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宮夢之純妃傳·回眸一笑笑·4,310·2026/3/26

四【湘春夜月】 你儂我儂,情濃意濃,那是屬於奚顏的熱切期盼,卻是襄玉盡力推脫的牽絆。 終於,回到了鍾粹宮。這鐘粹宮原是早年孝莊太后身邊女官蘇麻拉姑因不肯做聖祖嬪妃,便在此所誦經禮佛之地,一向清淨安詳,後來聖祖的愨惠貴妃佟佳氏掌管六宮,居住在此,才漸次熱鬧起來,只是因愨惠貴妃也是恬淡性情,薨世之後,先皇又無重要宮妃居住,這鐘粹宮得以保持原來面貌,並不似其他宮殿一般富麗華貴、金碧輝煌,那色彩及材料多是凝重而樸質的,隱隱總似有佛光普照。那一應物品,倒還俱全,比暢春園蘭藻齋來,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了。 芳菲一路護著襄玉進來,孫嬤嬤和芳苓迎著,在正堂坐了,那一般十二個宮女、十二個內監按次排在殿內,為首另一年級約四旬上下的大內監率領,迎候道:“奴才們給純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娘娘貴體安泰,今日又回宮來,奴才們必當殫精竭慮為娘娘效勞!” 襄玉聞聽孫嬤嬤講過,鍾粹宮首領太監名叫陳守聰,因柔聲道:“陳公公不須多禮,大家都起來吧!宮裡規矩,想必大家都清楚的,安守本分就是!退下吧!” 見那些宮女內監都退下了,芳菲急急看了芳苓一眼,小聲道:“怎麼都是新面孔?原來那些人呢?芳蕊呢?芳蕙呢?” 芳苓也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進來的時候,才發現,都是新來的。陳公公,這些日子你在宮裡,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孫嬤嬤急忙給她倆使眼色,那芳菲急忙住了口,芳苓仍喋喋不休地追問著。 陳守聰見襄玉並未答話,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只是悄悄弓著身子用眼角餘光看著襄玉,襄玉想了想,道:“這原也沒什麼奇怪的!宮裡幾年一選,幾年一放,也是規矩。萬歲憐惜本宮,挑了些新奴才過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倆去把衣裳首飾規整一下去吧,去吧,記得嘴裡要嚴謹些!” 芳菲、芳苓急忙閉了嘴,低頭出去了。 孫嬤嬤見襄玉如此警醒,喜上眉梢,躬身道:“娘娘天資聰慧,對這宮裡之事,一定遊刃有餘!”說著,看那陳守聰道:“娘娘,陳公公也是自己人,您大可放心!” 襄玉聞言倒吃了一驚,轉頭看著陳守聰。 那陳守聰急忙將一杯茶奉上,湊近些,才低聲道:“娘娘有所不知,奴才兄長,現太醫院正七品御醫陳德庸,乃是孫嬤嬤的女婿。奴才與孫嬤嬤,服侍娘娘已經有十幾年了。” 襄玉萬沒想到,還有這段牽扯在裡面,這些日子,孫嬤嬤對她恭敬有加,有意無意指點她宮中之事,她瞭然於心,這孫嬤嬤必定知道她身份是假,卻一片苦心幫她應對,其中呵護蘇府的隱情,她也心知,奈何這孫嬤嬤雖對她既有主僕之情,有似有母女之意,但口風甚緊,絕不肯透露一個字。襄玉早知她與純妃母家蘇家情誼深厚,所做所為,全為保住蘇家一家平安,因而也不多問,卻沒想到,這孫嬤嬤在宮中,居然也是這麼盤根錯節,自己當真小看了蘇家,也小看了這複雜的宮廷。 那陳守聰見襄玉面色不是很和緩,知道她心中生疑,因而立刻跪下,低聲道:“請娘娘容奴才細細稟報。從前今後,奴才都是娘娘身邊最得力的奴才,如今日奴才不能得到娘娘信任,令娘娘對奴才生疑,使娘娘身邊沒了可信可用之人,奴才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孫嬤嬤見襄玉只是端起茶盞來,慢慢喝茶,並不答話,便小心地笑道:“娘娘今日穿著這朝服,也怪勞乏的,老奴伺候您換了常服可好?” 襄玉笑笑,慢慢站起身來,那陳守聰異常醒目,急步過去,先就撩起那寢殿的珠簾,裡面繡帳羅衾,甚是精緻,窗下安設著妝臺並衣架等物,那首飾衣服早已準備得停當,孫嬤嬤一件件幫著襄玉去了朝服,換了件深藕荷色蘭竹雕花旗袍,頭髮散開了原來的光滑髮髻,只梳了個簡單的一字頭,簪上朵淡藕荷色出水荷花樣細絨頭花,那孫嬤嬤一邊給她卸妝上妝,陳守聰躬身在旁邊伺候著,一邊低聲緩緩說道:“娘娘這病來勢洶洶,可把奴才們嚇壞了,聽孫嬤嬤說,怕是很多事情娘娘都記不起來了。奴才再向娘娘回稟一次可好?” 說著悄悄看襄玉臉色,並無不悅,那孫嬤嬤示意他繼續說,他便扎著膽子道:“奴才與兄長原也是仕宦人家子弟,只因父親犯了事,家被抄了,奴僕家人俱散去,父母親族被流放不知下落,只剩下我們兄弟二人,沿街乞討流落在京城裡。那年奴才還不到十歲,兄長也才十二三歲,大冬天的,兄長又得了風寒,兄弟倆瑟縮在破廟裡,眼見就進了鬼門關了。奴才冒著風雪出來給兄長討點飯吃,討點藥,結果正巧看到宮裡召內侍,挨那一刀,就立刻先給二十兩銀子,奴才想著,這二十兩夠抓兩付藥,能救兄長的命了,便去了。哎,真疼啊!那種疼,現在想來,奴才還是心中難受啊!” 孫嬤嬤急忙喝止他:“說重要的!別嘀咕這些子沒要緊的!” 陳守聰吐吐舌頭,臉上堆上笑容,急忙說:“是是是!奴才在那裡面養了兩天,能走動了,趕緊拿了銀子跑出來,兄長還在那廟裡,快沒氣了,奴才趔趄著腿揹著兄長去藥鋪抓了兩付藥,求著藥房煎了給兄長吃下去,但是那大夫說,兄長病得很兇,怕是不行了!誰知天無絕人之路,正巧蘇大人府上的一個丫鬟出來抓藥,那丫鬟便是孫嬤嬤的女兒,她人好心好,見兄長這個樣子,起了慈悲憐憫之心,將奴才兄弟倆帶到蘇府,老大人和老夫人更是菩薩心腸,並不嫌棄,還請了大夫來給兄長調治,兄長的命便這麼撿了回來。只是奴才已經淨了身、入了籍,沒辦法,只得進宮來當了個粗使的雜役。” 襄玉聽得呆了,那蘇家,竟是如此惜老憐貧的慈善之家,忍不住問:“那後來呢?” 陳守聰雖訴說這悲苦之事,仍是面帶這多年練就的一貫笑容:“後來蘇老大人見兄長知書識禮、聰慧好學,便資助他上了私塾,誰知兄長酷愛醫術,跟著一個名醫修習多年,便考入太醫院做了最末等的醫生,兄長好學,再有蘇大人暗中相助,沒過兩年,由從九品醫士,到八品吏目,如今已經是太醫院十三個正七品御醫之一了。那蘇大人宅心仁厚,放了孫嬤嬤之女出來,過繼給蘇家一門遠親,也算是寒薄人家的小姐了,因看著兄長踏實本分,並許了給兄長做夫人,託了蘇老大人和老夫人的恩典,如今也是兒女成群、家宅康樂。後來,娘娘您入了王府做側福晉,孫嬤嬤便跟進來伺候了,入了宮後,因著奴才兄長這層關係,便神不知鬼不覺的慢慢將奴才提拔起來,做了這鐘粹宮的掌宮太監。”說著,見襄玉抬手,揣度著是要絹扇,因急忙遞上,才低聲接著說:“奴才兄長及奴才能有今日,都是託了蘇家的恩典,所以敬請娘娘放心,奴才對娘娘,那是死心塌地、萬死不辭,做牛做馬做驢做騾子都沒話說的!” 一句話嘔得襄玉也笑了:“行了,這些事情,大家心裡有數就罷了,別總是掛在嘴上。只是剛剛芳菲芳苓的話,是怎麼回事?” 陳守聰見問,急忙道:“自打娘娘病了離了宮以後,不幾日萬歲爺便下旨,將這鐘粹宮裡原本的奴才都放了出去了,只留下奴才一個,如今這些人,都是新挑上來的,想來是萬歲爺怕娘娘回宮後不適應,又挑了好的來。原本服侍娘娘貼身之事的,是芳菲、芳苓、芳蕊、芳蕙四位姑娘,雖不是蘇家帶進宮的,不過也都跟著娘娘許多年了,都是忠心之人。至於芳蕊和芳蕙,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想是一道放出去了吧。” 襄玉點點頭,知道內中蹊蹺,也不便再問,便囑咐如今已晌午了,傳午膳吧。 常言春困秋乏,襄玉午膳後也便小睡了片刻。或許因為這一天來實在太多事情,或許當真是身體孱弱,這一小睡醒來,卻已是華燈初上,那滿屋子裡,亦是燃滿了蠟燭。 “別動,再躺會兒,時辰尚早!朕喜歡看你睡著的樣子,那樣安詳平和!”帝弘曆的聲音笑呵呵地傳來。 襄玉猛地醒了過來,抬頭,果然見帝弘曆那種笑盈盈的面孔,心中沒來由的溫暖起來,微微跳動得便如那床前顫抖的燭火,只見那不知哪裡飛來的小小飛蛾,繞著那火光旋轉糾纏,不肯離去,試探了許久,終還是向著那火苗飛了過去,呲的輕輕一聲,燃起一縷淡白的煙霧,那飛蛾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襄玉深深嘆口氣,原來這世間,竟真的有那許多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之事,輕聲道:“臣妾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皇上贖罪!”又向侍立在一旁的孫嬤嬤道:“皇上駕到,如何也不喚本宮起來?” 帝弘曆笑著說:“行了,你都下去吧!是朕不讓她們喚你的。今日你才回宮,朕怕你有不適應之處,因而朝廷上的事情一忙完,就急忙回來看你了,見你睡得好,便看住了。”說著伸手拉了襄玉的手起來:“如今睡好了,起來陪朕用晚膳吧!”說著,將頭湊近襄玉的衣領處,深深地嗅了半晌,才道:“如此怡人之香氣,令朕情難自禁啊!” 襄玉急忙掩了衣服起來,心中掂量半晌,才說:“皇上顧念臣妾,臣妾感恩戴德。只是今日臣妾初回宮,皇上便來鍾粹宮,難免宮中之人不會有醋妒怨忿之意,臣妾私以為,後宮雖是家事,但一舉一動牽動前朝,如起紛爭,恐皇上在處理軍國大事時會添不必要的後顧之憂。臣妾不才,雖無班婕妤卻輦之德,卻也不想被人議論妖媚惑主。皇上如真眷顧臣妾,今日且去其他嬪妃處,給臣妾留些餘地可好?” 帝弘曆皺著眉頭望著她,想了許久:“襄玉,朕有些想不明白,為何其他妃嬪望穿秋水,渴盼朕前去臨幸,你卻一再退卻?難道你不在意朕?心中沒有朕?” 襄玉心中說不出的悽楚,真心嘆道:“皇上知道,臣妾……襄玉一無所有,無父母親人,無故交好友,無家無業,無牽無拌,孤身一人在這世上,榮華富貴、光宗耀祖都與襄玉無幹,襄玉也不貪戀這純妃名分,如果不是舍不下皇上的眷顧恩情,何必要來這宮裡!”說著說著,忍不住感嘆道:“皇上可知道,你如今已是襄玉在這世上存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和牽掛!” 帝弘曆聞言,更是一震,這種坦白的、毫無所求的情感,是他雖貴為帝王,卻無法得到的。或許那些女人,亦如是愛著他、戀著他,但是有太多光環在他和她們周圍旋轉,光怪陸離、閃爍耀眼間,那絲絲真情,顯得那樣黯淡和失色。這樣的女子,原本曾有一個,但便是那一個,仍是他心中不堪的重負,如此輕鬆而深沉地擁有一個女人的執著愛戀,原是這麼甜蜜和陶醉,他亦嘆息地輕撫她的臉,道:“朕明白你的心意,朕不會讓你為難!” 說著,皺眉道:“朕今日不想去皇后宮中,更不想縱了嫻妃,可去哪裡好呢?看到誰都懨懨的!”想了想,笑問:“襄玉,你最愛哪個方位?” “西南!”襄玉下意識隨口答道,那是西山的方向,母親的安息之地。 帝弘曆呵呵笑道:“原來你如此愛那暢春園啊!”襄玉這才想起,那暢春園,原也在紫禁城西南方。 帝弘曆說著揚聲道:“夏守忠,西南方是哪個宮?誰在居住?”殿門外夏守忠聞言,急忙躬身進來回道:“啟奏萬歲,是鹹福宮,如今主位是海貴人珂里葉特氏如意。” 帝弘曆深深望著襄玉的眼睛,吩咐道:“擺駕鹹福宮!”說罷,對襄玉意味深長地一笑:“朕走了,你若想朕,可以隨時潛人去回報,隨時,隨地,朕立刻起駕來看你!” 望著帝弘曆的身影消失在門廊處,襄玉心底如那沉沉暮色,濃濃的黑。 襄玉心中煩亂,見門外芳苓進來,想起來聞到:“令貴人處可安置好了?” 芳苓急忙回到:“令貴人不肯在臉上用藥消腫,奴婢也沒辦法,其餘都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四【湘春夜月】

你儂我儂,情濃意濃,那是屬於奚顏的熱切期盼,卻是襄玉盡力推脫的牽絆。

終於,回到了鍾粹宮。這鐘粹宮原是早年孝莊太后身邊女官蘇麻拉姑因不肯做聖祖嬪妃,便在此所誦經禮佛之地,一向清淨安詳,後來聖祖的愨惠貴妃佟佳氏掌管六宮,居住在此,才漸次熱鬧起來,只是因愨惠貴妃也是恬淡性情,薨世之後,先皇又無重要宮妃居住,這鐘粹宮得以保持原來面貌,並不似其他宮殿一般富麗華貴、金碧輝煌,那色彩及材料多是凝重而樸質的,隱隱總似有佛光普照。那一應物品,倒還俱全,比暢春園蘭藻齋來,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了。

芳菲一路護著襄玉進來,孫嬤嬤和芳苓迎著,在正堂坐了,那一般十二個宮女、十二個內監按次排在殿內,為首另一年級約四旬上下的大內監率領,迎候道:“奴才們給純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娘娘貴體安泰,今日又回宮來,奴才們必當殫精竭慮為娘娘效勞!”

襄玉聞聽孫嬤嬤講過,鍾粹宮首領太監名叫陳守聰,因柔聲道:“陳公公不須多禮,大家都起來吧!宮裡規矩,想必大家都清楚的,安守本分就是!退下吧!”

見那些宮女內監都退下了,芳菲急急看了芳苓一眼,小聲道:“怎麼都是新面孔?原來那些人呢?芳蕊呢?芳蕙呢?”

芳苓也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進來的時候,才發現,都是新來的。陳公公,這些日子你在宮裡,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孫嬤嬤急忙給她倆使眼色,那芳菲急忙住了口,芳苓仍喋喋不休地追問著。

陳守聰見襄玉並未答話,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只是悄悄弓著身子用眼角餘光看著襄玉,襄玉想了想,道:“這原也沒什麼奇怪的!宮裡幾年一選,幾年一放,也是規矩。萬歲憐惜本宮,挑了些新奴才過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倆去把衣裳首飾規整一下去吧,去吧,記得嘴裡要嚴謹些!”

芳菲、芳苓急忙閉了嘴,低頭出去了。

孫嬤嬤見襄玉如此警醒,喜上眉梢,躬身道:“娘娘天資聰慧,對這宮裡之事,一定遊刃有餘!”說著,看那陳守聰道:“娘娘,陳公公也是自己人,您大可放心!”

襄玉聞言倒吃了一驚,轉頭看著陳守聰。

那陳守聰急忙將一杯茶奉上,湊近些,才低聲道:“娘娘有所不知,奴才兄長,現太醫院正七品御醫陳德庸,乃是孫嬤嬤的女婿。奴才與孫嬤嬤,服侍娘娘已經有十幾年了。”

襄玉萬沒想到,還有這段牽扯在裡面,這些日子,孫嬤嬤對她恭敬有加,有意無意指點她宮中之事,她瞭然於心,這孫嬤嬤必定知道她身份是假,卻一片苦心幫她應對,其中呵護蘇府的隱情,她也心知,奈何這孫嬤嬤雖對她既有主僕之情,有似有母女之意,但口風甚緊,絕不肯透露一個字。襄玉早知她與純妃母家蘇家情誼深厚,所做所為,全為保住蘇家一家平安,因而也不多問,卻沒想到,這孫嬤嬤在宮中,居然也是這麼盤根錯節,自己當真小看了蘇家,也小看了這複雜的宮廷。

那陳守聰見襄玉面色不是很和緩,知道她心中生疑,因而立刻跪下,低聲道:“請娘娘容奴才細細稟報。從前今後,奴才都是娘娘身邊最得力的奴才,如今日奴才不能得到娘娘信任,令娘娘對奴才生疑,使娘娘身邊沒了可信可用之人,奴才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孫嬤嬤見襄玉只是端起茶盞來,慢慢喝茶,並不答話,便小心地笑道:“娘娘今日穿著這朝服,也怪勞乏的,老奴伺候您換了常服可好?”

襄玉笑笑,慢慢站起身來,那陳守聰異常醒目,急步過去,先就撩起那寢殿的珠簾,裡面繡帳羅衾,甚是精緻,窗下安設著妝臺並衣架等物,那首飾衣服早已準備得停當,孫嬤嬤一件件幫著襄玉去了朝服,換了件深藕荷色蘭竹雕花旗袍,頭髮散開了原來的光滑髮髻,只梳了個簡單的一字頭,簪上朵淡藕荷色出水荷花樣細絨頭花,那孫嬤嬤一邊給她卸妝上妝,陳守聰躬身在旁邊伺候著,一邊低聲緩緩說道:“娘娘這病來勢洶洶,可把奴才們嚇壞了,聽孫嬤嬤說,怕是很多事情娘娘都記不起來了。奴才再向娘娘回稟一次可好?”

說著悄悄看襄玉臉色,並無不悅,那孫嬤嬤示意他繼續說,他便扎著膽子道:“奴才與兄長原也是仕宦人家子弟,只因父親犯了事,家被抄了,奴僕家人俱散去,父母親族被流放不知下落,只剩下我們兄弟二人,沿街乞討流落在京城裡。那年奴才還不到十歲,兄長也才十二三歲,大冬天的,兄長又得了風寒,兄弟倆瑟縮在破廟裡,眼見就進了鬼門關了。奴才冒著風雪出來給兄長討點飯吃,討點藥,結果正巧看到宮裡召內侍,挨那一刀,就立刻先給二十兩銀子,奴才想著,這二十兩夠抓兩付藥,能救兄長的命了,便去了。哎,真疼啊!那種疼,現在想來,奴才還是心中難受啊!”

孫嬤嬤急忙喝止他:“說重要的!別嘀咕這些子沒要緊的!”

陳守聰吐吐舌頭,臉上堆上笑容,急忙說:“是是是!奴才在那裡面養了兩天,能走動了,趕緊拿了銀子跑出來,兄長還在那廟裡,快沒氣了,奴才趔趄著腿揹著兄長去藥鋪抓了兩付藥,求著藥房煎了給兄長吃下去,但是那大夫說,兄長病得很兇,怕是不行了!誰知天無絕人之路,正巧蘇大人府上的一個丫鬟出來抓藥,那丫鬟便是孫嬤嬤的女兒,她人好心好,見兄長這個樣子,起了慈悲憐憫之心,將奴才兄弟倆帶到蘇府,老大人和老夫人更是菩薩心腸,並不嫌棄,還請了大夫來給兄長調治,兄長的命便這麼撿了回來。只是奴才已經淨了身、入了籍,沒辦法,只得進宮來當了個粗使的雜役。”

襄玉聽得呆了,那蘇家,竟是如此惜老憐貧的慈善之家,忍不住問:“那後來呢?”

陳守聰雖訴說這悲苦之事,仍是面帶這多年練就的一貫笑容:“後來蘇老大人見兄長知書識禮、聰慧好學,便資助他上了私塾,誰知兄長酷愛醫術,跟著一個名醫修習多年,便考入太醫院做了最末等的醫生,兄長好學,再有蘇大人暗中相助,沒過兩年,由從九品醫士,到八品吏目,如今已經是太醫院十三個正七品御醫之一了。那蘇大人宅心仁厚,放了孫嬤嬤之女出來,過繼給蘇家一門遠親,也算是寒薄人家的小姐了,因看著兄長踏實本分,並許了給兄長做夫人,託了蘇老大人和老夫人的恩典,如今也是兒女成群、家宅康樂。後來,娘娘您入了王府做側福晉,孫嬤嬤便跟進來伺候了,入了宮後,因著奴才兄長這層關係,便神不知鬼不覺的慢慢將奴才提拔起來,做了這鐘粹宮的掌宮太監。”說著,見襄玉抬手,揣度著是要絹扇,因急忙遞上,才低聲接著說:“奴才兄長及奴才能有今日,都是託了蘇家的恩典,所以敬請娘娘放心,奴才對娘娘,那是死心塌地、萬死不辭,做牛做馬做驢做騾子都沒話說的!”

一句話嘔得襄玉也笑了:“行了,這些事情,大家心裡有數就罷了,別總是掛在嘴上。只是剛剛芳菲芳苓的話,是怎麼回事?”

陳守聰見問,急忙道:“自打娘娘病了離了宮以後,不幾日萬歲爺便下旨,將這鐘粹宮裡原本的奴才都放了出去了,只留下奴才一個,如今這些人,都是新挑上來的,想來是萬歲爺怕娘娘回宮後不適應,又挑了好的來。原本服侍娘娘貼身之事的,是芳菲、芳苓、芳蕊、芳蕙四位姑娘,雖不是蘇家帶進宮的,不過也都跟著娘娘許多年了,都是忠心之人。至於芳蕊和芳蕙,奴才……奴才也不知道,想是一道放出去了吧。”

襄玉點點頭,知道內中蹊蹺,也不便再問,便囑咐如今已晌午了,傳午膳吧。

常言春困秋乏,襄玉午膳後也便小睡了片刻。或許因為這一天來實在太多事情,或許當真是身體孱弱,這一小睡醒來,卻已是華燈初上,那滿屋子裡,亦是燃滿了蠟燭。

“別動,再躺會兒,時辰尚早!朕喜歡看你睡著的樣子,那樣安詳平和!”帝弘曆的聲音笑呵呵地傳來。

襄玉猛地醒了過來,抬頭,果然見帝弘曆那種笑盈盈的面孔,心中沒來由的溫暖起來,微微跳動得便如那床前顫抖的燭火,只見那不知哪裡飛來的小小飛蛾,繞著那火光旋轉糾纏,不肯離去,試探了許久,終還是向著那火苗飛了過去,呲的輕輕一聲,燃起一縷淡白的煙霧,那飛蛾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襄玉深深嘆口氣,原來這世間,竟真的有那許多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之事,輕聲道:“臣妾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皇上贖罪!”又向侍立在一旁的孫嬤嬤道:“皇上駕到,如何也不喚本宮起來?”

帝弘曆笑著說:“行了,你都下去吧!是朕不讓她們喚你的。今日你才回宮,朕怕你有不適應之處,因而朝廷上的事情一忙完,就急忙回來看你了,見你睡得好,便看住了。”說著伸手拉了襄玉的手起來:“如今睡好了,起來陪朕用晚膳吧!”說著,將頭湊近襄玉的衣領處,深深地嗅了半晌,才道:“如此怡人之香氣,令朕情難自禁啊!”

襄玉急忙掩了衣服起來,心中掂量半晌,才說:“皇上顧念臣妾,臣妾感恩戴德。只是今日臣妾初回宮,皇上便來鍾粹宮,難免宮中之人不會有醋妒怨忿之意,臣妾私以為,後宮雖是家事,但一舉一動牽動前朝,如起紛爭,恐皇上在處理軍國大事時會添不必要的後顧之憂。臣妾不才,雖無班婕妤卻輦之德,卻也不想被人議論妖媚惑主。皇上如真眷顧臣妾,今日且去其他嬪妃處,給臣妾留些餘地可好?”

帝弘曆皺著眉頭望著她,想了許久:“襄玉,朕有些想不明白,為何其他妃嬪望穿秋水,渴盼朕前去臨幸,你卻一再退卻?難道你不在意朕?心中沒有朕?”

襄玉心中說不出的悽楚,真心嘆道:“皇上知道,臣妾……襄玉一無所有,無父母親人,無故交好友,無家無業,無牽無拌,孤身一人在這世上,榮華富貴、光宗耀祖都與襄玉無幹,襄玉也不貪戀這純妃名分,如果不是舍不下皇上的眷顧恩情,何必要來這宮裡!”說著說著,忍不住感嘆道:“皇上可知道,你如今已是襄玉在這世上存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和牽掛!”

帝弘曆聞言,更是一震,這種坦白的、毫無所求的情感,是他雖貴為帝王,卻無法得到的。或許那些女人,亦如是愛著他、戀著他,但是有太多光環在他和她們周圍旋轉,光怪陸離、閃爍耀眼間,那絲絲真情,顯得那樣黯淡和失色。這樣的女子,原本曾有一個,但便是那一個,仍是他心中不堪的重負,如此輕鬆而深沉地擁有一個女人的執著愛戀,原是這麼甜蜜和陶醉,他亦嘆息地輕撫她的臉,道:“朕明白你的心意,朕不會讓你為難!”

說著,皺眉道:“朕今日不想去皇后宮中,更不想縱了嫻妃,可去哪裡好呢?看到誰都懨懨的!”想了想,笑問:“襄玉,你最愛哪個方位?”

“西南!”襄玉下意識隨口答道,那是西山的方向,母親的安息之地。

帝弘曆呵呵笑道:“原來你如此愛那暢春園啊!”襄玉這才想起,那暢春園,原也在紫禁城西南方。

帝弘曆說著揚聲道:“夏守忠,西南方是哪個宮?誰在居住?”殿門外夏守忠聞言,急忙躬身進來回道:“啟奏萬歲,是鹹福宮,如今主位是海貴人珂里葉特氏如意。”

帝弘曆深深望著襄玉的眼睛,吩咐道:“擺駕鹹福宮!”說罷,對襄玉意味深長地一笑:“朕走了,你若想朕,可以隨時潛人去回報,隨時,隨地,朕立刻起駕來看你!”

望著帝弘曆的身影消失在門廊處,襄玉心底如那沉沉暮色,濃濃的黑。

襄玉心中煩亂,見門外芳苓進來,想起來聞到:“令貴人處可安置好了?”

芳苓急忙回到:“令貴人不肯在臉上用藥消腫,奴婢也沒辦法,其餘都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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