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晴雯定心春纖遭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晴雯定心春纖遭阻
她的身契已是與了黛玉,若是太平時節,再不必擔心什麼。可若是賈府敗了,只這一個身契,又算得什麼,到時候捲進去也是常有的事兒。若是從這裡說起,春纖卻還好的,到底不是家生女兒,賈府的花名冊上沒她家的名兒,身契又不在,自然明白的。何況,如今又有一個顧家時時記掛著她。若是早早脫了身去,更加穩妥。
這事兒擺在那裡,最是明白不過的。雖說她自覺斷不至於如黛玉所說一般,但也不能拿自己都不信的話哄人。由此,紫鵑想了想,終歸只得一句:“我是一心跟著姑娘的。姑娘去哪兒,我便去哪兒。縱真的如姑娘說的,我也認了。如今要我出去,卻是再也不能的!我家裡雖有妹妹,卻與我不是同母的,爹也早去了,真個出去了,我也沒個去處的。倒不如與姑娘在一處,任是怎麼樣,都是好的。”
這話一說,黛玉也再說不出讓她出去的話。又有春纖相勸,三人絮絮說了半日的話,才算將這事壓下。然則黛玉本是病弱的身子,如今心思一重,兩三日不曾好生睡著,便竟釀成一病,數日不得出門。
不說賈母立時使人請了太醫來細看,又是開方熬藥的,就是李紈、三春、寶玉、寶釵等也不免過來坐一坐,探視一二。裡頭寶玉尤其經心,常獨個過來。黛玉見著他來,便幾回起身換了衣裳,不肯再似小兒時親密無間。幾回下來,寶玉看在眼底,記在心底,雖是痠痛煎熬,卻也不敢造次,後頭便都隨著眾人過來探望。
李紈等見著了,也只做不知。獨有一個寶釵,瞅見這般情景,心裡卻有幾分說不出來的滋味兒,比之平日更多了些深思。黛玉於此雖心有感念,卻不願再沾惹什麼,又有那一重心思在,整日裡斜倚床頭翻看書冊,偶爾與春纖說些詩文典故,竟越發有些懶懶的。如此,這病雖未再重些,卻也不曾減去什麼。只是這麼一來,她便不能親自過去與江澄添妝,只好使春纖並兩個婆子帶著匣子送過去,又鄭重寫了帖子,道了緣故,且賠不是。
這於春纖而言也是小事,她自來不同這裡的女孩兒,出門一趟也多有惴惴的,只管大大方方地過去,將那匣子呈送到江澄那裡,先是恭喜一回,次則代黛玉解釋兩句。txt小說下載
江澄也是知道黛玉自來體弱多病,當即細問了病情。聽著是常有的小病,只需將養的,她方鬆了一口氣,因笑著道:“林妹妹雖則多病了些,卻都是隻需將養兩日便好的,我聽母親說來,這般雖是難熬的,卻偏能長命百歲。想來老人說的話,都是有七八分準數的。我就等她好了,再過來吃酒吟詩,賞花遊園。”
春纖笑著應了,略說兩句話,便告辭而去。
她從屋子裡出來,正要下了臺階,往那小車裡去。誰知才出院門,抬頭她就見著遠遠站著個儒衫少年,正直眉楞眼地盯著自己看。春纖吃了一驚,不由多看兩眼,方認出那是前頭見過兩面的,好似是江澄的堂兄。這認不出也就罷了,認出了人,她反倒越發疑惑,暗想:這江澄的堂兄只盯著我作甚?可是奇了!
她正想著,那邊江源已是往前走了過來。他走得極快,不過轉眼的功夫便要到了近前。卻在這時候,春纖後頭忽而奔出兩個婆子攔下了他:“二爺!二爺!別衝撞了人!”江源卻是不管不顧,還是一位推搡著要過來。慌得那兩婆子忙喊了人,又是團團將江源拉扯住,急得臉都通紅起來。
春纖往後頭退了一步,一雙細眉不由皺了起來:“這是怎麼了?”口中說著,她心裡卻有幾分猜疑,然而轉念一想,她便索性轉身上車離去――到底那是個男人,不管什麼事,在這個時代,她這麼個身份,還是早些避一避得好。那邊江源見她要走,再也忍不住,張口就嚷道:“姐姐、姐姐,林姑……”
“阿兄!”就在這時候,江澄忽而喝了一聲,滿場一時安靜下來。
春纖腳步一頓,轉過身與江澄匆匆一禮,便不敢往那少年處看一眼,忙就垂頭登車而去,心裡卻是暗暗想道:那個江家的嚷得什麼!難道他見了黛玉兩面,便是一見鍾情?這、這也太、太……又不是話本。這麼急眉赤眼的嚷嚷,也是個不知所謂的人。
這麼想著,春纖回去便要將這件事說與黛玉。誰知一入了門,她卻見著黛玉正拉著晴雯的手,說著話兒:“你也早作打算才好。”她便掩住話頭,只笑著問道:“姑娘這是說什麼呢?”邊上紫鵑已是與她使了個眼色。
春纖便明白過來,當即嘆了一聲,走過去道:“姑娘也太操心了。這樣的事,哪裡又能操心的過來。”晴雯坐在邊上,眼圈已是微微泛著紅,聽她這話,便抬頭問道:“那依著你們說,該如何是好?我聽著林姑娘說來,倒覺得是真真的,這府裡頭雖說是好的,可聽著見著都離明白公道四個字遠了去!既是如此,我還不如早些兒出去,外頭縱有千百個不好,到底心裡安靜些。”
她這般慢慢說來,全不似舊日明快爽直的暴碳性情,看得春纖都覺出幾分酸澀來,一時說不出話來。還是紫鵑嘆了一口氣,道:“你真個出去了,又如何營生?再說,你只瞧見府裡頭是這樣,難道外頭就沒個仗勢欺人的?寶姑娘的哥哥,薛家的大爺,不就是打死了人,也不過破費個銀錢支應過去了?”
她說得原就是世情,常有的事。眾人也辯駁不得,只晴雯卻是個骨子裡有一股倔強的,當即竟道:“縱如此,也比那一處好些。”她原待寶玉有一份心意的,誰知後頭色色冷眼瞧著,那一份心也漸次冷了下來。既是冷了心腸的,她再呆不下去,便出去千難萬難,也總比心裡熬著好些。
由此,黛玉再一說那些話,正對了她的心意,由此竟就拿準了主意,這會兒咬著牙硬生生要從裡頭出去了。春纖與紫鵑瞧著她如此,便都不再說話。只一個黛玉想了一陣,忙道:“雖是拿定了主意,事兒卻得婉轉來。且不說日後若有什麼艱難,也好使人送個信兒,我們總好幫襯一二的。就是同個屋子裡的姐妹們也在呢,如今且盡一盡素日的情分,也是一場緣分――往後又能說準什麼?未必能再見面的。”
晴雯聽了,一一點頭,應道:“姑娘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且放心,我也是有數。”
有此一說,她便將話頭一轉,說到黛玉身上去:“這些日子姑娘總是鬱郁的,我原不知道,如今方知道了內裡。姑娘勸我,我也勸姑娘一句――姑娘,眼前還愁不過來,何必想著日後?便拿姑娘與我說的話來,且盡一盡素日的情分,也就罷了。後頭究竟是個什麼,誰能瞧得見?何苦為這個耽誤自己身子?旁人知道了,也只有笑話的,哪裡知道真情?”
她自來情大於智,雖有幾分聰敏,卻是個暴碳也似的性情,再沒得這樣徐徐而來,說得入情入理的。然而偏就是她這麼一通話,卻是讓黛玉聽得入了心,不覺點頭嘆道:“倒是你旁觀者清了。”
晴雯只是抿嘴一笑,到底是一件大事拿定了,她便想自個兒想一想,將事兒一塊兒了結,便略說兩句話,就告退而去。春纖見著她走了,黛玉雖是斜斜倚在床頭,精神卻振作了些,自然將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又道:“姑娘,只怕日後江家那裡卻不合再去了的。”
黛玉再沒想到江家那樣的大家子,也有這樣的事,她聽得眉頭緊蹙,停了半晌,才是嘆了一口氣,道:“那是自然,江姐姐也出閣兒了,江家便旁人都好的,有這一樁事兒在,也斷不能去了。”雖這麼說著,她心底卻有幾分傷感,暗想:雖說這樣的事不合說出來,但江姐姐一絲兒也不露,可見……
她正想著,那邊紫鵑已是啐了一口,道:“呸!這也是大家子?旁的都不說,只一樣,他有心,也合該正經的三媒六聘著來,沒得攔春纖做什麼?虧得不曾喊出姑娘的名兒,沒得玷汙了姑娘名聲!”
“那原是旁人家的事,何必理會。”黛玉眉頭微微一動,神色卻平和下來。她雖是個外冷內熱的性子,卻只對入了心的人著意,似江源這般,便一腔情誼是真,她也淡淡的:“我們的事且還理不清呢。”
“雖如此,姑娘也得仔細些。”紫鵑於這些卻比春纖黛玉兩個更仔細,又一想,反道:“雲姑娘還小些呢,也是訂了婚的。想來姑娘也不過著這兩年的。這樣的大事,姑娘卻也要拿準了主意才是。俗語道:‘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雖說公子王孫也多了,卻難得情誼兩字。若是沒了這一條,能尊重起來也是好的,偏這個也是難得的。我瞧著,那些王侯公子便不能提,倒是擇個家世不錯,又是科舉進士的才俊,好歹有物議,又是讀書的,才略略妥當些。”
黛玉聽得她這話,先是一怔,後頭卻不由紅了臉,伸出個手指頭點了點她的額頭,嗔道:“越發什麼瘋話都說出來了?再說下去,我可不敢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