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訴離愁晴雯脫身去
第一百二十章 訴離愁晴雯脫身去
葉諳便一推黛玉,笑指著她道:“若說這個,這源頭還在你身上裡。臨行前老太太囑咐我許多話,內裡頭一條便是你。既是老人家的吩咐,我焉敢不告訴母親?她既聽了這些,仔細周全些且不必說,也想看一看,到底是個什麼標誌的人物,惹得老太太如此。”
“想來這回見了,後頭也是如老夫人一般,倒是將你也比了下去。”邊上的俞箴聽得這話,不由抿嘴一笑,且捏了捏黛玉的臉,嘆道:“這麼個模樣兒,真個是我見猶憐,誰不愛呢?就是我們,後頭也少不得念兩句呢。”
她們說得親密不避人的,黛玉想著舊年相識,又是同鄉,心底一絲兒隔閡也盡數消去,且親親熱熱與她們說起話來。甚麼詩詞文章,甚麼琴棋書畫之類俱是不提,一時話頭轉來轉去,不知怎麼得,竟說到路途上來。三人俱是經了三千路途一番風雨的,說起話來,也都是嘆。
黛玉還可,到底擇了春秋兩季,恰是不冷不熱的好時節,雖也有些風雨,到底好了許多。俞箴葉諳兩個今番卻是遭了大風雪的,此時說道起來,也有幾分感慨:“原說著雖遲了些,到底不算的冷,誰知今冬好生冷,路上幾回延遲。最後四五日,臨了京城,竟越發冷得出奇,又落了一場雪,連著江面都一時冰封了。好在俱是薄薄的一層兒,等了一日,也還罷了。”
如今不過十月,論起節氣來,也不過將將大雪的時節,只是往年京城裡,多是些小雪,偏今番竟落了那麼一場大雪。黛玉聽得這話,不由嘆息,道:“這便是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了。及等到了路上,旁個再也難說的。”
葉諳俞箴兩個也是點頭,又道:“若能春闈折桂,倒也不辜負這一場艱難了。”黛玉便不說什麼,倒是一邊的春纖聽了,心裡忽而想起舊日顧茂所說蔣家三五個月必是要來的話,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擔憂,暗想:論起來,竟也是這麼兩月的事兒了。可路途艱難,怎好使人千里迢迢來這一趟?沒得要是受寒生病,豈不是自己的錯?
一時興盡,黛玉並俞箴兩人瞧著日頭已是遲了,方才起身告辭。韓氏猶道:“今番到底有些粗陋,後頭若是得空,我必設一處精細宴席來,且讓你們嘗一嘗我們家的風味。”熱情殷切,竟是姻親也不如的。
黛玉看在眼底,心裡也有幾分滾燙,後頭與春纖說道起來,卻有幾分嘆息:“母親舊日設宴招待,亦是如此殷切備至,且講究自家風味的。我瞧著韓夫人,倒也有幾分想到了她來。”說到後頭,她眼圈兒微微一紅,卻偏開了頭,不願再往下說去。
春纖是深知她的,雖說自生就一番纏綿悱惻之情,卻不願人前作色。就是在自己並紫鵑跟前,偶爾傷感一回,自己都不願多提的。她既不說,春纖也不提這話,只笑著道:“姑娘既覺親近,日後不妨常走動。便是天兒冷不好出門,鴻雁錦書也雅緻哩。”
黛玉聽得這話,便是一笑,伸手點了她額頭一下,道:“偏你這妮子話兒多。”口裡怎麼說著,她心裡卻暢快了幾分。不想後頭回到自己屋子裡,卻聽得紫鵑提了一件事:“晴雯那丫頭病了,今兒我使人從她那裡拿個東西,她卻起不得身來,只怕有些重呢。”
黛玉並春纖聽了,都有些擔憂。春纖便道:“姑娘身子弱,姐姐要換衣裳也是麻煩,我卻是便宜的,且去瞧一瞧她,若有什麼,回來再與你們說去。”她還不曾換了衣裳,此時只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便自往怡紅院裡去。
不想入了內裡,迎面碰上的便是寶玉。他原是往外頭走的,見著春纖,便頓足笑著道:“你怎麼來了?”春纖目光一轉,看他身後還跟這個襲人,正與他理斗篷的繫帶,便上前一禮,而後笑著道:“我回來聽紫鵑姐姐說,晴雯病了。我素日與她好的,便過來瞧一瞧她。倒不知道,她現如何了。”
寶玉神色一暗,道:“她原不過有些著涼,昨日為著給我做點東西,倒是熬了一陣,倒有些不好。如今吃了藥,前頭還睡著,我也不敢驚擾了。你若要去看,只管過去。”
這是補雀金呢?
春纖心裡立時想到了這個,不由眉心一蹙,口裡卻還是應了下來。寶玉還要說些什麼,邊上襲人卻道:“二爺,老太太還等著呢。”寶玉想了想,到底囑咐了春纖兩句,方才去了。
看著這般情景,春纖微微一笑,也不等襲人說什麼,便自道:“襲人姐姐方才回來,想是忙亂的,卻不必招呼我了,倒顯得彼此生分。”誰知,她這話才說完,那邊襲人卻笑著拉住了她,唇邊笑盈盈的,俱是親近:“我方回來,還不及收拾。如今晴雯卻不睡在她的屋子裡,正在裡頭屋子呢。你要過去,怕是撲了個空。”
春纖目光閃了閃,便與她一道去了裡面,果見著晴雯正躺在內裡,只已是睜著眼,正與麝月說話。她見著春纖來了,便支起身子來,笑著道:“你怎麼來了?”
春纖細細打量兩眼,見她烏髮鬆鬆挽著,上頭只簪著一朵紅絨花,身上穿著一件銀紅衫兒,擁著茜紗被,雖面上還有幾分病容,卻也被映出了一片融融暖意來。她不由心裡一頓,方走到近前,嗔道:“若我不過來,怕是你好了,且還不知道你這病了一場哩。要不是今日紫娟姐姐打發人過來,再不知道,你竟就病了。”
晴雯便笑著道:“這有什麼,不過小病症,我素日康健的,不出三四日,必也好了的。”兩人說著話,襲人並麝月便悄悄退了下去。見周遭再無旁人,春纖方湊到她耳邊道:“不是早有打算了,沒得為了一件衣裳掙命作甚麼?偏只你一個能做了不成?”
“這裡頭的衣裳,原就是該我做來的,且前頭也不過咳嗽兩聲,哪裡就連著一陣也熬不得了?分內的事哩。”晴雯見她這麼個模樣,反倒有些疑惑,想了想,也是壓低了聲音,道:“倒是你,好好兒說話不成,這細聲細氣的,又為了什麼?”
“還能為了什麼?我過來偏遇見了二爺,才說了兩句話,便被襲人截了去。我瞧著那模樣,倒都不似往日。”春纖低聲點破了關節,又嗔道:“怕是你再留著,她心裡也有些念頭呢。”
一聽這話,晴雯面色便冷了下來,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低聲道:“呸!我且懶得理會她。”口裡這麼說著,她心裡卻著實有幾分惱恨,面上不由也帶出一絲來。
春纖說這話,只是怕她得了寶玉真心優容,便打消前頭離去的心,可見她這樣,又不免生出幾分擔心來:“旁個這麼說,我是信的。偏你素日是個性子強的,再忍不得這些氣,後頭必要發作出來。倒是我的錯,沒得提這些,平白讓你惱了,不要將養身子。”
“不信旁的,也得信我前頭說的話。我與林姑娘怎麼說來的?自然是看得清楚,方說了那麼些話來。便我這會兒心裡惱,說的話卻是真的。我是個丫鬟身子,怎好有個小姐脾性來?若是這個都忍不得,等到了外頭,怕是要被人吃了哩。”晴雯卻搖了搖頭,且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然而,依著春纖看來,她雖是明白,可俗語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一還沒個水磨工夫,二又不曾有甚十分的磋磨,一時半日的,哪裡能輕易改了性情?只晴雯這麼說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麼,只道:“你心裡頭有數便好。”
她卻不知道,晴雯心裡早有一番主意的。
這探病之後,沒過兩日,她便先去與寶玉說了一回,只道哥哥已是病了,嫂子也不能操持家裡,便想著家去一回。寶玉聽得這話,自然應承,且又囑咐好些話。晴雯也不多說,著意打扮了一回,又往賈母處走了一回,趁著王夫人在,她便要顯一回風流靈巧。後頭回來,也是每每如此。
不出三日,王夫人便有些皺眉,只還記著前頭巫蠱咒人一件上她的功勞,又是老太太的人,便還不理會。誰曾想,再過兩日,晴雯卻連著咳嗽了幾回,王夫人便令讓她家去歇息。晴雯也不惱,取了衣裳回去,後頭在自家住了三五日,便使人報了個女兒癆一般的病症,只求脫籍,求個回鄉安葬。
王夫人說與賈母,便讓她們一家子皆脫籍,又令人取了她的一應物件,且從私房裡頭取了五十兩銀子,一併給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