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謀算

紅樓還珠兄弟配·callme受·5,737·2026/3/27

從賈母院落中出來,三人回到倒轉抱廈廳,林黛玉讓木蓮、玉金、松音、白蔻四個大丫鬟在外面守著不叫外人進來,輕輕一拉哥哥衣角,小聲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子毓真的把薛姑娘的哥哥打了?” “真打了,打得還不輕。”林璐自顧自往茶壺裡撒了一把茶葉,讓自個兒的大丫鬟寧馨取了滾燙的熱水來,又把人趕了出去,衝上茶道,“斷了一條腿呢,恐怕別的地方也帶著傷,反正我看著挺猙獰恐怖的。” 林黛玉柳眉微豎,追問道:“薛姑娘的哥哥到底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倒叫子毓氣成這樣?若然真的下手狠了,倒叫別人說咱們不懂禮呢?” “沒什麼,誰愛說就讓他說去,反正你也看到了,這事外祖母和舅舅都知道是咱們佔理,日後就是吵鬧出來,扯開了給天下人評說,照樣理還在咱們頭上。再說了,薛蟠給揍成那樣,他們就是聯合這府上碎嘴的婆子說咱們失禮了,不過是口頭上討些便宜去,也不妨事的。”林璐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掀起一角茶壺蓋,見茶葉差不多泡開了,先拿著一個茶盞給林琳倒了滿滿一杯。 林琳看著放到跟前的茶盞沒有動彈,輕輕挑起眉梢側眼看向林璐。 後者一攤手示意自己十分無辜,見他仍然不信,只得撇撇嘴解釋道:“今天能對著薛家出這一口惡氣,你是頭等的大功臣,小爺心裡高興,才先給你倒的。”德行,難得對他好一次,人家還不領情。 林琳懷疑地掃了一眼林璐,見他不似作假,方才端起茶盞,微抿了一口。 林黛玉見他們二人對於跟薛蟠如何起得衝突都不願多說,她本就是冰雪聰明之人,因此不再多問,輕輕放過這個問題,另外詢問道:“今天午間的時候,哥哥到底怎麼了,神情很不對勁兒,可是薛姑娘送來的茶葉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是府上的人參養榮丸出了差錯?” 林璐中午的反應確實不同尋常,林黛玉心細如髮,自然覺察出幾分蹊蹺,尤其當天下午薛蟠就豎著走出去橫著抬回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林璐林琳有意找碴。 她原本稱薛寶釵為“薛姐姐”,現在已經退了一步改為了“薛姑娘”。 林璐輕咳了一聲,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心中也已經忖度好了說辭,雖然有些話不適合閨閣女兒家聽,但因著畢竟是安危大事,著實不願意妹妹懵懵懂懂被人騙了去,便乾脆道:“你也長大了,有些事情我並不瞞著你,直說了吧,不管是茶葉還是人參養榮丸,都是有問題的。” 林璐停頓了一下,見林黛玉臉上有幾分懷疑,便進一步解釋道:“人參養榮丸本是治氣血兩虛、增強脾胃功能的藥,應該用大補元氣且有益氣攝血功效的紅參入藥,榮國府送過來的藥丸偏偏是用的性涼的白參,本來也尚可,並不是害人之物,偏偏薛姑娘送來了重涼性的苦丁茶,兩相配合使用,時間一長,會叫人體虛欲脫,心力衰竭,尤其對你來說,更是大害之物。” 林黛玉縱使已經心中有數,聽了這話仍然大驚失色,想到這兩樣物件的來歷,只覺胸口一陣發堵,頭腦昏沉,搖搖晃晃就要倒下去。 林璐嚇了一跳,急忙扶住了,輕輕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又扯著嗓子使喚林琳遞茶過來,索性林黛玉只是一時震驚哀傷過度,略昏厥了一下,不多時就幽幽轉醒,茫然地看了看哥哥,眼睛漸漸溼潤了。 林璐十分耐心地揪著袖子一角幫她拭淚,靜靜等待了一會兒,見妹妹哭得差不多了,方才溫聲勸道:“不值得什麼的,他們不把咱們當親戚,咱們自然也不用顧念親戚之情,為了這種人傷心流淚,損壞了身體,何苦來哉?” 林黛玉連連搖頭,推開他自己用帕子拭淚,悽聲道:“哥哥不用說了,我都已經明白了,那起子人算是哪門子的親戚,心冷手黑,原是沒有多少情面的。我只是想到昔年父親母親在世時,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面,那才是真正的血脈至親,闔家歡樂,如今不過幾年的光景,父母俱都去了,獨留了我們兄妹,在這世間無依無靠,便說是親外家如何如何,不過是面子上的事,如今更是連臉面也不顧了,倒下手要置我們於死地……” 林璐聽她這樣說,也沒被勾起什麼愁腸,反倒咧嘴笑了起來:“妹妹不是為了他們傷心就好了,這些事都不值得往心裡去,只要我們心裡明白,這些人究竟是什麼貨色,有了防備,憑著咱們兄妹,難道還能真叫他們欺負了去?你看,今天哥哥就揍了姓薛的死小子一頓,你要是還不解氣,趕明兒我就帶著和尚找茬挑刺再揍他一頓去。” 林黛玉知道他誠心逗自己開懷,勉強翹了翹嘴角,嗔道:“哥哥還是這樣沒個正經,你看今天薛太太和薛姑娘的樣子,也很有幾分可憐,她們雖然不安好意,到底也沒能得手,哥哥小懲大誡一下也就算了,也不值當得為了他多費心思,真要是三天兩頭地打一頓,倒叫外面不知事的人挑我們的不是呢。” 林黛玉雖然氣憤心冷薛家行事,看看薛姨媽和薛寶釵今天哭得淚人一般,可憐巴巴的模樣,她又明白林琳為人,知道薛蟠必然傷得很重,以己度人,要是換了自家哥哥受了這樣的傷,她的心也該是刀錐一樣的疼痛,倒把心中的不忿怨怒消減了大半。 “哪能呢,妹妹若想叫我教訓薛蟠,當然還有更隱蔽的法子,不會向今天這樣明著來,只是一點小手段罷了,不至於讓他再受這樣的苦楚。”林璐親自給她捧了一杯熱茶,笑道,“再者說了,今天也不全是為了你的事情,我也沒有這樣心狠手毒,不過打算叫他鼻青臉腫吃幾記老拳,也就罷了,誰承想他自己找死,惹到了和尚頭上,方才下了重手。” 他有句話沒說,林琳下的根本不是重手,而是死手,要不是海蘭察幫了薛蟠一把,現在梨香園躺著的就是一個死人。 林黛玉放下心來,順著去看林琳,有心想問薛蟠到底怎樣惹他了,想起此前這兩人的迴避態度,便按了下來,只勸道:“子毓也很不必為了這薛姑娘的哥哥生氣呢,他原是撕扯不清的渾人。我聽人說他最是糊塗蠢笨不過的,先前在金陵時,便是因為一個侍婢爭風吃醋,好似打死了人,惹出了禍事,方才舉家上京的,一來為了薛姑娘待選,二來也存了避禍之意。” 她說者無意,林璐卻留了心,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細問道:“妹妹這是從哪裡聽來的?” “是白蔻跟薛姑娘身邊的大丫鬟鶯兒一塊聊天時,聽鶯兒偶然間提起的。”林黛玉見他神情有著些微的異樣,心頭微動,壓低聲音問道,“有什麼不妥嗎?等這次衝突的風波過去,需不需要我讓白蔻再跟鶯兒打聽一下詳情?” 林璐想了想,側眼滿帶著詢問去看林琳,見後者仍然半死不活冷著臉品茶,呲了呲牙,轉回頭對著妹妹道:“算了,如今不比往常,我們已經同薛家把臉皮撕破了,萬一白蔻打草驚蛇,反倒不美。” 林黛玉點點頭,暗暗記在心中,暫且按下不表。 從賈母房中出來,王熙鳳先是去了梨香院,幫著薛姨媽等安置好薛蟠,又是命丫鬟送來了上好的傷藥,又是勸慰薛家母女,忙活了大半日,夜深了方才回到自己屋裡。 是時平兒已經服侍著賈璉睡下了,自己站在門口等著,見王熙鳳回來,忙奉上熱茶,道:“二奶奶快歇歇腳,自頭晌午去老太太跟前服侍,到現在才得閒,奶奶且要多在意自己的身子呢。” “我倒是想歇,今天出大事了,老太太催著二太太逼著,哪裡容著我偷懶摸魚?”王熙鳳把茶盞推開,坐在椅子上枕著靠枕半眯起眼睛,“那個冤家呢?” “二爺睡下了,姐兒也讓奶嬤嬤抱下去了。”平兒輕聲問道,“不瞞著奶奶,我聽說梨香院薛大爺叫林二爺給打了?” “訊息傳得倒快,你也知道了?”王熙鳳嘲諷鄙夷地彎彎水潤潤的紅唇,“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咱們府上那些碎嘴的老婆子,也該整治整治了。” “闔府上上下下都傳遍了,這麼大的事本來也沒辦法瞞著。”平兒見她滿臉疲憊,有些氣力不繼,急忙道,“我服侍奶奶歇了吧。” “急什麼,這事還沒說完呢。”王熙鳳嘆了一口氣,“也對,二老爺都驚動了,差點跟林家兄弟動起手來。” “明天說也行的,奶奶睡去吧,明天也有滿滿的事情,什麼時候您得了閒,再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王熙鳳見她說得認真,一板一眼的,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倒是關心我,不礙的,我就是讓人哭得心累,其實也沒幹什麼重活。話開了個頭,我正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呢,你反倒不聽了。” 她話說到這個份上,平兒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道:“那奶奶說吧,我都聽著。” “薛大兄弟確實讓姓林的二小子給打了,打得還不輕,一條腿都斷了,身上傷口無數,我來的時候還躺在床上疼得說胡話亂叫呢。”王熙鳳邊說邊搖頭,“也不怪姑媽哭得跟淚人似的,實在是看著可憐,我瞅了一眼,心裡也不落忍呢。” “林二爺倒下這樣的狠手?便是不看二太太的面上,也該為老太太著想啊?林家薛家都寄住在咱們府上,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們鬧翻了,倒叫咱們夾在中間難做。”平兒只在跟著王熙鳳去抱廈廳給林黛玉送東西的時候偶然見過林琳一面,現在想來,不禁咋舌道,“看著林二爺斯斯文文的,模樣生得也好,跟那些粗野武夫很不一樣,沒想到倒是個狠角。” “這才哪到哪呢,人家還說這次只算是警告,下次要直接把薛大兄弟腦袋擰下來了。”王熙鳳回想起下午對峙時的情形也覺得有幾分不可思議,世界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傻人很多,偏偏林琳就敢當著高舉著棍子的賈政的面把這種狠話放出來。 平兒亦十分驚訝,一邊給王熙鳳捶背一邊問道:“那到底薛大爺怎麼惹他了,這樣喊打喊殺的?” 王熙鳳臉上浮現出滿滿的古怪笑意,拿眼覷著平兒,壓低聲音道:“自然是事出有因的,不然薛大兄弟叫打成這樣,別說姑媽焉肯罷休,二老爺也該教訓林二表弟了,偏巧這事薛家實在沒理,姑媽再不忿,到底只能忍下來。” 末了,王熙鳳一甩帕子,冷笑道:“虧得沒帶著你過去,沒得髒了自己的耳朵,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噁心,這心思也敢動到自家親戚身上。” 當然,寧榮二府的老爺們有這種勾當的倒是不少,賈珍反正難保乾淨,可是人家起碼沒有鬧到明面上,讓人當把柄捏在手裡。 平兒一聽也能猜出個大概,便不再追問,嘆息道:“雖然是薛家不對,但是這麼一鬧,兩家終究也要疏遠了,於他們倒也許沒什麼,二爺奶奶夾在中間,可該如何是好?” 王熙鳳雖然不認為林家兄弟當真能有多大的出息,可畢竟是賈璉特意拿出來說的,便是單為了夫妻關係相協和睦,她也不能不放在心上,因此這段時間一直有意對林家示好。 平兒是王熙鳳僅存的貼身大丫鬟,兩人平時焦孟不離,自然明瞭她私下的小動作,知道她想同林家打好關係,不過薛家比林家多了一層血緣關係,兩家現在勢同水火,王熙鳳若想要兩面討好恐怕不易。 “走一步看一步吧,事情不到跟前,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沒準趕明兒兩家就和好了呢?”王熙鳳沒怎麼放心上,對著平兒一通牢騷抒發了心中的負面情緒,便感覺疲憊上湧,因道,“行,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我是撐不住了,先睡去了。” 平兒忙攙扶她起身,打起簾子。 兩人一進內室,正對上賈璉的目光,王熙鳳愣了一下,側眼去看平兒,帶著些許責備:“不是說二爺睡了嗎已經?” “不礙她,為著省親園子忙了整天,我確實困了累了,久等你不來,先眯了一會兒,剛剛就醒了,見你們還說著,就沒出聲。”賈璉坐起身,拿著床頭的棉襖披上,嘆道,“你都說了府上出了大事,我哪裡能安心睡過去。” “也不算多大的事,橫豎牽扯不到二爺身上,趕緊睡吧。”王熙鳳見他眼下青影濃重,滿臉倦色,不覺心疼,話音也放輕了不少。 “我都聽見你們說話了,我就問一句,這事是不是已經完了,也沒個官府來人問問?”賈璉雖然睏倦難當,卻揉了揉眼睛,神色肅穆。 兩人結為連理至今,王熙鳳攏共也沒見過幾次他這樣鄭重其事,雖然不解緣由,也多了三分看重,道:“是不見人來,怎麼了二爺?” “這兩撥人是在哪裡遇上的,後又打上架的呢?”賈璉又問了一句。 這個王熙鳳還真沒怎麼注意,反正人都打了,在哪裡受的傷還不是一樣,薛姨媽叫嚷的時候也只說“可憐我兒叫那林家小子打了去”,而不是“可憐我兒在哪裡哪裡叫那林家小子打了去”,仔細想了想仍然沒有一點印象:“二爺這話可難住我了,要不我立刻打發人過去問問?” “別明著派人過去專問這個,”賈璉想了想,嘆道,“也罷了,我明天單叫個小廝過去吧,薛大兄弟身邊跟著的小廝嘴巴都不牢靠,何況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訊息,肯定一問便知。” 王熙鳳聽得更奇怪了,皺皺眉道:“二爺倒把我說糊塗了,既然不是什麼要緊的訊息,何必巴巴地著人去問?” “對他們來說確實算不上要緊,”賈璉抬頭打了一個哈欠,用手搓揉著眼睛,“只是我想到,林表弟平日裡一直都是去嘉木舍茶館的,這個茶館乃是京城數得上號的產業,我偶然聽人提到過,是江南河道總督、擢雲貴總督愛必達大人門下。如果薛大兄弟真是跟林二表弟在這家茶館鬧起來,幹擾了茶館正常生意,以嘉木舍的後臺之硬,必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賈璉抬眼看看王熙鳳的臉色,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不是在嘉木舍起的衝突,這裡是天子腳下,有人當街鬧事,為什麼不論是城守尉還是順天府衙門,都沒有半點動靜?” “可是林家兩位表弟神色如常,並無受到刁難的跡象。”王熙鳳也是十分伶俐之人,經他一點撥,立刻明白過來,“恐怕這事是讓人壓了下來。” “沒錯,這其中必定有人幫襯著,可是我問你,這事一出,以二老爺的為人,肯定是兩邊都生氣,不會幫著任何一方周旋,況且二老爺只是一個員外郎,在京中並不夠看,既然不是咱家幫忙出手,到底是誰在暗中相助?”賈璉面色凝重,直勾勾盯著王熙鳳的臉梢,“莫非他們來京都已經結交了高官能人?” 王熙鳳抬眼看了看賈璉,後者微微嘆息,這個別說是王熙鳳,便連他也是不相信的,能丁點風聲沒有地把事情擺平,那就不是普通的官,像榮國府這般空有爵位的還不夠格,必得是有實權的官員。 京城雖然是天子腳下,能人志士繁多,三品以上的官員也不是街上賣的大白菜,旁人百般打點討好尚且不得門路,哪能讓林璐出去喝茶玩耍就攀上了一個? 可是若然不這麼想,那到底是誰在相助林家呢? 平兒見兩個主子都頗感頭疼,靜靜等待了一會,方才插嘴道:“二爺二奶奶恐怕想偏了,未必是新朋友,林姑爺在朝為官二十載,在朝中總要有些舊友。林姑爺官位高,他的朋友想來也是不差的,這麼多年的同僚之情,若然林家少爺求到頭上,那些人想來也不會一推二五六。” 賈璉一聽這話,登時有茅塞頓開之感,重重一拍大腿,喜道:“還是你看得明白,對,這倒是有□成的可能!” 王熙鳳似笑非笑側過頭去,見平兒把臉垂著,十分乖巧的模樣,又看看賈璉,見他只是滿心喜悅,便只得暫且把心頭的醋意壓下去,捻著帕子笑道:“可真是解語花,幫了你二爺大忙呢!” 賈璉只當沒聽出來她話中的諷刺,仍然十分歡喜,道:“這樣就說得通了,只可惜咱們府上也沒有第二個入朝為官的,二老爺又不通俗務,不然這也是一方人脈,正可以打點起來。” 說到最後又有點可惜,林家兄弟此時住在榮國府,若然自己這邊有事情求到姑爺的舊友頭上,人家也不好拒絕,可惜偏生自家也沒有能提得起的人物,雖有了結交的門路,也只能白白浪費罷了。

從賈母院落中出來,三人回到倒轉抱廈廳,林黛玉讓木蓮、玉金、松音、白蔻四個大丫鬟在外面守著不叫外人進來,輕輕一拉哥哥衣角,小聲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子毓真的把薛姑娘的哥哥打了?”

“真打了,打得還不輕。”林璐自顧自往茶壺裡撒了一把茶葉,讓自個兒的大丫鬟寧馨取了滾燙的熱水來,又把人趕了出去,衝上茶道,“斷了一條腿呢,恐怕別的地方也帶著傷,反正我看著挺猙獰恐怖的。”

林黛玉柳眉微豎,追問道:“薛姑娘的哥哥到底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倒叫子毓氣成這樣?若然真的下手狠了,倒叫別人說咱們不懂禮呢?”

“沒什麼,誰愛說就讓他說去,反正你也看到了,這事外祖母和舅舅都知道是咱們佔理,日後就是吵鬧出來,扯開了給天下人評說,照樣理還在咱們頭上。再說了,薛蟠給揍成那樣,他們就是聯合這府上碎嘴的婆子說咱們失禮了,不過是口頭上討些便宜去,也不妨事的。”林璐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掀起一角茶壺蓋,見茶葉差不多泡開了,先拿著一個茶盞給林琳倒了滿滿一杯。

林琳看著放到跟前的茶盞沒有動彈,輕輕挑起眉梢側眼看向林璐。

後者一攤手示意自己十分無辜,見他仍然不信,只得撇撇嘴解釋道:“今天能對著薛家出這一口惡氣,你是頭等的大功臣,小爺心裡高興,才先給你倒的。”德行,難得對他好一次,人家還不領情。

林琳懷疑地掃了一眼林璐,見他不似作假,方才端起茶盞,微抿了一口。

林黛玉見他們二人對於跟薛蟠如何起得衝突都不願多說,她本就是冰雪聰明之人,因此不再多問,輕輕放過這個問題,另外詢問道:“今天午間的時候,哥哥到底怎麼了,神情很不對勁兒,可是薛姑娘送來的茶葉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是府上的人參養榮丸出了差錯?”

林璐中午的反應確實不同尋常,林黛玉心細如髮,自然覺察出幾分蹊蹺,尤其當天下午薛蟠就豎著走出去橫著抬回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林璐林琳有意找碴。

她原本稱薛寶釵為“薛姐姐”,現在已經退了一步改為了“薛姑娘”。

林璐輕咳了一聲,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心中也已經忖度好了說辭,雖然有些話不適合閨閣女兒家聽,但因著畢竟是安危大事,著實不願意妹妹懵懵懂懂被人騙了去,便乾脆道:“你也長大了,有些事情我並不瞞著你,直說了吧,不管是茶葉還是人參養榮丸,都是有問題的。”

林璐停頓了一下,見林黛玉臉上有幾分懷疑,便進一步解釋道:“人參養榮丸本是治氣血兩虛、增強脾胃功能的藥,應該用大補元氣且有益氣攝血功效的紅參入藥,榮國府送過來的藥丸偏偏是用的性涼的白參,本來也尚可,並不是害人之物,偏偏薛姑娘送來了重涼性的苦丁茶,兩相配合使用,時間一長,會叫人體虛欲脫,心力衰竭,尤其對你來說,更是大害之物。”

林黛玉縱使已經心中有數,聽了這話仍然大驚失色,想到這兩樣物件的來歷,只覺胸口一陣發堵,頭腦昏沉,搖搖晃晃就要倒下去。

林璐嚇了一跳,急忙扶住了,輕輕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又扯著嗓子使喚林琳遞茶過來,索性林黛玉只是一時震驚哀傷過度,略昏厥了一下,不多時就幽幽轉醒,茫然地看了看哥哥,眼睛漸漸溼潤了。

林璐十分耐心地揪著袖子一角幫她拭淚,靜靜等待了一會兒,見妹妹哭得差不多了,方才溫聲勸道:“不值得什麼的,他們不把咱們當親戚,咱們自然也不用顧念親戚之情,為了這種人傷心流淚,損壞了身體,何苦來哉?”

林黛玉連連搖頭,推開他自己用帕子拭淚,悽聲道:“哥哥不用說了,我都已經明白了,那起子人算是哪門子的親戚,心冷手黑,原是沒有多少情面的。我只是想到昔年父親母親在世時,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場面,那才是真正的血脈至親,闔家歡樂,如今不過幾年的光景,父母俱都去了,獨留了我們兄妹,在這世間無依無靠,便說是親外家如何如何,不過是面子上的事,如今更是連臉面也不顧了,倒下手要置我們於死地……”

林璐聽她這樣說,也沒被勾起什麼愁腸,反倒咧嘴笑了起來:“妹妹不是為了他們傷心就好了,這些事都不值得往心裡去,只要我們心裡明白,這些人究竟是什麼貨色,有了防備,憑著咱們兄妹,難道還能真叫他們欺負了去?你看,今天哥哥就揍了姓薛的死小子一頓,你要是還不解氣,趕明兒我就帶著和尚找茬挑刺再揍他一頓去。”

林黛玉知道他誠心逗自己開懷,勉強翹了翹嘴角,嗔道:“哥哥還是這樣沒個正經,你看今天薛太太和薛姑娘的樣子,也很有幾分可憐,她們雖然不安好意,到底也沒能得手,哥哥小懲大誡一下也就算了,也不值當得為了他多費心思,真要是三天兩頭地打一頓,倒叫外面不知事的人挑我們的不是呢。”

林黛玉雖然氣憤心冷薛家行事,看看薛姨媽和薛寶釵今天哭得淚人一般,可憐巴巴的模樣,她又明白林琳為人,知道薛蟠必然傷得很重,以己度人,要是換了自家哥哥受了這樣的傷,她的心也該是刀錐一樣的疼痛,倒把心中的不忿怨怒消減了大半。

“哪能呢,妹妹若想叫我教訓薛蟠,當然還有更隱蔽的法子,不會向今天這樣明著來,只是一點小手段罷了,不至於讓他再受這樣的苦楚。”林璐親自給她捧了一杯熱茶,笑道,“再者說了,今天也不全是為了你的事情,我也沒有這樣心狠手毒,不過打算叫他鼻青臉腫吃幾記老拳,也就罷了,誰承想他自己找死,惹到了和尚頭上,方才下了重手。”

他有句話沒說,林琳下的根本不是重手,而是死手,要不是海蘭察幫了薛蟠一把,現在梨香園躺著的就是一個死人。

林黛玉放下心來,順著去看林琳,有心想問薛蟠到底怎樣惹他了,想起此前這兩人的迴避態度,便按了下來,只勸道:“子毓也很不必為了這薛姑娘的哥哥生氣呢,他原是撕扯不清的渾人。我聽人說他最是糊塗蠢笨不過的,先前在金陵時,便是因為一個侍婢爭風吃醋,好似打死了人,惹出了禍事,方才舉家上京的,一來為了薛姑娘待選,二來也存了避禍之意。”

她說者無意,林璐卻留了心,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細問道:“妹妹這是從哪裡聽來的?”

“是白蔻跟薛姑娘身邊的大丫鬟鶯兒一塊聊天時,聽鶯兒偶然間提起的。”林黛玉見他神情有著些微的異樣,心頭微動,壓低聲音問道,“有什麼不妥嗎?等這次衝突的風波過去,需不需要我讓白蔻再跟鶯兒打聽一下詳情?”

林璐想了想,側眼滿帶著詢問去看林琳,見後者仍然半死不活冷著臉品茶,呲了呲牙,轉回頭對著妹妹道:“算了,如今不比往常,我們已經同薛家把臉皮撕破了,萬一白蔻打草驚蛇,反倒不美。”

林黛玉點點頭,暗暗記在心中,暫且按下不表。

從賈母房中出來,王熙鳳先是去了梨香院,幫著薛姨媽等安置好薛蟠,又是命丫鬟送來了上好的傷藥,又是勸慰薛家母女,忙活了大半日,夜深了方才回到自己屋裡。

是時平兒已經服侍著賈璉睡下了,自己站在門口等著,見王熙鳳回來,忙奉上熱茶,道:“二奶奶快歇歇腳,自頭晌午去老太太跟前服侍,到現在才得閒,奶奶且要多在意自己的身子呢。”

“我倒是想歇,今天出大事了,老太太催著二太太逼著,哪裡容著我偷懶摸魚?”王熙鳳把茶盞推開,坐在椅子上枕著靠枕半眯起眼睛,“那個冤家呢?”

“二爺睡下了,姐兒也讓奶嬤嬤抱下去了。”平兒輕聲問道,“不瞞著奶奶,我聽說梨香院薛大爺叫林二爺給打了?”

“訊息傳得倒快,你也知道了?”王熙鳳嘲諷鄙夷地彎彎水潤潤的紅唇,“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咱們府上那些碎嘴的老婆子,也該整治整治了。”

“闔府上上下下都傳遍了,這麼大的事本來也沒辦法瞞著。”平兒見她滿臉疲憊,有些氣力不繼,急忙道,“我服侍奶奶歇了吧。”

“急什麼,這事還沒說完呢。”王熙鳳嘆了一口氣,“也對,二老爺都驚動了,差點跟林家兄弟動起手來。”

“明天說也行的,奶奶睡去吧,明天也有滿滿的事情,什麼時候您得了閒,再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王熙鳳見她說得認真,一板一眼的,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倒是關心我,不礙的,我就是讓人哭得心累,其實也沒幹什麼重活。話開了個頭,我正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呢,你反倒不聽了。”

她話說到這個份上,平兒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道:“那奶奶說吧,我都聽著。”

“薛大兄弟確實讓姓林的二小子給打了,打得還不輕,一條腿都斷了,身上傷口無數,我來的時候還躺在床上疼得說胡話亂叫呢。”王熙鳳邊說邊搖頭,“也不怪姑媽哭得跟淚人似的,實在是看著可憐,我瞅了一眼,心裡也不落忍呢。”

“林二爺倒下這樣的狠手?便是不看二太太的面上,也該為老太太著想啊?林家薛家都寄住在咱們府上,抬頭不見低頭見,他們鬧翻了,倒叫咱們夾在中間難做。”平兒只在跟著王熙鳳去抱廈廳給林黛玉送東西的時候偶然見過林琳一面,現在想來,不禁咋舌道,“看著林二爺斯斯文文的,模樣生得也好,跟那些粗野武夫很不一樣,沒想到倒是個狠角。”

“這才哪到哪呢,人家還說這次只算是警告,下次要直接把薛大兄弟腦袋擰下來了。”王熙鳳回想起下午對峙時的情形也覺得有幾分不可思議,世界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傻人很多,偏偏林琳就敢當著高舉著棍子的賈政的面把這種狠話放出來。

平兒亦十分驚訝,一邊給王熙鳳捶背一邊問道:“那到底薛大爺怎麼惹他了,這樣喊打喊殺的?”

王熙鳳臉上浮現出滿滿的古怪笑意,拿眼覷著平兒,壓低聲音道:“自然是事出有因的,不然薛大兄弟叫打成這樣,別說姑媽焉肯罷休,二老爺也該教訓林二表弟了,偏巧這事薛家實在沒理,姑媽再不忿,到底只能忍下來。”

末了,王熙鳳一甩帕子,冷笑道:“虧得沒帶著你過去,沒得髒了自己的耳朵,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噁心,這心思也敢動到自家親戚身上。”

當然,寧榮二府的老爺們有這種勾當的倒是不少,賈珍反正難保乾淨,可是人家起碼沒有鬧到明面上,讓人當把柄捏在手裡。

平兒一聽也能猜出個大概,便不再追問,嘆息道:“雖然是薛家不對,但是這麼一鬧,兩家終究也要疏遠了,於他們倒也許沒什麼,二爺奶奶夾在中間,可該如何是好?”

王熙鳳雖然不認為林家兄弟當真能有多大的出息,可畢竟是賈璉特意拿出來說的,便是單為了夫妻關係相協和睦,她也不能不放在心上,因此這段時間一直有意對林家示好。

平兒是王熙鳳僅存的貼身大丫鬟,兩人平時焦孟不離,自然明瞭她私下的小動作,知道她想同林家打好關係,不過薛家比林家多了一層血緣關係,兩家現在勢同水火,王熙鳳若想要兩面討好恐怕不易。

“走一步看一步吧,事情不到跟前,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沒準趕明兒兩家就和好了呢?”王熙鳳沒怎麼放心上,對著平兒一通牢騷抒發了心中的負面情緒,便感覺疲憊上湧,因道,“行,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我是撐不住了,先睡去了。”

平兒忙攙扶她起身,打起簾子。

兩人一進內室,正對上賈璉的目光,王熙鳳愣了一下,側眼去看平兒,帶著些許責備:“不是說二爺睡了嗎已經?”

“不礙她,為著省親園子忙了整天,我確實困了累了,久等你不來,先眯了一會兒,剛剛就醒了,見你們還說著,就沒出聲。”賈璉坐起身,拿著床頭的棉襖披上,嘆道,“你都說了府上出了大事,我哪裡能安心睡過去。”

“也不算多大的事,橫豎牽扯不到二爺身上,趕緊睡吧。”王熙鳳見他眼下青影濃重,滿臉倦色,不覺心疼,話音也放輕了不少。

“我都聽見你們說話了,我就問一句,這事是不是已經完了,也沒個官府來人問問?”賈璉雖然睏倦難當,卻揉了揉眼睛,神色肅穆。

兩人結為連理至今,王熙鳳攏共也沒見過幾次他這樣鄭重其事,雖然不解緣由,也多了三分看重,道:“是不見人來,怎麼了二爺?”

“這兩撥人是在哪裡遇上的,後又打上架的呢?”賈璉又問了一句。

這個王熙鳳還真沒怎麼注意,反正人都打了,在哪裡受的傷還不是一樣,薛姨媽叫嚷的時候也只說“可憐我兒叫那林家小子打了去”,而不是“可憐我兒在哪裡哪裡叫那林家小子打了去”,仔細想了想仍然沒有一點印象:“二爺這話可難住我了,要不我立刻打發人過去問問?”

“別明著派人過去專問這個,”賈璉想了想,嘆道,“也罷了,我明天單叫個小廝過去吧,薛大兄弟身邊跟著的小廝嘴巴都不牢靠,何況這又不是什麼要緊的訊息,肯定一問便知。”

王熙鳳聽得更奇怪了,皺皺眉道:“二爺倒把我說糊塗了,既然不是什麼要緊的訊息,何必巴巴地著人去問?”

“對他們來說確實算不上要緊,”賈璉抬頭打了一個哈欠,用手搓揉著眼睛,“只是我想到,林表弟平日裡一直都是去嘉木舍茶館的,這個茶館乃是京城數得上號的產業,我偶然聽人提到過,是江南河道總督、擢雲貴總督愛必達大人門下。如果薛大兄弟真是跟林二表弟在這家茶館鬧起來,幹擾了茶館正常生意,以嘉木舍的後臺之硬,必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賈璉抬眼看看王熙鳳的臉色,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不是在嘉木舍起的衝突,這裡是天子腳下,有人當街鬧事,為什麼不論是城守尉還是順天府衙門,都沒有半點動靜?”

“可是林家兩位表弟神色如常,並無受到刁難的跡象。”王熙鳳也是十分伶俐之人,經他一點撥,立刻明白過來,“恐怕這事是讓人壓了下來。”

“沒錯,這其中必定有人幫襯著,可是我問你,這事一出,以二老爺的為人,肯定是兩邊都生氣,不會幫著任何一方周旋,況且二老爺只是一個員外郎,在京中並不夠看,既然不是咱家幫忙出手,到底是誰在暗中相助?”賈璉面色凝重,直勾勾盯著王熙鳳的臉梢,“莫非他們來京都已經結交了高官能人?”

王熙鳳抬眼看了看賈璉,後者微微嘆息,這個別說是王熙鳳,便連他也是不相信的,能丁點風聲沒有地把事情擺平,那就不是普通的官,像榮國府這般空有爵位的還不夠格,必得是有實權的官員。

京城雖然是天子腳下,能人志士繁多,三品以上的官員也不是街上賣的大白菜,旁人百般打點討好尚且不得門路,哪能讓林璐出去喝茶玩耍就攀上了一個?

可是若然不這麼想,那到底是誰在相助林家呢?

平兒見兩個主子都頗感頭疼,靜靜等待了一會,方才插嘴道:“二爺二奶奶恐怕想偏了,未必是新朋友,林姑爺在朝為官二十載,在朝中總要有些舊友。林姑爺官位高,他的朋友想來也是不差的,這麼多年的同僚之情,若然林家少爺求到頭上,那些人想來也不會一推二五六。”

賈璉一聽這話,登時有茅塞頓開之感,重重一拍大腿,喜道:“還是你看得明白,對,這倒是有□成的可能!”

王熙鳳似笑非笑側過頭去,見平兒把臉垂著,十分乖巧的模樣,又看看賈璉,見他只是滿心喜悅,便只得暫且把心頭的醋意壓下去,捻著帕子笑道:“可真是解語花,幫了你二爺大忙呢!”

賈璉只當沒聽出來她話中的諷刺,仍然十分歡喜,道:“這樣就說得通了,只可惜咱們府上也沒有第二個入朝為官的,二老爺又不通俗務,不然這也是一方人脈,正可以打點起來。”

說到最後又有點可惜,林家兄弟此時住在榮國府,若然自己這邊有事情求到姑爺的舊友頭上,人家也不好拒絕,可惜偏生自家也沒有能提得起的人物,雖有了結交的門路,也只能白白浪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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