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結局)
四【瑞鶴仙影】(大結局)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
襄玉如醍醐灌頂般看明白了眼前的一切,芳苓的活生生斷舌、永璋的血淋淋切腹、十阿哥的腸穿肚爛、永宗、永璐的水銀之毒……一切血腥,一切殺戮,一切冤冤相報的不了結局。
李金桂看不到襄玉的動作,忽然咽喉間一陣劇痛,周身的血脈忽然被切斷,氣息突地沒有了依存,那身體如傾倒的大樹,直挺挺栽倒下來,她倒在地上,慌亂地伸手摸索著脖頸中已沒入咽喉的剪刀,嘴角口中血沫縱橫,臉上的傷疤噴濺上鮮血,更加觸目驚心、驚悚詭異,她慌亂地用手指指著她所看不到的人影,喘息著也喝道:“誰……誰……敢殺我!”
“我!襄玉!惡之不除,善將焉存!你一日不死,皇上一日無法安心!”襄玉冷冰冰的說。
帝弘曆眼睜睜看著親生額娘倒在了血泊之中,震驚地望著襄玉道:“襄玉,你當真能下得了這毒手麼!朕苦心維護這麼多年,只為了保住額娘一命,你……你居然殺了她?!”
李金桂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著弘曆道:“報……仇!”頭沉沉垂在一邊,魂歸九天。
帝弘曆的眼睛似是要噴出火來,他指著襄玉冷笑道:“人之初,性本善,性本善……善呢?宮中人的善呢?都是一樣黑的心腸,都是一樣的毒的手段!”
太后是經過了多少大風大浪之人,這些年來與帝弘曆母子相依、舐犢情深,又眼見他功成名就、國富民強,心中已是萬般知足,卻因為延禧宮中李金桂這一人,母子間多生嫌隙、時常不虞,因一直怕再引起帝弘曆反感,躊躇多年也無法下手。今日卻見一向柔弱慈善的襄玉動手殺死了李金桂,雖是震驚,心中暗自讚歎。這外柔內剛的女子,純善而不失果敢,慈悲而又有膽有識,確實是難得的一國賢后,那慧語與奚顏與之相比,實在差距甚遠。
太后勸阻道:“皇帝,襄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她所作所為,也全是為了你!”
“為了朕?還是為了她皇后之位?她如今見皇額娘已經認可了她,便以為萬事無憂、穩坐後位了,於是露出了惡毒的狐狸尾巴!”
襄玉眼中燃燒著激昂的悲憤,卻無淚水:“我一介民女,無親無故、無子無嗣,我要這榮華名位何用!你且寬心,我不會要你的皇后之位,至死不會!”
太后聞此言,越想越急,這人人眼紅心熱的皇后之位,這女子竟然棄之如敝履,心中惶恐紛亂,瞠目結舌半晌,竟雙眼一翻,暈死了過去。
帝弘曆見狀,跺腳道:“冤冤相報何時了!離開這不祥之地,傳太醫,快快救治太后!”
帝弘曆沉浸在失母的痛楚中,又見太后暈倒,心中更是慌亂,鈺彤在旁邊急忙半攙扶半摟抱地與帝弘曆一起,扶了太后一起急急火火便向延禧宮門外而去。
終於到得門前,門外眾內監、宮女都知曉不得進入延禧宮之旨意,因而都伺候在門外,無人敢進入一步,今見太后被攙扶出來,眾人才七手八腳上前,將太后上攙扶軟轎,早有太醫侍候在一旁,用針診脈等事。
襄玉見太后已悠悠轉醒,並無大礙,帝弘曆此時也是戾氣消散,只剩下疲憊的哀傷無助,暗自嘆息一聲,上前緊緊拉住了帝弘曆的手,那手溫熱寬大,那手能扭轉乾坤,那手能帶給她最真實、最踏實的滿足,她的滑若無骨的手在那大手的緊握中,漸漸泛起絲絲汗溼。
幽幽的香氣更重了。
帝弘曆感覺到了她的緊握,深深地回望著她眼中的柔情,那柔情能融化天地萬物。
襄玉悽楚一笑,無限滿足,忽地回身,尚未等帝弘曆明白過來,便已衝進了延禧宮大門。
她立刻將那兩扇沉重的宮門合攏了起來,並搭上了粗重的、染血的門栓。
絳紅色宮門在剛剛沉重的夜幕下,如此凝重,如此絕美。
帝弘曆見襄玉將自己關在了宮內,困惑叫道:“襄玉,你……你這是做什麼?”
襄玉翻身以背抵住宮門,含淚道:“這宮內之人,才是真純妃!人心中都有惡根,能遏制住惡念者,便是善人!歷哥哥,小玉兒從無有過害人之念,方才一念之間,有所動搖,產生殺戮之心,其實是因小玉兒心中難以抑制對那蘇湘玉的醋妒而起,小玉兒刺死李氏,也是出於為解脫歷哥哥煩憂,歷哥哥,你需明白小玉兒的心意,小玉兒不求你原諒瞭解,卻萬不可對人性失望,大清國誠信無欺、人心向善,才是安邦定國之根基!!”
帝弘曆以拳捶打著宮門,叫道:“小玉兒,朕明白,朕明白你那冰清玉潔的赤子之心!朕絕沒有怪你!你出來啊!朕帶你回宮!從今而後,永不相疑、永不相欺!”
“永不相欺!永不相疑!我何嘗不想!”襄玉在內泣道。她的聲音轉成了堅韌,清晰道:“歷哥哥,你一直追問,為何小玉兒至今守身如玉,今日我亦坦誠相對,再不隱瞞!”
她幽幽道:“聖祖年間,十三王爺允祥與聖祖嬪妃名子佩者兩情相悅,子佩詐死出宮,與王爺雙宿雙飛,生有一女,王爺薨世,此女便流落凡塵,從此後步步驚心,逃不出宿命的糾纏……先是被送入青樓妓館做粗使雜役,繼而又被親兄長不明真相當做禮物送入宮廷,後來三生石上錯會姻緣,凡心一熾,與同族堂兄愛恨糾纏……”
那聲音漸至低沉,如夢似幻。
原來如此,原來這便是她不肯侍寢的真相,原來她並非不愛他,而是不能愛,不能如女人那般愛他!帝弘曆心中泛起一波波的酸楚哀嘆。這女子,大義凜然、痴情自控的女子,竟然當真與他無緣。
那襄玉的聲音又悠然傳來:“其實,歷哥哥,你心中本無我,與你情緣天定的,是蘇湘玉,我不過是她的幻化之身罷了!永不相欺,永不相疑,並非是夢,必會成真!!小玉兒今生與歷哥哥並無夫婦緣分,雖然心中難以割捨萬千情懷,亦是人力不可勝天!歷哥哥……你……你只要記得,這世上,只有純妃,沒有小玉兒吧!”
淚水緩緩滑過帝弘曆的面頰,人力不可勝天,三生石前緣天定,卻遠遠不是他要的定數,九五至尊又能如何!
襄玉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皇上,可否容我與令妃說幾句話?!”
令妃鈺彤一直伺候在太后身邊,方才那些波折血腥,早已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思量此時稍不留心,便會令襄玉心生疑竇、今後萬劫不復,她如做了皇后,那心智才能、心機手段,是慧語與奚顏望塵莫及的,自己在她面前,須得日日如履薄冰般才能保住性命。沒想到她竟然刺死帝弘曆生母,又將自己反鎖在延禧宮中,如今真相揭曉,她竟然是帝弘曆的妹妹,永無機會成為皇后,永無可能誕育皇子,難道當真天公作美,是在成全自己麼?
突然聽到襄玉喚她,帝弘曆退下臺階,急忙近前來回答:“鈺彤在!純姐姐有何吩咐?”
襄玉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定平和:“你可曾記得你曾發過誓,永不生害人之心?皇上宅心仁厚、慈悲純孝,須得溫柔賢淑、心地純良之人輔佐,今後你需多多盡心盡力,為大清國開枝散葉,保我大清國運昌隆!”
鈺彤不自覺將手按在小腹上,那裡面的如是男孩,尚未出世便歷經這麼多變故波折,必定堪當大任!口中點頭道:“妹妹定以姐姐為楷模,永存善念,安穩宮闈。”
襄玉聽鈺彤聲音真摯,放心又道:“如今有幾件事,都託付給妹妹了。五阿哥永琪乃皇上最愛重之子,人品貴重、文武雙全,早有託付基業之心,只是他胎中便中毒氣,致使骨骼脆軟、體虛易感,寒邪趁虛而入,又加之這些年伊華令御膳房所進的桃杏魚蝦等物,都易動風昇陽,觸發宿疾,我前日才有所察覺,你必得將此事告知愉妃,不可令五阿哥再食。如能救得永琪,乃是國之幸事,最令皇上欣慰。”
鈺彤雖心中不是滋味,也急忙點頭,暫且答應下來,又聽襄玉道:“鍾粹宮中那曹公子之書稿,乃是鴻篇鉅著、必能流芳百世,務必呈進給皇上御覽,廣為刊印,使其傳世。”
鈺彤心念一轉,見襄玉仍心心念念曹雪芹之書,如今帝弘曆對他這般款款情長,如不能暗下針砭,令兩人心生猜忌,即便襄玉立志枯守延禧宮不出,自己仍不過是帝弘曆眼中可有可無之人,再難有出頭之日,心思一轉,忽地提高了聲音道:“姐姐一向愛重曹公子之才,此書有姐姐校對謄錄,必定能是當世之鉅著、後世之經典!妹妹必不負姐姐重託,將那《石頭記》進呈皇上!想必皇上亦會看重此書!”
襄玉忽地在鈺彤言語中,聽出了那一縷爭競貪慕之意,心中咯噔一下,是不是世事天定,她再如何周旋,亦是無益?
帝弘曆黯然立在階下,並未聽到襄玉與鈺彤前面話語,只聽到了鈺彤後面這幾句,尤其那《石頭記》一詞,甚是刺心,她與自己雖是兄妹,卻未必與那曹雪芹沒有私情蜜意,因而心中先對那書產生了厭惡。
正自難分難解之時,忽地夏守忠奏報道:“啟奏萬歲,方才軍機處令人回稟,黑水營之圍已解,我朝大勝,一舉平定了回部大小和卓之亂,連他們那公主都被掠來了京城,不日進獻給萬歲,那兆惠將軍說,那公主不但國色天香、容貌俊美,還體有異香,別有風韻……”
襄玉聽得清楚,在宮門內嘆息道:“如此甚好,週而復始,來回往復,方是世間正道!”
襄玉輕緩柔和的吟誦聲,在幽暗的夜色中傳來: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勻。
蜂團蝶陣亂紛紛。
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
韶華休笑本無根,
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沉沉夜色中,延禧宮內忽然火光沖天,那濃烈翻滾的火舌,滾滾的濃煙,不一時便將紫禁城的半邊天空染成了濃烈的紅色。
鈺彤驚慌道:“皇上,純皇貴妃她……她……”
帝弘曆淚眼仰望著濃濃火焰,那火中,有他的生母,有他的摯愛,還有為他付出全部心力的妹妹……
他含淚輕聲下旨:不要救火,不要……
延禧宮成了一片熱熱的、紅紅的火海。
熊熊烈焰中,飄蕩著一股清冽悠遠的香氣,濃濃地瀰漫在後宮空中,那香氣在延禧宮的殷紅火舌中跳動飛舞,似重生的涅火鳳凰,盤旋縈繞,久久不消散……
………………
西山碧雲寺。
一人影遺世獨立,長袍廣袖,頭戴斗笠,下垂面紗,非僧非道,飄飄欲仙。
身邊一男子指著山下那濃煙滾滾的紫禁城,流淚哀嘆:“警幻大師,你……空空和尚說你對延禧宮最是熟悉,你因何不去救她!你能救她的!”
警幻緩緩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何人能司人間之風情月債,何人能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延禧宮,那是上一世的事情了,那個熙嬪陳顰如早已不在了!”
她悠然道:“襄玉,是個奇女子。雪芹,你放手吧,那香氣,不是因你所化,你強求亦無用!”
兩人對望一眼,都已心中明澈,只是望著那茫茫火海,濃烈地吞噬了其中的一切。
善與惡。
情與恨。
你與我……
2012年6月24日星期日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