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宮夢之純妃傳·回眸一笑笑·4,191·2026/3/26

一【秋光滿目】 乾隆二十八年 延禧宮的火燒紅了紫禁城的半邊天空。 火光過後,剩下的只有斷井殘垣,只有猙獰狼藉,只有心上永遠抹不平上傷痕。 那傷痕永遠刻在帝弘曆的心上,也永遠刻在曹雪芹的心上。 曹雪芹瑟縮在床上,將那破氈努力向身上拉了拉,初入夜的寒風異常凜冽,刺骨如刀,從殘破的窗紙中呼呼地刮進來,從茅屋四壁的縫隙中刮進來,還有碩大的棉絮一樣的雪片。 門外不知何處,傳來噼噼啪啪的響聲,又是一個新年了嗎?怎麼一年又一年,就這麼快過去了?那鞭炮燃後刺鼻的硫磺味道一併隨著寒風颳進了屋裡,雪芹嘆息道:“不要,不要這味道……這味道,沖淡了襄玉的香……” “襄玉……襄玉!公子,你醒一醒吧,先不要想襄玉小姐了,快看看孩子吧!”蕙蘭的聲音焦躁地傳來,“他怎麼這麼熱啊?兩天了,一直這麼昏昏沉沉地,可怎麼是好啊!” 雪芹強令自己收回紛亂的心神,抬頭看著床邊那人,蕙蘭,也不過才三旬多的年紀,怎麼鬢髮都白了呢?怎麼眼角滿是深深的皺紋?怎麼那眼神中,就沒有了半分的詩情畫意,全是哀傷幽怨?怎麼她懷中抱著的孩子,那麼了無生氣? 孩子?他深深喘口氣道:“他是不是餓了?煮點粥給他吃吧!天這麼冷,暖一暖興許就好了!” “煮粥!拿什麼煮粥!”蕙蘭的眼淚奪眶而出:“如今這家裡,一粒米也找不到了,早晨給你吃的酸菜湯,還是畸芴叟叔叔從外面撿拾來的,你又病得一天重似一天,他今天出去一整天了,也還什麼都沒有討到,這般天時還沒有回來,真真急死人了!” 顫巍巍從破氈中抽出手來,試圖去握一握她那凍得滿是裂痕的手,卻一絲力氣也無,雪芹只得哀嘆道:“跟著我,讓你吃苦了!當初將你從醉香苑中救出來,原本是想讓你一世安樂,沒想到卻讓你受盡窮困,沒想到襄玉她……她已經香消玉損……哎,寒冬咽酸齏,雪夜圍破氈啊!” 那蕙蘭再忍不住,大哭道:“公子!求你了,求你再不要吟詩作文了,也再提襄玉小姐了!有許多話,蕙蘭原本不該說,只想爛在肚子裡帶到那一世去,可是現在,你看看,孩子都已經快沒了氣息了,家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我……我不能不說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似下定決心般道:“公子,蕙蘭自知出身微賤,不過是襄玉小姐的使喚丫頭,原不配與公子妄稱伉儷、舉案齊眉的,更沒有資格跟襄玉小姐吃醋拈酸、心生嫉妒,一心只求能守在公子身邊,給公子洗衣煮飯、疊被鋪床,實在是蕙蘭前世修來的福分。居然由曹老先生做主,將蕙蘭許配給公子為妻。蕙蘭能為公子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真是此生最大的知足,偶爾還能為公子寫書之時磨墨鋪紙、紅袖添香,心中更是說不盡的感激和慶幸!” 蕙蘭見雪芹痴痴地望著她,那幾日來一直呆滯無神的眼睛又充滿了柔情,急忙伸手將那破氈替他向上拉,試圖能多遮擋些風寒,怎奈那破氈實在太小,遮擋了肩膀就遮擋不住腿腳,懷裡的孩子仍是昏沉沉沒有一絲動靜,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親了又親,含淚繼續說道:“蕙蘭敬重公子是個情深意重的人,知道公子對襄玉小姐一直念念不忘,那些年小姐在宮裡,公子為她寫書作文,一直不肯入仕為官,當時有茹緹姑娘獨當一面地幫襯著,家中還算能過得下去,可是後來茹緹姑娘身遭厄運、不幸亡故,畸芴叟叔叔也因此心灰意懶、每日只是吃酒哀嘆、看破紅塵,這家中生計就日益艱難了。 等到襄玉小姐在宮中火焚延禧宮之後,公子你看看你自己,日益頹廢道何種田地!蕙蘭不求公子能耕種稼穡、不求公子商賈論價、更不敢求公子宦海求官,蕙蘭這幾年耕織刺繡,也還不至於令公子和叔叔捱餓,可是,如今孩子病了,病得這麼重,請醫抓藥,都需要使費用度,你身為人父,是否也該為了孩子盡一份心力?你不能日日如此沉迷在襄玉小姐的幻象中,以酒買醉、魂不守舍,醒來便是吟詩作文,吟到傷心處就爛醉如泥,家中事務、孩子傷病,你一概不聞不問,這……這可如何是好!你千不念萬不念,難道那校對編撰書稿的正事,也不肯再用心留意麼?曹老先生留下的書,你可曾完稿啊?” 雪芹似是清醒了,喃喃道:“完稿?如何完稿?當日怡親王弘曉巴巴的連夜借走原稿,謄錄了一本帶進了宮中,我當日只顧得去西山求警幻大師去搭救襄玉,後來向怡親王要回那原稿之時,卻沒有了結區域性分,而怡親王早已雲遊去了,再尋不著他!我也曾寫出過黛玉之死、寶釵之殤,可是自襄玉自焚之後,我的心似乎便也被燒成了焦炭灰燼,再無一絲靈感心氣,任是如何費盡心力,都寫不出一個字了,這三、四年來唯求怡親王歸來,也好將書稿完畢,沒想到時至今日,他……他……不知去向何方。”說著嘆氣道:“我知道他也因為襄玉之事,痛徹心扉,再不忍留在這傷心之地了!” 說著,他急切切對蕙蘭道:“即便我不在人世了,你也一定要幫我討回原稿,將父親與我畢生精力所著之書,完璧刊印、問世傳奇。” 蕙蘭含淚點頭:“公子放心,蕙蘭一息尚存,便會用心去尋。即便尋不到雲遊的怡親王,那寧郡王總還在京中,他們畢竟還是親兄弟啊……” 正說著,懷中的孩子突然激靈靈抽搐了起來,原本蒼白的、氣息全無的小臉,突然漲得通紅,小小的身子打擺子似的抖動,任是蕙蘭死死抱在懷裡,仍是止不住孩子的抽搐,蕙蘭心知不好,哀傷地回頭望了一眼雪芹,實在不忍心他自己重病纏身,再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的悲慘離世,沒奈何抱著孩子轉身起來,向著門外而去。 門外,又傳來鞭炮的炸響和硫磺的氣味,雪芹雙眼迷離了,那響聲,那燃燒,那氣味,是不是都是延禧宮那場大火的蔓延? 清冷的雪色中,似有一個孤絕的身影彳亍而行,襄玉……襄玉……是你嗎? 三生石上,你欠了那帝王的情債,那帝王欠了真純妃的夙緣,而我,卻是註定要償還給你一生無望的苦情…… 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 乾隆二十九年 皇天不負苦心人。堪堪近兩年的光陰,就如此飛逝了。 終於,怡親王府門前那衣衫襤褸、神情萎頓的討飯女人,立直了身子,一把拉住了那瀟灑不羈、魏晉風骨的怡親王弘曉的衣袖,哈哈大笑。 弘曉愣住,隨從小廝急忙上來,拉扯著趕那瘋女人走,那女人又笑又叫:“雪芹……雪芹……紅樓夢啊……紅樓夢啊……我找到了!” 弘曉聞言一愣,揮手令小廝將那女人鬆開,都退下去,走近前來,細細檢視那女人,半晌驚叫道:“曹……曹夫人……是你?你怎麼會在此?曹雪芹公子呢?” 那女人果然便是蕙蘭,見弘曉喚出雪芹的名字,悲從中來,哀哀哭泣道:“死了……去年的除夕夜,孩子死了,他也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哭著,忽然道:“書呢?公子的書呢?那後半部分的書呢?公子死不瞑目啊!” 弘曉亦垂頭嘆息:“如此也好,曹公子也算解脫了!只是那書的後半部,傷時罵世、借古諷今,如今文字獄又起,傳了出去,恐傷及曹家人性命,故此小王才將那後半部分隱藏起來,原以為曹公子經歷了諸多磨難,能勘破前塵,將此書重新立意命題,莫要寫著樹倒猢猻散的結局,誰知道……” 蕙蘭這兩年來雖悽苦悲涼,日日枯守在怡親王府前,但全心全意為討迴雪芹之書,心中未免也有怨怪弘曉之意,今日聽弘曉如此說,哀嘆道:“公子至死也未能領會王爺一片圈圈呵護之心,想起來實在感傷!只是如今曹家已徹底家破人亡,再無子孫會受牽連,還請王爺將書稿奉還,也好慰藉公子在天之靈!” 弘曉垂目點頭,吩咐小廝從尚未進府的遠遊車輛上去處隨身的書箱,開啟來,在底層翻尋半晌,拿出一疊書稿。 他正要將此書頁遞給蕙蘭,忽地從旁邊竄過一人,一把便將那書稿搶了過去。 “哈哈哈,《呂氏春秋》!我的《呂氏春秋》,怎麼在你等手上?是不是偷了我的書?”那人哈哈笑著,隨手就翻開了書頁。 兩人哄了一跳,原來是早已瘋癲數年的寧郡王弘曉,身後還跟著一群家丁,都在氣喘吁吁。那為首之人急忙向弘曉打千問好,解釋說福晉命看守好王爺,沒想到王爺還是跑了出來,竟然一路跑到了怡親王府來了。 弘曉無心聽他這些,深恐那書稿被弘皎損壞,急忙好言好語勸慰:“兄長,此書不是《呂氏春秋》,不是你的,還給小弟吧!” 說著,再看弘皎,一蹲身就坐在地上,兩手死死擎著書稿,兩眼緊盯書頁,目不轉睛、一目十行地在文字上逡巡,似是根本沒聽到他的話,只是一時眉頭緊鎖,一時眉開眼笑,一時又唉聲嘆氣,正看得入迷,全然沒了那癲狂瘋傻之態。 弘曉試著將手去拉那書稿,小心道:“兄長,還給小弟吧!” 弘皎忽地哈哈笑了:“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好!好!實在是好!”笑著,他忽然神智清醒地自言自語道:“此書當年我曾看過前半部分,卻想不到竟然是如此結局!原來,一切悲歡宿命,早都在冊子裡寫好了,裝在櫃子中,不由得人去爭奪籌劃的……茹緹?奚顏?純妃……我竟然是錯了……為什麼當初不讓我看到這書!為什麼……” 弘曉見他如此清醒,心中也是高興,忙說:“兄長的病如今全好了,更該回府好好靜養!此書,還是還給小弟吧!” “病?誰有病?!”弘皎忽地怒喝一聲,將那書稿一把撕開,就扯下一頁來塞在嘴裡,幾口便吞下肚中,然後又扯下一頁來塞在口中吞下,三下五下,那一本書稿便已吞下了三分之一。 蕙蘭見狀大驚,也顧不得許多,急忙拼了全力上前去拉扯弘皎撕書的手,叫道:“你不可以吃,這是公子和先生的心血啊!” 弘曉也急了,一起去拉弘皎的手。 弘皎轉過眼望著那兩個人,忽地笑著吟誦道:“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卻因鍛鍊通靈後……便向……便向……人間……覓是非……”一邊卻不停手,繼續撕著吞著。 他狂笑著,狂吞著,那書頁一團團梗在口裡喉中,氣息再無法順暢,忽地笑聲戛然而止。 弘皎雙眼圓睜、面帶狂笑,口中仍塞著書稿,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間便氣絕身亡。 看著被弘皎吞食得遍地狼藉、再無法拼湊的書稿,蕙蘭狂哭道:“公子……公子……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弘曉也愣在當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宮中,襄玉手中,尚有一本完本,據說火燒延禧宮之時,交給了令妃……”說道這兩個字時,心中狠狠地痛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捻了捻藏在袖筒中的絹帕,才繼續道:“不,如今是令貴妃保管,鈺彤必定能將她問世傳奇!” 蕙蘭忽地又聽到了希望,急急叫道:“王爺,你進宮去,進宮去要出來啊!” “我?當日二十一皇叔慎郡王如此神仙一流的人品、才華卓絕,就因為一念之差,留在京城,最終仍是逃不過紫禁城的禁錮,我寧可死在荒野,也不會再進宮去了!” 說完,他吩咐弘皎家人將弘皎屍首抬回府成殮,揮手對隨從道:“不用回府了,咱們繼續上路吧……怡親王府,不是襄玉的家,也不是我的!!” 蕙蘭絕望地撲倒在地,心中唯剩下一聲呼叫: 令貴妃娘娘,求你,讓那《紅樓夢》傳世吧!

一【秋光滿目】

乾隆二十八年

延禧宮的火燒紅了紫禁城的半邊天空。

火光過後,剩下的只有斷井殘垣,只有猙獰狼藉,只有心上永遠抹不平上傷痕。

那傷痕永遠刻在帝弘曆的心上,也永遠刻在曹雪芹的心上。

曹雪芹瑟縮在床上,將那破氈努力向身上拉了拉,初入夜的寒風異常凜冽,刺骨如刀,從殘破的窗紙中呼呼地刮進來,從茅屋四壁的縫隙中刮進來,還有碩大的棉絮一樣的雪片。

門外不知何處,傳來噼噼啪啪的響聲,又是一個新年了嗎?怎麼一年又一年,就這麼快過去了?那鞭炮燃後刺鼻的硫磺味道一併隨著寒風颳進了屋裡,雪芹嘆息道:“不要,不要這味道……這味道,沖淡了襄玉的香……”

“襄玉……襄玉!公子,你醒一醒吧,先不要想襄玉小姐了,快看看孩子吧!”蕙蘭的聲音焦躁地傳來,“他怎麼這麼熱啊?兩天了,一直這麼昏昏沉沉地,可怎麼是好啊!”

雪芹強令自己收回紛亂的心神,抬頭看著床邊那人,蕙蘭,也不過才三旬多的年紀,怎麼鬢髮都白了呢?怎麼眼角滿是深深的皺紋?怎麼那眼神中,就沒有了半分的詩情畫意,全是哀傷幽怨?怎麼她懷中抱著的孩子,那麼了無生氣?

孩子?他深深喘口氣道:“他是不是餓了?煮點粥給他吃吧!天這麼冷,暖一暖興許就好了!”

“煮粥!拿什麼煮粥!”蕙蘭的眼淚奪眶而出:“如今這家裡,一粒米也找不到了,早晨給你吃的酸菜湯,還是畸芴叟叔叔從外面撿拾來的,你又病得一天重似一天,他今天出去一整天了,也還什麼都沒有討到,這般天時還沒有回來,真真急死人了!”

顫巍巍從破氈中抽出手來,試圖去握一握她那凍得滿是裂痕的手,卻一絲力氣也無,雪芹只得哀嘆道:“跟著我,讓你吃苦了!當初將你從醉香苑中救出來,原本是想讓你一世安樂,沒想到卻讓你受盡窮困,沒想到襄玉她……她已經香消玉損……哎,寒冬咽酸齏,雪夜圍破氈啊!”

那蕙蘭再忍不住,大哭道:“公子!求你了,求你再不要吟詩作文了,也再提襄玉小姐了!有許多話,蕙蘭原本不該說,只想爛在肚子裡帶到那一世去,可是現在,你看看,孩子都已經快沒了氣息了,家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我……我不能不說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似下定決心般道:“公子,蕙蘭自知出身微賤,不過是襄玉小姐的使喚丫頭,原不配與公子妄稱伉儷、舉案齊眉的,更沒有資格跟襄玉小姐吃醋拈酸、心生嫉妒,一心只求能守在公子身邊,給公子洗衣煮飯、疊被鋪床,實在是蕙蘭前世修來的福分。居然由曹老先生做主,將蕙蘭許配給公子為妻。蕙蘭能為公子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真是此生最大的知足,偶爾還能為公子寫書之時磨墨鋪紙、紅袖添香,心中更是說不盡的感激和慶幸!”

蕙蘭見雪芹痴痴地望著她,那幾日來一直呆滯無神的眼睛又充滿了柔情,急忙伸手將那破氈替他向上拉,試圖能多遮擋些風寒,怎奈那破氈實在太小,遮擋了肩膀就遮擋不住腿腳,懷裡的孩子仍是昏沉沉沒有一絲動靜,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親了又親,含淚繼續說道:“蕙蘭敬重公子是個情深意重的人,知道公子對襄玉小姐一直念念不忘,那些年小姐在宮裡,公子為她寫書作文,一直不肯入仕為官,當時有茹緹姑娘獨當一面地幫襯著,家中還算能過得下去,可是後來茹緹姑娘身遭厄運、不幸亡故,畸芴叟叔叔也因此心灰意懶、每日只是吃酒哀嘆、看破紅塵,這家中生計就日益艱難了。

等到襄玉小姐在宮中火焚延禧宮之後,公子你看看你自己,日益頹廢道何種田地!蕙蘭不求公子能耕種稼穡、不求公子商賈論價、更不敢求公子宦海求官,蕙蘭這幾年耕織刺繡,也還不至於令公子和叔叔捱餓,可是,如今孩子病了,病得這麼重,請醫抓藥,都需要使費用度,你身為人父,是否也該為了孩子盡一份心力?你不能日日如此沉迷在襄玉小姐的幻象中,以酒買醉、魂不守舍,醒來便是吟詩作文,吟到傷心處就爛醉如泥,家中事務、孩子傷病,你一概不聞不問,這……這可如何是好!你千不念萬不念,難道那校對編撰書稿的正事,也不肯再用心留意麼?曹老先生留下的書,你可曾完稿啊?”

雪芹似是清醒了,喃喃道:“完稿?如何完稿?當日怡親王弘曉巴巴的連夜借走原稿,謄錄了一本帶進了宮中,我當日只顧得去西山求警幻大師去搭救襄玉,後來向怡親王要回那原稿之時,卻沒有了結區域性分,而怡親王早已雲遊去了,再尋不著他!我也曾寫出過黛玉之死、寶釵之殤,可是自襄玉自焚之後,我的心似乎便也被燒成了焦炭灰燼,再無一絲靈感心氣,任是如何費盡心力,都寫不出一個字了,這三、四年來唯求怡親王歸來,也好將書稿完畢,沒想到時至今日,他……他……不知去向何方。”說著嘆氣道:“我知道他也因為襄玉之事,痛徹心扉,再不忍留在這傷心之地了!”

說著,他急切切對蕙蘭道:“即便我不在人世了,你也一定要幫我討回原稿,將父親與我畢生精力所著之書,完璧刊印、問世傳奇。”

蕙蘭含淚點頭:“公子放心,蕙蘭一息尚存,便會用心去尋。即便尋不到雲遊的怡親王,那寧郡王總還在京中,他們畢竟還是親兄弟啊……”

正說著,懷中的孩子突然激靈靈抽搐了起來,原本蒼白的、氣息全無的小臉,突然漲得通紅,小小的身子打擺子似的抖動,任是蕙蘭死死抱在懷裡,仍是止不住孩子的抽搐,蕙蘭心知不好,哀傷地回頭望了一眼雪芹,實在不忍心他自己重病纏身,再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的悲慘離世,沒奈何抱著孩子轉身起來,向著門外而去。

門外,又傳來鞭炮的炸響和硫磺的氣味,雪芹雙眼迷離了,那響聲,那燃燒,那氣味,是不是都是延禧宮那場大火的蔓延?

清冷的雪色中,似有一個孤絕的身影彳亍而行,襄玉……襄玉……是你嗎?

三生石上,你欠了那帝王的情債,那帝王欠了真純妃的夙緣,而我,卻是註定要償還給你一生無望的苦情……

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

乾隆二十九年

皇天不負苦心人。堪堪近兩年的光陰,就如此飛逝了。

終於,怡親王府門前那衣衫襤褸、神情萎頓的討飯女人,立直了身子,一把拉住了那瀟灑不羈、魏晉風骨的怡親王弘曉的衣袖,哈哈大笑。

弘曉愣住,隨從小廝急忙上來,拉扯著趕那瘋女人走,那女人又笑又叫:“雪芹……雪芹……紅樓夢啊……紅樓夢啊……我找到了!”

弘曉聞言一愣,揮手令小廝將那女人鬆開,都退下去,走近前來,細細檢視那女人,半晌驚叫道:“曹……曹夫人……是你?你怎麼會在此?曹雪芹公子呢?”

那女人果然便是蕙蘭,見弘曉喚出雪芹的名字,悲從中來,哀哀哭泣道:“死了……去年的除夕夜,孩子死了,他也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哭著,忽然道:“書呢?公子的書呢?那後半部分的書呢?公子死不瞑目啊!”

弘曉亦垂頭嘆息:“如此也好,曹公子也算解脫了!只是那書的後半部,傷時罵世、借古諷今,如今文字獄又起,傳了出去,恐傷及曹家人性命,故此小王才將那後半部分隱藏起來,原以為曹公子經歷了諸多磨難,能勘破前塵,將此書重新立意命題,莫要寫著樹倒猢猻散的結局,誰知道……”

蕙蘭這兩年來雖悽苦悲涼,日日枯守在怡親王府前,但全心全意為討迴雪芹之書,心中未免也有怨怪弘曉之意,今日聽弘曉如此說,哀嘆道:“公子至死也未能領會王爺一片圈圈呵護之心,想起來實在感傷!只是如今曹家已徹底家破人亡,再無子孫會受牽連,還請王爺將書稿奉還,也好慰藉公子在天之靈!”

弘曉垂目點頭,吩咐小廝從尚未進府的遠遊車輛上去處隨身的書箱,開啟來,在底層翻尋半晌,拿出一疊書稿。

他正要將此書頁遞給蕙蘭,忽地從旁邊竄過一人,一把便將那書稿搶了過去。

“哈哈哈,《呂氏春秋》!我的《呂氏春秋》,怎麼在你等手上?是不是偷了我的書?”那人哈哈笑著,隨手就翻開了書頁。

兩人哄了一跳,原來是早已瘋癲數年的寧郡王弘曉,身後還跟著一群家丁,都在氣喘吁吁。那為首之人急忙向弘曉打千問好,解釋說福晉命看守好王爺,沒想到王爺還是跑了出來,竟然一路跑到了怡親王府來了。

弘曉無心聽他這些,深恐那書稿被弘皎損壞,急忙好言好語勸慰:“兄長,此書不是《呂氏春秋》,不是你的,還給小弟吧!”

說著,再看弘皎,一蹲身就坐在地上,兩手死死擎著書稿,兩眼緊盯書頁,目不轉睛、一目十行地在文字上逡巡,似是根本沒聽到他的話,只是一時眉頭緊鎖,一時眉開眼笑,一時又唉聲嘆氣,正看得入迷,全然沒了那癲狂瘋傻之態。

弘曉試著將手去拉那書稿,小心道:“兄長,還給小弟吧!”

弘皎忽地哈哈笑了:“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好!好!實在是好!”笑著,他忽然神智清醒地自言自語道:“此書當年我曾看過前半部分,卻想不到竟然是如此結局!原來,一切悲歡宿命,早都在冊子裡寫好了,裝在櫃子中,不由得人去爭奪籌劃的……茹緹?奚顏?純妃……我竟然是錯了……為什麼當初不讓我看到這書!為什麼……”

弘曉見他如此清醒,心中也是高興,忙說:“兄長的病如今全好了,更該回府好好靜養!此書,還是還給小弟吧!”

“病?誰有病?!”弘皎忽地怒喝一聲,將那書稿一把撕開,就扯下一頁來塞在嘴裡,幾口便吞下肚中,然後又扯下一頁來塞在口中吞下,三下五下,那一本書稿便已吞下了三分之一。

蕙蘭見狀大驚,也顧不得許多,急忙拼了全力上前去拉扯弘皎撕書的手,叫道:“你不可以吃,這是公子和先生的心血啊!”

弘曉也急了,一起去拉弘皎的手。

弘皎轉過眼望著那兩個人,忽地笑著吟誦道:“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卻因鍛鍊通靈後……便向……便向……人間……覓是非……”一邊卻不停手,繼續撕著吞著。

他狂笑著,狂吞著,那書頁一團團梗在口裡喉中,氣息再無法順暢,忽地笑聲戛然而止。

弘皎雙眼圓睜、面帶狂笑,口中仍塞著書稿,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間便氣絕身亡。

看著被弘皎吞食得遍地狼藉、再無法拼湊的書稿,蕙蘭狂哭道:“公子……公子……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弘曉也愣在當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宮中,襄玉手中,尚有一本完本,據說火燒延禧宮之時,交給了令妃……”說道這兩個字時,心中狠狠地痛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捻了捻藏在袖筒中的絹帕,才繼續道:“不,如今是令貴妃保管,鈺彤必定能將她問世傳奇!”

蕙蘭忽地又聽到了希望,急急叫道:“王爺,你進宮去,進宮去要出來啊!”

“我?當日二十一皇叔慎郡王如此神仙一流的人品、才華卓絕,就因為一念之差,留在京城,最終仍是逃不過紫禁城的禁錮,我寧可死在荒野,也不會再進宮去了!”

說完,他吩咐弘皎家人將弘皎屍首抬回府成殮,揮手對隨從道:“不用回府了,咱們繼續上路吧……怡親王府,不是襄玉的家,也不是我的!!”

蕙蘭絕望地撲倒在地,心中唯剩下一聲呼叫:

令貴妃娘娘,求你,讓那《紅樓夢》傳世吧!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