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驚末世黛玉深相勸

紅樓春纖·六月澤芝·2,688·2026/3/24

第一百一十五章 驚末世黛玉深相勸 這一番錚錚之意,眾人都不由瞧得怔住。 李紈卻是個知機的,聽了半日,便忙領著姐妹們出去。黛玉身在其中,垂著頭默默跟著走,心裡卻是一番翻湧:鴛鴦原是外祖母身邊第一個得用的心腹大丫鬟,素日裡忠心細緻且不必說,又極明白公正的,府裡頭從頭數下來,她也是裡頭第一等的人。偏這麼一個花骨朵似的人,大舅舅卻瞧中了,竟不顧那是外祖母身邊得用的,一意要強取了!真個連人倫也不講究了! 偏這麼一個人,卻是她的親舅舅。 黛玉心裡厭惡,不覺咳嗽了一聲。春纖忙扶住了她,喚了一聲姑娘。她方緩過神來,轉眼看了春纖一眼,見著她明媚鮮妍,心頭忽而一震,且往周遭望了兩眼,卻見著探春不知怎麼得,竟又往裡頭去。 不消片刻,她便聽得探春在裡頭與王夫人分辨,且賠笑說了一通話來。色色入情入理,賈母方才不過一時惱了,心裡卻是明白的,不等她說完,便先道了自己的不是。又有寶玉鳳姐兒於裡頭說話,不消多少,便將王夫人從尷尬裡頭脫出身來。 黛玉在外頭聽著一個個名字,不免細細將人一個個想了一番,越是思量,她面色越白,後頭竟有些白得透明起來,連著身子也有些搖搖晃晃。春纖見著不對,忙扶著她到一邊坐下。李紈等人也忙過來團團圍住了她,妹妹姐姐一通喚,急問怎麼了。 李紈聽了也是點頭,道:“合該如此。”說著,眾人便要擁簇著黛玉往外頭走。誰知抬頭卻隱隱見著邢夫人的身影,眾人不由都頓足,惜春冷笑一聲,道:“真真是巧了!”她口中說著,且往迎春處望了一眼,心裡頗有幾分不平:迎春出閣原是一等的大事,賈赦並邢夫人卻是撒手不管,倒是納鴛鴦做妾的事兒辦得利索! 迎春垂頭不語。 李紈便嗔道:“偏你話兒多。”只這麼一句話,旁的她也不再說,免得傷了迎春臉面。等邢夫人到了內裡,她們便先將黛玉送回瀟湘館,略說了一陣話,方才散了去。 獨留下一個黛玉,倚在床頭思量,竟不覺滴下淚來。 紫鵑送客回來,見著她如此,忙道:“姑娘這是怎麼了?”正說著,春纖也從外頭端了湯羹點心過來,見著這場面,忙擱下托盤上前來。黛玉見她們來了,便伸出手一手拉住一個,一面落淚,一面哽咽著,半晌才先對春纖道:“我瞧著你也早早定下心來,回那顧家的好!” 她往日裡雖也勸春纖,卻再沒這般神色。 春纖不由一怔,坐在她身側,反握住她的手,只覺她掌心裡一片冷汗滑膩,不由變了神色:“姑娘這是怎麼了?好好兒的,若有什麼事,只管說出來便是。好不好,總有我們在的!”紫鵑見她們如此,也是往前兩步,心下焦急,口中的話也快上三分:“究竟是什麼事?” 黛玉卻只是不理,依舊道:“紫鵑是家生女兒,便有了身契的,若是一時亂將起來,也未必能脫身的!卻不如早早出去了,雖艱難些,總比日後落到汙糟地兒強!” 這話一說,紫鵑只覺黛玉是魔怔了,春纖卻是心頭一緊,忙拉住黛玉的手,且將她細細打量兩眼,心裡暗想:這又是哪一齣?怎麼好像她看到了賈府末日一般?難道…… 她還沒想出個由頭,紫鵑已是琢磨出個由頭,當即忙道:“姑娘可是為著鴛鴦姐姐這一件事?且放心呢,休說這事沒成,縱有什麼,也斷沒有哪個求了我們去的!”這話卻是正經的道理,哪怕賈府的男人糊塗透頂,也沒有將親戚家姑娘身邊的大丫鬟納了做妾的。 黛玉卻只是怔怔出神,半日過去,才低低地吐出一句話來:“紫鵑不懂,春纖總合聽過一句話――君子之澤三世而斬!”春纖聽得這話,不由麵皮發白,握著黛玉的手也鬆開來,只一味拿眼睛來回細看她神色,口中吶吶著,想要說許多,卻說不出來,好一陣子過去,才啞著嗓子喚了一聲:“姑娘!” 聽得這一聲,黛玉淚珠不覺簌簌而下。半晌過去,她才拿帕子拭去淚珠子。春纖忙將那一盞白果銀耳羹端過來,且與她吃了兩調羹,又用了一塊棗泥糕。紫鵑便倒了一盞茶送到她唇邊。黛玉漱了口,抬頭看著她們兩個,眉眼裡一片朦朦朧朧的憂愁,卻終歸能說幾番話來了:“舅家百年煊赫,若論起來,已是四代。若說起東府那裡,更是五代。百年之族,裡頭枯枝敗葉多一些,也是常有的事。我原身在其中,只說是尋常的。可今日大舅舅的事兒一出,我細細想了一陣。不是我目無尊長,沒個尊重,可從大舅舅起,到表兄他們,乃至於東府那裡的賈蓉,哪一個男丁是能支撐家業的?不是庸碌之輩,便是紈絝!似這樣的人家,便有爵位,又有什麼前景?一日招惹什麼事來,怕是要落得樹倒猢猻散!” 說到這裡,黛玉眼中一痛,不覺又盈盈含淚,只還忍著不曾滴落下,只拉著春纖的手,低低著道:“因著你愛讀史,我是個好為人師的,不覺多讀了些日子,倒是慢慢領悟些道理來――自來興也有興的景象,亡也有亡的樣子。舅舅家裡,哪裡還有興旺的前程?往後頭看去,寶玉雖好,卻是厭惡庸碌仕途的,並無心支撐家業;璉二哥更別說,不過幫襯家務而已。若說句造次的話,竟是一代不如一代……” 她低低說著,春纖卻聽得心頭複雜,只細細看著黛玉,見她嬌怯怯不勝,哀慼戚婉轉,不覺暗暗想道:原說著黛玉靈竅,卻再沒想到她竟能想到這些來!不過若是細細計較起來,她自來生在世家,又是經歷過家業傾頹的,如今又不同書中,與寶玉不過些兄妹之情,自然超脫些。一條條算起來,她能想到這一處,也是有些緣數的。 雖怎麼說,春纖卻也十分感佩。這樣的眼界心思,世上能有多少人?身處繁花錦繡堆裡頭,便是才高精明如探春,也不過是遇到抄檢大觀園一事的時候,方嚷出一句自殺自滅,心裡卻還是不曾十分明澈的。 她這廂想著的,那邊兒紫鵑已是細細勸了起來,又道:“姑娘何必傷心這些?縱姑娘說的是,可這樣的大事,原是爺們的,你又能如何?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數呢。至如我們,原是隨了姑娘的,姑娘若是為著這個趕我們走,是姑娘真心。可若我們走了,我們成了什麼?” 春纖方回過神來,心底且生出些苦澀來。黛玉雖想得明白,可這樁事上頭她也無可奈何的,只能眼睜睜看著。想來是如此,方有這樣的痛楚――自家傾頹,如今舅家也是如此,此身無計,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她自來傷春悲秋,如今只怕越發受不住的。由此,春纖心頭琢磨一番,便道:“紫鵑姐姐說的是。這府裡雖是姑娘舅家,到底是客居,這些上頭又能如何?倒不如保重自個兒,真、真有那一日,也是能幫襯一二的。” 黛玉低低抽泣了一聲,卻是默然無語。 春纖細看她神色,又慢慢著道:“再者,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姑娘所說,原是常理,可我們過日子的,卻是數著年歲來的。便有君子之澤三世而斬,到底我們這一輩子,也不過數十年的光景。誰想到又是哪一年了結的?說不得姑娘出閣了,兒女老大的時候,府裡頭還是這麼著。雖亂了些,到底還是榮國府呢。” 聽得這一句句的,黛玉一怔,倒是漸漸聽進去了。半日過去,她才輕聲道:“你說的也是。可若沒個長遠的計較,一時天塌地陷的,我也罷了,好歹身份上頭無礙的,你們卻是不同。若是一時鬧出什麼亂局來,怕是難保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驚末世黛玉深相勸

這一番錚錚之意,眾人都不由瞧得怔住。

李紈卻是個知機的,聽了半日,便忙領著姐妹們出去。黛玉身在其中,垂著頭默默跟著走,心裡卻是一番翻湧:鴛鴦原是外祖母身邊第一個得用的心腹大丫鬟,素日裡忠心細緻且不必說,又極明白公正的,府裡頭從頭數下來,她也是裡頭第一等的人。偏這麼一個花骨朵似的人,大舅舅卻瞧中了,竟不顧那是外祖母身邊得用的,一意要強取了!真個連人倫也不講究了!

偏這麼一個人,卻是她的親舅舅。

黛玉心裡厭惡,不覺咳嗽了一聲。春纖忙扶住了她,喚了一聲姑娘。她方緩過神來,轉眼看了春纖一眼,見著她明媚鮮妍,心頭忽而一震,且往周遭望了兩眼,卻見著探春不知怎麼得,竟又往裡頭去。

不消片刻,她便聽得探春在裡頭與王夫人分辨,且賠笑說了一通話來。色色入情入理,賈母方才不過一時惱了,心裡卻是明白的,不等她說完,便先道了自己的不是。又有寶玉鳳姐兒於裡頭說話,不消多少,便將王夫人從尷尬裡頭脫出身來。

黛玉在外頭聽著一個個名字,不免細細將人一個個想了一番,越是思量,她面色越白,後頭竟有些白得透明起來,連著身子也有些搖搖晃晃。春纖見著不對,忙扶著她到一邊坐下。李紈等人也忙過來團團圍住了她,妹妹姐姐一通喚,急問怎麼了。

李紈聽了也是點頭,道:“合該如此。”說著,眾人便要擁簇著黛玉往外頭走。誰知抬頭卻隱隱見著邢夫人的身影,眾人不由都頓足,惜春冷笑一聲,道:“真真是巧了!”她口中說著,且往迎春處望了一眼,心裡頗有幾分不平:迎春出閣原是一等的大事,賈赦並邢夫人卻是撒手不管,倒是納鴛鴦做妾的事兒辦得利索!

迎春垂頭不語。

李紈便嗔道:“偏你話兒多。”只這麼一句話,旁的她也不再說,免得傷了迎春臉面。等邢夫人到了內裡,她們便先將黛玉送回瀟湘館,略說了一陣話,方才散了去。

獨留下一個黛玉,倚在床頭思量,竟不覺滴下淚來。

紫鵑送客回來,見著她如此,忙道:“姑娘這是怎麼了?”正說著,春纖也從外頭端了湯羹點心過來,見著這場面,忙擱下托盤上前來。黛玉見她們來了,便伸出手一手拉住一個,一面落淚,一面哽咽著,半晌才先對春纖道:“我瞧著你也早早定下心來,回那顧家的好!”

她往日裡雖也勸春纖,卻再沒這般神色。

春纖不由一怔,坐在她身側,反握住她的手,只覺她掌心裡一片冷汗滑膩,不由變了神色:“姑娘這是怎麼了?好好兒的,若有什麼事,只管說出來便是。好不好,總有我們在的!”紫鵑見她們如此,也是往前兩步,心下焦急,口中的話也快上三分:“究竟是什麼事?”

黛玉卻只是不理,依舊道:“紫鵑是家生女兒,便有了身契的,若是一時亂將起來,也未必能脫身的!卻不如早早出去了,雖艱難些,總比日後落到汙糟地兒強!”

這話一說,紫鵑只覺黛玉是魔怔了,春纖卻是心頭一緊,忙拉住黛玉的手,且將她細細打量兩眼,心裡暗想:這又是哪一齣?怎麼好像她看到了賈府末日一般?難道……

她還沒想出個由頭,紫鵑已是琢磨出個由頭,當即忙道:“姑娘可是為著鴛鴦姐姐這一件事?且放心呢,休說這事沒成,縱有什麼,也斷沒有哪個求了我們去的!”這話卻是正經的道理,哪怕賈府的男人糊塗透頂,也沒有將親戚家姑娘身邊的大丫鬟納了做妾的。

黛玉卻只是怔怔出神,半日過去,才低低地吐出一句話來:“紫鵑不懂,春纖總合聽過一句話――君子之澤三世而斬!”春纖聽得這話,不由麵皮發白,握著黛玉的手也鬆開來,只一味拿眼睛來回細看她神色,口中吶吶著,想要說許多,卻說不出來,好一陣子過去,才啞著嗓子喚了一聲:“姑娘!”

聽得這一聲,黛玉淚珠不覺簌簌而下。半晌過去,她才拿帕子拭去淚珠子。春纖忙將那一盞白果銀耳羹端過來,且與她吃了兩調羹,又用了一塊棗泥糕。紫鵑便倒了一盞茶送到她唇邊。黛玉漱了口,抬頭看著她們兩個,眉眼裡一片朦朦朧朧的憂愁,卻終歸能說幾番話來了:“舅家百年煊赫,若論起來,已是四代。若說起東府那裡,更是五代。百年之族,裡頭枯枝敗葉多一些,也是常有的事。我原身在其中,只說是尋常的。可今日大舅舅的事兒一出,我細細想了一陣。不是我目無尊長,沒個尊重,可從大舅舅起,到表兄他們,乃至於東府那裡的賈蓉,哪一個男丁是能支撐家業的?不是庸碌之輩,便是紈絝!似這樣的人家,便有爵位,又有什麼前景?一日招惹什麼事來,怕是要落得樹倒猢猻散!”

說到這裡,黛玉眼中一痛,不覺又盈盈含淚,只還忍著不曾滴落下,只拉著春纖的手,低低著道:“因著你愛讀史,我是個好為人師的,不覺多讀了些日子,倒是慢慢領悟些道理來――自來興也有興的景象,亡也有亡的樣子。舅舅家裡,哪裡還有興旺的前程?往後頭看去,寶玉雖好,卻是厭惡庸碌仕途的,並無心支撐家業;璉二哥更別說,不過幫襯家務而已。若說句造次的話,竟是一代不如一代……”

她低低說著,春纖卻聽得心頭複雜,只細細看著黛玉,見她嬌怯怯不勝,哀慼戚婉轉,不覺暗暗想道:原說著黛玉靈竅,卻再沒想到她竟能想到這些來!不過若是細細計較起來,她自來生在世家,又是經歷過家業傾頹的,如今又不同書中,與寶玉不過些兄妹之情,自然超脫些。一條條算起來,她能想到這一處,也是有些緣數的。

雖怎麼說,春纖卻也十分感佩。這樣的眼界心思,世上能有多少人?身處繁花錦繡堆裡頭,便是才高精明如探春,也不過是遇到抄檢大觀園一事的時候,方嚷出一句自殺自滅,心裡卻還是不曾十分明澈的。

她這廂想著的,那邊兒紫鵑已是細細勸了起來,又道:“姑娘何必傷心這些?縱姑娘說的是,可這樣的大事,原是爺們的,你又能如何?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數呢。至如我們,原是隨了姑娘的,姑娘若是為著這個趕我們走,是姑娘真心。可若我們走了,我們成了什麼?”

春纖方回過神來,心底且生出些苦澀來。黛玉雖想得明白,可這樁事上頭她也無可奈何的,只能眼睜睜看著。想來是如此,方有這樣的痛楚――自家傾頹,如今舅家也是如此,此身無計,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她自來傷春悲秋,如今只怕越發受不住的。由此,春纖心頭琢磨一番,便道:“紫鵑姐姐說的是。這府裡雖是姑娘舅家,到底是客居,這些上頭又能如何?倒不如保重自個兒,真、真有那一日,也是能幫襯一二的。”

黛玉低低抽泣了一聲,卻是默然無語。

春纖細看她神色,又慢慢著道:“再者,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姑娘所說,原是常理,可我們過日子的,卻是數著年歲來的。便有君子之澤三世而斬,到底我們這一輩子,也不過數十年的光景。誰想到又是哪一年了結的?說不得姑娘出閣了,兒女老大的時候,府裡頭還是這麼著。雖亂了些,到底還是榮國府呢。”

聽得這一句句的,黛玉一怔,倒是漸漸聽進去了。半日過去,她才輕聲道:“你說的也是。可若沒個長遠的計較,一時天塌地陷的,我也罷了,好歹身份上頭無礙的,你們卻是不同。若是一時鬧出什麼亂局來,怕是難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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