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章
自賈政賈璉從順天府衙門回家,榮國府很是兵荒馬亂了一番,尤其第二天乾隆聖旨下來,榮國府唯一當官任實職的賈政被奪了官位,榮國府上上下下俱感覺面上無光,連門口的石獅子彷彿都黯淡了三分。
等過了兩個月,耗資巨大、幾乎徹底掏空了榮國府庫銀的大觀園終於完工了,本來到了賢德妃風風光光回家省親,讓榮國府好好揚眉吐氣一把、去去晦氣的時節,乾隆又是一道聖旨砸了下來,砸得賈家人又不知道東南西北了――皇帝直接在獲準省親的名單中劃掉了賢德妃的名字。
本來嘛,省親也不是每個嬪妃都有的榮耀,宮中只有寥寥幾位有這樣的資格,本身就是乾隆給妃子的一項賞賜,你賢德妃孃家幹了這樣沒臉的事兒,朕怎麼可能還讓你回去?那家人心都是黑的,愛妃你還是老老實實在宮裡住著吧。
乾隆獲準賈元春省親本身就是為了把舊式勳貴之家手中囤積了幾代的銀子都摳出來,賈家已經貢獻了家底,乾隆看著那樣一大筆銀子又流入民間,目的達成了,才不在乎賈元春到底能不能風光回家呢。
乾隆如今也養成了習慣,隔三差五就去林家坐上一坐,頂著林琳的冰山臉說上幾句話套套近乎,有時間也經常跟林璐扯皮。
乾隆以往跟林璐搭腔純粹是看在林琳的面子上,愛屋及烏才給了他這個榮耀,自從經過了跟薛家打得那場官司後,乾隆對林璐本人也有點感興趣了。
不為別的,林璐那天使的一串串手段就挺叫乾隆吃驚的,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到的。皇帝本來看林璐就是個普普通通有點小聰明的晚輩,也沒很放在心上,聽海蘭察和程巖把當天事情重複了兩遍,才驚覺過來這是一條毒蛇。
能對自家外家都毫不留情下狠手往死裡逼,林璐的手段比起林琳來也不差什麼,乾隆試探了幾次,發現這小子雖然心狠手辣,等閒也不是閒著沒事逮住誰就咬一口的,行事很有分寸,恐怕是被賈家弄得確實寒了心,方才露出毒牙的。
乾隆沒看出林璐平日裡有啥攻擊性來,時間長了也就放下了,毒蛇就毒蛇吧,反正橫豎咬不到他頭上,說實在話,有林璐這樣一個壞得流油的機靈小子在林琳身邊,乾隆還是很放心的。
林琳的脾氣很直,說話冷硬,很容易得罪人,林璐正好跟他相反,說話辦事讓人覺得打心眼裡舒服,知情識趣,兩人性格一互補,乾隆覺得未嘗不是好事。
以往他哪個妃子生了孩子,乾隆都是不管的,往尚書房一扔,愛讀<B>①38看書網</B>,不愛讀書算完,除去幾個看好的兒子能夠經常得到督促,其餘兒子他都是懶得搭理的。
不過換了林琳就完全不同,乾隆平生第一次體會到單純一個父親的心情是啥樣,天天為兒子前途擔心謀劃不說,操心這兒操心那兒的,沒個清淨時候。
尤其林琳性格這樣不成熟,要是得罪了誰人家下黑手,自己成天這麼忙萬一護不過來怎麼辦?兒子舞刀弄槍萬一還傷了自己呢?一看不到人就忍不住擔心,他都恨不能把林琳別在褲腰帶上隨身帶著。
這種感覺很新奇,也十分有趣,乾隆一天天看著林琳身形越長越開,眉宇間英氣越發濃重,往人群中一站都閃閃發亮,心中很有種當爹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屁顛屁顛往林府跑得更勤了。
他來得多了,跟林府上的人也漸漸熟了,有幾次興致上來還見了見林黛玉。
林璐挺不想把自家寶貝妹子拉出來的,乾隆好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萬一看上了他家妹子,他找誰哭去?
沒想到乾隆興致十分濃厚,催著林璐去叫了林黛玉來,一見之下很是歡喜,賞了豐厚的見面禮。
林璐本來還在提心吊膽,後來見乾隆幾次跟林黛玉說話都是很自覺用的長輩口吻,眼神清明也不像是動了那種念頭,方才漸漸放下心來。
自從薛蟠領了盒飯,在順天府衙門同薛家和賈家大鬧了一場後,林璐很是低調做人,每天掩了府門閉門不出,逢年過節也少同人來往,當時的那場風波漸漸平復了,少有人談及。
林璐卻是被這樣無趣的日子逼得發瘋,便聯手海蘭察和賈璉偷偷開些鋪子做點小生意,每月也有些賺頭。
賈璉當時在公堂上幫了他一把,雖然大多原因是被賈政氣出來的,畢竟也是幫了他大忙,林璐一個大優點就是知恩圖報,知道賈璉因為跟賈政的內訌很不得賈母心意,幾年來多受冷落,遇到發財的機會也就捎帶著他。
更何況,同賈璉交好對林璐來說也是有好處的。
一來,也可以防止榮國府四處宣揚他忘恩負義不敬外家,林璐大可以摟著賈璉肩膀說我們表兄弟哥倆好著呢,堵了那些人的嘴。
二來,王熙鳳是王子騰正經的嫡親外甥女,王子騰的大哥早逝,就這麼一個女兒,王熙鳳多蒙兩位叔叔撫養,關係也是親近。
在林家剛舉家進京的時候,王子騰剛擢九省統制,奉旨查邊,現在慢悠悠三年過去了,林家兄妹孝期馬上就要過了,王子騰也升了九省都檢點,眼看就要起調回京。
王子騰這樣一個人物,四年三遷,累遷要職,可以說是簡在帝心,為官有道,林璐不想得罪他,而且也沒有得罪他的必要,藉著同賈璉交好,也可以緩解從王夫人薛姨媽那邊帶來的負面影響。
當然,弄死了人家外甥,林璐也沒有幻想能跟王子騰成為多麼親近的忘年交,只要讓王子騰知道自己對王家沒有惡意那就足夠了。
現在林璐正在跟海蘭察和賈璉喝酒,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坐了,屏退了僕從,賈璉拿著酒壺為海蘭察添滿了酒杯。
“我敬兩位兄長一杯,這三年來,多謝兩位幫扶。”林璐喝了不少,不過他酒量大,只是微微紅了臉頰,笑眯眯的一派乖巧神色,“明天我就要動身回揚州了,和……子毓的名掛在揚州縣府,他要參加武舉童試,還需要回去一趟。”
這是早說好了的,海蘭察和賈璉都沒有太過驚訝,三個人碰杯示意,俱都一飲而盡。
“二表弟武藝高強,人品端方,何愁沒有前途呢?此次武舉必當勢如破竹,旗開得勝。”賈璉說著是真有幾分感慨,有些事情天註定都是命,由不得你不認。
“璉二表哥可千萬別這麼說,讓子毓聽見了,更狂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話是這麼說,林璐還是十分高興地笑了一陣,和尚終於能夠一飛沖天,他以後也可算是脫離了天天在家裡窩著的苦逼日子了。
說句難聽的,乾隆這個老子在龍椅上瞪著眼睛看著,林琳的錦繡前程已經鋪就了,不過該謙虛還是應當謙虛的,林璐看著賈璉,輕聲恭維道:“子毓算什麼呢,橫豎八字還沒一撇,十八道山門還要一道道拜過來呢,以後如何還未可知。璉二表哥的嶽叔父王子騰王大人,馬上就要回京了,王大人剛升遷了九省都檢點,深得萬歲爺器重呢。”
賈璉捏著酒盅搖了搖頭,嘆息道:“林表弟,你我表兄弟親近如一,有些話我才拿出來說――若是我嶽叔父早三年回京,事情必不會如此,若是晚三年回京,也不會有麻煩。”
這話說的意思十分明白,若是三年前兩家打官司的時候王子騰已經回京了,憑他掌管京城三分之一兵馬的地位,一個小小的順天府府尹還真不算什麼,賈家薛家何至於被林璐一手逼到那樣孤立無援、萬人指摘的地步。
若是王子騰再過三年回京,林琳透過科考在朝廷中已經站穩了腳跟,況且薛蟠的事兒已經算是陳年舊事了,那王子騰也不會為了一個死了六年的外甥去找林琳麻煩平白結仇。
偏偏王子騰不早不晚趕在這樣一個時節回京了,賈璉還沒跟他搭上話,也摸不準王子騰心裡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賈璉單知道當時薛蟠一出了事兒,王夫人薛姨媽就十萬火急打發了人去告知王子騰,不過路途遙遠,王子騰得了信兒時官司都結了,也沒再插手。
林璐跟他碰杯,笑道:“我知道表哥念著我呢,就衝這句話,可見表哥跟我是一條心的。”
賈璉畢竟姓賈,雖然這幾年跟二房越發疏遠了,到底還是榮國府大樹下隱蔽的子孫,話能說到這份上確實不易。
林璐懶洋洋笑了,一派胸有成竹:“璉二表哥是多心了,當年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三家都沒臉,王大人若是翻舊賬,先不說能不能把我林家拖下水,起碼他自己是跑不了的。”
涉及到的長輩,賈政是王子騰的親妹夫,王夫人薛姨媽都是王子騰的親妹妹,這種破事王子騰遮掩還來不及,肯定恨不能天下人都轉頭忘掉,怎麼會自己再鬧出來。
賈璉見他心裡有數,便沒有多說,也確實不好多說,點點頭便看向旁邊:“親事籌備得怎麼樣了?”
乾隆上個月給身邊最得用的頭等侍衛指了婚,和碩莊恪親王、聖祖十六子允祿的孫女,名符其實的名門貴女。
海蘭察一張臉漲得通紅,捏著酒盅半天不出聲,最後才在林璐促狹的目光中憋出來了一句:“額娘已經在忙活小定禮了。”他父親早亡,家中十多年只有一位母親。
海蘭察年紀也不小了,古人早婚,像他這樣眼看就要過二十歲的小夥子還沒娶親的也不多了。
海蘭察也想早點娶媳婦讓額娘享享清福,無奈這事兒輪不到他管,應該由乾隆給他指人,乾隆拖了幾年,也不知道有什麼想法打算,好不容易才指了婚。
三人聊了一會兒,考慮到明天一早林璐就要回去,早早便散了,海蘭察最先走了,賈璉走之前一拉林璐,低聲問道:“林表妹也跟著你們一起回去嗎?”
“不過就是回去考個試,哪裡用得著拖家帶口的?”林璐笑眯眯地,聳了聳肩膀,“我跟著子毓回去也不過是想舊地重遊一番,也算了了個念想,錯過了這次機會,下次得空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呢。”
賈璉明顯有些猶豫,話到了嘴邊幾次嚥了下去,不過磨蹭著也不肯走。
林璐故意訝然地看著他:“怎麼了璉二表哥這是?有話直說就好,咱們兄弟不講究這些虛禮的。”
賈璉乾笑了一聲,還真不大好意思說出口,不過也由不得他拖延,乾脆道:“你們府上管事兒的爺們都走了,留下表妹一個人在這裡算是什麼事兒呢?說是考完試就回來,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小半年呢,林表妹花一樣嬌貴的女兒家,哪裡受得了這樣的寂寞?”
“不寂寞不寂寞,”林璐一個勁兒跟他裝傻,揮了揮手,“你多心了,這府上二十多個丫鬟陪著我妹妹呢,外面也護上了滿滿的守衛,我把大管家留在這裡,老人家為我林家忙裡忙外幾十年了,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林璐停頓了一下,眯著眼睛笑了:“再者,海蘭察都跟我說好了,他不會娶了媳婦忘了兄弟的,我走了,他會幫著我照應的。”說完一拱手,轉頭就要走。
“林表弟好生糊塗,索倫杜拉爾大人同你私交再好,那也是個外姓男子,畢竟有不方便的地方,”他說走就走不帶含糊的,賈璉急忙一把拽住了,好言道,“我同表弟直說吧,老太太聽說了這事兒,心裡面也是放心不下,記掛著林表妹呢,想把表妹接到府上去略住幾天。”
林璐聽了沒有出聲。
賈璉有點著急,不禁加重了手勁兒,捏著林璐胳膊不放:“林表弟權當全了老祖宗一片心意吧,當初是我府上對不住表弟,讓表弟受委屈了。只是到底也過了這麼些年,表弟罵也罵過了,冷也冷過了,再大的火氣也該消了,再這麼下去,讓外人看著也不像呢?”
眼看著林琳可就要起來了,榮國府這是按耐不住了,當了這麼多年笑柄也當夠了。
林璐眨了眨眼睛,死死盯著賈璉,笑道:“再說吧,璉二表哥也說了,我們兄弟這一走,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哪能這麼麻煩外祖母呢?”
“林表弟這是何苦來?我不瞞表弟,你們孝期過了,表妹也到了待嫁年齡,這結兒女親家的事情,總要有長輩幫著操辦才好,更何況現在結親也都習慣提前相看相看,兩家彼此覺得合適才定下來的,林表妹天天在家不外出,也是不妥當的。”賈璉話說到最後已經有了哀求之意。
林璐也不想太讓他為難,嘆了口氣,退了一步:“我當然也知道璉二表哥是為了我們兄妹考慮,不過府上是什麼地方,我們兄妹三年前就見識過了,我妹妹是個軟脾氣的,可受不了有人再指著鼻子追要房租錢――這樣吧,等我和子毓從揚州回來,親自帶著妹妹去府上給老太太請安如何?”
賈璉一聽,雖然沒能完成賈母囑託之事,還待也給兩家關係緩和提供了契機,再聽林璐語態堅決再無迴環之意,只得點頭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