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宮中調笑】
令襄玉萬沒想到的是,那人竟是慧貴妃沛柔。
永璋抬頭見是沛柔,如同找到了靠山一般,緊緊拉著沛柔的袍襟,將身子使勁往沛柔身後藏,哭著,口中忙不迭地叫著:“慧額娘,她不是我皇額娘,她不是我皇額娘,我不要她,我要我皇額娘!”
沛柔一見永璋,急忙一把攬在懷裡,心疼地蹲下身來,耐心地哄他:“璋兒不哭,璋兒是好孩子,長大了呢,乖啊!”
襄玉見狀,心中亦是酸楚,雖非母子,卻也看得出那沛柔對永璋的真心愛憐,急忙蹲身請安道:“給慧姐姐請安!沒想到三阿哥打擾了慧姐姐,都是妹妹教子無方,實在抱歉!”
沛柔好好脾氣地笑著,拉了永璋,便向襄玉走來,哪知那永璋上來了牛脾氣,無論如何不肯過來,只是不住口地說:“慧額娘,璋兒不要她,璋兒要我皇額娘!她不是我皇額娘!”
沛柔只好俯下身來,用手帕輕輕擦著永璋那滿臉的淚痕,笑著哄道:“璋兒,不要胡說,這就是你皇額娘!慧額娘對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皇額娘病了,在暢春園養病,今兒大安了,才回宮,這才幾個月的時間,你怎麼連皇額娘都不認得了!”說著,面帶羞赧地向襄玉笑道:“純妃妹妹千萬不要見怪!這些日子你在外養病,因本宮身邊沒有子女,年紀又大些,皇上怕是覺得本宮還老成些,一直將三阿哥交給本宮來帶著,都是本宮的不是,沒有將三阿哥教養好。孩子大了,會認生了,不過畢竟母子連心,相信過不了幾天,也就熟了,妹妹千萬別多心才好!”
襄玉急忙道:“慧姐姐說哪裡話來!三阿哥能得姐姐調教,那是他的福分,小妹這些日子身體不適,累姐姐操心,實在過意不去。”一邊說著,一邊心中惴惴不安,這永璋年紀雖小,卻是聰明機靈的孩子啊!
沛柔見狀,緩緩走上來哄到:“三阿哥,如今你皇額娘回宮了,今兒就回鍾粹宮吧,好嗎?”
永璋一聽,嚇得更是拉了沛柔不放:“慧額娘!慧額娘,你不要璋兒了嗎?璋兒只願意跟著你去儲秀宮!”
沛柔眼眶溼了,緊緊將永璋抱在懷裡,嘆道:“好孩子,慧額娘也捨不得你啊!你在慧額娘身邊這些日子,你不知道慧額娘有多開心多幸福呢!你走了,漫漫長夜,誰來陪慧額娘下棋解悶?誰來給慧額娘講故事?那些樹影啊、燈影啊,象鬼怪一樣來嚇唬慧額孃的時候,誰來抱著慧額娘呢!”
永璋將小腦袋用力抬起,儘量做出一副大人模樣:“慧額娘不用怕!璋兒會保護你!璋兒永遠保護你!”想了想又說:“慧額娘,你不要趕璋兒走吧!璋兒不想跟她去!”
沛柔聞言,一把將永璋死死地摟在懷裡,像是會被誰搶去似的,半晌方回過神來,搖搖頭道:“不行!璋兒,純妃娘娘才是你皇額娘!你必須跟她回鍾粹宮!”說罷,狠狠心站起身來,背轉過身去,不去看哭泣的永璋,亦為了不給襄玉看到滿臉的淚。
襄玉只是遠遠的望著,心中亦是酸楚感傷,母親,母親,是否天下母親,都是如此?她心中不忍,想了想說:“妹妹有個不情之請,不知是否可以煩勞慧姐姐!”說完,也不待沛柔有所表示,接著說下去:“妹妹今日剛剛回宮,原本身子也並非大愈,加之車馬勞頓,現今大有不勝之感,何況鍾粹宮內也未必萬事周全,恐諸多令三阿哥不適應之處。孩子年紀尚幼,一時不記得額娘了,也是有的,反正時日尚久,來日方長,不知能否再勞煩姐姐些日子,替妹妹教導三阿哥,可好?”
沛柔見永璋不肯認襄玉,心中深恐襄玉怨怪她教唆壞了永璋,挑唆得孩子不肯認母親,如再告到御前,以襄玉今日之聖寵,再加上自己一向不被帝弘曆看重,豈不是必會招來禍事?因而不得已狠下心了,也不敢再收留永璋,只是萬沒想到襄玉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心中驚喜不定,也顧不得拭淚,忙忙地迴轉身來道:“妹妹究竟是何意思?本宮……本宮怕是沒聽明白。”
襄玉只好又說:“可否勞煩慧姐姐多照料三阿哥些日子?”
尚未等沛柔說話,永璋先就叫道:“好啊好啊!我就跟著慧額娘去了!”
沛柔一把拉了襄玉的手,又笑又淚地說:“早知道妹妹一向是敦厚寬大的人品。妹妹放心,姐姐必定好好照料璋兒。妹妹才回宮,正該多休養,沒得讓璋兒鬧得你不得安靜。姐姐必定每日令璋兒去給妹妹請安,待你們母子熟絡了之後,再回鍾粹宮,可好?啊,其實……其實姐姐也只是不想令孩子覺得不自在罷了!”
襄玉也拉了沛柔的手,笑著點點頭:“姐姐的大恩大德,容妹妹日後再報!”誰知那沛柔的手見襄玉的手伸過來,竟一把握住,緊緊地按揉了幾下,才放開。
沛柔這才安心地拉了用永璋的手,令永璋給襄玉施了禮,帶著永璋走了。
誰一腔相思錯付,都是斷腸之人啊。襄玉望著遠去的沛柔,皺眉問芳菲:“慧貴妃也入宮多時,為何一直不得聖寵,也未見懷孕?”
芳菲想了想,才小心地說:“聽說慧貴妃第一次侍寢時,正趕上萬歲爺酒醉,聽老宮人說,好像挺不同尋常的。自那以後,萬歲爺也只是偶爾翻她的牌子,一直也不曾聽說有過身孕。”
襄玉心中嘆道,孩子這一關,便如此難過,下一關,更是艱辛!真真該來的,躲也躲不過。她輕輕咬咬唇,整了整頭上的流蘇,對芳菲嘆口氣道:“走吧,去慈寧宮!”
襄玉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慈寧宮裡,亦是一番雨打芭蕉的風波。
奚顏跪在地上,低聲背誦著《女訓》:“心猶首面也,是以甚致飾焉。面一旦不修飾,則塵垢穢之;心一朝不思善,則邪惡入之。鹹知飾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飾,愚者謂之醜;心之不修,賢者謂之惡。愚者謂之醜猶可,賢者謂之惡,將何容焉?故覽照拭面,則思其心之潔也;傅脂則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則思其心之鮮也;澤發則思其心之順也;用櫛則思其心之理也;立髻則思其心之正也;攝鬢則思其心之整也……”
皇太后見她背完,冷著臉道:“再背一遍!不只要記在嘴上,更要記在心上!”
奚顏向左右晃了兩下,膝蓋已經隱隱作痛,只得咬咬牙繼續再背道:“心猶首面也,是以甚致飾焉。面一旦不修飾……不修飾,則塵垢穢之;心一朝不思善,則邪惡入之……”
太后見狀,搖搖頭:“奚顏,你可知今日哀家為何罰你被著女訓?”
奚顏低聲道:“是……是因為臣妾做事有所差池,惹太后生氣了!”
“哎!你這丫頭,冥頑不靈!哀家生你什麼氣!你倒說說,你有何差池?”
奚顏心中明白,但嘴上仍是不肯認錯,只是低聲說:“臣妾不知!”
太后嘆息道:“你起來吧。”
奚顏聞言,扶著地面慢慢挪著站起來,因宮女嬤嬤們都被打發出去了,也無人攙扶,只好自己掙紮起來,雙腿早已跪得發麻,竟站也站不穩,雙腳一沾地,便是那錐心的痠痛,卻又不敢說半個字。
太后有些心疼地拉她在身邊炕上坐了,才緩緩道:“先孝敬憲皇后與哀家是看著你長大的,心裡一樣疼愛你,原打算讓你正位中宮,只是因為安撫前朝重臣馬齊,才立了富察氏慧語。哀家也知道你這麼多年多皇帝情深意重,做個嫻妃的確也委屈你了。只是你也想一想,那皇后的位份,咱們烏喇那拉氏和鈕鈷祿氏兩家之力也抵不過富察氏,也則罷了,只是皇帝原冊封了兩個貴妃,雖然曹貴妃不在了,還有慧貴妃,如何便輪不到你呢?”
奚顏低聲委屈地說:“那是皇上為實現滿漢一家,偏愛漢女之故。”
太后搖搖頭:“你知道就好!四妃之位,原就是隻有你和純妃,如今再添了嘉妃,仍是隻你一人是滿軍旗,你若再立不住,咱滿軍旗豈不是要全軍覆沒了!”
奚顏聞此言,不禁委屈得眼眶都紅了,忍著淚道:“臣妾如何不想在後宮立威。只是皇上如今……如今……想那純妃原沒病之前,也不過是個活死人罷了,跟慧貴妃沛柔一起,安安靜靜,就跟沒她這個人似的,怎麼這一病,不但容貌年輕了許多,連性子也變了,居然敢公然站出來頂撞臣妾,可是皇上偏偏如今就偏寵她,倒像擒了賊王、拿了反叛,跟凱旋將軍一般。臣妾就是不忿。這好端端的,怎麼變了個人……”
“住口!休要胡說!”太后急忙喝止道:“看來你的女訓白背了,一個字也沒往心裡去!你是妃子,行事言談要有分寸,後宮原本就是是非之地,聽風就是雨,最怕這胡亂猜忌、造言生事,你竟然還隨口胡說起來!不管她如今如何變了性情,只要皇上愛重她,你便要接納她。”
正說著,陳嬤嬤進來回道:“太后娘娘,剛回宮的純妃娘娘在慈寧宮外候著,要來給您請安。”
太后瞪了奚顏一眼,對陳嬤嬤道:“去告訴她,哀家昨日睡得不好,今日很乏,不想見人,就說想來她今兒剛回來,也乏了,就先回去吧,改日再見。”
見陳嬤嬤退下了,奚顏這才面色轉喜,暗暗笑道:“多謝皇太后替臣妾出氣!”
太后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哀家不是在為你出氣,只是想警告她,莫要得意忘形了,這宮裡,並不是隻要哄好了皇帝,就能興風作浪的!她如果是個警醒的孩子,今晚皇上去她那裡的時候,她就該知道些分寸。”
說到此處,又勾起奚顏的怨憤:“皇上每月還有初一十五必定到皇后宮裡,如今純妃回來了,又添了這個妃那個貴人的,怕是更想不起臣妾來了!”
“皇帝心中愛重什麼樣的女人,你難道看不出來?那皇后、曹貴妃、純妃,哪個不是端莊文靜、淡泊閒適之人?皇帝前朝之事夠煩心的,不想看到後宮紛爭,尤其不喜歡宮妃之間奪寵爭床,更不喜歡口角是非。今日令貴人之事,便是個很好的教訓!你愈是要踐踏欺壓別人,皇帝就偏要彈壓你!純妃回宮,又得寵幸,誰不小心巴結討好、互相拉攏,只有你,冒冒失失、莽莽撞撞的口無遮攔,這樣下去,怕皇帝想不冷落你,都難了!”太后語重心長地教導道:“連嘉妃都知道要拉攏令貴人,她如今畢竟也是有封號的宮妃了,你哪裡來的那赫赫權勢,居然在隆宗門內就敢動手打人!不怕落人話柄!”
奚顏這次低了頭,道:“太后真是心明眼亮,剛剛這些事,就都知道了。只是……只是臣妾的人並未動手,是她自己的奴才……”
“你還嘴硬!如此更顯得你心腸歹毒!哀家呵護你,是為了我們兩個家族的榮耀,絕不會姑息你在宮內做那蛇蠍心腸、陰狠毒辣之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如果再令哀家發現你有這惡毒心腸,莫怪哀家不顧情面!烏喇那拉家族,也並不是隻有你一個女子!你堂叔兵部左侍郎永壽之女御琴今年也已經十三歲了,那孩子自小跟著他父親走南闖北,很是見識了些世面,她母親還是西洋之人,她也長得很不同尋常,前日過年時帶來宮裡給哀家拜年,哀家看著就甚好,如果你當真不長進,哀家便將她接進宮來了!”太后冷冷地看著她道:“說了這麼半天話,哀家也乏了,你下去吧!哀家之言,你細細思量,好自為之吧!”
那奚顏聽得最後幾句話,嚇得渾身發軟,身子似在冷水中泡過一般,自心裡冰冷得顫抖起來,那寒意似三九之風,冷颼颼直吹到骨髓裡,仍得掙扎著施了禮,退了出來。
山菊、山蘭等一直守候在宮門外,見她出來,急忙上前攙扶著,山菊一向口快,並未看真奚顏的神色,只是故作神秘地說:“回稟娘娘,剛剛兒純妃那裡,又出了變故了。那三阿哥說什麼都不肯認她,說她是假的,非跟著慧貴妃走了……”
“啪!”奚顏揮手便給了她一巴掌,呵斥道:“狗奴才!宮妃之間的事情,要你來亂嚼舌根!”
那山菊一時被打懵了,只是下意識地趴在地上,哭著討饒。
山蘭心思細膩,見奚顏臉色不善,又是在慈寧宮門口,急忙說:“娘娘且先回宮可好?萬事回去再說吧!”回身給山菊使眼色:“還不快起來!這是在太后宮門口,當心被太后得知!”
一句話更是刺痛了奚顏的心,太后!那自以為可以依靠的靠山,卻也是那冰山一座,自己只不過被當了那家族利益之爭的棋子,甚至連備選之人都已準備好了,如果萬一哪一天有了差池錯漏,她必會棄車保帥,又豈會出面保她的性命安樂?又哪裡是真心疼愛她、呵護她!這冰冷的深宮,這涼薄的時態,再無兒女在身旁,全需要她自己孤身一人去面對。
唯一的依靠,便是那九五至尊的的聖寵。
可是聖寵,是那般非花非霧,來去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