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章
王子騰對林琳這個名字並不陌生,早在第一次薛蟠被人打了的時候,薛姨媽就給哥哥送了一封信去,好生一通哭訴。
自家這個不成器的外甥是什麼德行,王子騰心裡面也有數,雖然薛姨媽在信中把薛蟠的責任撇得一乾二淨,只是咒罵林琳猖狂狠毒,王子騰知道別有內情,也沒放在心上,只當成普通世家子弟之間的小衝突看待。
沒成想隔了才幾個月,王子騰再收到妹妹信件的時候,震驚無比地發現事情已經升級了,不僅僅是薛蟠被人打了,還是被人打死了。
薛蟠是個二百五二愣子,扶不上牆的爛泥,不過再不成器的外甥那也是親外甥,王子騰也心驚一個十二歲的毛頭小子能狠成這樣,派了可信的人到京城仔仔細細打聽了一番事情的前因後果。
這事兒一共涉及三個人,薛家一個薛蟠,林家兩個人,一個林琳一個林璐,薛蟠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沒什麼好說的,剩下林家這兩個人中,王子騰關注林璐更多過於林琳。
不為別的,林璐在順天府公堂上的表現相當打眼,口齒伶俐能說會道,硬生生顛倒了是非黑白,搞得賈家薛家顏面全無,人家自己輕飄飄拍拍屁股全身而退,一根汗毛也沒有傷著。
王子騰當時看著下人呈上來的密信,上面寫滿了林璐舌綻蓮花說出來的歪理邪論,他的感覺同程巖在公堂上挺像的,都是覺得心底發寒,後生可畏,這個年輕人心之黑堪比曹操,皮之厚不讓劉備,實在是不好惹。
相比林璐,林琳的表現確實沒啥出彩的地方,王子騰著實沒當回事兒,會武功怎麼了,會武功的人多了,神不知鬼不覺把人弄死也不是多大的才能,頭腦好的人殺的人遠比只會用武力的人害死的人多,舌頭比刀子更鋒利。
不過王子騰第三次看到“林琳”這倆字的時候,他卻徹底收起了輕視的心思,王子騰垂下眼,把手裡的名單往旁邊官員手上一塞,半低著頭不言不語。
皇帝這次召集的是從三品以上的武官,和幾位正一品軍機處的文官,商量的是今科武舉之事。
乾隆坐在最上首主位上,先挨個賜了座兒,傳了一份武舉會試名單下來。
不少人都看得出來皇上對這次武舉格外重視,點選的主考官中既有兆惠和阿里袞這兩個滿人中赫赫有名的戰將,還有老成持重的漢臣兩廣總督陳大受,考官班子前所未有的重量級。
乾隆這樣做是為了不給旁人留口實,他也確實沒有隨便插手幹預考試公平,就因為是知道林琳屬於真才實學,心中的喜悅才格外厚實。
劉統勳也在其中,名單從乾隆那邊傳下來,第一個給的是軍機處統領大臣傅恆,第二個給的就是他。
劉統勳一看,驚訝中又有點驚喜,他先前已經收到了林璐的報喜信,知道林琳中了江蘇省武解元,沒成想竟然這樣有出息,連會元也一舉收入囊中。
劉統勳心中也是老大懷慰,三年前沒看走眼,這林家二小子果然是個有本事的,小小年紀這樣有出息。
林家這幾年同他走得挺近的,林璐雖然閉門不出,逢年過節也沒斷了聯絡,劉統勳也很看好這兩個晚輩,時不時提點一二。現在林琳一舉沖天了,他心裡也是高興。
乾隆本來傳一遍名單很有幾分炫耀的意思,沒成想跟著王子騰一塊升遷為大司馬、兵部尚書的賈雨村出列道:“啟稟皇上,臣有事稟報。”
“准奏。”乾隆心情正好,立刻點頭。
賈雨村雙手捧著名單帖子,頭微微壓低:“啟稟萬歲,據微臣所知,今科會元林琳本是十五年前被丟棄在棲霞寺門口的棄嬰,得蒙寺中僧侶撫養,應算在沙彌僧侶列,並不具備參加科舉的資格。”
從科舉制度形成以來,就對有資格參選之人做了嚴格的限制,商賈捕快僧侶自來就被排除在科考名單之外。
賈雨村這麼一說,劉統勳就不高興了。老頭一想,善緣已經結下了,林琳都走到這一步了,沒道理不推一把,何況他看賈雨村也不是那麼順眼,立刻道:“啟稟皇上,林琳乃是前揚州巡鹽御史林海養子,林家乃列侯門第,累世為官,林海本人乃雍正二年探花郎,亦曾得先帝恩典,賞賜恩騎尉之爵。”
王子騰沒想到賈雨村突然挑起林琳的不是了,他雖然跟林家有點冤仇,卻沒打算在這個時節翻臉,因為賈雨村以往是他引薦推舉的,為了劃清界限,接話道:“啟稟皇上,臣乃林兄故友,當年也收到了林兄收養子的請帖,只可惜公事繁忙,微臣並未得脫身前去。”
乾隆很長時間沒有出聲,賈雨村的大司馬一職是他一手提起來的,最近朝堂上太平靜了,需要有這麼個人物時時刻刻在一旁挑茬,時不時敲山震虎,幫著朝臣提高危機感。
以往賈雨村找尋旁人不是,每次都能得乾隆褒獎,這次逮著了今科會元這麼大的漏子,一梗脖子興致勃勃就叫上了。
乾隆沒想到養的這條狗能挑茬挑到他親兒子頭上,不過賈雨村還有大用,便沒追究,道:“既是林卿養子,自然沒什麼好說的,林卿家丁單薄,有一個有出息的養子,也當九泉含笑了。”皇帝說這話的時候都覺得燙嘴,屁的林如海養子,那是朕兒子。
“回皇上,林琳本是棄嬰,並非林家子弟,林海本有一子一女,林家並無絕嗣之患,本朝律法規定‘同姓不婚,異姓不養’,只有本身並無血脈延續的人家才能從三代旁系血親中過繼子嗣,林海幾個條件都不符合,林琳並不能算是其養子。”賈雨村朗聲開口,灼灼目光從前排劉統勳身上掃過。
他一直知道,包括劉統勳在內的許多老臣都看他看不順眼,不為別的,賈雨村能一步步高昇就是靠著四處挑事,給人找麻煩,並不是踏踏實實一步步走的正道。
賈雨村也不在乎這些人如何看他,只要最終能達成目的,他並不在乎結果如何,總有一天他能夠把這些用輕蔑眼光看著他的人都踩在腳下。
乾隆用指腹摩挲著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神情已經淡了下來:“繼續說。”
賈雨村對他這個反應並無意外,這是皇上生氣不高興了的表現,至於這火氣是衝著誰的,自然是衝著沒規矩的林如海。
賈雨村正色道:“回皇上,微臣有一門遠房親戚從金陵來投靠臣,說起了一樁醜聞,十五年前他老宅臨巷一戶人家,姓‘林’的,有位未出閣的姑娘未婚產子,誕下一名男嬰,因為敗壞家風,林家主事的老大人把那姑娘沉塘,夜半把男嬰丟在了棲霞寺門口……”
乾隆閉了閉眼睛,對於當年的事情,他並沒有派人多查,因為牽扯到過世多年的惠賢皇貴妃,乾隆受不住真相大白的打擊,覺得苗頭不對,就急忙收了手。
單從他掌握的訊息來看,賈雨村所言不虛,派人去查這是擺在明面上的事情,不過乾隆知道有人動了手腳,這絕不可能是當年事情的真相,金陵林家並非不知道他的身份,就算敢把母親沉塘,也不會敢把孩子丟在棲霞寺,那可不是身世不明的私生子,那是鳳子龍孫,皇家血脈。
其中還有很多疑點,乾隆不想深究,他單知道林琳確實是龍種就夠了,因此懶懶打斷了賈雨村的話:“賈愛卿,朕的今科會元似乎同這樁醜聞扯不上關聯吧?”
“回皇上,臣的親戚直言,那名男嬰就是正月初八的生辰,並且因為母家姓林,便給男嬰起名為‘琳’,丟棄在寺廟門口時把此字繡在了襁褓中。”這麼詳細的資料,當然不是賈雨村倉促之中查出來的,他也沒有來自金陵的親戚投靠。
這是榮國府的手筆,花了三年時間細細派人到金陵探查尋訪,好不容易得到了這樣的結果,雙手捧給了他。
金陵是賈家的根基,雖然這幾十年賈家常駐京都,從護官符一事就可看出,他們在金陵仍然有很大的影響力,更何況還有幾輩子的世交甄家在金陵盤踞。這條徹頭徹底的地頭蛇出手,什麼樣的隱秘之事不可得呢?
乾隆聽得心中悵然,愛新覺羅家這一代兒子輩都是王字旁,再想想林琳的“琳”字,他原先並沒有多心,只是覺得這名字有點胭脂女兒氣,不是很喜歡,現在一聽原來是孩子生母起的,仿若有時時刻刻提醒他不忘當年情誼之意了。
皇帝被勾起了幾分愁腸,神色怔怔暫時沒有說話,汪由敦便譏諷道:“賈大人那房親戚真是好記性,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不僅還記得棄嬰的名字,連人家的生辰都清清楚楚。”他反正是不信的,誰家出了這種事不是努力遮掩,哪能鬧得街坊鄰居都有所耳聞,還一應細節都如此完備。
賈雨村絲毫不讓,臉上一派正直磊落:“這樣的醜聞多少年才能得一見,聽過了自然難以忘卻。金陵林家也是一方富戶,就因為這個舉家搬遷不知了蹤影。”
真的是舉家搬遷……還是被人追殺滅口?乾隆又在發愣,他手下的探子來報,林家姑娘生下男嬰不久後,金陵林家一夜之間滿門被殺,林家姑娘亦不知所蹤,過了一個多月,裹著襁褓的男嬰才被丟棄在棲霞寺。尤其當時南方正在鬧饑荒,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
他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這下許多大臣都覺得皇上的反應有點不對勁,手下大臣都快要吵起來了,怎麼頂頭上司一句話也不說?
嚴格說來,賈雨村這事兒做的沒錯,未婚生子向來是被人唾棄的,私生子跟庶子比都差了好幾截,何況乾脆是一個連親爹是誰都不知道的私生子,這身份還不如普通老農民家養不起才丟掉的棄兒呢。
劉統勳和汪由敦本來有心要保林琳,此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麼了,因為父親名字牽扯到避諱之事還有可能革了功名呢,何況是這種醜聞。
兩位老大人再欣賞林琳吧,還沒到把一個年輕後輩看得比規矩更重要的地步,讓一個來路不明的私生子當會元,打的是整個大清的臉面。
幾個德高望重的大臣不動聲色彼此交換著眼色,等他們交換完了,乾隆還是一聲不出。
“皇上?”傅恆作為首領大學士,出列低聲喚道,是好是歹的,您得給個說法啊,武舉殿試還有那麼多事情沒安排呢,哪裡能因為一個小舉子浪費這麼長時間?
乾隆這才驚醒過來,低頭作沉思狀又跑了一會兒神,才緩緩開口道:“林海之子林琳,院試得案首,鄉試中解元,會試攬會元,朕念其小小年紀,才華橫溢,天資出眾,下賞黃金百兩,寶硯一方,金、玉如意各一柄,宮緞八匹。”
乾隆慢慢說完,頃刻間彷彿老了十歲,他自己親兒子有科舉做官的資格,竟然還要倚靠在林如海的名頭底下。
劉統勳和汪由敦對視了一眼,彼此略鬆了口氣,皇上親口說了林琳是林如海的兒子,那就自然只能是林如海的兒子,餘下小人翻不起波浪。
接下來討論武舉殿試的時候,乾隆一直興致缺缺,許多事情直接敷衍過去,甩給底下的人自己拿主意了。
能混到這等官位上的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皇上前後態度的巨大轉變,等事畢各自回府時,劉統勳和汪由敦就湊到了一塊兒。
“劉大人。”
“汪大人。”
倆老頭面對面先打了招呼,汪由敦嘆了一口氣:“真沒想到那個賈雨村竟然能把這樣的陳年舊事翻騰出來。”嚇了他一大跳,一點準備都沒有。
“這還不知道是籌備了多長時間的呢。”劉統勳摸了摸鬍子,眯了眯眼,一看就不是一天兩天能查清楚的,算算林琳中解元的訊息傳到京城來這才多久啊,顯然是後面有人給他支招的。
“劉大人看,皇上這是?”汪由敦問了一句。
劉統勳抖了抖官袍,壓低了聲音:“皇上這是愛才呢,林琳林子毓不過十五歲出頭,有如今這樣的勢頭衝勁兒,原本中個狀元也是有可能的。”話語中不無惋惜。
汪由敦也嘆息一聲,誰說不是呢,應該說本來前面三個連中了,狀元就是板上釘釘的了,連中三元不論在文武科考中都不常見,清朝至今武舉還沒出過一個連中三元的人物,看皇上先前那麼興致勃勃的,顯然也是希望弄出點能供民間傳誦之事。
不過這次被賈雨村把林琳身世掀出來,能保留會元的名頭就算是皇上愛才開恩了,狀元是鐵定沒戲了。
汪由敦打起精神,笑道:“不過也罷了,命中自有定數,子毓是個有本事的,一時好歹算不得數,再者,兵部那位也要吃排頭了。”看賈雨村一句話把皇上打擊的,失望得都抽抽了,現在還只是失望,等反應過來皇上必然要遷怒的。
兩人相視一笑,在宮門口各自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