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鳳棲梧桐】
乾隆四年
襄玉並不知道,她一夢醒來,竟已是再世為人。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明春在何處?但願長醉不願醒的,何嘗是她一個人!
她恍惚地望著錦繡雲紋茜紗羅帳,如雲如霞遮蓋在她遮蓋在她頭頂,伸手,是一床細綾羅貢緞百字福壽圖錦被,雕花桃木喜鵲登枝大床,還有嫋嫋飄來的旖旎香氣……處處透著奢華精緻的貴氣。
她輕嘆,那些夢,依舊未醒來。
“哦,娘娘,您終於醒了!芳苓、芳菲,快來伺候娘娘更衣梳妝!”一個年老嬤嬤的聲音在聽到她的嘆息後,立刻傳來,帶著喜悅和歡暢。
“是!”兩聲清脆的回應,立時,兩個梳著小兩把頭、身著一粉一綠端正宮裝的女孩子立刻走上前來,一邊一個利落地用那垂在賬邊的鎏金點翠祥雲勾將羅帳挽起,於是那殿堂赫然出現在襄玉面前。
一霎那間,襄玉愣住,這分明,就是一場夢!那屋內梨花木混元古式地桌,西首沿窗擺放著整齊坐褥腳踏,菲玉碧色四翅清涼扇,地上青銅團紋雙獅環抱香爐中,升起的飄渺香霧,還有赫赫然赤紅色廊柱和房梁,那種種,俱是襄玉從來未曾見過的畫面。她心下對自己命令道:“襄玉,醒來!快醒來,你仍舊在西山那草屋中!這一切,都不過是你在做夢罷了!”
一雙細嫩的手輕輕伸到她頸下,欲將她扶起,曼聲細語說:“娘娘您慢點,仔細起猛了頭暈!”
那手留在她肌膚上的感覺,溫潤,有力,她終於有了真實感。
但是,這一切,仍如幻夢。她困惑地皺著眉頭,望著眼前的一切,輕聲問:“這……這是什麼地方?我母親……”
“回稟純妃娘娘,蘇大人、蘇老夫人和二小姐都安好!這是暢春園蘭藻齋,原是聖祖朝熙老太妃的居所,萬歲自幼多承熙老太妃親近,因而最愛這蘭藻齋,萬歲賜娘娘在蘭藻齋修養,可見是對娘娘您聖眷優渥啊!”另一穿著綠色宮裝、細細彎眉的女孩子伶伶俐俐地說。
“你叫我什麼?純妃娘娘?誰是純妃娘娘?”襄玉益發困惑起來。或許這些時日,太多變故,太多紛擾,以致自己神魂不清,才做了這麼個無稽之夢。
“娘娘您這一病,病得許多事情都忘記了呢!”那老嬤嬤上來溫和地笑著說:“娘娘的病好了,就會慢慢都想起來的!”又轉頭對那綠衣宮女說:“芳苓,去給娘娘準備奶子茶來,”又對那粉衣宮女道:“芳菲,去將娘娘洗漱之物搭理清楚,待娘娘起身,喚了你們再進來!”
兩人答應一聲,退了下去。
襄玉錯愕地看著老嬤嬤,努力在記憶中搜尋有關於她的點滴痕跡,然而記憶中前塵往事歷歷在目,真切完整,卻全然沒有屬於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的任何片段。
老嬤嬤見她發愣,笑著一邊幫她揉按肩膀,一邊低聲說:“老奴先給娘娘鬆鬆肩吧!老奴孫氏,是娘娘您自幼的教習嬤嬤,自從您十三歲,那時咱們萬歲爺還龍潛藩邸呢,入府做王府格格,就是老奴一直跟著入府伺候著您的。您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嗎?”
襄玉神色越發困惑慌張起來:“我……我怎麼會記得你呢?我……我怎麼會在暢春園?我明明是……是在……”
不待她說出來,那孫嬤嬤便說道:“您是純妃娘娘,您當然應該在紫禁城或者暢春園了!”說完,又低頭在襄玉耳邊說:“娘娘,這深宮內院,隔牆有耳、人多口雜,娘娘您一向是謹慎小心、口中嚴謹之人,須知,禍從口出,稍不留神,怕是要帶累許多也未可知啊!”
孫嬤嬤的話讓襄玉立時清醒了起來。
這是深宮,這是她曾聽得傳聞的那個高深莫測、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宮廷!無論她因何而來、如何而來,或是為何而來,她清醒地意識到,眼前這一切,如此真實,亦如此險惡,人為刀俎,她為魚肉,她不過是枚棋子而已,甚至不知道是誰的棋子,那雙下棋的手,究竟要如何操縱她的命運?她不得而知,卻知道稍有言行失當,必定死無葬身之地,更會牽連太多人。
西山,顛沛流離的母親子佩,傲然世外的曹頫曹若容先生,一同長大的姊妹蕙蘭,還有,那才華縱橫、心性痴狂的曹公子雪芹……
她立刻冷靜了下來。自小,她就是那臨危不亂、處變不驚、隨時從分、鎮定坦蕩的性情,無論經歷了多少風雨,她都不曾恐慌顛倒、手足無措乃至險象環生過。
今日,不過是另一次劫難,罷了,隨她去吧!
她細細想著孫嬤嬤的話,言語雖緩和,卻像是早知實情,有意教導她一般,因而,只是坐正了身子,任憑她伺候著,輕聲說:“我是不是病了很久……”
孫嬤嬤見她很快便神色如常,再尋不出一絲慌亂,心下不免詫異,又極歎服,說:“娘娘您是忽然病倒的,萬歲爺很是心疼,立時就將您送到這暢春園靜心休養,已經兩天了,還特意命人尋了海上方,最是能駐顏護膚的,您用上幾個月,必定能看起來年輕十歲呢!”
襄玉心中益發清醒,兩日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一邊心中合算,一邊徐徐問:“是不是皇帝的三宮六院全都在這裡?除了我,都有誰在?”
孫嬤嬤笑道:“您是純妃娘娘,這宮內的禮節,您在皇后面前,要自稱嬪妾,在其他宮妃面前,要自稱本宮,在萬歲爺面前,是要稱臣妾的,跟奴才們,您也得稱本宮才成呢!還有啊,您得稱呼萬歲爺或者皇上,不能說皇帝,只有皇太后才能稱萬歲爺皇帝呢。這些規矩禮數,您想不起來的,老奴慢慢提醒著您,您原本天資聰慧,不幾日也就想起來了呢。”
說著,看襄玉一臉的沉靜端莊,更是滿意,因而繼續說:“咱萬歲爺登基四年了,原本做寶親王時,就有福晉、側福晉和侍妾,如今的皇后,就是原來的福晉富察氏,閨名慧語,除了早年王府的人,其他人都是不知道的,您進府早,雍正六年就是側福晉了,所以皇后閨名,您是知道的。同您一起做側福晉的,還有如今的慧貴妃高氏沛柔、嫻妃烏喇那拉氏奚顏。按照祖制,後宮可以有一後、一皇貴妃、二貴妃、四妃、六嬪,貴人、常在、答應等不計人數。如今萬歲爺的後宮,只有一後二……哦,一貴妃,二妃,沒有皇貴妃,其餘還有儀嬪黃氏品妍、嘉嬪金氏伊華,以及愉貴人珂里葉特氏、穎貴人巴林氏、婉貴人陳氏以及常在、答應等等一些位份比較低的宮嬪。萬歲爺是個溫和多情的,後宮雨露均霑,大家和睦融洽。”
襄玉一邊聽,一邊留心記著這些人的名字位份,雖不知道命運的軌跡將把自己帶向何方,如今既來之,則安之,不求富貴,但求自保,還是先將情形弄清楚的好。
她溫和笑著說:“本宮想起身了,孫嬤嬤,扶本宮起來吧!”
“是是是!”那孫嬤嬤立時眉開眼笑,急忙低了頭,伸出胳膊給襄玉扶著,一手輕輕幫襄玉將錦被掀開,幫她將雙腿慢慢移下床榻,然後跪伏在地上,將腳踏上那雙織錦掐金線象牙制花盆底秀鞋輕輕套在她腳上,扶著她慢慢站了起來。
那襄玉何曾穿過這種宮廷花盆底鞋,一踏上去,頓覺得頭重腳輕,站立不穩,整隻腳前後搖晃,竟是搖搖欲墜,嚇得花容失色,幸好急忙抓了孫嬤嬤的胳膊,才不至於跌倒。
孫嬤嬤急忙用力扶住她,輕聲說:“娘娘病得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呢。沒關係,娘娘再修養兩天,身體力氣恢復了,走的時候,儘量挺直腰身,舒展兩臂,步履均勻,身體莫要搖晃,自然就好了。”
襄玉定了定神,臉上轉換成莊重的神色,似乎剛才的失態從不曾發生過一樣,心中按照孫嬤嬤所言,慢慢立起身來,將身體重量儘量均衡地壓在腳底,緩緩地向前移動了一步,孫嬤嬤在旁悄悄減輕了扶著她的力度,於是她又緩緩地邁出一步,這花盆底足有三寸厚,雖看著似乎很是不穩,但掌握了力度之後,卻也不難,女子纖腰弱柳般走起來,到真的有端莊婀娜之姿。幾步之後,她便能走得很穩了。
那孫嬤嬤在旁邊,喜笑顏開:“娘娘的身體快大安了,恭喜娘娘呢!娘娘平日在宮裡,都是喜歡在那西窗下的塌上看書、寫字、做做針線,或是跟其他宮裡的娘娘主子們閒談,只在這梨花木桌上進膳。娘娘如今是不是也該梳妝了?妝臺在那邊東窗下,夏天能看到東湖裡開得滿滿的荷花,最是怡情悅性的。老奴扶了娘娘梳妝吧!”
待扶著襄玉在妝臺前端正坐好,孫嬤嬤輕輕拍手,那芳苓和芳菲帶著幾個小宮女魚貫進來。小宮女手上託著臉盆、漱盂、絹帕、茶盞、青鹽、香皂等物,一行悄悄走上前來跪在她面前。那芳菲過來,將絹帕展開來,掖在她胸前,一手溫柔地替她挽起了衣袖,芳苓過來,輕輕撩起臉盤中清水,在她臉上柔和地拍打幾下,又將香皂在手心輕輕沾了沾,在她臉上塗抹擦洗,這才拿起另一塊絹帕,沾了水盆中的水,幫她慢慢將臉擦乾。
芳苓緊接著又端起青鹽,用其中的棉籤挑了一點,襄玉一時不解何意,那孫嬤嬤忙在一旁示意她張開口,待她張開口,芳苓便將那青鹽放入她口中,口中鹹鹹地發苦,正不知該如何,芳苓急忙將茶盞奉上,她接了茶盞,輕輕吸了一口在口中,還沒待嚥下,卻見芳苓又急忙低頭跪著將漱盂捧到她面前,她這才知道,這原來是漱口的,於是在口中輕輕漱了幾漱,用芳苓遞上的絹帕掩了口,吐在漱盂中。
芳菲替她解開胸前絹帕,隨手扔在小宮女託盤中,那幾個小宮女端著諸多物件,又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芳菲這才輕聲笑道:“娘娘您這一病好起來,越發顯得年輕了。咱今兒不用覲見皇后,也沒什麼應酬唱和的,您身體也才大安,不要太拘束了,咱就不要穿袍服大衣服了,奴婢給您去拿套家常的窄裉坎肩和百褶裙來,可好?”
襄玉一時也聽不明白她所說的為何物,又不便問,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芳菲福了一福去了,芳苓過來,說:“娘娘,奴婢伺候您梳頭吧。您今兒想梳個什麼樣的髮飾?”見襄玉看著鏡子中的人影出神,沒開口,就又說:“要不,配著那衣服,奴婢也給您梳個清爽隨性些的,就梳近香髻可好?”
見襄玉點點頭,立時去寢殿裡拿妝奩等物。
正此時,忽聽得外面小太監的聲音傳來:“孫嬤嬤,萬歲爺傳您去見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