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挑撥離間
“和尚,海蘭察今天問我,跟薛家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林璐捯了一筷子西紅柿燉牛腩,塞到嘴巴里津津有味地嚼著,“他還說薛蟠這次犯了一條什麼什麼的罪,問我需不需要報官呢。”
林黛玉自去賈母那邊用午飯了,林璐出去閒逛回來得晚了,沒趕上來叫人的丫鬟,也不願意去賈母房中跟一群女眷吃飯,便留在倒轉抱廈廳跟林琳一起用餐。
林琳這人對吃穿用度什麼都不講究,也沒有收藏文物古玩的愛好,在個人生活上十分無趣。
林璐正相反,他是一個很注重生活質量的人,他追求的是充實而富有意趣的人生,鄙視林琳如同七老八十的可悲單身男人一樣沉悶的生活。
林璐有時候看著林琳就很納悶,一個不圖吃得好不圖穿得暖不圖金錢花銷的人,這麼熱切地要出人頭地、高人一等有什麼意思呢?
林琳抬起眼簾看著他,林璐笑眯眯道:“嗯,想必你也聽出來了,這是某個護犢子的人氣不過想要拉偏架,再整整薛蟠呢。”
他說完故意停頓了一會兒,見林琳毫不在意一般繼續吃飯,只得收了賣關子的心思,直言道:“不過我已經回絕了海蘭察,已經報了仇出了氣了,真因為這個把薛蟠打入地獄,也未免太過了,日後若他們再來招惹我,到時候再另算賬就好。”
林琳放下筷子,輕聲道:“你做的沒錯,他這是於我有愧,想要藉此幫襯我一把,好來緩解心中的愧疚。若然這次我承了他的情,叫這份愧疚淡了,倒是得不償失。”
林璐愣了一下,舉起筷子一指他的額頭,想了想道:“你這麼說也有道理,如果在這種小事上託他幫忙,一點點把他對你的愧疚磨沒了,你以後認祖歸宗倒是難辦了。”
林琳看過來的目光一瞬間冰寒到了極點,林璐恍若未覺,仍然一副沒心沒肺笑嘻嘻的模樣:“和尚,咱們兩個明人不說暗話,好歹打小一起長大的,你明白我是什麼貨色,我也很清楚你的德行。”
他抬頭迎上林琳的目光,圓溜溜的黑眼睛中滿帶著瞭然通透:“有的人守著一畝三分地就能活得安然自得,有的人富有天下、坐擁江山尚且不知饜足——咱們一點點來分析啊,按照皇帝佬的行徑,他恐怕不打算認下你了,畢竟多出來一個私生子會叫整個皇室臉面受損。”
林琳遠山似的長眉輕輕一挑,沒有出聲,靜靜等著他後面的話。
林璐輕笑了一聲,紅唇止不住地上翹:“以他的愧疚,能給你帶來什麼呢?現如今已經沒有了滿清剛入關時異姓封王的前提條件,頂了天不過一個貝勒貝子罷了——而我看你並不會是一個肯滿足於貝勒貝子的人。”
聽他把話攤開來說,林琳用拇指指腹磨蹭著茶盞光滑而微涼的杯壁,眼中的冷意反而轉淡,板著臉道:“我有幾句話要同海蘭察交待,你今天下午還跟他見面嗎?”
“今天上午剛見過了,我們兩個大男人,也沒有成天混在一起的道理。再說人家又不跟你我一樣是天下大閒人,下午還要進宮當值呢,沒空的。”林璐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想了想道,“要不你寫封信,叫虎牢給他送到府上去?”
林琳點頭,當即放下碗筷,走到書桌旁邊,取來紙筆。
林黛玉早間看外面景色正好,起了興致,剛寫了一首《臨江仙》,硯臺裡面墨跡未乾,是現成的,也不用林琳費時間費力氣再去硯墨。
“你可先想好要寫什麼,這封信最後肯定不止海蘭察一個人看。”林璐說了一句,見林琳臉色轉黑轉冷,一吐舌頭道,“我這不是擔心你嗎?才白說了一句廢話,並沒有小看你智商的意思。”
林琳不再理睬他,寥寥寫了幾筆,輕聲道:“昨天在賈母房中時,我聽到屋頂有響動,起碼有兩個人伏在屋簷上偷聽。”
林璐自然不用問就知道這兩個人是誰派來的,挺有興致地八卦道:“那你跟他們誰武力值高?”
“從他們的呼吸來看,單拿出來任何一個,我都是穩贏的,不過如果兩人聯手,勝負就難說了。”林琳把鼠尾筆放回筆架,一點也沒有客氣,“如果不帶你這個拖油瓶,最起碼我自保不成問題。”
林璐臉不紅心不跳,一臉坦然地看著他:“你放心吧,我一直秉承絕對不拖你後腿的信念,跟往常無數次一樣,一見你跟人打架,我準保第一時間往安全地帶轉移。”
這人把毫無義氣的臨陣脫逃都能說得這樣理直氣壯,林琳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懶得再搭理他,見墨跡漸幹,便把宣紙摺疊起來收進信封。
林璐湊過頭去,見他在信封上署名“林子毓”,不禁撇了撇嘴:“酸,真酸。”
林璐作為一個土生土長、根正苗紅的現代人,對字、名號和別號一類的東西一直不感冒,倒有些驚訝林琳突然之間這般守禮。
“我同海蘭察並無交情,只昨天看在你的情面上見過一面,該有的禮節自然該遵守。”林琳回到餐桌上,端起米飯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順手把盤子裡最後一顆鵪鶉蛋夾到自己碗裡。
鵪鶉蛋愛好者林璐一摸肚皮,發現自己只吃了個半飽,怒道:“放下,你今天都搶了我五顆了。”
鵪鶉蛋倒是小事,林璐也沒小氣到這種地步,偏偏他知道林琳對蛋製品深惡痛絕,現在卻開始吃鵪鶉蛋,顯然只是為了搶他的口糧。
林琳也不理他,只把筷子往嘴裡送,沒成想林璐眼珠一轉,直接把頭伸了過來,從他筷子上把鵪鶉蛋叼走了。
林璐也沒有急著品嚐戰利品,上下牙關咬著那顆鵪鶉蛋故意口齒不清道:“和尚,來,咱倆打小穿一條褲子的情分,豈是一顆鵪鶉蛋能夠動搖的,我跟你平分。”說著拋了一個媚眼過去。
潔癖症患者林琳沉默地看了他好久,才艱難地壓下了胃裡的翻滾,低頭瞧了瞧筷子尖端閃閃亮亮的口水,嘴角一抽,直接把筷子丟到地上,咬牙切齒道:“你贏了。”
林璐哈哈大笑,這才把鵪鶉蛋吞了下去,感覺味道比平時好了不少。
林黛玉從賈母處用餐回來時就看到這麼一副場景,林璐笑得一臉小人得志,不住咋舌回味,林琳臉黑如墨,周身冷氣外溢。
得,又吵架了。這場景她太熟悉了,只消一眼,不用多了,林黛玉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無奈又頭疼,只得顧作不覺,走到兩人中間笑道:“哥哥和子毓用過飯了不曾?”
“吃過了,”林璐響亮地隔著衣服拍了拍肚皮,滿臉得意,“剛嚥下最後一口。”
林琳從座位上起來,薄唇輕抿,也不理林璐,只對著林黛玉道:“我出去練武了。”
“別啊,剛吃完飯就劇烈運動容易得胃下垂,你先歇歇再去。”林璐趕忙伸手去拉他,和尚難得吃鱉,臉色十分精彩,他還沒欣賞夠呢。
林黛玉嘆息連連,只感覺這兩個人之間波濤暗湧,彼此敵意深重。
正在頭疼如何解決,便見木蓮進來道:“大爺二爺,姑娘,奴婢看到璉二奶奶遠遠走過來了。”
在階級敵人面前一切內部鬥爭都可以靠邊站,林璐立刻摒棄前嫌看了林琳一眼,又詢問地看向林黛玉:“這個時辰她來幹什麼?”
後者想了想,道:“怕是年節的事情,外祖母在剛剛提了一句,沒想到璉二嫂子這樣上心,現在就過來忙活了。”
三人沒再說話,少頃便聽見木蓮清脆響亮的聲音隔了門傳來:“璉二奶奶來了——”
林黛玉忙道:“快請嫂子進來。”自己一邊說一邊走到門口去迎。
王熙鳳穿著一身亮麗的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褃襖,娉娉嫋嫋從遠及近,看到林家三位主子都在,不由得笑道:“可真是巧了,難得能碰上你們兄弟都在呢。”
她的目光在林琳身上掃過,略一停留,便及挪開了,只看向林黛玉,一拉她的手,開玩笑道:“好妹妹,咱們到裡屋去說,女兒家的事兒,不叫這些臭男人聽了去。”
林黛玉微微一笑,眼中一片清漪瀲灩:“璉二嫂子說得正合我心意,咱們表嫂表妹的體己話當然不能讓他們旁聽,不過也不消咱們避讓,倒該叫他們出去才是呢。”說著笑個不住,只把眼看向林璐和林琳。
林黛玉不知道王熙鳳此來為何,但是她對賈家人此時已經都失了好感,見這位當家二奶奶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林琳身上,而不是衝著她來的,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打算,直覺還是把兩位兄弟放出去為妙。
林璐倒還罷了,林琳二話不說抬腿就走,王熙鳳愣了一下,急忙攔道:“二表弟不用的,不礙事,我同林妹妹說著玩呢,哪裡能當真作數?”
“二嫂子有所不知,我這個弟弟,最是勤懇刻苦的,現在已經到了快要練拳習武的時辰了,耽擱不得呢。”林璐笑得眉目彎彎,一片純然無害,“二嫂子也不用管他,有對姑娘家說的話就對我妹妹說,有對大夥子說的話就對我說,我們兄妹都想跟二嫂子好好親近親近呢。”
王熙鳳還不及接話,見林琳已經自顧自走了出去,連一個眼神也沒再施捨給她,只得暗自嘆了口氣,打起幾分精神,笑道:“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昨天鬧了那麼一出,老太太心疼自己的外孫子外孫女呢,見表妹午間用飯的時候胃口不好,想著別是氣著了,叫我來問問需不需要請個太醫來看看呢。”
這話說得相當有技巧,林璐仔細一品味,覺得很有幾分意思,昨天誰是誰非其實是一筆爛賬,說不清楚誰錯的多,但是到底是薛蟠捱了打,賈母不去安慰苦主收買人心也就罷了,反倒來摁住他們兄妹大秀慈愛。
剛剛也是這樣,聽說老太太今天用午飯的時候,也是隻叫了林黛玉過去,並沒有提及薛寶釵。
再者,王熙鳳的做法示好的意思也十分明顯,這種事情不拘派哪個小丫鬟來一趟也就罷了,偏偏她一個管家奶奶自己跑了過來。
林璐長長嘆了一聲,突然換了一副面孔,愁容滿面道:“不瞞二嫂子,我們兄妹最近確實不怎麼舒坦,不過不是氣著了,其實是叫小人嚇著了。”
“嚇著了?”王熙鳳轉眼去看林黛玉,見她臉上也帶著些許懵懂,因笑道,“表弟命格中的福祿壽比平常人都重呢,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不知道是哪個小人能嚇著林表弟的?”
“挺丟人的,不好說。”林璐苦著臉,又嘆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被嚇著之後呢,我倒是找了位名醫看過了,不過那名醫說,這病尋常醫生都治不了,須得另尋個高人幫忙。”
頓了頓,又道:“不過那位名醫倒是給我配了一味藥,我吃著倒是很管用,只是不知道藥方是何,想叫二嫂子幫忙找人看看,把藥方子抄一份給我。”
王熙鳳被他神神叨叨地搞得渾身發毛,卻也聽懂了他話中明晃晃的暗示,因此面上若無其事地笑道:“那感情好,表弟不妨把藥給我,我立刻找人打聽藥方去。”
林黛玉此時已經聽懂了哥哥的意有所指,收到哥哥隱蔽打過來的眼色,也沒有叫來丫鬟,自己走去裡屋內室,從床頭小几的抽屜中把一盒子藥拿了出來。
王熙鳳一看到那個盒子就覺得十分眼熟,猶豫著接過開啟,看到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的黑色小藥丸,心頭一跳,脫口道:“這不是老太太命人為林表妹做的人參養榮丸嗎?”
算算藥送到林黛玉手中已經有小半個月了,王熙鳳看了看盒子裡藥丸的擺放,發現林黛玉只服用了寥寥幾顆。
“老太太命人做的?”林璐收了笑臉,直直盯著王熙鳳的臉梢,冷聲道,“我倒要問問璉二嫂子,這是老太太命誰做的?”
“自然是……”王熙鳳話一出口突然明悟過來,當即黃著臉收了聲。
“府上配藥的小子也太不上心了,白參和紅參都能搞錯了,救人的藥反倒害了人,還要麻煩二嫂子給我們送過來,我們兄妹如何能心安?”林璐手抓向盒子,修長纖細的兩根手指輕輕捏起一顆人參養榮丸,嘲諷地牽動唇角,“二嫂子,您說呢?”
王熙鳳心頭髮涼,急忙辯解道:“林表弟誤會了,我對此並不知情!我同林表妹,雖然不是親姐妹也不差什麼了,又無冤無仇的,我何苦要下手害她呢?”
她心中又急又氣,這可真是無妄之災,好好的來送個藥,本來打算套套近乎拉近雙方關係,誰承想平白被扣了這麼大的一頂黑鍋。
“我知道必不是二嫂子的主意,”林璐假惺惺笑了起來,要真是王熙鳳乾的,也不會傻到自己親自上陣的地步,“就是不知道是誰借了二嫂子的手呢?”
林璐現在滿心的得意,賈府說是人際關係複雜難辨,其實算起來還真沒有幾口人,何況製藥房也不是阿貓阿狗都能去橫插一腳的地方,除去沒能力動手的,剩下來的也就那麼幾個人選,這幾個人選中,又有幾個人有作案動機呢?
果然,王熙鳳在心中把人選過了一遍,立刻鎖定了犯罪嫌疑人,臉色越發難看:“恐怕林表弟心中已經有數了吧?”
林璐低頭沒有出聲,林黛玉親自給王熙鳳倒了一杯熱茶,笑道:“二嫂子,且先喝口茶暖暖心。”
喝茶暖胃,她偏說暖心,王熙鳳接過來,把杯沿搭在唇邊,心中頗不是滋味,半晌方道:“那林表弟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麼意思呢?”林璐裝傻問了一句,自個兒往凳子上一坐,抓了茶壺給自己倒上一杯,“璉二嫂子去看過薛大兄弟了嗎?慘,真慘,昨天晚上慘叫聲連這邊也聽得見。事情也巧了,昨天中午頭的時候,我聽說薛大姑娘給我妹妹送來了點不大好的茶葉,也嚇了一跳呢。”
——可不是,中午頭的時候你知道了,轉眼下午薛蟠就被打得去了半天命,偏偏還要算是薛蟠沒理,打落牙齒和血吞。
王熙鳳默然半晌,喝了半盞茶,便提出告辭。
林璐拉著妹妹客客氣氣把人送出庭院,看著王熙鳳的背影,笑道:“我早聽人說過了,這位大房的少奶奶,因為跟二房的太太同出自金陵王家,平日裡走得很近呢。”
林璐今天敢把話攤開,就不怕王熙鳳去告訴了王夫人打草驚蛇。
他於各方面反覆推敲過,王熙鳳對於人參養榮丸之事並不知情,在懵懵懂懂的情況下叫人結結實實利用了一遭,以王熙鳳的性格,必不會善罷甘休。
再者,雖然王夫人只是在製藥房動了手腳,並不一定知道原來她的親侄女會如此殷勤專門把藥送來,到底也是利用了她一遭,事後也沒有任何補救措施,這對姑侄之間恐怕就要漸生嫌隙。
哈哈,小爺出馬,一個頂倆。林璐出了倒轉抱廈廳,仰著脖子,面朝藍天,無聲大笑三聲,朝著林琳練武的西院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