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接頭
船隻穩穩停泊在京都碼頭,林黛玉早就到船艙裡避了,林璐探著脖子一瞧,側頭小聲道:“我看到賈璉了,後面跟著的那個青衣中年男人可能是府上的大管家……你知道賈璉是誰嗎?”
“賈赦他兒子。”這樣的問題簡直就是在質疑他的智商,林琳直視前方,面無表情回答。
林璐一咧嘴巴喜滋滋樂開了,林琳跟他一個毛病,都不喜歡用尊稱啥的稱呼別人,林璐自己說“璉二表哥”都覺得彆扭無比,一聽人家說“大爺二爺”就覺得寒毛直豎。
兩人說話間已經有林家大管家林順已經指揮著僕人把軟梯放了下去,當下不再多言,林璐活動一下筋骨,順著梯子往下滑,他身手極其靈活敏捷,泥鰍一樣轉瞬就穩穩落地,一轉頭看到賈璉微微訝意的表情,笑著拱手道:“竟然勞煩璉二表哥親自跑這一趟,我同弟弟真是愧疚難當。”
“哪有的事情,兩位表弟第一次來京城,我這個做表哥的自然應該多多照應,闔府上上下下都在等著兩位表弟呢,我這次身負重任,一定要把兩位表弟全須全尾帶到府上。”賈璉端著極為熱切的笑臉,目光稍稍在滿滿當當的船上停留了一下,須臾後若無其事地挪開,看向旁邊,又道,“這位是……”
這位是誰你能不知道?林如海過身後,賈家就是派的賈璉打著幫忙周全的旗號前往揚州,林璐已經把林如海臨死前收了一個養子的事情告訴了賈璉,也專門寫了封書信託他帶回京都。
如今林家三個主子中一共倆少年兒郎,林琳還穿著素淨的孝服,雖然上次沒有見著面,賈璉這樣的人精,說看不出來這人是誰,那可真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不輕不重的下馬威擺出來,看來賈家那幫子親戚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外甥觀感平平,林璐心中有數,輕輕一笑順勢引薦道:“這正是舍弟,單名一個‘琳’字,字子毓。”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些許傷感神色,“這還是三年前先父贈予的。”
林琳並未出聲,對著賈璉的笑臉冷淡地點了點頭,微一拱手,便撇開頭去不再理睬。
這樣的反應讓賈璉不論真假擺出來的熱切眼神有點使不下去,不過他素來是人情往來上的一等好手,異樣轉瞬即逝,仍然笑意盈盈道:“二表弟儀表堂堂,真是人中龍鳳。”
這話倒不是全然的恭維,林琳天生架子十足,脊背筆挺,身姿挺拔,容顏俊雅豔麗,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說不出的俊朗清爽,眉目間沉沉威嚴暗藏。
賈璉看了暗暗心驚,這位林家二少爺來得莫名其妙,賈家先前丁點風聲也沒有收到,林璐後來上的書信中給出的說辭是林如海臨走前拖著病體置辦酒席收的養子,至於此人先前的身份,林璐一字未提,後來的書信來往中也多番迴避,賈家至今仍然對此一無所知。
林璐彷彿完全沒有覺察到弟弟的失禮,鵝蛋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有走樣,看著賈璉輕聲解釋道:“上次表哥不遠萬裡前往揚州幫襯的時候,恰巧子毓在棲霞寺為父親祈福唸經,四十九日後方出來,未能得見。”
棲霞寺?賈璉心頭一跳,急忙打點起精神問道:“可是南京棲霞寺?”棲霞寺傳承千年,乃是中華四大名剎。
林璐一臉讚歎點頭道:“璉二表哥真是博學多才,子毓自小從棲霞寺長大,乃是智方主持的關門弟子,不過是俗家弟子。”
賈璉不由得多看了林琳一眼,雖然橫看豎看沒覺察出此人身上有什麼悲天憫人的情懷,仍然多了三分看重,笑道:“家中老太太最敬神佛,每逢僧道上門,必定重重款待,若然知道二表弟能有這樣一番造化,必然喜不自勝。”
林琳仍然沒有搭理他,賈璉微一低頭遮掩住了不悅,轉而看向林璐:“表弟,老太太並大老爺二老爺都在家中殷切等候,不若我們現在就乘車馬前往賈府?”
林璐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來時乘坐的船,正好看見大管家林順走了下來對著他微微點頭,明白一應物件和他的寶貝妹妹都已經被從船上請了下來安置在馬車中,然後才應承下來。
賈璉是主人,沒有急著上車,在下面幫忙打點,林璐趁機一拉林琳衣角,笑嘻嘻道:“怎麼了,一點好臉色也沒有,那個又不是外人,我嫡嫡親的表哥呢。”
“我跟主持雖有師徒之實,卻無師徒之名,你算計賈家可以,別把我牽扯進來。”林琳硬邦邦頂了一句,林璐這麼粗淺的手段也好意思使出來,也太小看別人的智商了。
林璐哈哈笑了一聲,也沒有在意。他剛剛看賈璉打量貨船的眼神就有點不對,不論對方是真的動了不該有的心思,還是隻是單純驚訝,事先敲一敲山震震老虎還是有必要的。
林琳的身份挺特殊,細品還真能品出點意思來,雖然他本人和林璐都壓根沒有當回事兒,難保那些佛信徒們會當真放在心上。
他抬出林琳的身份來,確實存了點隱晦警告的意思,再者說了,抬高朋友的地位就是連帶抬高自己的,這是很常見的小戲碼,交個這麼有身份地位的朋友,旁人自然而然會高看你一眼。
林璐其實是有苦說不出,他有本事是有本事,可是全都不是這個時代人肯承認的本事――他能用一百美金贏回來一個賭場,可是這該死的清朝嚴令禁賭;他是國際刑警發出紅色通緝令的國際罪犯楷模,可是這個名頭拿出來這裡誰都不知道是一項多麼偉大的成就;他把美國自由女神賣給過沙特王子,把英國第二王儲拐賣到印度貧民窟,可惜這裡的罪犯們誰都不把他當回事。
一個人天生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領域,林璐頂著他老爹林如海的鞭子棍子,翻看著四書五經,之乎者也,覺得自己可以閉上眼睛就是天黑。
國際刑警紅色通緝令沒有抓到他,美國聯邦警察沒有弄死他,西班牙皇家衛隊束手無策,瑞士國家衛隊焦頭爛額,上輩子的林璐獨身吃遍五湖四海,一曲高歌任逍遙,但是自從死於一場三十萬分之一機率的飛機失事,來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後,林璐差點被書本活活折磨瘋掉。
孔子不愧是中華聖人,他隔著千年的時光,照樣有本事為千年後的中國人剷除禍害。
林璐回憶著往昔的崢嶸歲月、無限風光,正在唏噓萬分的當口,感覺到膝蓋被人輕輕一碰。
他抬眼一看,發現馬車已經穩穩當當停下了,林璐撩起簾子往外打眼一看,正好看見三間獸頭大門,正門之上有一個大匾,上書“敕造榮國府”五個大字。
挺有意思的是,正門沒有開,只在西邊開了一個角門,林璐端坐著裝傻,賈璉避重就輕解釋道:“還請表弟見諒,府院窄小不方便行車,我已令人另備了小轎,還要勞煩表弟們……”
“璉二表哥太客氣了,”林璐先一步打斷了他,一拉閉著眼睛打坐的林琳,從馬車上跳了下去,打量了一圈繁華的街道,笑道,“京都果然不愧天子腳下,一應氣度同揚州大有不同。”
古代的道路其實都差不多模樣,馬路上塵土飛揚,還有牛糞馬糞堆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不到邊,榮國府門前這一條也就那樣,沒啥特別的地方。
林黛玉的素帷小轎穩穩停在了旁邊,轎伕在大管家的示意下靜立等待著林璐的命令。
後者眨了眨烏黑烏黑的眸子,似笑非笑瞟了一眼被關得緊緊的正門,側頭對林琳說道:“遙想昔日先曾外祖父在時,追隨世祖與睿親王平定天下,入主中原,位列四王三公,何等英雄豪傑!”
林琳牽動唇角,露出一個未成形的半成品微笑:“哥哥此言甚是,即便是百年之後的今天,寧榮二府仍然是勳貴之家,清貴之極,兩位舅舅持家有方,不讓先祖威名。”
林璐作為一個現代人,對這些規矩其實不怎麼在意,主要是不願意一上來就吃殺威棒,自然不能讓旁人如願,林琳兩輩子加起來還是第一次看到緊閉著的正門,這對於他來說已經算得上侮辱。
林琳平日裡一直是板著臉裝死人,此時微微一笑,灰濛濛整個空間都亮堂了三分,賈璉眯了眯眼睛,面對著這個讓人驚豔的笑容卻覺得心頭無端發寒,對方的眼睛深沉冷酷中透著蕭索的清淡,明明是淺淡的微笑,他竟然品出了猙獰的味道。
賈璉心下一突,立馬轉變了態度,轉頭一腳踢在迎上來的小廝身上,罵道:“一群飯桶,都瞪著兩個眼珠子管著幹什麼的?沒看到姑少爺來了,還不快開了正門,等著找打呢是不是?難道這種事情還讓爺我特意拿出來說?”
林璐面上和善走上去假惺惺勸架,他第一次對林琳這個暴脾氣感到百分之百滿意,別的不說,拿來嚇唬人真是一嚇一個準。
略去中間的小插曲不提,一行人和和氣氣穿過垂花門和幾條走廊,期間來了兩三撥人換下了抬轎的轎伕,再後來林黛玉下轎,在木蓮的攙扶下跟著他們一起往前走。
賈府雕樑畫棟,曲折迴環,好是真的好,可惜林璐天生路痴,隨便瞟了幾眼,也沒了欣賞美景的心情,光顧著擔心自己以後在這裡面迷路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繞出來。
眼見越走越深,自己迷路的可能性也就越來越大,林璐正是心驚的當口,終於一行人來到了正房大院,三四個穿紅著綠的丫鬟爭相打起簾櫳:“少爺姑娘們可算來了,剛才老太太還唸叨著呢,可巧就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