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妙玉知重理女兒妝
第一百六十二章 妙玉知重理女兒妝
“勞動母親前往,是兒子無能。”賈政忙起身一禮,又嘆道:“只盼後頭諸事安穩,也總不辜負母親勞心費力一回。”賈母一聽這話,便自皺眉:“怎麼,那顧家小子竟還不消停?”
“尚在兩可之間。”賈政提總一句話,神色卻比先前更肅然三分:“若說有嫌隙,他分明知道這妙玉的事,如何還與我們家這麼個機會?若是沒有,他也不曾有半句話透露。依著我看,未必沒有遷怒之心。然而他既有聖上青眼,又才能出眾,現今入了太子府,一發前途遠大。若存了日後報復的心,想我賈家往後光景,也實讓人放心不下。”
賈母也沉默下來。
這些朝堂政事,她雖是不知,世情上卻是再明白老練不過的,當即道:“這卻不能等,縱等,也要細查明白,萬不能拖延下來,倒讓他成勢了。旁人不合商量,王家、史家原與我們家有親,自來和睦,與他們商議商議,也是使得的。”
賈政早存此心,因而點頭稱是:“待得休沐那日,我下帖子去拜訪便是。母親不必擔憂。”兩頭話說定,賈政回去後不免與王夫人說及妙玉之事,又略略提了提顧家,便自往趙姨娘屋子裡歇下。
王夫人將此事放在心上,翌日便打發小丫頭去櫳翠庵,照著黛玉等月例,送了些銀米之物。妙玉卻執意不收,言說出家人,不合規矩等言。她聽說後也只得作罷,卻又親挑了些新鮮果品一類送過去,許她私祭父母。這一片好意,妙玉在推脫不去的,當即謝過,心裡只說就此作罷了的。料不得到了下晌,賈母親自過來,又有鳳姐、寶玉、黛玉等人,簇擁一片,好不熱鬧。
妙玉雖說清高喜潔,然則賈母等人卻都並非那等俗物,她也是願意接待。txt小說下載一時烹茶煮水,說了一陣話,賈母又邀室內說話,她方覺出味兒來――怕是有來意的,多半是應了昨兒黛玉的話,這賈家也想著奉承上頭的。
隻身處賈家,又是賈母這等知情知趣的練達老人,妙玉也只合過去略聽一聽。不想,賈母三言兩語,提著父母兩字,又道舐犢之情,又道承嗣承祧,後頭再說兩句黛玉頭前所說時日緊要等語,由不得妙玉心神動搖。只她也曉得事情不小,必得謹慎,且向日修行,實不能料想還俗後的日子,方不曾一口應下。
然而賈母心內度量,這事已有七分把握,後頭徐徐勸來,不消三五日,這妙玉必會應承。
她這般思量,便也不再多留,不過說兩句衷腸話兒,便此告辭。
黛玉卻是另有考量。
她隨著賈母過來,又見其言語行止,便覺不妙。後頭又見密談後,賈母滿意而歸,妙玉則有幾分神思不屬,便過了個把時辰又尋過來,且問裡頭說的什麼。
“外祖母年歲漸長,未必言語知情,沒得誤了你。”黛玉昨日便言小人逢迎,然而賈母為長輩,又素日疼愛她,實不能口出惡言,口裡就略略一帶:“這還俗一事,卻非小事,必得細細思量才是――旁個不說,單單這女孩兒的教養,便不是一時一刻能補上的。你雖聰慧,可這些都是水磨工夫,就是二三年下來,也未必齊整。更何況,你素日清高喜潔,未必願意和光同塵的。”
妙玉知她一片赤忱,也有意誠心相待,先將賈母所言道來,又訴自己心跡:“老太太原是為人父母,自是明白父母心的。我思量著,父母若在,怕也盼著我能還俗成家的。二來,你原同我一般,自也明白承祧這事兒,由不得我不動心的。再有,先前師父圓寂,臨終前曾言讓我不必歸鄉,於京中靜居,以待結果。如今看來,許是應在這裡,也未可知。”
這一重重理由,黛玉一層層想來,亦是覺得緊要。然而,她又知賈府實不是甚麼依憑的好去處,因而思量半日,竟開口道:“你說得樣樣在理,只重歸紅塵,此身何寄,卻也是要考量的。再有一樣,若不是事關你日後歸處,我實不願意言語的。然而這又極緊要,必要與你說明白――依我看來,若你真個還俗,怕也要與我一般住在這裡。然而,這府中並不是好去處。”
說罷,黛玉略略提了幾件事,俱是府中紛亂事體,特特是抄檢大觀園這一樣,本來妙玉便聽說過的,更合細細道來:“三妹妹為此大怒,依我看來,原也在份內的。正如她話中所說一般,這一家子竟都成了烏雞眼,恨不得你吃我,我吃了你。已是散了人心,焉能不敗。且後頭表哥這一代,休說甚麼棟樑之才,便是守成怕也是艱難的。你若依憑而居,後頭任憑他們挑揀婚配,未必稱心如意的。”
妙玉也是早有所覺,然而內裡細故,卻未必明白。這回聽黛玉這般言語,也不由沉默下來。好半日過去,她方自一嘆,目光幽幽:“你一片赤誠,我先謝過了。至如還俗與否,我必細細思量,若是拿定了主意,總與你分說明白的。”
見她如此說,黛玉方舒了一口氣,又說了幾句旁話,便自告辭而去。後頭賈母、王夫人並旁處或有動靜,她俱看在眼裡,卻並不往櫳翠庵去。
而兩日後,妙玉便將她請了過來,細述其心:“先前我身在空門,又不知事端,萬事無法,原是無可奈何,我也只合作罷。現今已是峰迴路轉,若我不曾試一試,心內實在焦灼不安。父母恩情如山似海,旁的我不能報答,唯有承祧一脈,延續子嗣,卻還能略盡一盡心意的。自然,這婚嫁一事,亦是難為。可我細想來,未必不能或從宗族挑選,或收養,以作承祧之選。待他長成,成家立業,我便重入空門,也是無妨了。”
這一番話聽得黛玉怔忪了半日,方才嘆道:“雖則難為,到底也是一條後路。你若決意如此,也是求仁得仁了。”至如旁話,兩人相視片刻,便都不再言語――畢竟不論從哪一方面來說,但凡選了還俗,妙玉任選一路都是極難走的。日後如何,心智、毅力、緣法缺一不可,這些卻都不是能一時考量出來的。
既如此,再說下去也是無用,不過徒增傷感罷了。
因此,黛玉便話題一轉,說到旁處去,先道:“你既有心還俗,我旁的不能,倒還能與你一些個東西,也合重做女兒妝。”說著,她便講了些衣裳首飾一類的閒話,又細探妙玉所喜。一等回去,她挑揀出兩套首飾頭面兒,並各色簪釵項墜,俱是樸而不俗,清雅明淨,打發紫鵑走了一趟。
而妙玉那裡,賈母、王夫人、鳳姐也都各個送了些首飾衣裳布料等物,又言減薄,後頭必要重做幾身衣裳云云。這等事她原不放在心上,略略謝過,又瞧了瞧東西,不過挑出幾樣,旁的皆盡收去了。待黛玉送了來,她細細看過,便取了個匣子收好,放於鏡臺前。那曹媽媽見了,不免笑道:“姑娘所喜,還是林姑娘瞧得分明。”
“一則心意情誼,一則禮數規矩,兩處皆有高低之別,自然不能相提並論的。”妙玉淡淡一句,便不再提,只往銅鏡中看了兩眼,見著內裡自己尼姑模樣,漸漸生出悵然來:“明日後重做女兒,再不似如今修行模樣,倒讓我心下茫茫。”
曹嬤嬤卻是一心盼她成家立業,平安喜樂的。雖說事情難為,可念及終老兩字,她自然一力相勸:“姑娘不必擔心,只端看老爺太太,便知如今我們蘇家已是苦盡甘來了。想來老天爺也是生了眼睛的,必會看顧姑娘,與個圓滿結果的。”
“真能如此,那便好了。”妙玉微微一嘆,心裡卻並不甚信服,只道:“一應東西都可以收拾了,明兒還俗,便要搬離此處,往那紫菱洲去的。”曹媽媽忙應承下來,又勸慰再三,主僕兩人方覺心中微微穩住了。
而另外一面,黛玉瞧著近來種種,卻實有幾分說不出的滋味,只不好書信中言語。幸而楊家相邀,顧茜也是要去的,兩人宴席上應酬過後,便多留一陣說說私密話兒。楊歡也知她們素日要好,尋了一處好去處與她們,便自離去。
黛玉方將妙玉之事細細道來,又嘆道:“有些話我實說不出口,然而也看不入眼,又無人說去,連日來十分不自在。”從她言語中,顧茜便覺出她的心思。不過一則厭惡賈府為自身計,一力勸妙玉還俗,全不顧她日後前程;二則又覺妙玉年已十六,一應女子的教養一無所有,且又為孤女,宗族樹立,賈家偏已是日漸衰敗,前途茫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