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雪月交光】
碧雲寺坐落在京西香山山脈之內,依山勢而建,坐西朝東,始建於元代,初為庵堂,名碧雲庵,後再前朝明代多被那奸佞太監於經、魏忠賢看中了這裡的風水,生前定做墓穴,後都因罪行敗露、繩之以法,故也並未埋葬在此,只有一座魏忠賢的衣冠冢,到了本朝,因有前朝奸佞之故,聖祖曾下旨平了那衣冠冢,人都以為不祥,此地便成了遊僧遊尼落腳之地,漸次敗落,只是那大殿、廟宇、佛像還在。直到先帝雍正時期,有原官宦之家的女人看破紅塵、來此出家安居,尚有些金銀,便稍作修繕,才得以有如今三重院落,使她及幾個小尼姑能安身立命、靜心休養。
後來不知哪裡來的警幻大師在此隱居修行,日日神龍見尾不見首,更顯得這碧雲寺幽靜神秘。
那西山山脈更是綿延數裡、林深草密,鳥鳴幽幽,泉水潺潺,乃是絕佳的隱居之地。
而此時,那在林間已經將棲息的宿鳥卻被急促的馬蹄聲驚起,撲騰騰揚起翅膀,飛向那更高的枝杈,望著那馬上之人狠狠地揮鞭抽打著這馬,似是還覺得不夠快一樣。
夕陽映照的樹影搖曳間,遙遙已能望到碧雲寺的寺廟屋頂,在落日下一片暗紅色光影,那人卻忽地猛然勒住韁繩,馬正在疾馳間,突然被勒住,一時前蹄立起仰天長嘶,險些將馬背上之人掀翻在地。
那人驚恐的不顧自己落馬之險,急忙用手去掩那馬的鼻息,硬是將那長嘶聲掩了下去。
馬上之人翻身下馬,望著那近在眼前的碧雲寺,長嘆一聲:茹緹,世間事難道當真如此,有情的都難成眷屬,我如今竟然無法見你一面!今日早朝後,心心念念只想著快快前來尋找你,又被那些纏身俗事困擾到此刻,如今來了,咫尺天涯,卻不能去見你一面。
想到此,心力交瘁,疲憊不堪,將頭倚在馬背上,閉目嘆息,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尊客是否迷了路?小的給您帶路可好?”一聲輕喚在耳邊響起,那是茹緹當日在夢坡齋的口聲語調。他嘆息著搖搖頭,茹緹,你隨著純妃等人在那碧雲寺中,那碧雲寺必定已被皇上派了侍衛保護看守,我如今闖了過去,豈不是自暴身份!也不知你在那火海中可曾受了傷,更不知你何時才能出那廟門!想到此,自嘲道:“我就不相信,我弘皎日日來守在西山上,還等不到雲開月明,你茹緹出寺廟的那一刻!”
“尊客原來不是迷路了,是迷在他人心裡了?”那聲音帶著暖暖的呼吸,在他耳邊輕聲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或者心有所想,便以為夢幻成真了。弘皎對自己鄙薄地笑道:“弘皎啊弘皎,你一向自認為英雄豪情,如今卻也難過這情關!”
一雙溫潤的小手攀附在他手臂上,繼而是一滴涼涼的水珠,那聲音輕輕道:“你當真過不了那情關嗎?”
弘皎猛地抬起頭來,一眼便看到那茹緹端端正正站在自己面前。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茹緹身著女兒裝的模樣,一身淡藕荷色嵌絳紅邊回字暗紋對襟窄裉襖,配著深紫色散腿寬腳褲,腳上一雙深紫軟緞秀鞋,梳著俏麗清爽的雙平髻,髮間簪著兩朵新開的海棠,如那從畫中走出來的海螺仙姑般,唯有那雙痴痴的大眼睛裡,竟然含滿了盈盈珠淚。
弘皎看了看,再看了看,仍是無一絲真實感,小心地伸出手去碰觸她那滑到腮邊的淚,那麼小心,就像面對一個稍一碰觸便會碎掉的夢一般,那面頰溫潤細膩,那淚滴沾在他手指上溼滑清涼,他忽然有了真實感,興奮得一把就將茹緹擁抱在懷裡。
茹緹原本在那碧雲寺中聽了襄玉與雪芹的談話,心中悲楚,便漫無目的地出了山門,來這山林裡隨意轉轉,卻不想忽地聽到馬蹄聲傳來,因擔心是有人追殺,急忙隱在一旁打探,卻沒想到竟然是弘皎,又見他停住了,才出來相見,卻沒想到無心插柳,卻聽到了他如此深情真情的告白。
茹緹順從地伏在弘皎懷中,暗暗啜泣,那淚水很快潤溼了他胸前的衣襟,那熱熱的淚水竟似火一般燒灼著他的心,那肩頭微微的聳動,那呼吸有節奏的抽動,益發撩撥得他如尋到了失而復得的寶貝般,生怕再失去,急急著欲佔為己有。那佔為己有的念頭一起,更覺得渾身燥熱、心頭突突直跳,再顧不得了,低頭來用手托起茹緹的粉臉,那嘴唇便向著她的豔豔紅唇壓了下去,另一隻手將茹緹的身子按住,緊緊向自己的身子貼近。
茹緹雖走南闖北,也算巾幗紅顏,一向談笑揮霍,哪裡經過這麼纏綿的耳鬢廝磨,身體被他粗壯的大手按壓得痠軟微麻,那意識便飄忽了起來,只覺得頭頂的藍天愈發的藍得透明清澈,如水洗過一般潔淨,腳下的大地虛浮綿軟,如雲朵般令她深深陷了下去,那夏日黃昏的風帶著浪漫旖旎的溫熱在她周身迴盪,而口鼻眼耳邊,全是青青野草那特有的濃濃綠意和濃濃清香,兩朵野生的鈴蘭花在草叢中微微垂著頭,嬌羞無限。
她恍惚中才感覺到,自己竟然已經倒在了草地上,而壓在他身上的弘皎,如那夕陽中滄桑巨樹,沉重而濃鬱,他的帶著魔力的手化成了隨風擺動的枝葉,狂野而熱烈地刮過她周身的肌膚,令她忍不住陣陣顫抖了起來,她似乎明白即將發生什麼,理智一遍遍告訴她,一定要奮力抗爭,站起來,推開他,可是她又似乎不明白那即將發生的一切,將我心,付你心,願身能似月亭亭,不就是自己這許多年來一直追尋的夢嗎?
弘皎痴狂迷醉地望著那青草中神色迷茫的茹緹,心中升騰起無法遏制的濃情,那渴望從心底升騰起來,如火一般燒灼了他的心,他再忍不住,猛地壓了下去,奮力前行,將兩人化成了一個。
夕陽西下,倦鳥歸巢,人世間的情慾卻是火一般的燃燒。
終於,終於,日落月升,那燥熱慢慢地褪去了,天地復歸了他原有的安寧祥和。
弘皎坐起身來,細心地整理著茹緹凌亂的衣衫,輕輕將她攬在懷中:“茹緹,你是我的,你永遠是我的,我們這一生,就這樣相依相守!”
茹緹輕輕蹙著眉,渾身痠軟無力,還有微微的痛楚和眩暈,順勢斜倚在他懷中,淺笑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何嘗不想你與長相依、長相守!只是……”說了這句只是,那理智慢慢在心底甦醒,想著自己雖是罪臣之女,也算是世家名門閨秀,如今不明不白便這樣交付了自己的童貞,這一聲,那貧賤夫婦如兄長雪芹與蕙蘭般的日常生計,怕是再也無緣了,而面前之人,雖心中早已認定,卻是註定無緣的結局,不免心中悽惶,眼中溼潤,半晌方道:“只是世事不由人做主,平生都是命安排!我也不去奢望日後!過了今日,還不知道明日在哪裡!”
弘皎見她言語淒涼,知道她是那冷靜理智、行事直率之人,並非尋常女子,由得三句兩句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便全都信以為真、感激涕零的,心中更是明白,以帝弘曆對皇室宗親婚姻的看重,萬不會允許自己納罪臣之女入府的,因而亦不願就那不可知的未來說些虛假言辭,只是用真心安慰道:“我一向自視很高,總認為自己萬不會為任何人動心,沒想到如今還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起來!”說了英雄兩字,又觸動了那壓抑憤懣的思緒,更嘆道:“我說錯了,如今一介花匠,哪裡還談得上英雄!出將入相、治國安邦,不過是來生的一夢罷了!”
“誰知道來生會如何!”茹緹原本最愛的便是弘皎這鐵骨柔情、英雄末路之嘆,她彷彿覺得如今兩人,便是那烏江邊的霸王和虞姬,心中亦悲涼:“我們只求今生安好豈不好?你難道一定要爭那九五大位嗎?我相信你坐上去,必定能開疆擴土、氣壯山河,但是這治國理政、萬民安樂的瑣碎之事,當今皇帝已算是明君,他亦是重情義、懂人心的人,我心底恍惚覺得,可能我對他的怨恨,竟是完全錯了,那不過是造化弄人,並非他一心要害我家破人亡!”
弘皎驚詫地望著茹緹,不知道短短一兩天時間,她如何竟對帝弘曆有了如許多的好感,眼前晃過的,是那日夢坡齋門前帝弘曆與她低聲笑語的場面,心中妒意叢生,竟酸澀起來,皺眉道:“那我做什麼呢?養鳥種花,寫詩作畫?如一無是處的弘曉一樣,做個閒散宗室,胡亂混過日子,虛度一生?”
茹緹以為已經說動了他的心,以弘皎之膽識氣度、能力才學,只要能得到帝弘曆的信任,做到他父王那樣的軍機大臣,還是綽綽有餘的,也算是治國安邦的能臣了,因輕聲道:“秦有李斯、呂不韋,漢有陳平、蕭何,唐有魏徵、房玄齡,明有三楊、張居正,本朝軍機大臣一如當日之相國,理政安民,都是一番宏圖偉業!”
茹緹言者無意,而弘皎聽者有心,雖雖聽茹緹口口聲聲出將入相,心中甚是鄙薄,自己貴為聖祖之孫,焉能便這樣屈居人下,為他人江山拼死拼活!那名相名臣與他又有何可比之處。但那呂不韋的名字,卻突地在他心中冒了出來。
呂不韋原就是戰國時期趙國一商人,因輔助秦莊襄王子楚登上王位而成了一代名相,這也就罷了,開國之相雖不甚多,卻也很有幾個能人。這呂不韋最奇絕之處,是他竟然先使得趙姬懷了他的兒子,再將趙姬獻給子楚,最終所生之子嬴政登上了皇位,成為萬古一帝秦始皇,那大秦江山便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了他呂不韋子孫的天下。
細想自己當日對嫻妃所使之計謀,也不過是巴望奚顏之子能登基坐殿,自己最多也不過是攝政王,那江山,還是他弘曆和弘曆的子孫的!
而如果,有人懷了他的孩子,再將這孩子送入皇宮,今後如嬴政般坐上那寶座……
一想到此,一個大膽、驚天的計謀在他心中漸漸成形了起來,他轉頭細細看著茹緹,初承雨露後的嬌花弱柳,益發楚楚動人,心中更是不忍不捨,那畢竟是自己的女人,自己唯一動心的女人,因而只是先試探地問:“如今你在這山上,可還安全嗎?”
茹緹只當他掛念自己安慰,心中感動,道:“山上一切都好,不會有什麼危難困境,你無需掛念!”
“還無需掛念!聽聞夢坡齋失火之事,你可知我如何心急如火,很怕你在那裡沒有脫身!只是你是如何脫身的?為何來了這山上?”弘皎立刻小心打探道。
那茹緹便將早已編排好的帶了純妃前來尋醫問藥的言辭答了一遍,只淡淡道:“也算純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可巧我們出來了,那夢坡齋便失了火,可見我們命不該絕。如今山上也只是純妃機及令貴人和兩個小丫頭,再就是廟裡的女尼,尚還算平安。”
“純妃娘娘在此靜養,難道竟沒有侍衛保護?沒有太醫診治?皇上也不來看看嗎?”
“陳太醫回宮去送信了,以如今皇上對純妃的恩寵,肯定會派人前來,那照料醫治等事,必定不會有疏漏的,只是如今還沒有到罷了。”襄玉想起昨日帝弘曆對襄玉的呵護關懷及襄玉對帝弘曆生死的焦灼掛懷,以及今日對兄長的一番勸慰,感嘆道:“沒想到皇上是個如此用情至深之人,那純妃真是算是有造化的人,能得這份深情!”
忽又聽到茹緹對帝弘曆的讚譽,弘皎胸中怒氣再起,那所思之事立刻便壓倒了心底那絲絲柔情,忽地翻身撲在茹緹身上:“這天下男人,並不止他弘曆一個!”
說著,邪惡地笑著撕開茹緹胸前剛剛合攏的衣服,低頭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