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西江月慢】
鍾粹宮寂寂深宮的宮門,在冬夜中靜靜開啟。
帝弘曆夜半駕幸鍾粹宮,並帶著侍衛陳仝並太醫陳德庸。
襄玉正坐在燈下看那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紅樓夢》,正看到寶釵戲蝶之處,感嘆如寶釵那樣清冷之人,卻也有意欲撲蝶之心,忽地見帝弘曆一行人前來,心中忽地明白過來,急忙起身恭迎著。
帝弘曆面色沉重,也不多說,只是揮了揮手,那陳德庸便將那提在手上的醫箱置於桌上,輕輕開啟,裡面竟是一個襁褓,帝弘曆從裡面將襁褓抱出來,掀開頭上的錦被,露出一張眉目清秀的小臉來。
陳德庸急忙躬身道:“萬歲莫急,微臣等按計劃給公主吃了點安寧之藥,怕的是公主半途哭鬧,惹了事端,這藥不傷身,一會兒公主便能醒過來!”
襄玉一聽,是一公主,心中的母性柔情便如滔滔江水,一發不可收拾,急忙過來,從帝弘曆懷裡接過了那小嬰兒。女孩雖然被藥迷住,沉沉睡著,但那細細長長的眼縫、小巧玲瓏、微微嘟著的嘴唇,清白嬌嫩的皮膚,無不透著說不出的秀美。
帝弘曆只是點點頭,問陳仝:“今日之事,可有何異處?”
“沒……沒有!一切都是按照計劃之中,除了小的與陳太醫,以及那個穩婆,再無其他人知道。”
“穩婆?賜死!”帝弘曆冷冷道:“這就去辦,權當是為茹緹陪葬的!”
“什麼?茹緹她……她……死了?”襄玉大驚。
帝弘曆不答,只是吩咐道:“鍾粹宮中立刻做出你誕育公主的樣子,傳太醫、嬤嬤等人,陳太醫在這裡安排即可,不得出任何差錯。”
聖旨一下,整個鍾粹宮立刻人仰馬翻,孫嬤嬤帶著芳菲等人,四處佈置安排,一切按照宮妃分娩的程式進行,因有帝弘曆在鍾粹宮內殿,因而萬事順暢,片刻便傳諭六宮,純妃誕下公主。
襄玉見帝弘曆滿面悽然,心中亦悲慼,恰手上那嬰兒慢慢醒轉了過來,小嘴咕噥著,緩緩睜開了明亮的小眼睛,襄玉急忙將孩子遞到帝弘曆面前,那孩子並不哭泣,眼睛轉來轉去,嘴角上揚,竟似笑了一般。
襄玉也明知,剛出生的嬰兒哪裡會笑,只為了令帝弘曆舒心,強自堆起笑容輕聲道:“皇上,小公主在對您笑呢!”
帝弘曆望著孩子純純的笑臉,眼角漸漸溼潤了:“朕這一生,虧欠了多少情誼,沒想到茹緹花樣年紀,居然難產而亡,這女兒,怕是她連抱都沒有來得及抱一下!可憐這孩子,生下來便沒了額娘!”說到此,又想起來永瑢道:“永瑢也是一樣的可憐。莫不是朕身上有著什麼邪魔,竟給這些女子都帶來不幸?”
襄玉忍不住跪下道:“皇上節哀,莫要說這樣傷心的話!古語云一將成名萬古枯,帝王偉業,無論前朝後宮,歷代都是如此,皇上並沒有錯處。臣妾願意一生以慈母之心,撫育瑢兒和小公主安康!”說著再忍不住哭了出來:“雖說生死有命,不能強求,只是如今茹緹仙逝,求皇上念在公主的情分,再念在她當日蛇蠍之害時救駕之功,求皇上賜她一個名分,厚葬她吧!”
帝弘曆也忍不住淚落如雨:“朕何嘗不想厚葬她、給她死後哀榮?只是如此一來,公主的身份豈不是令人猜疑?她仍是隻能葬於曹家祖墳。襄玉,難得你一片慈悲之心,朕拜託你,好好照料公主長大,朕必定好好呵護她、寵愛她,令她一生歡樂安康,這是朕對茹緹唯一的回報了。”見女嬰溫婉俏麗,想了想道:“朕便賜名和嘉公主吧!”
襄玉急忙跪下謝恩,心中仍是惶惶不安,茹緹一向身體康健,如何生產便至難產而死呢?更何況,算日期,如今也才八個多月,尚不足月,怎會忽然生產?心念即動,便不能不多想一層,因而又小心道:“茹緹尚不足月,因何會突然生產?”
帝弘曆嘆息道:“都是朕不好,如此雪天,風寒路滑,居然沒有想到那寺廟裡畢竟不如宮中安穩,陳仝奏報,茹緹不小心滑了一跤,便早產了,因而才至難產,陳太醫亦看過,可惜也迴天乏術。”
陳仝,又是陳仝,那茹緹之事,他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襄玉心中一凜,本能覺得,這其中並不是這麼簡單,因而想了想又道:“皇上,如今皇后也有了身孕,過了年便要生產了,對於女人來說,這分娩猶如在鬼門關上過了一遭,茹緹便是先例,如果孕期再有點點飲食行動上的不妥,怕是分娩之關更是難過了。可否亦使皇后莫要如此操勞,只在宮中安心靜養,以備生產?”
帝弘曆點頭道:“你所慮極是!如今宮中,也唯有你,才是心思縝密、做事周全的人了!你且安心裝作坐月子吧!眼見新年將近,諸多事務待處理,朕這些日子會異常忙亂,待和嘉滿月之後,朕再做安排!”
輕輕點點頭,再將和嘉抱到帝弘曆面前,讓他看孩子那純美的笑臉,襄玉溫柔安靜地坐在帝弘曆身邊,試圖去溫暖他那悲滄蒼涼的心境。眼見著他的一個個女人就這樣香消玉損,那是何等的無奈和傷痛。
然而,悲劇的宿命似乎總是在深宮內糾纏往復,往復糾纏。
茫茫雪色中,紫禁城一如既往的安寧祥和,沒有人能聽到那來自深宮的獰笑。
奚顏聽著趙守能的低聲回稟:“那穩婆出來後,便告知了我們的人,寧郡王果然在那裡,神情激動,很是焦急。”
“那女人生了麼?怎麼樣了?”
“生了個女孩,母女雙亡了。母親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手腳,立刻就斷了氣。孩子被冷風吹了,雖然太醫來了,可是也沒救過來!”趙守能急忙道。
“那婆子呢?”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沒留活口。”趙守能道。
奚顏長長出了一口氣,這才覺得,這冬夜的風,竟是如此凜冽刺骨,直冰到人的心裡去了。
她望著宮室內燭影搖晃中的暗影,總覺得陰森森怕人,似有人在暗中窺伺一般,急忙令趙守能滿屋都燃起燈燭,不一時,宮女內監紛紛上來,將宮內四處都點燃了一排排蠟燭,望過去,燭光縈繞,一片旖旎的紅色。
承乾宮雖仍是孤燈長夜,但總算有了絲絲燭火的溫暖。
那溫暖的感覺剛剛撩撥上皮膚,宮女山菊進來道:“啟稟娘娘,剛剛鍾粹宮傳來喜訊,純妃娘娘誕育公主,萬歲賜名和嘉。”
“哦,公主,不是阿哥?”奚顏笑著站起來:“如今皇上在何處?在鍾粹宮麼?”
“是,萬歲正在鍾粹宮中。”山菊小心回答。
那燭光越發地溫暖柔和起來,將冬夜的冷森阻隔在光亮在外,奚顏嘴角輕輕揚起,純妃,你不過是添了個公主而已!
襄玉誕育的並非皇子的訊息,令宮內諸多人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公主雖也是皇帝子嗣,但畢竟無礙大位承繼,也並不能為母妃帶來多少恩寵,因而宮中真真切切的一片歡天喜地,各宮不顧冬夜風寒,連夜送了諸多賀儀去鍾粹宮中。
儲秀宮中的賀儀,是早就準備好的一套襁褓並一雙嬰兒鞋襪,雖非沛柔親手所繡,卻也是從材質到手工,無不力求精緻完美。沛柔正要令宮女送去,見永璋迷迷糊糊從內殿出來,揉著眼睛問道:“慧額娘,今兒怎麼如此吵嚷?”
沛柔拉了拉永璋的寢衣,這孩子雖只有十一二歲,但長得很是強壯,個子幾乎快有沛柔高了,早不是當年那凡事不知的小孩子,心疼的將他拉過來坐在身邊炕上,又拉過自己蓋在腿上的錦被將他的身子裹上,輕聲笑道:“吵醒了你了是嗎?今日你皇額娘又給你添了個小妹妹,你喜歡麼?”
“皇額娘一向不喜歡我,有了六弟,更不親近我,如今再添了小妹妹,怕是都不會記得我了!”永璋撇撇嘴,眼眶紅了,“慧額娘,為什麼皇額娘不喜歡我呢?”
“不要亂說,你皇額娘怎麼會不喜歡你呢?當年生你的時候,你皇額娘那樣興奮那樣高興,自小就把你當做心頭肉,疼你愛你,不讓你淋了雨吹了風,哪一件事不是全都為了你啊!”沛柔出神地回憶著當日的情景,悠悠道。
“我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皇額娘對我那樣好,可是自從那年她生病出宮再回來之後,就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對我了!”永璋立起眼睛道:“慧額娘,她不是我皇額娘!她一定不是!她是妖怪,她吃了我皇額娘,然後變成了皇額孃的樣子!”
“璋兒!”沛柔急忙喝止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講話,沒有你皇額孃的呵護,你如何能平安道今日!”
“慧額娘,你不要以為我年紀小,便什麼都不知道!什麼平安!就因為我是她的兒子,她如今又最得皇阿瑪寵愛,結果其他額娘見了我,都跟見了仇敵似的,大哥和四弟也都不喜歡與我在一起。”永璋一臉大人的深沉。
前日種種令人疑惑之處又出現在腦海中,沛柔也是心下感嘆,湘玉,如今在那鍾粹宮萬千恩寵的,真的就是當日的那個你嗎?
她暗暗對自己說,沛柔啊,你可以什麼都不計較,難道便是這一點點真相,你也不去尋個究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