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章

紅樓還珠兄弟配·callme受·5,389·2026/3/27

不知道是不是林黛玉天天晚上愛心夜宵的緣故,林琳前一天晚上頂著林璐陰測測的目光喝光了三碗稀珍黑米粥,在殿試當天打了雞血一般表現得相當出眾。 清朝武舉殿試分為三部分,一、二場試了弓馬技勇,稱為“外場”;三場試策論武經,稱“內場”。 第三場姑且不論,除了一點小瑕疵——射箭的時候第十箭偏離了靶心——前兩場時林琳的表現都堪稱完美。 尤其在雙方對陣的時候,壓根沒有人能在他手底下走過二百招,普通水準的三兩下就撂地上了。 海蘭察當天跟著皇帝身邊當值,一邊看一邊抹汗,他個人感覺林琳今天的狀態十分不對勁,就這個身手,要不是顧忌著不能傷人,一旦火力全開,恐怕中者立斃,蹭到就殘。 這也是林琳身手的一大特點,他追求的是最高效的殺傷力,完全摒棄了招式的奇淫變換、精巧挪移,大開大合直來直往,招招斃命。 所以他在場上看起來並不花巧,每次出招都極短促,下手迅速剛猛,全然沒有其他人讓人眼花繚亂的架勢,已經有了返璞歸真、大巧若拙的起勢。 這樣的人在比武時還有所保留,一旦放到戰場上,優勢才能完全顯現出來,典型就是一人形殺器。 海蘭察嘆了口氣,所以這三年他都挺不願意跟林琳比武的,雖然人家有所收斂,但是備不住啥時候打得順手了,完全習慣性的下了死手,那他哭都沒地方哭去。 林琳一路高歌猛進、勢如破竹,襯得滿堂其他舉子都黯然失色。乾隆看得興高采烈、欣喜若狂,巴掌拍得震天響,口中不住叫好。聲音鬧得太大了,周圍坐著的朝臣都忍不住頻頻往他那邊看。 劉統勳都禁不住笑道:“皇上求賢若渴,愛才如命,實乃大清之福、百姓之福。”您老也注意著點,這才剛到第二場,第三場文試還沒開始的,最終排名還沒定呢,您就弄這麼一副架勢出來,不是叫其他舉子灰心嘛? 傅恆跟著道:“今科武舉人確實才能出眾,武藝高強,更勝往屆一籌。”正兒八經武舉殿試呢,您鬧這麼大聲跟看猴戲似的,像個什麼樣子。 “盛世之象,盛世之氣象!”乾隆哈哈大笑。他才不管別人怎麼想呢,你們懂個屁,那是朕兒子朕兒子,繼續噼裡啪啦拍巴掌。 乾隆自從被賈雨村挑了茬,整個人就處在灰暗狀態中,被愧疚痛心等負面情緒圍得死死的,這麼多天了一直沒有好意思再去林府,今天見林琳這樣出眾,又找回了傻爹的心境,鬱結多時的煩悶被一掃而空,直感覺滿心的快意。 他早就知道林琳骨骼清奇乃練武奇才,不過兒子有出息,關家門裡自己看的感覺和現在亮給天下人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乾隆高興是真高興,全然視幾個心腹股肱大臣的明示暗示於不顧,毫不遮掩向在場所有人展示一番他心目中武狀元的人選早已內定了。 皇上這麼高興,高興得極為不正常,在場的也都不是瞎子傻子,自然要多想想為什麼。傅恆盯住場上多看了幾眼,隱隱覺得上面那個少年極為眼熟,似乎在哪裡看過。 不僅傅恆在動心思,王子騰也在轉腦筋,他也是搞不明白皇帝幹啥那麼激動,那是人林如海的兒子,又不姓愛新覺羅。 不過既然想不透那就不要想了,乾隆看人向來比較古怪,沒準就是看林琳順眼。這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多想無益,還是考慮一下如何打好雙方的關係。 王子騰三年前就已經是一方封疆大吏,如今提拔了九省都檢點,官位之高連賈雨村這個大司馬、兵部尚書也要遜色一籌,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武舉人乃至武狀元能夠撼動的。 他本來是穩坐釣魚臺、胸有成竹的,不過看乾隆打了雞血的表現,王子騰就難免要掂量掂量小心行事了。 考完外場就輪到內場,這個是筆頭上的功夫,考策一題,考論一題,都是從《武經七書》裡面出。 乾隆從來也沒擔心過林琳外場如何,倒是有點擔心他內場能不能順利過關,反正認識了三年了,皇帝一次也沒見他動過筆看過書,唯一抄了一遍《論語》,時不時還來點錯字點綴其中。 乾隆不是沒想過提前透題,不過他那天提了個話頭,林琳臉色有點發黑直接沒接話,便知道他是不樂意的,後來也就沒再說這事兒。 在康熙朝的時候,本來內場要考兩策一論的,論是從孔孟學說中出,到了乾隆這一代給改簡單了,只從兵書裡面出題。 要是擱了康熙年間,林琳確實難免焦頭爛額,他在文學素養方面的天賦不比林璐出眾多少,不過要考兵法佈陣,那就不成問題了。 林琳上輩子生活的年代並不太平,上從皇親貴族下到平民百姓,打仗死人就跟吃飯睡覺一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一輩子大大小小戰役上千場,大半輩子都消耗在南征北戰上面,論起實戰經驗可以完敗現在和平世界沒見過血的理論家。 這也是林琳一直覺得這個世界無趣乏味的原因,生活節奏太慢了,在街上打死個廢物還能讓旁人大驚小怪一場,屁大點的事兒,也值得拿出來說。 考試時間是兩個時辰,交了卷就可以到偏殿一邊吃午飯一邊等結果出來,這期間皇上一直在龍椅上看著。 乾隆在上面坐著也是無聊,時不時下來走走活動筋骨,每次走動必要經過林琳旁邊的桌子,拋個曖昧的小眼神過去,一次看到林琳寫完了趴在桌子上打盹養神,還踢了他一腳。 檢查幾遍你再檢查幾遍,有錯字可是就要被刷下去的。皇帝一個勁兒對著兒子使眼色,使到眼角抽筋了,也沒能拯救林琳被踹後陰森暗沉的臉色。 沒能達到理想中的效果,乾隆捂著被萬箭穿心的胸口訕訕一屁股坐回了龍椅上,心中萬分唏噓,兒子叛逆期到了,竟然開始不聽管教了。 不過這個兒子向來比較叛逆,對皇帝的打擊有限,他老實坐了沒一會兒,扭扭屁股又一個勁兒往下面跑。 最後搞得海蘭察都看不過去了,見幾個老臣神色都十分詫異,擔憂事發,只得壯著膽子提醒道:“萬歲爺這般看重忠臣遺孤,林大人九泉之下也當含笑了。” 他這話沒敢直接對皇帝說,轉頭看著一塊當值的福隆安小聲唸叨了出來,恰巧逛游回來的乾隆正好聽到了。 先前的時候,劉統勳死命的勸,您安生點吧,別蹦躂了,傅恆也死命的勸,您好生坐著吧,亂得瑟什麼,幾個老臣拐彎抹角挨個說了一遍,乾隆仍然亂躥躥得不亦樂乎,不過好景不長,海蘭察這一句話就把他打趴下了,醃黃瓜一樣縮在龍椅上不說話。 總算老實了,海蘭察心肝直抖。這話他也不想說,乾隆正輕飄飄浮在天上飛著呢,讓他一棍子扒扯下來了,自然會不高興;可是不說又不行,這事萬一漏了,乾隆準保不會認為是他自己破綻太多讓人看出蹊蹺來,反倒會懷疑海蘭察嘴巴不牢。 乾隆擺出一張若有所思的臉坐在龍椅上,容長臉隱隱有佛光閃爍,心裡面又開始憋屈得難受,可不是,再出息那也是人家兒子。 好不容易熬完了兩個時辰,輪到批卷子了。 一二場給舉人們打分的是武官,現在第三場文試就是文官拿主意了,按例要選出前十份來給皇帝批閱,由他親自定排名。 劉統勳是文官之首,由他把選出來的十份考卷呈上,考卷是幾個考官商議後選出來的,並不存在偏袒問題,不過劉統勳挺欣賞林琳的,兩家關係也好,為了避嫌,特意把林琳的考卷擺在了最後。 乾隆前幾份都沒怎麼認真看,一打眼先看名字,一看不是林琳的,張嘴就沒好話,這個字真醜,那個說話真刻薄,挑來挑去都編排了一遍不是。 好不容易翻到最後一張,一看字就眼睛一亮,再看名字,雖然有點詫異不過更高興了,乾隆因先讚道:“筆力剛健,氣勢雄渾,好字,好字!” 這也是實話,林琳腕力出眾,龍飛鳳舞處,有如快劍長戟,蒼勁森然,自上而下,從右到左,或如靈蛇盤騰,或如猛獸屹立,風骨凸顯。 跟三年前那份敷衍出來的家庭作業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可見那份《論語》抄的有多麼不認真,對兒子耍滑頭不認真讀書感到痛心疾首的乾隆在考卷後面擺出了一張苦瓜臉。 其實相比較這種風格肆意灑脫、個人特徵明顯的字型,世人更傾向於方正光潔、典雅莊重的館閣體和經生書,幾位考官選出來的十份考卷中有七份是用同樣字型寫的。 乾隆看得第一份考卷就不是用的館閣體,而且軟趴趴的毫無風骨,所以他掃了一眼就乾脆說不好,第八份也不是館閣體,也被皇帝薄嘴唇一張,冷嘲熱諷了一番,到了林琳這就成了“好字,好字”。 背後站著的海蘭察又開始冒汗,您偏心偏得能不能不要這麼理直氣壯? 表揚了字,乾隆再看策論內容,亦有驚豔之感,真心實意讚歎了一番:“見解獨到,狡黠通透,老成持重,實乃良將之才。” 這就沒法跟劉統勳討論了,人家是文官,不管這個的。王子騰在所有武官中站位最靠前,出列拱手道:“回皇上,臣觀此生見解,確實老成毒辣,深諳正奇之道。” 至於啥啥良將之才的,他根本沒提,雖然林琳確實寫得好,乾隆吹得也太沒邊了,橫豎就一份八百字試卷,還有一百字是原文默寫內容,能看出什麼來啊,還要到戰場上才能試出真章。 考卷乾隆翻完了,接下來就該討論名次問題了,皇帝把手中的考卷排了個序,由吳書來給劉統勳遞下去。 乾隆淡淡道:“前兩場的分數也該都出來了,煩勞老大人把分數彙總一下,武舉終究還是看重武藝的,第三場程文不過是作參考。” 劉統勳一打眼,林琳放在第一個,得,還有啥好說的,第一二場衝您那表現,底下的考官也不敢給人打低分,現在做參考的第三場也是頭籌,武狀元人選不是定了麼。 劉統勳是沒話說,把一疊考卷往後傳,幾個大臣一打眼看清楚第一個人的名字,心中有數,也都知道乾隆的意思了。 傳了一圈回來,傅恆親自把考卷整理了,遞迴給吳書來,見劉統勳避嫌遲遲不肯開口,因笑道:“皇上,按照前兩項排名,江蘇金陵人士林琳林子毓位列榜首。” 雖然乾隆偏心偏得乾脆,傅恆心中也沒多大的想法,武舉時幾百個舉人各自的表現大家也都看在眼裡,林琳確實出色,而且不是一般的出色,點個狀元完全可以接受,他就是有點詫異乾隆過於亢奮的舉動。 賈雨村出列道:“皇上,林子毓出身不明,來路不正,若是點選這樣的人成武狀元,我大清顏面何存?” 乾隆的臉色瞬間就變了,瞪著眼睛看著他,心中淡淡的已經起了殺意。現在不弄死賈雨村,不過是因為要挑選出來再培養出賈雨村現在的威勢,確實需要費一番功夫,而不是皇帝缺少這樣的人才,會叫的狗哪裡都有。 賈雨村也知道這活計是在跟皇帝唱對臺,不過沒辦法,他今天早上上朝之前還收到了一份卷宗,上面完完整整、真真切切記錄著當時他在金陵知府位上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的事件。 雖然信上沒有署名,門房也沒有見過來送信的僕人是誰家的,不過如今武舉殿試在即,當年的事情知道的人本來就只牽扯到幾家,葫蘆僧已經被他找了不是流放了,剩下的除了賈雨村本人,也就只有王子騰、賈政連並當事人薛家心裡面門清。 這是□裸的威脅逼迫,賈雨村很明白他現在跟皇上頂一句嘴,那不過是惹得皇上不快一陣子的事兒,可是當年的事情要是讓人掀出來,那就鐵定是官位不保的下場。 賈雨村心中也是恨上了竟然敢這樣子要挾他的賈家,當然,他並不知道這份卷宗是林璐一覺睡醒命人偷偷送過去的,後者現在正呆在林府等著看好戲。 乾隆很長時間沒有出聲,賈雨村硬著頭皮繼續道:“宋代秦壎,因其為奸臣秦檜之孫,殿試時本擬得頭籌,宋高宗奪其狀元降至探花,此舉至今仍為人稱道……” 科舉歷史上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孫曰恭因為名字連起來為“暴”,被明成祖降至探花,狀元另給了邢寬;乾隆本人在上個月剛結束的文舉中還因為想要啟用北方人,因此劃掉了江蘇狀元的名字,改點陝西會元王傑任狀元。 賈雨村的提議並不算偏頗,林琳出身不正也是事實,雖然乾隆看人家順眼,不過規矩擺在那兒,讓個小小的私生子做狀元確實不好看。 賈雨村提出來的不失一個好辦法,既沒有埋沒了人才也沒有丟了朝廷臉面,他這一說就有許多考官站出來應聲。不說別人,雖然劉統勳沒出頭,不過心裡也覺得這樣倒不錯,探花並不比狀元差什麼。 乾隆閉了閉眼睛,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有點哆嗦,這群蠢蛋根本沒摸清楚他的心思。 如果林琳本身本事平平,那看在他的面子上混不上狀元,退而求其次點個探花,乾隆也不會挑三揀四,反而可以藉此紓解心中的愧疚,覺得自己已經彌補了兒子。 可是現在林琳獨佔鰲頭,板上釘釘的狀元竟然因為私生子的身份就要給擄了,人家從最基本的童生試一路考過來,前五次都是第一,這可不是一科武狀元的事情,甚至也不是連中三元的事情,這是在武舉中連中六元的無上榮耀,是第一個,也很可能是最後一個,千古留名的榮耀成就,要是就因為他這個當爹的當年一時的錯誤給抹殺了,乾隆如何能心安。 他是皇帝不假,可也是一個父親,一個急於彌補兒子自生下來所受委屈的父親。 “前朝洪武能出一個黃觀,難道本朝就不能出一個林琳?”心中主意已定,乾隆冷冷看了賈雨村一眼,“朕不僅要三元天下有,也要六首世間有1。賈卿暫且歸列。” 得,連前朝都扯出來了,誰還有膽子說什麼?下面人沒了聲音,乾隆也無心糾纏,抬手看了看下面的排名,點選順天府大興寺馬全為榜眼,湖南潭州李威光為探花。 不過在硃筆正式填選之前,還需要跟三甲見上一面,龍架浩浩蕩蕩前往紫光閣校閱。 乾隆笑呵呵把三人點名出列,目光從林琳低垂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才順勢看向馬全,這一看覺得有些眼熟,皺眉道:“你可是壬申恩科一甲第三名探花馬瑔?” 馬全本是十七年探花,後同同僚打鬥被上司削職,重歸白身,流落京師,被傅恆看中,留其在京營做教習,今年改了名字第二次科舉。 馬全也沒想到皇帝竟然能夠一眼把他認出來,跪地上叩頭謝罪,被牽扯到的傅恆也站出來講明瞭原委。 乾隆愛惜其才幹,揮揮手不予追究。其實皇帝心裡也很高興,出個這檔子事兒打岔,也好轉移一下手下大臣投在林琳身上的視線。 都看到了嘛,朕愛才,愛到都能容忍有人犯了事兒重新考試,何況人林子毓只是出身不好,朕一樣是愛的。 作者有話要說:1黃觀(1364—1402),字瀾伯,又字尚賓,安徽省貴池縣清江人。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殿試策論中主張“屯兵塞上,且耕且守,來則拒之,去則防之,則可中國元擾,邊境元虞”,取殿試一甲第一名,至此六次考試(縣考、府考、院考、鄉試、會試、殿試)均獲第一名,時人稱“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 乾隆那句話就是脫胎自人們稱讚黃觀的詩句~

不知道是不是林黛玉天天晚上愛心夜宵的緣故,林琳前一天晚上頂著林璐陰測測的目光喝光了三碗稀珍黑米粥,在殿試當天打了雞血一般表現得相當出眾。

清朝武舉殿試分為三部分,一、二場試了弓馬技勇,稱為“外場”;三場試策論武經,稱“內場”。

第三場姑且不論,除了一點小瑕疵——射箭的時候第十箭偏離了靶心——前兩場時林琳的表現都堪稱完美。

尤其在雙方對陣的時候,壓根沒有人能在他手底下走過二百招,普通水準的三兩下就撂地上了。

海蘭察當天跟著皇帝身邊當值,一邊看一邊抹汗,他個人感覺林琳今天的狀態十分不對勁,就這個身手,要不是顧忌著不能傷人,一旦火力全開,恐怕中者立斃,蹭到就殘。

這也是林琳身手的一大特點,他追求的是最高效的殺傷力,完全摒棄了招式的奇淫變換、精巧挪移,大開大合直來直往,招招斃命。

所以他在場上看起來並不花巧,每次出招都極短促,下手迅速剛猛,全然沒有其他人讓人眼花繚亂的架勢,已經有了返璞歸真、大巧若拙的起勢。

這樣的人在比武時還有所保留,一旦放到戰場上,優勢才能完全顯現出來,典型就是一人形殺器。

海蘭察嘆了口氣,所以這三年他都挺不願意跟林琳比武的,雖然人家有所收斂,但是備不住啥時候打得順手了,完全習慣性的下了死手,那他哭都沒地方哭去。

林琳一路高歌猛進、勢如破竹,襯得滿堂其他舉子都黯然失色。乾隆看得興高采烈、欣喜若狂,巴掌拍得震天響,口中不住叫好。聲音鬧得太大了,周圍坐著的朝臣都忍不住頻頻往他那邊看。

劉統勳都禁不住笑道:“皇上求賢若渴,愛才如命,實乃大清之福、百姓之福。”您老也注意著點,這才剛到第二場,第三場文試還沒開始的,最終排名還沒定呢,您就弄這麼一副架勢出來,不是叫其他舉子灰心嘛?

傅恆跟著道:“今科武舉人確實才能出眾,武藝高強,更勝往屆一籌。”正兒八經武舉殿試呢,您鬧這麼大聲跟看猴戲似的,像個什麼樣子。

“盛世之象,盛世之氣象!”乾隆哈哈大笑。他才不管別人怎麼想呢,你們懂個屁,那是朕兒子朕兒子,繼續噼裡啪啦拍巴掌。

乾隆自從被賈雨村挑了茬,整個人就處在灰暗狀態中,被愧疚痛心等負面情緒圍得死死的,這麼多天了一直沒有好意思再去林府,今天見林琳這樣出眾,又找回了傻爹的心境,鬱結多時的煩悶被一掃而空,直感覺滿心的快意。

他早就知道林琳骨骼清奇乃練武奇才,不過兒子有出息,關家門裡自己看的感覺和現在亮給天下人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乾隆高興是真高興,全然視幾個心腹股肱大臣的明示暗示於不顧,毫不遮掩向在場所有人展示一番他心目中武狀元的人選早已內定了。

皇上這麼高興,高興得極為不正常,在場的也都不是瞎子傻子,自然要多想想為什麼。傅恆盯住場上多看了幾眼,隱隱覺得上面那個少年極為眼熟,似乎在哪裡看過。

不僅傅恆在動心思,王子騰也在轉腦筋,他也是搞不明白皇帝幹啥那麼激動,那是人林如海的兒子,又不姓愛新覺羅。

不過既然想不透那就不要想了,乾隆看人向來比較古怪,沒準就是看林琳順眼。這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多想無益,還是考慮一下如何打好雙方的關係。

王子騰三年前就已經是一方封疆大吏,如今提拔了九省都檢點,官位之高連賈雨村這個大司馬、兵部尚書也要遜色一籌,根本不是一個小小的武舉人乃至武狀元能夠撼動的。

他本來是穩坐釣魚臺、胸有成竹的,不過看乾隆打了雞血的表現,王子騰就難免要掂量掂量小心行事了。

考完外場就輪到內場,這個是筆頭上的功夫,考策一題,考論一題,都是從《武經七書》裡面出。

乾隆從來也沒擔心過林琳外場如何,倒是有點擔心他內場能不能順利過關,反正認識了三年了,皇帝一次也沒見他動過筆看過書,唯一抄了一遍《論語》,時不時還來點錯字點綴其中。

乾隆不是沒想過提前透題,不過他那天提了個話頭,林琳臉色有點發黑直接沒接話,便知道他是不樂意的,後來也就沒再說這事兒。

在康熙朝的時候,本來內場要考兩策一論的,論是從孔孟學說中出,到了乾隆這一代給改簡單了,只從兵書裡面出題。

要是擱了康熙年間,林琳確實難免焦頭爛額,他在文學素養方面的天賦不比林璐出眾多少,不過要考兵法佈陣,那就不成問題了。

林琳上輩子生活的年代並不太平,上從皇親貴族下到平民百姓,打仗死人就跟吃飯睡覺一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一輩子大大小小戰役上千場,大半輩子都消耗在南征北戰上面,論起實戰經驗可以完敗現在和平世界沒見過血的理論家。

這也是林琳一直覺得這個世界無趣乏味的原因,生活節奏太慢了,在街上打死個廢物還能讓旁人大驚小怪一場,屁大點的事兒,也值得拿出來說。

考試時間是兩個時辰,交了卷就可以到偏殿一邊吃午飯一邊等結果出來,這期間皇上一直在龍椅上看著。

乾隆在上面坐著也是無聊,時不時下來走走活動筋骨,每次走動必要經過林琳旁邊的桌子,拋個曖昧的小眼神過去,一次看到林琳寫完了趴在桌子上打盹養神,還踢了他一腳。

檢查幾遍你再檢查幾遍,有錯字可是就要被刷下去的。皇帝一個勁兒對著兒子使眼色,使到眼角抽筋了,也沒能拯救林琳被踹後陰森暗沉的臉色。

沒能達到理想中的效果,乾隆捂著被萬箭穿心的胸口訕訕一屁股坐回了龍椅上,心中萬分唏噓,兒子叛逆期到了,竟然開始不聽管教了。

不過這個兒子向來比較叛逆,對皇帝的打擊有限,他老實坐了沒一會兒,扭扭屁股又一個勁兒往下面跑。

最後搞得海蘭察都看不過去了,見幾個老臣神色都十分詫異,擔憂事發,只得壯著膽子提醒道:“萬歲爺這般看重忠臣遺孤,林大人九泉之下也當含笑了。”

他這話沒敢直接對皇帝說,轉頭看著一塊當值的福隆安小聲唸叨了出來,恰巧逛游回來的乾隆正好聽到了。

先前的時候,劉統勳死命的勸,您安生點吧,別蹦躂了,傅恆也死命的勸,您好生坐著吧,亂得瑟什麼,幾個老臣拐彎抹角挨個說了一遍,乾隆仍然亂躥躥得不亦樂乎,不過好景不長,海蘭察這一句話就把他打趴下了,醃黃瓜一樣縮在龍椅上不說話。

總算老實了,海蘭察心肝直抖。這話他也不想說,乾隆正輕飄飄浮在天上飛著呢,讓他一棍子扒扯下來了,自然會不高興;可是不說又不行,這事萬一漏了,乾隆準保不會認為是他自己破綻太多讓人看出蹊蹺來,反倒會懷疑海蘭察嘴巴不牢。

乾隆擺出一張若有所思的臉坐在龍椅上,容長臉隱隱有佛光閃爍,心裡面又開始憋屈得難受,可不是,再出息那也是人家兒子。

好不容易熬完了兩個時辰,輪到批卷子了。

一二場給舉人們打分的是武官,現在第三場文試就是文官拿主意了,按例要選出前十份來給皇帝批閱,由他親自定排名。

劉統勳是文官之首,由他把選出來的十份考卷呈上,考卷是幾個考官商議後選出來的,並不存在偏袒問題,不過劉統勳挺欣賞林琳的,兩家關係也好,為了避嫌,特意把林琳的考卷擺在了最後。

乾隆前幾份都沒怎麼認真看,一打眼先看名字,一看不是林琳的,張嘴就沒好話,這個字真醜,那個說話真刻薄,挑來挑去都編排了一遍不是。

好不容易翻到最後一張,一看字就眼睛一亮,再看名字,雖然有點詫異不過更高興了,乾隆因先讚道:“筆力剛健,氣勢雄渾,好字,好字!”

這也是實話,林琳腕力出眾,龍飛鳳舞處,有如快劍長戟,蒼勁森然,自上而下,從右到左,或如靈蛇盤騰,或如猛獸屹立,風骨凸顯。

跟三年前那份敷衍出來的家庭作業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可見那份《論語》抄的有多麼不認真,對兒子耍滑頭不認真讀書感到痛心疾首的乾隆在考卷後面擺出了一張苦瓜臉。

其實相比較這種風格肆意灑脫、個人特徵明顯的字型,世人更傾向於方正光潔、典雅莊重的館閣體和經生書,幾位考官選出來的十份考卷中有七份是用同樣字型寫的。

乾隆看得第一份考卷就不是用的館閣體,而且軟趴趴的毫無風骨,所以他掃了一眼就乾脆說不好,第八份也不是館閣體,也被皇帝薄嘴唇一張,冷嘲熱諷了一番,到了林琳這就成了“好字,好字”。

背後站著的海蘭察又開始冒汗,您偏心偏得能不能不要這麼理直氣壯?

表揚了字,乾隆再看策論內容,亦有驚豔之感,真心實意讚歎了一番:“見解獨到,狡黠通透,老成持重,實乃良將之才。”

這就沒法跟劉統勳討論了,人家是文官,不管這個的。王子騰在所有武官中站位最靠前,出列拱手道:“回皇上,臣觀此生見解,確實老成毒辣,深諳正奇之道。”

至於啥啥良將之才的,他根本沒提,雖然林琳確實寫得好,乾隆吹得也太沒邊了,橫豎就一份八百字試卷,還有一百字是原文默寫內容,能看出什麼來啊,還要到戰場上才能試出真章。

考卷乾隆翻完了,接下來就該討論名次問題了,皇帝把手中的考卷排了個序,由吳書來給劉統勳遞下去。

乾隆淡淡道:“前兩場的分數也該都出來了,煩勞老大人把分數彙總一下,武舉終究還是看重武藝的,第三場程文不過是作參考。”

劉統勳一打眼,林琳放在第一個,得,還有啥好說的,第一二場衝您那表現,底下的考官也不敢給人打低分,現在做參考的第三場也是頭籌,武狀元人選不是定了麼。

劉統勳是沒話說,把一疊考卷往後傳,幾個大臣一打眼看清楚第一個人的名字,心中有數,也都知道乾隆的意思了。

傳了一圈回來,傅恆親自把考卷整理了,遞迴給吳書來,見劉統勳避嫌遲遲不肯開口,因笑道:“皇上,按照前兩項排名,江蘇金陵人士林琳林子毓位列榜首。”

雖然乾隆偏心偏得乾脆,傅恆心中也沒多大的想法,武舉時幾百個舉人各自的表現大家也都看在眼裡,林琳確實出色,而且不是一般的出色,點個狀元完全可以接受,他就是有點詫異乾隆過於亢奮的舉動。

賈雨村出列道:“皇上,林子毓出身不明,來路不正,若是點選這樣的人成武狀元,我大清顏面何存?”

乾隆的臉色瞬間就變了,瞪著眼睛看著他,心中淡淡的已經起了殺意。現在不弄死賈雨村,不過是因為要挑選出來再培養出賈雨村現在的威勢,確實需要費一番功夫,而不是皇帝缺少這樣的人才,會叫的狗哪裡都有。

賈雨村也知道這活計是在跟皇帝唱對臺,不過沒辦法,他今天早上上朝之前還收到了一份卷宗,上面完完整整、真真切切記錄著當時他在金陵知府位上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的事件。

雖然信上沒有署名,門房也沒有見過來送信的僕人是誰家的,不過如今武舉殿試在即,當年的事情知道的人本來就只牽扯到幾家,葫蘆僧已經被他找了不是流放了,剩下的除了賈雨村本人,也就只有王子騰、賈政連並當事人薛家心裡面門清。

這是□裸的威脅逼迫,賈雨村很明白他現在跟皇上頂一句嘴,那不過是惹得皇上不快一陣子的事兒,可是當年的事情要是讓人掀出來,那就鐵定是官位不保的下場。

賈雨村心中也是恨上了竟然敢這樣子要挾他的賈家,當然,他並不知道這份卷宗是林璐一覺睡醒命人偷偷送過去的,後者現在正呆在林府等著看好戲。

乾隆很長時間沒有出聲,賈雨村硬著頭皮繼續道:“宋代秦壎,因其為奸臣秦檜之孫,殿試時本擬得頭籌,宋高宗奪其狀元降至探花,此舉至今仍為人稱道……”

科舉歷史上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見,孫曰恭因為名字連起來為“暴”,被明成祖降至探花,狀元另給了邢寬;乾隆本人在上個月剛結束的文舉中還因為想要啟用北方人,因此劃掉了江蘇狀元的名字,改點陝西會元王傑任狀元。

賈雨村的提議並不算偏頗,林琳出身不正也是事實,雖然乾隆看人家順眼,不過規矩擺在那兒,讓個小小的私生子做狀元確實不好看。

賈雨村提出來的不失一個好辦法,既沒有埋沒了人才也沒有丟了朝廷臉面,他這一說就有許多考官站出來應聲。不說別人,雖然劉統勳沒出頭,不過心裡也覺得這樣倒不錯,探花並不比狀元差什麼。

乾隆閉了閉眼睛,放在桌子上的手都有點哆嗦,這群蠢蛋根本沒摸清楚他的心思。

如果林琳本身本事平平,那看在他的面子上混不上狀元,退而求其次點個探花,乾隆也不會挑三揀四,反而可以藉此紓解心中的愧疚,覺得自己已經彌補了兒子。

可是現在林琳獨佔鰲頭,板上釘釘的狀元竟然因為私生子的身份就要給擄了,人家從最基本的童生試一路考過來,前五次都是第一,這可不是一科武狀元的事情,甚至也不是連中三元的事情,這是在武舉中連中六元的無上榮耀,是第一個,也很可能是最後一個,千古留名的榮耀成就,要是就因為他這個當爹的當年一時的錯誤給抹殺了,乾隆如何能心安。

他是皇帝不假,可也是一個父親,一個急於彌補兒子自生下來所受委屈的父親。

“前朝洪武能出一個黃觀,難道本朝就不能出一個林琳?”心中主意已定,乾隆冷冷看了賈雨村一眼,“朕不僅要三元天下有,也要六首世間有1。賈卿暫且歸列。”

得,連前朝都扯出來了,誰還有膽子說什麼?下面人沒了聲音,乾隆也無心糾纏,抬手看了看下面的排名,點選順天府大興寺馬全為榜眼,湖南潭州李威光為探花。

不過在硃筆正式填選之前,還需要跟三甲見上一面,龍架浩浩蕩蕩前往紫光閣校閱。

乾隆笑呵呵把三人點名出列,目光從林琳低垂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才順勢看向馬全,這一看覺得有些眼熟,皺眉道:“你可是壬申恩科一甲第三名探花馬瑔?”

馬全本是十七年探花,後同同僚打鬥被上司削職,重歸白身,流落京師,被傅恆看中,留其在京營做教習,今年改了名字第二次科舉。

馬全也沒想到皇帝竟然能夠一眼把他認出來,跪地上叩頭謝罪,被牽扯到的傅恆也站出來講明瞭原委。

乾隆愛惜其才幹,揮揮手不予追究。其實皇帝心裡也很高興,出個這檔子事兒打岔,也好轉移一下手下大臣投在林琳身上的視線。

都看到了嘛,朕愛才,愛到都能容忍有人犯了事兒重新考試,何況人林子毓只是出身不好,朕一樣是愛的。

作者有話要說:1黃觀(1364—1402),字瀾伯,又字尚賓,安徽省貴池縣清江人。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殿試策論中主張“屯兵塞上,且耕且守,來則拒之,去則防之,則可中國元擾,邊境元虞”,取殿試一甲第一名,至此六次考試(縣考、府考、院考、鄉試、會試、殿試)均獲第一名,時人稱“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間無。”

乾隆那句話就是脫胎自人們稱讚黃觀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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