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宮夢之純妃傳·回眸一笑笑·4,361·2026/3/26

二【上林春令】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兩情相悅,誰說必定能相攜終老?那前生註定無緣的相知相惜,最斷人腸,最令人傷! 漫玉雙目迷離,含淚凝望著允禧的面龐,輕聲道:“允禧,我還以為你今日必定不會來了呢!我已等了你兩個時辰了!”兩個時辰,那焦慮、無望、思念,幾不曾令她化了望夫石。 允禧心痛地將漫玉攬在懷裡,含淚道:“我真的不想來,不敢來了!明知道是無望的結局,明知道每次見面,只能帶給彼此更多的傷痛絕望,可是,漫玉,你就像那曼陀羅,我明知道那是斷腸草、奪命花,卻還是無法忍住要摘!” 漫玉望著夢坡齋樓下影影綽綽間,沉硯與青墨二人正在那牆角處輕聲低語,亦是一片風光,嘆息道:“我二人尚不如他倆,他倆還有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機緣,我倆,卻是如此情深緣淺!如今已是六月,那傅恆就要回來迎娶了,你讓我情何以堪!”說著,抬頭淚眼望著允禧道:“允禧,我們逃吧,我們走吧,遠走高飛,去到那無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採菊東籬,南山在望,你寫意山水,我紡紗織布,做一對平凡夫妻,逍遙一世,豈不好!” “好!多好啊!我何嘗不想呢!”允禧眼中已是盈滿了淚:“我真想對你說,你跟我走吧,我們什麼都不要顧及了,就這樣一走了之,便能平安快樂終老!”說著,搖搖頭道:“我騙不了我自己,你也騙不了你自己!我們無處可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是宗室王族,我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抓回來的,何況,慎郡王府數百口人,都會因我之故,被宗人府關押處罰,甚至送命,那裡面,有我的兒子,有我的結髮之妻,有我數十年的忠僕!便是你,你又如何能走得掉!” “是,我走不掉!父母只有我與姐姐兩個人,家族榮寵、父親仕途、全家安危,全都系在我兩姐妹身上!我已被指婚給富察氏,我無論是死是活,便已經是那皇后家族的人了!我如果走了,抗旨不尊、玷汙皇后家門,必會被誅滅九族!我不敢,我連自戕都不敢,我只能這麼活著,行屍走肉般活著,活著,等著那日子一到,與你永絕,嫁入那豪門,那奢華精緻的囚牢,孤苦悲慼至死!”漫玉哀哀哭道:“如果姐姐仍在,尚能為我奮力去爭,如今姐姐都是生死兩茫茫,誰來管我!” 允禧聞言大驚:“你……你說什麼?什麼你姐姐生死兩茫茫?你姐姐不是……不是在宮內,是純妃娘娘嗎?” 漫玉痛苦地搖著頭說:“我原打算便讓此事爛在肚子裡,至死也不會說的。允禧,你相信我,那宮內的純妃,並不是我姐姐,她不是!” “你如何知道的?” “姐妹連心,何況我與姐姐自小情深意長,我姐妹的閨房私語,她全然不知道,便是真的得了重病失了記憶,也萬不該是如此年輕的模樣!她只是冒充了我姐姐的名義罷了!如今我那可憐的姐姐,卻還不知道在何方受苦受難!” 允禧心痛不已:“原來你都知道了!我還以為,你一直被矇在鼓裡呢!”說著,簡短地將襄玉的來歷經過講給漫玉聽,道:“我不是有意要瞞你,只是怕此事太詭秘,讓你傷心。其實襄玉她也是無辜被人利用的,也是要一心想尋得這答案。她何嘗不曾為了我們之事力爭,只是萬歲口含天憲,誰能左右?” 漫玉聽了允禧的故事,心慢慢靜了下來,那心底早已打定的決絕心意更加堅定,因低聲嘆道:“如此說來,我更要好好活著,活著找到姐姐的下落!”說著,緊緊靠在允禧懷中,含淚吻上允禧的唇:“感郎不羞郎,回身就抱郎!你不會笑我瘋狂吧!” 允禧低嘆道:“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這恐怕便是我今後的常態了!”復嘆息道:“上天待人,何以如此不公!父皇在世,從未重視過我,皇額娘過世,我便是孤身一人了,本以為能為國效力,為民謀福,做點事情,哪知因理親王謀逆之事被萬歲猜忌,只能辭了任上之事,寄情山水;終於得了你這樣一個紅顏知己,正感嘆不負此生,誰想到卻如水月鏡花!便是在兒孫上,難道我也無福至此?我那長子,今年已是十五歲了,珠圓玉潤般可愛聰明懂事,怎麼便這一病,就到了今日這個地步?多少太醫看了,都說……恐怕,也就是這幾日了!” 兩人雖在這夢坡齋內相約私會過多次,但每次都是詩詞唱和、風花雪月,如今因那迎娶的日子日漸逼近,兩人心碎神傷,今日悲悽更不同往常,那漫玉既已認定,必將嫁入傅恆府,心中便清淨通透了,因聽允禧如此說,心中更是篤定,於是回身拿起那桌上的酒,輕聲道:“茹緹真是善解人意!雖說這書齋不賣酒,卻每次都給我們準備了,更助我們的雅興!”說著,倒了一杯拿在手中低聲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將那酒端在允禧唇邊,允禧苦笑著,一飲而盡,漫玉又倒了第二杯:“二願妾身常健,”又將酒端給允禧,允禧來者不拒,仰頭便飲了,漫玉含淚再倒上一杯:“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允禧不待她遞上了,便主動低頭,在她手中將這酒飲了。 漫玉見此,心中酸楚,又倒上一杯,輕聲吟道:“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允禧亦苦笑道:“今日便醉死在你杯中,死亦無憾!”說著,毫不客氣便飲了這杯。漫玉繼續斟酒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允禧便又飲一杯,“冬雷震震,夏雨雪,”又是一杯,“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允禧笑著,不去接酒杯,竟自端起酒壺,就著那壺嘴,咕咚咚喝了起來。 一壺酒下了肚,酒入愁腸,更是醉鄉易到,那允禧已經腳步踉蹌、口齒纏綿,眉眼愈加餳澀,漫玉見狀,便將那允禧抱緊了,低聲道:“你必將子孫滿堂!我會給你子孫的!趁著今日我仍是冰清玉潔之身,你拿去吧!”說著,拉著允禧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允禧酒醉中仍是一驚,攬著她的手顫抖起來,望著她那微微揚起的神色痴迷的眼睛,努力掙扎道:“不可以!如此你如何嫁入富察府?我不能讓你受這牽連!”掙扎著,竟坐到在那椅子上,醉得站不起來。 漫玉含著帶淚的淺笑,輕輕解開身上的羅衣,俯身壓在允禧身上,唇緊緊地吻上了他的。 ……………… 夢坡齋的秋爽齋內,茹緹手提狼毫,望著弘皎微笑:“王爺,這句不好,改一句吧!” “如何不好?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那都不是訪不成?‘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弘皎笑著吟誦道:“ 訪菊 閒趁霜晴試一遊,酒杯藥盞莫淹留。 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秋? 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掛杖頭。 種菊 攜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處處栽。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和井徑絕塵埃。” 吟完,笑道:“我覺得,相當不錯呢!” 茹緹也笑:“你這人真是不知羞,竟然自己誇自己,實告訴你吧,我將這題目說給了堂兄聽,堂兄做了首簪菊,那才實在是高妙,念來你聽: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弘皎聽了,半晌方自嘲笑道:“這詩詞原不過是玩意,好壞又能如何!且這麼放著吧,等閒暇了,我做他十二首出來!如今宮內管著花草植被,各宮所求不一,又都極挑剔,很是難做啊!” 茹緹聞言,嘆氣道:“以王爺經天緯地之才,做這些花花草草的事情,實在是大材小用!” 弘皎長嘆道:“你放心,我已撒下大網,必能吊得大魚!這江山究竟最終去向何方、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茹緹聞言小心地說:“王爺雄才大略自然是好,只是這些事一不留神,都是抄家滅門的大禍啊!” “如今我也學聰明瞭!如堂兄原廢太子之嫡長子弘皙那樣,明刀實劍地扯旗造反,在當日皇上立足未穩之時都不能成功,何況今日大位已定,民心已安!最終還落得身敗名裂、遺臭萬年!如此魯莽蠢笨之事,他做一次也就夠了,我再不會那樣做了!我如今之計,乃是為將來打算。如今我將賭注押在那嫻妃身上,輔助她再獲聖寵,萬一得一皇子,我再助其日後能登基坐殿,她母子感念我今日之恩德,到那時做個攝政王,實權在握,這江山,還不是我的!” 茹緹望著弘皎那熱血沸騰、雄心壯志的豪氣幹雲樣子,竟如那虞姬見到項羽般心中更是敬愛,急急點頭道:“我只是一小女子,不能助你成就大業,王爺如有能用到奴家之處,儘管說來!奴家萬死不辭!” 弘皎一臉怪笑地望著她:“我說的,都是大逆不道、陰謀篡逆之事,你不怕?你居然還願意助我?” 見弘皎如此問,茹緹面色沉重起來,凜凜然又是夢坡齋店主的昂然神色,再無一絲女兒之嬌柔:“國家大事,我不懂,我只知道,物不平則鳴!當日我曹家一片忠心耿耿,助聖祖除鰲拜、定江山、掌管江寧織造、密摺專奏,為大清天下萬死不辭,即便與原太子過從甚密,那太子一向三十年的儲君,忠於儲君便是忠於朝廷,我曹家何罪之有?任上虧空也是多次接駕之故,從無貪腐害民之舉,先帝登基,不問青紅皂白,猜忌曹家投機鑽營、結交皇子,便將曹家抄家問罪,致使我百年望族一敗塗地,當今萬歲更是親手殺了我姑母曹穎、逼瘋了堂兄曹霂、將我父親流放、母親在流芳路途慘死,如今曹家僅剩的骨肉血脈,隱居山林,不問政事,只是寫書而已,卻還是鉗制民口,大興文字獄,最終逼得伯父攜了書稿出家為僧。當今皇帝是否澤福萬民、盛世昌隆,我還沒看到,我只看到當日太子之宅心仁厚、十三王爺忠肝義膽,哪一個坐在那龍椅上,我曹家都不至於流落至此!我只是一女子,無法定國安邦、再整家業,但總是心中不忿,才開了這夢坡齋,結交京城風流人物,給諸人一個抨擊時政、抒發胸臆之場所,如此就算那皇帝查封了此書齋,可那書中的立意道理,也早就深入人心了,我便是死,也無憾!” 弘皎擲筆在案,上來摟了茹緹的肩,感嘆道:“多少鬚眉男兒,都不如你這見識膽色!我弘皎何德何能,能有你這一紅顏知己!我只希望能與你攜手,成就大業,到時候你幫我添一兒子,我便立他做太子,立你做皇后!” 茹緹滿面緋紅推開他道:“我才不稀罕什麼皇后太子,我連嬪妃都不想做,那些宮裡的女人,哪個不是孤苦淒涼的!這輩子,能看著王爺成就大業,奴家也就心滿意足了!” 正說著,那弘皎無意向窗外望去,見弘曉正低著頭下了一頂小轎,皺眉問:“這些日子,怡親王經常來嗎?” “是啊,怡親王前日忙一個案子,來得少些,如今聽說案子辦完了,萬歲很滿意,還沒再得差事,這幾日很清閒,便常過來。” “他來做什麼?” “他啊?跟堂兄雪芹一樣,都是那百無一用的書生,如今不知怎麼,他們二人到成了知己似的,整天來了就關在屋裡,唧唧噥噥地,商量著要把伯父留下的那套書的後部分補寫出來呢!”茹緹帶著不屑的笑說。 “什麼書?值得怡親王親自動筆?拿來我看看!” 茹緹聞言,笑了笑轉身出去了,須臾,便拿了一套書來,道:“這便是那書的前四十回,如今許多人愛看,刻印出來的幾十套,已經售賣得差不多了。” 弘皎接過來,只見那藏藍色封面上,赫赫然三個大字《紅樓夢》。

二【上林春令】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兩情相悅,誰說必定能相攜終老?那前生註定無緣的相知相惜,最斷人腸,最令人傷!

漫玉雙目迷離,含淚凝望著允禧的面龐,輕聲道:“允禧,我還以為你今日必定不會來了呢!我已等了你兩個時辰了!”兩個時辰,那焦慮、無望、思念,幾不曾令她化了望夫石。

允禧心痛地將漫玉攬在懷裡,含淚道:“我真的不想來,不敢來了!明知道是無望的結局,明知道每次見面,只能帶給彼此更多的傷痛絕望,可是,漫玉,你就像那曼陀羅,我明知道那是斷腸草、奪命花,卻還是無法忍住要摘!”

漫玉望著夢坡齋樓下影影綽綽間,沉硯與青墨二人正在那牆角處輕聲低語,亦是一片風光,嘆息道:“我二人尚不如他倆,他倆還有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機緣,我倆,卻是如此情深緣淺!如今已是六月,那傅恆就要回來迎娶了,你讓我情何以堪!”說著,抬頭淚眼望著允禧道:“允禧,我們逃吧,我們走吧,遠走高飛,去到那無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採菊東籬,南山在望,你寫意山水,我紡紗織布,做一對平凡夫妻,逍遙一世,豈不好!”

“好!多好啊!我何嘗不想呢!”允禧眼中已是盈滿了淚:“我真想對你說,你跟我走吧,我們什麼都不要顧及了,就這樣一走了之,便能平安快樂終老!”說著,搖搖頭道:“我騙不了我自己,你也騙不了你自己!我們無處可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是宗室王族,我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會被抓回來的,何況,慎郡王府數百口人,都會因我之故,被宗人府關押處罰,甚至送命,那裡面,有我的兒子,有我的結髮之妻,有我數十年的忠僕!便是你,你又如何能走得掉!”

“是,我走不掉!父母只有我與姐姐兩個人,家族榮寵、父親仕途、全家安危,全都系在我兩姐妹身上!我已被指婚給富察氏,我無論是死是活,便已經是那皇后家族的人了!我如果走了,抗旨不尊、玷汙皇后家門,必會被誅滅九族!我不敢,我連自戕都不敢,我只能這麼活著,行屍走肉般活著,活著,等著那日子一到,與你永絕,嫁入那豪門,那奢華精緻的囚牢,孤苦悲慼至死!”漫玉哀哀哭道:“如果姐姐仍在,尚能為我奮力去爭,如今姐姐都是生死兩茫茫,誰來管我!”

允禧聞言大驚:“你……你說什麼?什麼你姐姐生死兩茫茫?你姐姐不是……不是在宮內,是純妃娘娘嗎?”

漫玉痛苦地搖著頭說:“我原打算便讓此事爛在肚子裡,至死也不會說的。允禧,你相信我,那宮內的純妃,並不是我姐姐,她不是!”

“你如何知道的?”

“姐妹連心,何況我與姐姐自小情深意長,我姐妹的閨房私語,她全然不知道,便是真的得了重病失了記憶,也萬不該是如此年輕的模樣!她只是冒充了我姐姐的名義罷了!如今我那可憐的姐姐,卻還不知道在何方受苦受難!”

允禧心痛不已:“原來你都知道了!我還以為,你一直被矇在鼓裡呢!”說著,簡短地將襄玉的來歷經過講給漫玉聽,道:“我不是有意要瞞你,只是怕此事太詭秘,讓你傷心。其實襄玉她也是無辜被人利用的,也是要一心想尋得這答案。她何嘗不曾為了我們之事力爭,只是萬歲口含天憲,誰能左右?”

漫玉聽了允禧的故事,心慢慢靜了下來,那心底早已打定的決絕心意更加堅定,因低聲嘆道:“如此說來,我更要好好活著,活著找到姐姐的下落!”說著,緊緊靠在允禧懷中,含淚吻上允禧的唇:“感郎不羞郎,回身就抱郎!你不會笑我瘋狂吧!”

允禧低嘆道:“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這恐怕便是我今後的常態了!”復嘆息道:“上天待人,何以如此不公!父皇在世,從未重視過我,皇額娘過世,我便是孤身一人了,本以為能為國效力,為民謀福,做點事情,哪知因理親王謀逆之事被萬歲猜忌,只能辭了任上之事,寄情山水;終於得了你這樣一個紅顏知己,正感嘆不負此生,誰想到卻如水月鏡花!便是在兒孫上,難道我也無福至此?我那長子,今年已是十五歲了,珠圓玉潤般可愛聰明懂事,怎麼便這一病,就到了今日這個地步?多少太醫看了,都說……恐怕,也就是這幾日了!”

兩人雖在這夢坡齋內相約私會過多次,但每次都是詩詞唱和、風花雪月,如今因那迎娶的日子日漸逼近,兩人心碎神傷,今日悲悽更不同往常,那漫玉既已認定,必將嫁入傅恆府,心中便清淨通透了,因聽允禧如此說,心中更是篤定,於是回身拿起那桌上的酒,輕聲道:“茹緹真是善解人意!雖說這書齋不賣酒,卻每次都給我們準備了,更助我們的雅興!”說著,倒了一杯拿在手中低聲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將那酒端在允禧唇邊,允禧苦笑著,一飲而盡,漫玉又倒了第二杯:“二願妾身常健,”又將酒端給允禧,允禧來者不拒,仰頭便飲了,漫玉含淚再倒上一杯:“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允禧不待她遞上了,便主動低頭,在她手中將這酒飲了。

漫玉見此,心中酸楚,又倒上一杯,輕聲吟道:“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允禧亦苦笑道:“今日便醉死在你杯中,死亦無憾!”說著,毫不客氣便飲了這杯。漫玉繼續斟酒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允禧便又飲一杯,“冬雷震震,夏雨雪,”又是一杯,“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允禧笑著,不去接酒杯,竟自端起酒壺,就著那壺嘴,咕咚咚喝了起來。

一壺酒下了肚,酒入愁腸,更是醉鄉易到,那允禧已經腳步踉蹌、口齒纏綿,眉眼愈加餳澀,漫玉見狀,便將那允禧抱緊了,低聲道:“你必將子孫滿堂!我會給你子孫的!趁著今日我仍是冰清玉潔之身,你拿去吧!”說著,拉著允禧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允禧酒醉中仍是一驚,攬著她的手顫抖起來,望著她那微微揚起的神色痴迷的眼睛,努力掙扎道:“不可以!如此你如何嫁入富察府?我不能讓你受這牽連!”掙扎著,竟坐到在那椅子上,醉得站不起來。

漫玉含著帶淚的淺笑,輕輕解開身上的羅衣,俯身壓在允禧身上,唇緊緊地吻上了他的。

………………

夢坡齋的秋爽齋內,茹緹手提狼毫,望著弘皎微笑:“王爺,這句不好,改一句吧!”

“如何不好?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那都不是訪不成?‘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弘皎笑著吟誦道:“

訪菊

閒趁霜晴試一遊,酒杯藥盞莫淹留。

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秋?

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掛杖頭。

種菊

攜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處處栽。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和井徑絕塵埃。”

吟完,笑道:“我覺得,相當不錯呢!”

茹緹也笑:“你這人真是不知羞,竟然自己誇自己,實告訴你吧,我將這題目說給了堂兄聽,堂兄做了首簪菊,那才實在是高妙,念來你聽: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弘皎聽了,半晌方自嘲笑道:“這詩詞原不過是玩意,好壞又能如何!且這麼放著吧,等閒暇了,我做他十二首出來!如今宮內管著花草植被,各宮所求不一,又都極挑剔,很是難做啊!”

茹緹聞言,嘆氣道:“以王爺經天緯地之才,做這些花花草草的事情,實在是大材小用!”

弘皎長嘆道:“你放心,我已撒下大網,必能吊得大魚!這江山究竟最終去向何方、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茹緹聞言小心地說:“王爺雄才大略自然是好,只是這些事一不留神,都是抄家滅門的大禍啊!”

“如今我也學聰明瞭!如堂兄原廢太子之嫡長子弘皙那樣,明刀實劍地扯旗造反,在當日皇上立足未穩之時都不能成功,何況今日大位已定,民心已安!最終還落得身敗名裂、遺臭萬年!如此魯莽蠢笨之事,他做一次也就夠了,我再不會那樣做了!我如今之計,乃是為將來打算。如今我將賭注押在那嫻妃身上,輔助她再獲聖寵,萬一得一皇子,我再助其日後能登基坐殿,她母子感念我今日之恩德,到那時做個攝政王,實權在握,這江山,還不是我的!”

茹緹望著弘皎那熱血沸騰、雄心壯志的豪氣幹雲樣子,竟如那虞姬見到項羽般心中更是敬愛,急急點頭道:“我只是一小女子,不能助你成就大業,王爺如有能用到奴家之處,儘管說來!奴家萬死不辭!”

弘皎一臉怪笑地望著她:“我說的,都是大逆不道、陰謀篡逆之事,你不怕?你居然還願意助我?”

見弘皎如此問,茹緹面色沉重起來,凜凜然又是夢坡齋店主的昂然神色,再無一絲女兒之嬌柔:“國家大事,我不懂,我只知道,物不平則鳴!當日我曹家一片忠心耿耿,助聖祖除鰲拜、定江山、掌管江寧織造、密摺專奏,為大清天下萬死不辭,即便與原太子過從甚密,那太子一向三十年的儲君,忠於儲君便是忠於朝廷,我曹家何罪之有?任上虧空也是多次接駕之故,從無貪腐害民之舉,先帝登基,不問青紅皂白,猜忌曹家投機鑽營、結交皇子,便將曹家抄家問罪,致使我百年望族一敗塗地,當今萬歲更是親手殺了我姑母曹穎、逼瘋了堂兄曹霂、將我父親流放、母親在流芳路途慘死,如今曹家僅剩的骨肉血脈,隱居山林,不問政事,只是寫書而已,卻還是鉗制民口,大興文字獄,最終逼得伯父攜了書稿出家為僧。當今皇帝是否澤福萬民、盛世昌隆,我還沒看到,我只看到當日太子之宅心仁厚、十三王爺忠肝義膽,哪一個坐在那龍椅上,我曹家都不至於流落至此!我只是一女子,無法定國安邦、再整家業,但總是心中不忿,才開了這夢坡齋,結交京城風流人物,給諸人一個抨擊時政、抒發胸臆之場所,如此就算那皇帝查封了此書齋,可那書中的立意道理,也早就深入人心了,我便是死,也無憾!”

弘皎擲筆在案,上來摟了茹緹的肩,感嘆道:“多少鬚眉男兒,都不如你這見識膽色!我弘皎何德何能,能有你這一紅顏知己!我只希望能與你攜手,成就大業,到時候你幫我添一兒子,我便立他做太子,立你做皇后!”

茹緹滿面緋紅推開他道:“我才不稀罕什麼皇后太子,我連嬪妃都不想做,那些宮裡的女人,哪個不是孤苦淒涼的!這輩子,能看著王爺成就大業,奴家也就心滿意足了!”

正說著,那弘皎無意向窗外望去,見弘曉正低著頭下了一頂小轎,皺眉問:“這些日子,怡親王經常來嗎?”

“是啊,怡親王前日忙一個案子,來得少些,如今聽說案子辦完了,萬歲很滿意,還沒再得差事,這幾日很清閒,便常過來。”

“他來做什麼?”

“他啊?跟堂兄雪芹一樣,都是那百無一用的書生,如今不知怎麼,他們二人到成了知己似的,整天來了就關在屋裡,唧唧噥噥地,商量著要把伯父留下的那套書的後部分補寫出來呢!”茹緹帶著不屑的笑說。

“什麼書?值得怡親王親自動筆?拿來我看看!”

茹緹聞言,笑了笑轉身出去了,須臾,便拿了一套書來,道:“這便是那書的前四十回,如今許多人愛看,刻印出來的幾十套,已經售賣得差不多了。”

弘皎接過來,只見那藏藍色封面上,赫赫然三個大字《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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