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木蘭花慢】
襄玉似在雲間孑孓,又似在雪中彳亍,茫茫天地,再無一個人影,一絲聲響,只有那空蕩蕩的雪白,冰冷氤氳,唯有一縷不知來自何方的香氣,在那虛空中盤桓縈繞,在她周邊徘迴徜徉,引誘著她從這處的空茫,走向那處的空茫。
空茫中似是母親子佩的面頰,熟識的微笑中竟有那悲苦的哀怨,她呢喃著:“天註定,不可逃,當年我以為我可以逃出那宮苑,與你父親恩愛相守,沒想到今生仍會報應在你身上……”
空茫中似是雪芹的音容,悽惶哀愁中滿含怨忿:“你當真便愛那富貴榮華,還是你當真不明白自己是誰,偏要飛蛾撲火……”
空茫中似是太后那冷冷的背影:“這後宮容不得你的汙濁穢亂,哀家容得了你一時,你好自為之……”
空茫中似是漫玉那哀哀欲絕的哭聲:“你霸佔了我姐姐的位置,你搶了我的兒子,你如今還要我的性命嗎?那我就給你吧……”
空茫中,似是那老鴇又追了過來,那鞭子劈頭蓋臉地向著她砸了下來,不知打在何處,卻渾身痛不可擋,她慌亂地逃開,在那雲間霧裡胡亂地跑著,聽著那雲霧中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呼喚聲:“襄玉……襄玉……”
她循著這聲音瘋狂地向前跑去,口中叫著:“歷哥哥……歷哥哥……救我啊!”
忽地一步踏下去,腳下的雲海雪原卻消失了蹤影,她便從那萬米高空直直地墜落了下來,瞬間身體便摔碎成無數碎片,每個碎片都帶來尖銳的痛楚,她痛得大喊道:“歷哥哥……”
她以為自己喊了很大的聲音,竟然將自己驚醒了,她努力想睜開眼睛,可是怎麼眼皮都這麼痛,痛得抖動一下都異常艱難,她蠕動著嘴唇,可是那聲音似乎被禁錮在喉間,發不出一絲聲音,她能感到那溫熱的頭顱正倚在她身邊哀哀痛哭,那溫熱的手正拉著她的手,可是她的手也沉重得無法活動,她無法告訴那哀哭之人她都聽到了,她都意識到了,她只能努力地、努力地令自己呼吸,雖然那空氣呼入胸腹中,也是那樣刀割般的痛楚,她仍是一次次掙扎著、努力地呼氣,吸氣……
那呼吸聲如春雷在他耳邊炸響,他忽地抬起頭來,熱切地望著她叫道:“襄玉,你醒了,你沒事了,你終於醒了!太醫,太醫你快來給她用藥啊!”
她望著他狂喜的臉,望著他身上濺上的斑斑血跡,那撲向花轎的刀光、花轎中噴射出的鮮血、狂奔而去的馬、鈺彤肩頭中劍、迎面飛來的腿、衝向帝弘曆的蒙面黑衣人……一幕幕瞬間回到她腦海中,尤為醒目的,是那染血的花轎和染血的鈺彤,她顧不得痛楚,張開嘴,努力又努力,終於發出了聲音:“歷哥哥……你……你沒事吧?漫玉……漫玉怎樣了?鈺彤……鈺彤……”
帝弘曆一邊閃開身令陳德庸診治,一邊捨不得放開她的手,急急安慰道:“你醒了就好!太醫說你會沒事的!朕很好,只要你好,朕便好!如果你為救朕抵擋這致命一擊,出了什麼意外差池,朕必定要負疚一輩子!”
襄玉身上雖痛楚,心中卻明白,她何曾去救過他?她當時正直勾勾望著那花轎,是那黑衣蒙面人飛腳一擊之時,那帝弘曆正好在她身後,才使得她受了傷的,那只是個意外,那是他的無意識的躲避和她的無意識的抵擋,便是今日這受傷的真相。
但是如果時光倒流,當真需要她挺身而出,如鈺彤一般為他抵擋那致命一擊,她亦是心甘情願的。她想微笑,只是那笑容尚未成型,便痛得僵硬在臉頰上:“小玉兒……沒有……”
帝弘曆不讓她繼續說下去,介面道:“襄玉,朕這就帶你回宮,請太醫院所有太醫來給你診治,必定能令你安然無恙!”
陳德庸正手持銀針,給襄玉疏散淤血,聞此言急忙奏道:“萬歲,娘娘這傷,最好是能不動便不動,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臟腑出血,那時節便更加回天乏術了。如今連起坐飲食等事,也需人服侍才行。”
帝弘曆四下望了望這間小小的臥房,雖不富麗堂皇,倒還乾淨雅緻,因說:“便是在這裡靜養幾日也好,傷勢要緊!鈺彤傷勢也重,亦不宜勞累。”
“回萬歲,純妃娘娘這傷,恐怕不是幾日便能自如活動的,常言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更何況是腑臟內傷,為臣估計,怕得一季或半年方可!”陳德庸道。
“半年?她乃後宮嬪妃,如何能在外居住半年?”帝弘曆皺眉:“此次朕乃微服出來,不便宣揚,如何能遮掩才好!”
襄玉雖身上痛楚,心中卻明白,雖帝弘曆並未言明那漫玉及鈺彤的安危,心中也知道必定凶多吉少,再前後連起來一想,最醒目處便是暈倒前所見那撲向花轎之人衣襟上閃過的那個“粘”字,再將太后那日的神色、延禧宮之事放在一處思想,更是覺察到不對,急忙喘吁吁道:“皇上……皇……上……且別忙著……忙著臣妾的傷,快……快回宮……回宮去!遲則生變!”
帝弘曆不解地看著她,瞬間便明白了她所說的意思,如今有人刺王殺駕,那背後之人必定會安排更凌厲的招數,如今傅恆迎親之時新娘被刺身亡,想必早已驚動了後宮,還不知道那心懷叵測之人會趁機生出多少事情!想到此,急忙站起身來,卻還是不放心地拉了襄玉的手:“朕……朕放心不下你!你這傷勢……”
“皇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如出了差池,臣妾……臣妾哪有命在!快……快回宮去!穩定朝局要緊!”襄玉雖不能動,那眼神口氣俱都透著急切。
那天性中面對危難的敏銳嗅覺在帝弘曆心中復甦,他站起來,凝神細思,便吩咐道:“夏守忠,安排小轎隨朕悄悄回宮,不得使他人得知。陳仝守在這裡,無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芳菲你與……怎麼還是那個叫夏荷的宮女?朕記得當日令貴人落水之時,已經將她罰到浣衣局去了。”
夏守忠急忙回道:“那夏荷因當日與令貴人交好,苦苦哀求令貴人,令貴人心軟,便悄悄赦了她,仍一直在令貴人處當差,如今本分老成多了。”
帝弘曆心中有大事,亦無心再理會這些,便道:“芳菲和夏荷,安分伺候主子,不得有半點差池。陳太醫你就留直在這裡,專心替兩位娘娘療傷。”
又喚了茹緹來,帶著微笑道:“姑娘,有勞你了,你這個書肆,朕先徵用了,且給兩位娘娘養傷,你便也留在這裡照應吧,你雖是女子,卻比多少鬚眉男子還要強上百倍。”
茹緹沒想到帝弘曆竟然已經知道了她是女子,一時間漲紅了臉,諾諾道:“草民領旨。只是這小店,是草民立業安身之營生,兩位娘娘在此清修,草民仍是要繼續營業方可,只是不會令人上了這三樓來,懇請萬歲恩准!”
“什麼立業安身!朕自認會派內務府之人來料理這裡的一應用度,你且關了這書肆吧!”
“萬歲,這書肆在這街上一向生意紅火,經過方才之事後忽然關掉,豈不是更引人猜疑?莫若就裝作了萬事皆無,更能掩人耳目!”茹緹急忙道。如果這書肆當真關掉,她該如何與弘皎相會,暢談他們的大業呢?
大業麼?那大業就是要將面前這痴情重情、果敢堅韌之人置於死地麼?便是面前這人,害得她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麼?可是,她卻無法如自己想象中那般狠起他來。
襄玉聞言,艱難地伸手輕拉帝弘曆的手,示意他答應茹緹之言,帝弘曆略一思索,道:“也罷了!就令陳仝守在三樓吧,只需保得娘娘安危就好!”說著嚴厲地望著茹緹道:“只是你這書肆,經營書畫皆可,萬不可再如此集結王公貴戚、交往達官顯貴了!魚龍混雜,難保都是那襟懷坦蕩者。”
說著,想起了弘曉及雪芹二人,便又道:“你堂兄儀表堂堂,怎麼卻是行醫之人麼?你家祖籍何處?”
茹緹沒料到帝弘曆有此一問,心中那直爽爽的憤恨便衝口而出:“草民姓曹,祖籍江寧,堂兄祖父乃聖祖朝江寧織造曹寅,民女父親乃原茶房總管曹頎,因堂伯父曹頫任上虧空被先帝革職抄家,後又被流放,直至萬歲登基後才赦回,民女與老父無以安身,才開了這書肆,堂兄曹雪芹原不過是落拓書生,寫字撰文罷了。”
帝弘曆萬沒想到竟在此又遇到曹家之人,因將那茹緹上上下下看了半晌,嘆道:“怪道那日朕看你眼熟,原來你與你姑母確實有許多相似之處。曹家之事,涉及太多前朝舊事,如今又敗落至此,人丁寥落,你家也算是在旗,如果你堂兄有意入仕,朕便成全他一片報國之心。”因心中有事,不及細想,只是說:“如今且令你堂兄在大堂幫著你招呼,你安心照料娘娘便可。傳旨怡親王,隨朕一併回宮,省得他一個人再胡行亂走,還不知要闖出什麼亂子!”
一切安置已畢,復轉身向襄玉道:“小玉兒,你好生養著,朕去將那妖魔鬼怪捉了,替你報仇!你等著朕,朕很快就回來!”
襄玉依依不捨望著帝弘曆的眼神,怕他心有掛礙,亦不忍離去,急忙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下去。此一去,禍福兇吉,都是未知之數,何時能回來,更是不可預知的未來。
但是她知道,無論如何,她會等他,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