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章
福爾泰額頭上的汗水不要命地往下滴,他把頭深深地埋下去,儘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更加卑微恭謹。
林琳自顧自低頭看著面前攤開的回疆地圖,晾了他半天,方才頗為冷淡地撩起眼皮:“你說的事情爺早就知道了。”
福爾泰的脖頸越發低垂,近乎垂直九十度角了,他真真切切地後悔自己此時的舉動了,眼前的這位八阿哥遠不如五阿哥好糊弄,對方不肯相信他投誠的誠意。
他咬了咬牙,努力讓面部表情更加柔和誠懇:“八阿哥,奴才聽到了這樣的訊息,若是沒有誠意,何必冒著這樣大的危險來打擾您?奴才來此並沒有旁人看見,連我哥哥和父母都瞞在鼓裡,憑您的本事,要捏死我真是輕而易舉。”
這馬屁拍得挺合林琳心意的,他垂眸掃視著地圖上標註出來的天山位置,似有若無輕笑了一聲:“忠君愛國,先忠君方能愛國,你大可以把事情向皇阿瑪透露,他手裡掌握的好處可比我一個空頭阿哥多多了。”
“奴才覺得,您是能成大事兒的人,奴才發自內心地崇敬您。”福爾泰聽話音覺得事情有門,聲音中帶上了不自覺的興奮。
林琳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卻一掃而空,臉立刻拉得老長:“蠢東西,你應該說的是這話要告訴了皇阿瑪,我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乾隆要是知道是他最信任最疼愛的八阿哥在背後捅了他一刀,可著勁兒地拆臺,鐵定會受不了心裡的巨大落差,立刻疏遠他。可是以皇帝的性格,肯定也會隨之遷怒到福爾泰身上,這排頭可不是好吃的。
福爾泰告狀就算能把他拉下水,自己也要命不久矣,連帶著五阿哥福爾康夏紫薇等知道乾隆齷齪手段的人都要跟著倒黴。船一翻,上面所有的人都得死。
福爾泰的臉部一下子就僵住了,張張嘴不知道要說什麼,這一關節他是真的沒有想到,此時林琳一說,他才明白過來其中的兇險。
“你沒有玩手段最起碼的天賦和敏感度,今天你的表現如同秋後螞蚱一樣可笑滑稽,”林琳把地圖輕輕闔上,沉黑色的鳳眸中冷意外突,“不過有句話你說得沒錯,要捏死你對我來說確實輕而易舉。”
這句話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福爾泰哆嗦了一下,立刻跪倒了地上,露給林琳的後背精溼一片。
“你連自己的親生父母親生兄長都不放在眼裡,出賣他們來找我是為了權錢名利中的哪一個?”林琳抬起腳來,黑底鎦金的方靴踩在他的後背上,“還是為了女人?我聽說你在塞婭公主離京前曾經偷偷去找過她,可惜被那個刁蠻公主甩了一頓鞭子趕了出來?”
背上的腳在用力,雖然力道不大,福爾泰卻將整個身體趴在地上做出順從的姿勢,泛著青紫色的嘴唇有些哆嗦:“奴才……奴才曾經傾慕於小燕子……因為五阿哥是皇子……我爭不過他,不得已才……才……奴才求八阿哥,事成之後可以饒過小燕子性命……”
其實他在來之前真沒想過小燕子的事情,起碼是沒把這個當成主要目的。富貴榮華就在眼前,對福爾泰的誘惑力才是最大的。
不過到來之後,事情的發展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樣,傳聞中不近人情的八阿哥似乎很反感他出賣親人求榮的做法,話裡話外都是譏諷與不屑。在被踩住的一瞬間,福爾泰福至心靈,想出了打感情牌的方法,用小燕子的安危做幌子,總能顯得自己情深意重了吧?
林琳略眯起眼睛打量著他:“比起啟用一個道德淪喪的人渣,我更討厭把一個滿嘴掰謊的人收做手下。別說你沒有本事,你就算手段沖天,你手中掌握了可以讓我在皇帝面前地位一落千丈的籌碼,我也不可能留下你這個隱患。”
說完,八阿哥裝模作樣地從桌子上端起茶盞來,用杯蓋拂去上面漂浮的茶沫:“不過你對我也倒並不是毫無用處,誰都不會嫌忠心的狗少。現在的問題是,你拿什麼來證明你的忠誠?”
福爾泰本來聽得萬念俱灰,直感覺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裡了,驟然聽到他話音鬆動,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這個問題是重中之重,決定他是慘死於此地還是日後扶搖直上,福爾泰躊躇遲疑了好久,才緩緩道:“您、您可以給奴才服下毒藥……奴才不是狗是人渣,狗有忠誠,人渣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命……”
就是林璐說的那種所謂的每個月都要服用解藥不然就疼痛難忍的所謂毒藥?這小子話本小說看多了吧?林琳輕哼了一聲,他的心情因為想起了某個人而略有改善,因此也沒再難為他,點頭道:“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好個屁,為了你這麼個廢物,難道爺還要專門網羅人手去啥雲南大理的跟少數民族討教學習?
他從衣襟上撕下一塊布料,隔著布抓過福爾泰的手腕,對方僵硬了一下,趕忙放鬆身體隨他施為。
林琳捏著福爾泰的手臂,默唸心法注入了一段內力,然後嫌惡地一皺眉,把手臂甩到一邊,也沒管福爾泰淒厲的哀嚎,輕輕道:“再不閉嘴我就割掉你的舌頭。”
福爾泰瞬間就啞了聲,癱軟在地上的身子如同瀕死的鯰魚一般彈跳幾下,臉上因為極度疼痛佈滿了青筋與小疙瘩,整個人看起來猙獰又恐怖。
“支撐半柱香時間不叫,爺就給你解開筋脈。”林琳好整以暇彈了一下自己缺了一角的衣襟,“外面人來人往的,要是有人聽見了,爺第一個殺你滅口。”
福爾泰真的抽搐了半柱香時間,咬爛了另一條手臂上的肉才算是支撐了下來,中間最多發出承受不住時的嗚咽聲,竟然沒有高叫一聲。
林琳很滿意地用殘茶潑了爐子裡的香,把地上死狗一樣的福爾泰抓了上來,把他的袖子擼起來,上面浮現出了一條淡淡的青色條紋。
“再疼半柱香,就沒有感覺了。這條條紋會一直待在你的胳膊上,每隔一個月會疼一次,到時候記得來找我。”林琳鬆開了他汗毛豎立的手臂,優哉遊哉站起身來,“我用人一直不拘一格,連賈璉那樣的我都能出手保住他,只要你不生二心,就不會出事兒。”
說完後他沒有理睬哆嗦著叩頭道謝的福爾泰,輕哼一聲,自顧自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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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皖凌看著在床上包餃子的自己名義上的丈夫,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老爺,都快到午時了,你還不起來嗎?”
於皖凌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十分受寵,脾氣跟幾個柔柔弱弱的姐姐大不相同,愛說愛笑。本來她跟林璐相處時是很尷尬拘謹的,時間長了也不見丈夫立規矩擺架子,漸漸也就放開了。
“再睡一會兒。”林璐其實早就醒過來了,就是賴床不願意起來。因為想要成為清朝的新一代大盜,他昨天半夜去踩點了,沒跟自己老婆一塊睡。
於皖凌又嘆了一口氣,歪著腦袋問道:“老爺,今天虎牢已經給您去鹹安宮官學請病假了,您不用再裝睡了。”不愛上學不愛讀書,這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這種裝睡裝病逃學的情形多少年前她才在自己哥哥身上看到過一次兩次,自從嫁進了林家後倒是大飽眼福了。
林璐果然精神一震,一下子掀了被子坐了起來:“什麼時候的事兒啊,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害得林大爺我在床上浪費了一上午的大好時光。
於皖凌哭笑不得,勸又不能勸,伸手想要幫著丈夫穿衣,結果被林璐不著痕跡輕輕躲開了。她的手僵了一下,若無其事掩飾過去,面上仍然笑意盈盈:“虎牢到了時辰沒見到您出來,就自己去把病假告了,剛剛才繞了幾個彎透過妹妹告訴我。”這個“妹妹”是指的林黛玉。
林璐自己往身上套衣服,一邊係釦子一邊樂呵呵笑了:“好啊,虎牢這小子就是聰明懂事兒,告訴寧馨一聲,讓她通知虎牢,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就按這次地辦,我身子骨弱,昨天半夜就頭疼的不行,讓他順便連明天的病假一塊請了。”
於皖凌唇角的笑意一僵,林璐從來不讓她跟他身邊得用的人打交道,都是拐著彎對話的,這當然是不合規矩的,當家主母最起碼也要在小廝僕從中樹立起威信來,可是林璐一直沒給她這樣的機會。
這其實是林璐有苦說不出,他身邊得用的那都是林琳的人,於皖凌能不出現在他們面前自然是最好的,不然要是間接刺激了臭和尚,誰知道這人會做出啥事情來。平時林琳來的時候,林璐都是讓於皖凌避開的,兩人心照不宣裝作林府並沒有出現女主人的樣子來。
於皖凌心頭略有些發苦,新婚以來林璐對她並不冷淡,態度很和順,林家人口又簡單,就林黛玉這一個馬上就要出嫁的大姑子,除了已經倒臺的榮國府沒啥親戚,是難得的清淨人家。可是她總是覺得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
“大爺,守門的小子看到二爺過來了。”林璐從小到大的貼身大丫鬟寧馨站在門外,低垂著頭乖巧道。
林璐揉了揉眼睛,伸了一個懶腰:“好啊,我馬上起來。”
“寧馨,先過來幫大爺穿戴,我去讓人規整書房,別慢待了八阿哥。”於皖凌一眨眼睛,有心去見見那位傳聞中的私生子阿哥。
“那倒不用,他是常來的,不講究這個。”林璐一拉她,“別過去了,怎麼說也是萬歲爺的兒子,到底是要避諱的,現在他見黛玉都要中間隔著一道簾子,見你就更不合適了。”
於皖凌抿了抿唇角,只得含笑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