第一百一十三章 勸鳳姐更添意綿綿
第一百一十三章 勸鳳姐更添意綿綿
口中這麼說著的,她面上卻稍有遲疑,悄悄遞了個眼色去。txt電子書下載
黛玉與春纖不免腳下一頓,方聽到內裡賈璉正與鳳姐說話,旁的再沒聽著,只得一句:“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隱隱傳了過來。卻原來昨日賈璉心頭氣惱,又是憋著火的,竟自就在外書房胡亂混了一夜,底下也無人敢吵嚷。
及等天明醒來,他想起昨日的事,正覺沒意思。邢夫人卻還記掛著昨日,一早過來,叫了他去賈母這邊。賈母自是一番教訓,又道了鳳姐有孕之事。若是平日,賈璉不免生出一絲爭辯的心,這會兒聽著鳳姐已是有孕,昨日差點兒傷了,心裡也生出幾分羞慚來。他忙先與賈母告了罪,回自己屋子裡,又見鳳姐倚在榻上,脂粉全無,黃黃的臉兒,唇色發白,眼圈兒也有些腫,比往常瞧著更覺可憐可愛,便不由軟語告饒起來。
鳳姐原還扭過身去不理會,聽了幾句,心裡羞惱憤恨便也消了五六分,且有幾分氣盛起來,嘴裡不由自主啐了兩句,只還扭著不依不饒。此時平兒與裡頭道一聲黛玉來了。賈璉心下鬆了一口氣,忙與她遞了帕子拭淚,又與進來的黛玉道:“林妹妹來了。”
黛玉忙垂頭一禮,抬頭見他神色略有幾分訕訕,卻還算平和,再一想春纖所說,心裡不由想:雖說這個表兄庸俗尋常,做事沒個章程禮數,待鳳姐卻還算過得去了。常日裡鳳姐便有幾分氣盛,他都能軟和著來,賠禮告饒的,只這一條也算不容易。
有了這個念頭,黛玉卻只一笑,並不多言。
賈璉也是個知趣的,當即略說兩句話,便推託有事出去了。鳳姐便稍稍支起身子,平兒忙將個大引枕擱在她身後,又將被褥壓了壓。黛玉見著,便上前來握住鳳姐的手,笑道:“沒得坐起身來做什麼?仔細頭疼。”
鳳姐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她自來便喜黛玉伶俐,兼著是慣熟了的,又有賈母等緣故在,待她十分親近。此時見著她來,便笑著道:“阿彌陀佛,總算見著你了。”說著,她又講些隨常的小事兒,卻是湊趣之意。
鳳姐便笑,又道:“我的事自有主張,你且不必擔心,將養自己身子要緊。不然,要是老太太知道了,還的說一聲我不中用呢。”她自來有一番威信,此時說道起來,越發顯得眉眼飛揚起來。
看她這樣,黛玉心裡想了一回,越發覺得春纖說得不錯,再見鳳姐一隻手拉著自己,一隻手卻擱在腹部,不覺心裡一怔,兼之昨日因著大姐兒想到自己,如今瞧著鳳姐,倒是想到自己母親上去。母親便是隻養下一個自己,後頭身子虧損,雖有弟弟,卻也是早早夭亡……
念著這一處,黛玉不覺嗓子發澀,低低嘆了一聲:“鳳姐姐只讓我好生將養身子,怎麼忘了自個兒?如今更不同往日,竟是雙身子的人,還是這般操心費力的。若是虧了根本,豈不是自誤了?”
她這一句話,頗有幾分過了。
然則鳳姐待她向來親厚,雖因著自己要強,不願認了身子虛弱,心底卻還是承情的,因道:“你又多想,不過昨兒我磕碰了一下,不然再不會如此的。自來我身子康健,哪裡就虧了根本?”
黛玉聽了,斟酌了好一陣,到底還是將心底話說了個明白:“不怕你惱,旁人我也再不說這樣的話,沒得他們氣惱,我也傷心。何苦來著的。今日一過,我再不說這話――你是知道的我們家的事,好好兒的一家子,獨留下我一個,為著什麼,不過是父母多年操勞,身子有虧。可見這上頭的緊要了。”
說著,她頓了頓,見著鳳姐垂頭不語,便又將一番私密話兒細細說了。
鳳姐雖覺不甚中聽,卻也知道這一番情誼,心裡暗暗感嘆,且將這一點記在心底,又拉著黛玉的手,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放心,我記在心底。”她雖這麼說,黛玉卻瞧得出來,這話她還沒聽入耳中。只是話已是說到這裡,若再說下去,終無意趣。她只得與鳳姐再說兩句將養的話,便要告辭。
鳳姐忙令平兒進來將黛玉送了出去,自己則往後靠了靠,兀自細想起來。停了半晌,她聽到耳邊腳步聲響,便知平兒回來了,當即轉過頭問道:“那春纖說了什麼不曾?”方才黛玉入內,春纖卻被平兒拉出去說話的。鳳姐思來想去,只覺今日黛玉的話有些蹊蹺,便以為有什麼事求自己的。
“不過幾句閒話,並無旁事。”平兒一聽便知端的,忙問道:“可是林姑娘與奶奶說了什麼?”
“那就奇了。”鳳姐且將黛玉所說的話挑出幾句,略說了原委,又慢慢著拿手指頭揉著額頭:“她雖與我好,卻是個玲瓏人兒。怎麼無端端今日卻訴起那樣的衷腸話兒?”黛玉所說的話,原是該母女姐妹一類說的,偏她卻說了,真真有幾分異樣。
平兒細細想來,也覺納罕,可又覺這話說的不錯,心裡琢磨了一陣,才慢慢品度出三分真意來。當下裡,她往前走兩步,且與鳳姐端上一碟子細點,口中道:“奶奶說,林姑娘起頭兒便比出自家來?莫不是她想著自家種種,方說了那麼一通話來?”
鳳姐一聽這話,便皺起眉頭來――這林家後繼無人,林海賈敏已亡,若真個拿著比起來,自己又算什麼?心裡便有些忌諱不喜起來,不由轉過臉去:“我們家與林家又怎麼能說到一塊去!”
“奶奶且細想。”平兒聽了卻是一笑,她自來體察人心,平和細緻的,又素日與黛玉並紫鵑春纖等走得近,倒是比旁個更能猜出意思來,當即便道:“林姑娘這麼個伶俐人,若不是觸動心腸,再沒想到這個的。林家與咱們屋子再沒什麼肖似,只一條,大姐兒與林姑娘一般,都是長姐。奶奶如今懷著的,都說是哥兒,昨兒又磕碰著了些,動了胎氣。林姑娘大約是想著姑太太當初懷相不好,方思量到這一處的。”
平兒說得平和,並不曾將黛玉之弟亡故一事道出,然則意思卻半點不減,又添了幾分鄭重:“我也斗膽說一句,奶奶素日身子康健,可如今有了雙身子,便不能似平日那般,總要好好將養才是。這麼說來,林姑娘原是常年細細養著身子的人,這一條上自然更精細,也難怪會想到這個。”
說到此處,鳳姐便也將那一點子忌諱放下,垂頭看了自己腹部一眼,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才嘆道:“她是好意,你也是好意,這些我都深知的。可是你瞧瞧咱們府裡頭,若沒個人管著,一天便得鬧出幾件事來。老太太自不必說,原是老祖宗,斷沒勞動她老人家的道理。太太又是不管事的,且有外頭的事,我縱有心放手,又如何說去?自個兒精細養著,倒是將事情拋給長輩操勞?就是大太太那裡,怕也不願意呢。”
最後一句,便是直指大房二房素日的間隙了。
平兒聽了,由不得默默點頭,只抬頭看著鳳姐臉黃唇白的模樣兒,還是嘆道:“雖如此說,可奶奶有身子的人,還這般操勞,若是虧了根本,裡頭的哥兒又怎麼是好?”
“也只得先瞧一瞧吧,橫豎這幾日的功夫,想來太太還能支應過去的。若能得了老太太發話,這事兒也就成了。”鳳姐雖不願放權,但在平兒黛玉等一再勸說下,想著賈敏的種種,哪怕不甘心,不由也將身子放在頭一條。心底只念著一句話:橫豎她是家中的嫡長媳婦,熬過這一回,這權兒自然也會回來。
如此,她才算慢慢平下心來,卻還有幾分不甘,故而不想尋什麼法子,真個促成此事,只轉頭與平兒道:“你是我的人,咱們素日親近,說那樣的話,雖說是忠心,到底也算該的。林姑娘卻是外人,還能這麼想著我,也是真心待我了。前兒我不是得了那硯臺墨錠麼?說是什麼名家所制,我橫豎也用不著,你等會子送過去,代我謝過她的好意。”
平兒忙笑著應了:“林姑娘自來愛這個,必是歡喜。”
可不是,黛玉正拿著筆,低頭臨帖。這也是近來從春纖那裡學著的,心頭不靜的時候臨帖,最能使人平心靜氣。她一氣兒臨了一卷衛夫人的《和南帖》,覺得心頭平和許多,方將筆擱在筆架上頭。紫鵑便將她扶著坐下,笑著看了兩眼:“我雖只認得幾個字,這一卷瞧著卻比前兒的更好呢。”
春纖也端茶上來,細看兩眼,不由點頭。
黛玉見著她們如此說來,從頭到尾斟酌一回,果然比前一回更進益了些,微微一笑,忽而想起寫這個的緣故來,不覺又嘆了一聲,道:“可惜我雖能寫,卻不會說,鳳姐姐那裡未必真心聽了去。”
她口中說著,外頭忽而有丫鬟報信,道是平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