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二尤去黛玉嘆悲亡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二尤去黛玉嘆悲亡
這一等事體,旁人知多知少,尤二姐心內卻是最明白不過的,暗裡飲泣兩聲,只不敢與旁人曉得。為著這個,她不免將全副心神放在孩子身上,只盼又當真能有個孩兒,方有終身之靠。可她忍氣吞聲,春紅秋桐兩個卻是再饒不過去的!尤二姐似有身孕一件事,引得她們又忌又恨,一面在鳳姐這裡下嘴,一面又明朝暗諷,拿著二姐舊事破開,直將野種雜種兩字按上去。
鳳姐冷眼瞧著,卻一絲兒不動,回頭與平兒說道起來,且還笑吟吟的:“倒是我頭前糊塗了,只自個兒一味剛強,讓二爺心裡生惱,好好的日子,越發過得沒了甚個滋味。如今瞧著,有這麼一二個張牙舞爪的,竟是省了多少心!”
平兒深知她的性情,口裡雖這麼說,內裡卻是存了宋□□滅唐之意,哪裡容得這麼些個人!她心裡也憐二姐,卻不好說一聲兒,只道:“奶奶心中有數,她們又如何能翻出五指山來?只二爺那裡……”
“原都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我說什麼去?竟還做月子裡呢,哪裡管得這許多事?與他說一聲,自去理會就是。”鳳姐冷笑一聲,過後果將這事與賈璉說了兩句。
賈璉見她神色冷淡,言語漠然,全沒了舊日醋意,倒是吃了一驚,且將舊日的疑心去了大半,自去春紅秋桐兩處呵斥了。鳳姐聞說,也自丟開手,且做看戲,心裡卻想:那兩個原在老爺屋子裡混著的,豈是省油的燈?得了這麼一通話,明裡不敢顯露,暗地裡越發要鬧起來。我倒要瞧瞧,那尤二姐當真還能做泥菩薩?
她心裡這麼想著,平兒卻有幾分不忍心,每每偷空與二姐排解。縱有秋桐瞅見,說與鳳姐,鳳姐也不理會――原是她吩咐的,使平兒過去打個花胡哨的。這事兒做得或有心,或著意,也總是她的名聲。如今且讓她們鬧去,自家總做個莊兒。
紫鵑聽了,笑著將一碟子新鮮瓜果擱在桌案上:“姑娘,往日二奶奶也未必全是醋意,只沒個兒子做靠,自然緊著三分。這日子越長,心裡越緊,方漸漸不同。如今既是兒女雙全,縱有旁個什麼,到底動不得她半分,自然也不甚緊要了,鬆寬也是常有的。”
她這話,黛玉心裡自是明白,眉頭卻微微蹙起,一雙含愁目似攏了薄暮輕煙,悶悶道:“這雖是常情,我心裡卻不喜歡。”說得這一句,她沒再言語,夜裡卻不曾好生睡著,翌日起身,立在山頭一望,見著風吹葉黃,南雁北歸,縱使秋日天高氣清,也不覺在心底悶悶釀出一段愁情,倦倦回去,又咳嗽了兩日。
賈母聽說,雖知大約是時氣之故,卻也立時請了太醫過去,且與她診治――不過是小症候,吃兩劑湯藥便完,並無大礙。她如此,那邊兒尤二姐卻再沒這等運道。
卻說賈璉估摸著一月已過,忙再去請太醫來,不想王太醫早去軍中謀職,只得將個胡太醫請來與尤二姐診治。他的言語卻與頭前王太醫再不相同,一劑藥下去,竟就將個將將成型的胎兒打了下來,那二姐本自氣血有虧,如今經了這等虎狼藥,一時血行不止,昏厥過去。
賈璉聞知,也是大吃一驚,忙又請醫調治,又命人打告胡太醫。然則胡君榮早捲包逃跑,旁的太醫細細診治了,也不過說兩句將養的話,又令不能氣惱等。鳳姐再沒想到有這等事,一時卻怔了半日,方使平兒過去打點,又道:“到底不是好事兒,不過二爺在,你過去支應一陣便罷,等閒事不必理會,只讓他自個兒折騰。”
平兒應承下來,一日便有半日在尤二姐之處,或與她排解,或與賈璉言語。她為人既好,又是精細能幹的,不出兩日,便將這裡打理妥當,回去又說與鳳姐,十分妥帖。然則,屋子裡諸事齊整,二姐卻實失了元氣,又想著沒緣分的孩兒,心裡實在慘痛,明裡暗中不知哭了幾回。
那賈璉本就傷心,見她如此,越發失了滋味,常日裡一面安慰二姐,一面又尋小廝等發火。幾回下來,底下的人沒個奈何,不免想將他的火氣引開,因將衝撞等話說了一回,雖不似原鳳姐說得妥帖,到底是心腹伺候的人,又事關二姐,賈璉不免也有幾分意動,後頭尋了僧道一類問了一番,細細算來,卻是屬兔的人衝撞。
秋桐正正屬兔。
她早為賈璉幾日與二姐忙活汪了一缸子醋,又聞說如此,連著那一起子下人也嘴碎,不免怒動肝火,瞅著賈璉不妨,便去二姐窗下一番痛罵,裡頭甚個雜毛雜種一類說個不休。
那二姐本就悲痛,哪受得住這番氣惱,一時氣動肝腸,欲待起身來,不想身子卻撐不住,整個人沒得起來,手下一軟,倒是整個兒往底下一摔,額頭碰在桌角,登時就昏厥了去。邊上伺候的細姐兒原是聽得惱了,正要奔出去尋秋桐的晦氣,不想才轉了身,就聽得不對,當即回頭一看,由不得猛吃了一驚,忙叫嚷起來。
外頭人等挺的不對,忙一齊進來,又將二姐扶到床榻上,又打發人去喊賈璉。細姐兒人小體弱,雖得二姐看重,到底還是被擠了出來,回頭聽得秋桐仍是不住口,不由氣得兩頰通紅,也沒個思量,伸手就將個花瓶兒提溜過來,將窗戶一推,當頭一下橫掃了過去!
秋桐本聽到裡頭動靜,心裡正自得意,又聽說去請了賈璉,便施施然站起身來,預備偷溜回去。這一個花瓶橫砸過來,她恰自起來,雖不曾砸在頭上,卻正正碰在額頭上――她雖有生了一條好舌頭,卻再沒長甚個鐵腦袋,當即只覺一陣劇痛,便自昏厥了去。眾人再料不得這細姐兒有這般狠手,或叫嚷或拉扯,一時越加忙亂起來,好不容易將個秋桐送回她屋子裡,又尋了賈璉來。
賈璉聽了,雖與秋桐尋了個大夫,竟不理會,只還呆在二姐的屋子裡,與她張羅。怎奈幾番煎熬折騰,二姐雖又醒過來,大夫嘴裡卻不曾說得一個好字,眾人聽了,想她素日裡溫和憐下,倒也生出幾分慼慼來,後晌待她,自然與頭前不同。
這番情景在前,又是自個兒的身子,二姐怎不明白自己病勢已成。她本就病重的人,又灰了心,思來想去,竟生了尋死之心,掙紮起來尋了一塊金子,狠命直脖,嚥了下去,又趕忙將衣服首飾穿戴齊整,上炕躺下了。到了第二日清晨,裡頭悄沒聲西,細姐兒在外喚了兩聲,皆沒個聲響,忙推門進去,卻見著她穿戴整齊,已死在炕上了。
細姐兒雖有氣性,再沒見過這樣的事,一時嚇得慌了,喊叫起來。外頭丫鬟僕婦等聽了,也是吵嚷起來,又有平兒過來,聞說如此,不禁大哭起來。眾人想她素日的好處,不由也嗚咽落淚,只還念著鳳姐如今月子裡,見不得這聲兒,不敢顯出來。
一時合宅皆知,賈璉來了,自是撫屍大哭,便是尤氏賈蓉等也忙進來哭了一場,又與二姐張羅白事。鳳姐在正房內聽說如此,也是眉頭一皺:我將將出月子,她卻又死了,可不是晦氣!偏二爺還要與她做好做歹的,白白生出許多事不說,自家臉面也得刮掉一層。
然而,到底是拔出一根眼中釘,又想秋桐後頭必定也沒得好,連著春紅俱是受累。鳳姐想了一陣,念著裡子兩字,倒漸漸舒坦來,且想著頭前自己的處置,竟是十分順遂,索性後頭一準讓賈璉處置去。
由此拿定了主意。
賈璉卻早早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又收拾停靈之所,忙了半日,後頭便尋鳳姐要銀子置辦棺槨喪禮,鳳姐心裡厭煩,面上便也冷著,卻還鬆了口,只令平兒取了一百兩散碎銀子,比照舊例略略多了一點兒,便再不肯多與。
賈璉心裡卻還不足,便開了尤氏的箱櫃,從裡頭又取了三百兩,又將旁的金銀首飾俱是攏著,令小廝抬回自己屋子,至如尤氏家常穿著的綢絹衣裳一類,他自己包了個包袱提出去燒了,後頭如何整治,暫不細說。只外頭尤三姐聽得二姐亡故,自個兒撐不住過來,卻尋了個木魚,又將尤老孃屋子裡的菩薩請來,必要與二姐唸佛經。
眾人強撐不過,連著尤老孃也過去哭二姐,便只得由她去。
不想她撐著唸了兩卷佛經,竟就手裡一頓,木魚跌落下來。邊上丫鬟唬得一條,忙與她撿起來,不想抬頭一看,那尤三姐竟也去了。尤老孃一日裡失了兩個女兒,淚天淚地自不必說,就是消息傳到賈府裡頭,眾人也皆盡唏噓。
偏也是巧了,這日迎春來孃家走動,聽了這事兒沒多久,霍家那裡又忙使人尋她,說是霍長寧忽而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