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日久情深終引鵲橋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日久情深終引鵲橋
“我的姑娘,自來命裡又無且說不定,何況這樣的事。說不得什麼時候,她自家便看破了。哪裡能一時拿定了日後光景?且縱有什麼,我們幫襯一把,總能留一條後路與她。”顧茜心下一想,便勸道:“現她已是還俗,再思量這些也是無用,且往前頭看是真。說不得她便能時來運轉,天可憐見的就能成事呢。”
黛玉自來命途多舛,這話自然不甚信服,可於此事本無可奈何,出神一陣,也只得嘆道:“一樣事,你自來瞧得便與我不同,想來也是為了這個,如今你方有今日團聚之喜。只盼她這個有福,竟能如你所言罷。”
言語裡大有蕭瑟離索之意。
顧茜眉頭微蹙,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擱下來直問道:“可是賈家又有什麼事不成?”
“只這一件大事,且還不夠?”黛玉不過傷感罷了,這會兒見顧茜生疑,也就直言相告:“罷了,旁人我再不告訴的,也只得你一個,方能略略說兩句話——我頭前便勸妙玉早做定論,免得後晌為小人相脅,生做了歌功頌德的祭品。不曾想,旁的不曾見著,先見著外祖母、舅舅並舅母他們幾番手段。也是,這近水樓臺先得月,原是常理兒了。我竟還糊塗著呢。”
聽是這個,顧茜皺了皺眉,倒也無話可說,只得道:“我道是為了什麼,原是這個,你早就分明瞭的,何苦又傷感?”話音方落,她又想到另外一件,猶豫片刻方問道:“可是物傷其類之故?”
黛玉面龐微垂,雙目猶如一泓春水,波光漣漣,一時沒有言語。
這卻與黛玉有七分相通之處。
她名門出身品貌雙全,卻無有父母做依仗,賈母又心存親上做親的念想,也是一等為難的。本可依仗的,原是無從依仗,反倒要添一層艱難,可叫人怎麼過得去。
想到此處,顧茜暗暗嘆息一聲,只合細細勸來。
黛玉原是一等聰敏之人,如何看不出來,垂眉淡淡輕嘆一聲,反勸了她兩句,又悵然道:“這世上,獨有無可奈何四個字,最是叫人為難。”
顧茜聽得心裡酸澀,不免與她又想了一回:不論從何道來,想必賈家也只這二三年光景了。彼時樹倒猢猻散,她還不知要怎麼傷心呢。若能這個時候定下婚事,且不說總有個長輩主張,便是那時候,也還有個主心骨撐住的。偏這事兒難為……
想到此處,顧茜竟無話可說了。
反倒黛玉略略打起精神,且笑道:“我也不過在你跟前嘆息兩聲罷了。實說了,原是不中用的,不過瞧著日後罷了。倒是你眼見著瘦了好些兒,前些時日怕是擔驚受怕,飲食懶進罷。”
“便是大事,也不合憂愁傷身的,只比頭前操勞了些,不免有些顯出來。”顧茜一笑,且將書中不好提的細故挑著說了一陣。如此言語半日,楊歡又自過來,兩人知道時辰不早,只得陪著說了一會兒話,便就依依惜別。
黛玉自不必說,一等回去,便往紫菱洲去了。見那裡佈置已妥,一應日常用度,與家中女兒無異。又想邢岫煙本與妙玉有舊,性情也是嫻雅溫柔,又知世情又知她素日為人,也是兩廂合宜,且能相互進益。她便心中一鬆,笑著將早就理出來的幾樣東西送過去:“倒是我得了巧兒,不早不晚,恰等你們忙完了。這幾樣小物件,便做喬遷之禮罷了。”
妙玉見是兩盆花兒並胭脂香粉等物,便令收下,又請黛玉在旁坐著,她親自烹茶各個飲了一盞,就自說起閒話來。
岫煙在旁瞧著,卻是暗暗吃驚:自小與妙玉相交數年,竟不曾見著她這般盛情過。然而,轉念一想,她又覺兩人同是姑蘇人氏,本是同鄉,出身遭際相仿,且又一般生得冰雪靈性,熟讀詩書。自來英雄識英雄,相交極好倒也是常理兒。
念及此處,岫煙也解去疑惑,在旁坐聽閒談,偶爾略說兩句話,也是和睦。
黛玉在此散悶一陣,覺得暫無可慮之處,便也起身告辭。回去後,她換了家常衣裳,又吃了幾口茶,就往榻上坐下:“這一日功夫,倒好喘一口氣兒了。”紫鵑正端著一盞銀耳羹過來,聞說這話,因笑問道:“姑娘又聽了什麼閒話不成?”雖是她,但黛玉思及與顧茜所說之事,也是微微紅了臉,復又嘆一口氣:“越是衷腸話兒,方越是喘不過氣呢。旁的閒話,又值當什麼?”
紫鵑眉頭微動,眼波轉動,將那一盞銀耳羹擱在床頭案几上:“這話可是奇了,自來衷腸話兒,自然是知心解意方能說出來的。怎麼聽姑娘意思,這話說了倒不如不說?”
“知心解意自然是好的,可若撞上無可奈何四個字,也是徒增傷感。”黛玉眸光微閃,倚在床頭幽幽道:“也是世情常理。且不說好事多磨四個字,只不如意事常□□這一句,便叫人煎熬。”
原提起這些事,紫鵑是想著黛玉發散開來,也省得事兒悶在心裡。如今見她越說越是悲涼悽清,忙就拿話攔住:“姑娘,既是無法可設,再思量也不過傷心傷神,竟先吃兩口羹湯,也甜甜嘴兒。”說罷,紫鵑又將屋子裡幾件小丫鬟的鬥嘴俏皮話兒等說了幾件,總哄著黛玉吃了半盞多,方才擱下。只這心裡,她不免嘆一口氣:往日裡春、顧姑娘在的時候,姑娘也心胸開闊些,自她去了後,屋子裡便悶了三分。本說今日姑娘去見她的,原該開開心的,怎麼瞧這樣子,倒似見了太太一般了。也不知她與姑娘說了什麼?
顧茜卻在此時與顧茂說及今日之事。她顧及世情情理,並不將黛玉所說一五一十道來,只將妙玉一事粗略道明,又添一二句若有所指的話,便看顧茂如何言語——舊日她便覺出,這個哥哥似對黛玉有幾分異樣,又極關切。
卻不想,顧茂沉默片刻,忽而問道:“那蘇姑娘如何,只看她日後決斷。倒是那林姑娘,我有一言相問妹妹。”他略頓了頓,見顧茜凝眸看來,十分關心,便添上一句:“依你看來,我若登門求婚,她可願託付終身?”
這一句話,真個石破驚天。
顧茜原是頗有處驚不變的沉穩,這會兒也是聽得手上一抖,差點兒將手中杯盞推倒。好半晌過去,她方抿了抿先前微微張開的嘴唇,擰眉凝視,雙目灼灼:“哥哥這話可是真心?”
“自是真心欽慕。”顧茂直言道。
這一聲落下,顧茜半日不曾說出話來。好半晌過去,她方道:“我先前便覺出幾分異樣。如今看來,竟真有新文了。只是哥哥從何時起意,又有幾分真情?”
“自見伊人,便有所覺。而後因為你,雖是旁聽側擊,也能領悟那位林姑娘蘭心蕙質。”顧茂微微一笑,道:“只先前並無時機,現今卻有一個良機,我方問你這一句。”
“良機?”顧茜原想追問,但轉念想到此事黛玉尚不知,追問也是無益,便道:“不論什麼良機。哥哥既是問我,想來是要問一問林姑娘的心意。”
“正是。兩廂情願,方能永結良緣。”顧茂點頭稱是,又道:“若是旁人,我只求親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是世情常理。然而,那賈家人等並非忠厚長輩,又有法可設,便只能問一問林姑娘本心如何。若她願意,我自有謀略。”
顧茜聽得謀略兩字,便知大約是有逼迫賈家之意。然而,她從來不喜賈家,所牽掛的也不過一干女孩兒,尤其是黛玉,自不會生出反感,反覺快意三分,便應允下來:“好,哥哥直言相告,我便也直言相問。她雖是姑娘家臉皮薄,但我自問相處數年,朝昔相伴的,也能瞧出她的心意的。”
兄妹兩人由此說定。
顧茜也不管才與黛玉在楊家見了一面,便自去信相約,橫豎選個由頭罷了。黛玉得了信,倒有幾分疑惑,又見她信中十分急迫,只當是有什麼緊要大事,忙便應承下來。
而後兩人又幾番設法,便自又在楊家相會。
楊歡自是曉得內情,且怕耽擱時辰,不過略說兩句話,便自離去。黛玉也不顧旁個,忙問道:“究竟什麼事,倒讓你這般焦心?往日裡,再沒見著你這樣兒的。”
顧茜提壺倒了兩盞茶,一杯推與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