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圖立身兩廂皆改面
第一百四十五章 圖立身兩廂皆改面
然則尤二姐一番傷心未曾過去,一個小丫頭細姐兒從外頭進來,手裡抱著個漆盒,一見她如此,便道:“姨娘這又怎麼了?”二姐抬頭望去,見著是她,便拿帕子拭去幾滴殘淚,且微微笑道:“我原沒什麼事,不過一時出神罷了。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
這細姐原是新入府裡才留頭的小丫頭,雖也聽得鳳姐種種厲害,又知二姐的舊事,然卻生來一副好好心腸,見這二姐受了許多委屈暗氣,連著人也病得十分憔悴,不免漸次憐憫起來,常日裡無人,便與她說話排解,又細細打點了吃食等物。
因近來且有賈璉看顧之寵,鳳姐誕子之喜,又是小事,這屋子裡旁人雖有覺察,也未十分理會。這十來日過去,二姐又是那等和善憐下之人,細姐年歲小,不免越加將心更偏了三分去,此時見她這麼說,便將盒子往桌上一放,口裡道:“姨娘便是太和善,倒忘了人善被人欺的話兒,如今就如此,日後可怎麼得了?豈不是一發叫人欺負了去!”
二姐聽了,也不過嘆一聲:“我如何比的旁人……”誰知那細姐兒近來頗聽了些母憑子貴一類的話,又有鳳姐誕子一事,心裡思量幾回,這會兒就一股腦說了出來:“姨娘如何比不得旁人?原是正經做了二房奶奶,論說起來,也是叫一聲二奶奶的。便現在不好提,到底名兒不同,平姑娘也要靠後三分,更何況那兩個!雖說姨娘如今艱難,可若沒了心氣,也不過任憑欺負了去,且還要被人嘲笑無能!倒不如好生將養身子,打疊精神,後頭養個一兒半女的,自然便好了。”
她年歲小小,卻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倒將個二姐聽得怔住,好半晌回過神來,她不由且笑且嘆,一時又灑了兩滴淚,口裡道:“你一片好心為我,我是深知的,然而這福氣又哪是容易來的?旁個不說,我如今身子虛虧,連著小日子也遲了十餘日了……”
尤二姐聽了這話,心裡不由一震,從袖子裡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搭在腹上摸了摸。不想她近來身形消瘦,這一一番動作,原套在腕上的一隻赤金累絲鐲子便滑將下來,直落在地上打了個轉兒方停。
“我來撿。”細姐兒往前兩步將那鐲子撿起,重頭套回去,口裡卻不免說兩句:“姨娘瘦了好些,連著鐲子竟也撐不住了。”
二姐便自紅了眼,因瞧了那鐲子兩眼,便將它又褪了下來,反方到細姐兒的手裡,因道:“這個你收著,放心,如今得了你的話,我若還不知道,竟就是白活了許多年。”細姐兒自不敢收下,然而二姐執意如此,她也強扭不過,又想著日後還回去,方才收下,又忙開了漆盒,且端出一碗銀耳粥,兩碟精細點心。
那二姐一時用了,心中漸次拿準了主意,後晌賈璉過來,她便垂著淚,柔聲細語將一番衷腸話兒說來,直讓他憐惜應承了,方略略鬆了一口氣。然而回首摸一摸肚腹,她有幾分踟躕:這裡頭,當真懷了?
她念著這個,賈璉請來的王太醫細細把脈過,卻道:“這位奶奶脈象似有幾分虛,細究內裡,又往來流利,應指圓滑,倒有五六分似滑脈。不知葵水如何?”
“原遲了十餘日。”尤二姐心裡已然一動,不覺兩頰微微泛出喜色,口裡卻道:“只我素日也不甚準,便也不以為意,只說進來飲食懶進,許是有些症候,萬沒想到……”後頭的話她沒再說,賈璉已是喜色滿面,且與王太醫計較。
那王太醫聞說葵水如此,心想至多不過一月的身孕,實拿不準,便也不曾鐵口直斷,只讓日後仔細小心,待過一二月再來診脈。賈璉原是經歷過的,自然曉得裡頭的緣故,當即掩下話頭,且求了一劑方子將養,又送王太醫出去,方才迴轉。
二姐心裡半是歡喜,半是猶疑,只恐滿腔歡喜終落空,便不敢十分露出來,見著了賈璉,也不過幾句話兒:“若真有這般福氣,且與二爺誕下孩兒,縱我死了,也是於願已足。”
“說的什麼昏話!”賈璉忙摟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只覺皮骨嶙峋,不由心裡一酸,忙細細寬慰起來。那二姐十分溫柔,自然越發得了他的心。他思量一陣,待到了鳳姐的屋子,見她雖未沾胭脂水粉,卻也粉面潤澤,一雙丹鳳眼似含著一汪活水,說不出得鮮亮,哪是方生育的婦人,倒是新嫁的少婦,當真一個水蜜桃般豐潤。
她如此豐潤,越發襯得尤二姐憔悴,又有頭前的一干事體,賈璉不由心裡一動,生了幾分疑心,只面上卻還帶笑:“今兒可如何?”
鳳姐聽了,抬眼瞟了他一眼,便慢慢半支起身子:“二爺這話說得可巧,早起才一併用了飯的,怎這會兒又說道了?想來也是,我如今也就個黃臉婆娘,哪裡值當多看一眼?”她口裡說著,邊上平兒早將個靠枕與她放背後墊著,一面聽著,竟一面笑了出來。
“我不過隨口說一聲,你們主僕一個說一個笑,倒拿我做消遣了!”賈璉也不惱,只與鳳姐說了半晌話,又去見了兒子,只他正睡著,便也不過瞧兩眼而已。待得回頭,他不免道:“這孩兒雖小,卻是府里正經的小爺,頭前大老爺正說著,大名雖還早,須得與他取個小名了。”
鳳姐一聽是這麼一件事,忙道:“咱們大姐兒好一二年方取了名兒,如今這個越發要仔細才是,都說賤名兒好養活,然而太粗了似也不大好。常日裡我閒了,也與他想了一想,只尋摸不出來,正要問一問老太太,或是林妹妹她們。”
“咱們的孩子,自家想豈不更好?”賈璉卻是早有主張,因笑著坐下來,將自家想得幾個說出來,卻都不如鳳姐的心意,反叫她嘲笑回來:“原還不如我想的。”說著,她也將自家想得幾個說來。
夫妻兩人爭持了一番,終究還是鳳姐的意思佔了先:“我怎麼說的,或是借老太太的福壽,或是寶玉林妹妹的文氣,總歸是好的。”
“罷罷,都依你,如何。”賈璉深知這兩日自己往二姐那裡去了幾回,又請醫延藥的,便不立時提事,只在這兩日將鳳姐哄得歡喜,後頭再悄悄求一求平兒,這般方能順遂。因此,這會兒他也不以為意,張口就將這事隨了鳳姐的心。
鳳姐果然歡喜,後頭賈母、王夫人、邢夫人並寶玉一干人過來,她便將這事說了出來,因笑道:“我們原是粗苯的,竟不知取什麼名兒,又是頭一個兒子,心裡也愛得緊,思來想去,還是往老太太這裡求個名兒,也是借一借您的福壽。不想這孩兒果然是有福的,才說著,這會兒非但老太太來了,連著大太太、太太並寶玉、諸位姐妹俱是來了,想來今兒他必能得個好名兒的。”
這一番話說來,眾人皆盡歡喜,又去瞧了瞧孩兒,見他生得玉雪可愛,雙目又極有神采,偏滿臉皆是笑,並不似尋常孩兒,見了生人便怕,不由都開口道:“只看他,也必得想出個好名兒來。”一時湊趣說了許多名兒,歡歡喜喜裡,與他取了個長生的名兒。
“雖說賤名好養活,咱們這樣的人家也須文氣些,這名兒也是常有的,寓意也好。”賈母一句話做定,眾人自無旁話,後晌便喚長生不提。鳳姐瞧著這小長生動了動胳膊,上頭繫著紅繩兒的金鐲子叮噹作響,倒似應和,不由笑了:“他這模樣兒,可是喜歡。”
一時說笑罷了,賈璉又回來,彼時有心湊趣,眾人說說笑笑,場面越加和煦。鳳姐見他這麼個模樣,心裡有數兒,卻一字不提,眼見著三五日過去,她方挑了挑眉頭,且與平兒道:“那邊兒竟也沒個響動?”
“奶奶細想,又不曾拿準了,這會兒她能有個什麼響動?自然是安靜的。”平兒原端著茶盞的手一頓,口裡卻說得極穩:“就是二爺,這會兒也不好提什麼,怎麼的,也要奶奶出了月子才是。”
鳳姐聽了,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瞧著他可不這麼想,不然,這幾日再沒這樣殷勤。”說得這一句,她又覺得沒什麼滋味,只靠在床頭思量了半日。
平兒瞧她這樣,便垂下臉不言語。
這話隔了兩日,鳳姐心裡雖還不服,但瞧著賈璉竟都能壓得住,思來想去,還是自己先開了口:“我如今身子不爽利,平兒又是我心愛的,又周全,常要她在邊上照料。偏你今日倒都往我這屋子裡去,難道那春紅她們竟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