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緣 20第二十章
聽掌櫃的這麼一問,林海便想起黛玉來,這些時天冷,不敢叫她出來,竟已有兩日未見了。此時掌櫃的說起他的女兒,不自覺地仔細聽了,又問:“幾歲了?”掌櫃的說了,卻很知趣的沒反問林海,林海也沒注意,聽了就說:“這個年紀正該是淘氣的時候。”
一面說著,一面打量各處,只見各色古玩,玲琅滿目,牆角卻有一梅花高几,上面放了一盆蘭草,疏疏的幾株,纖長的葉子由高處錯落有致地垂下來,優雅嫻靜,一如賈敏。
林海不禁看痴了。
那掌櫃的應了個是,見林海瞧屋裡的東西,便不再說話,只仔細注意著,見林海看向一處移不開眼,只當有了生意,心裡一喜,順著目光瞧去,卻是那一盆蘭花。不免有些得意,只因那梅花高几是前朝遺物,空著放在那裡又不像樣子,才抱了一盆擺著。因有這一盆蘭花,倒平添了幾分雅味。有人奉承幾句,他就當了真,只當林海也是看中這一處。
張有才悄悄地拉了一下林海的衣襟,林海方醒悟過來,抬手便指了那蘭花問道:“這個賣是不賣?”
那掌櫃的也料不到林海會到這裡來買這一盆極常見的蘭草,只當他是問那梅花高几,因說:“賣,怎麼不賣?”說罷,便又細細說起這高几的出處來歷,幾樣好處,又是如何艱難才得的。
林海聽了好笑,恍然想起他問得不妥,怪到人家誤會了。又見他這樣熱心腸,就不忍說不買。況他本是無事出來逛的,見他說得有趣,也生出幾分興致。
最後出來,那梅花高几自是沒買,到底買了一本書。林海想著那一盆蘭草,也沒得心思,就沒再往別處逛去。且天也變了,起了風,更兼太陽也沒了。
張有才便說:“原沒想著天就變了,老爺不妨過去那邊茶樓吃一碗茶,轎子也該過來了。”
林海點了點頭,說:“又抬轎子來做什麼?把馬牽來就是。”
張有才便勸道:“風太大了,騎馬哪裡有轎子暖和?”又說:“老爺該顧惜著身子,這樣大的風,一路吹回去,別說老爺,就是我們也擎受不住。”林海方點了頭。
不說林海回去後,對房裡的幾盆蘭花越發的上心,到了第二年春上,又親往坊市尋訪各色蘭花。林珗兄妹幾個也只當他是因賈敏而移情蘭花,自不攔阻,且喜林海又有了精神,平日裡也與林海探討一番哪樣花該如何養,及至慢慢堆砌了一個真正的蘭草堂。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且說盧慧嫻忙完,想要幾日閒時又是冬至,待冬至一過,便是年下了,越發的忙得腳不沾地。
林珗幾個身上有孝,不好出門,只遣家中僕婦送了年禮去。別人知他們家裡情形,自不見怪,只說他們知禮。
初八時,賈母打發人接了一回黛玉,黛玉自不肯去,只說在家守制讀書,使人送了一卷親手抄的經書過去,賈母也無可奈何。
春去秋來,便是一個寒暑。
這一年秋天的大比,林琰便錯過了,崔懋和許朗兩個進了場,不想崔懋落榜,許朗又中了,是第八十七名。
隔年正月裡,林珗兄妹幾個行了除服禮,自然要先往榮國府去。
林海原沒打算過去,只是賈母事先遞了話過來,叫全家人都去。
這一日,正好變天,烏雲密佈,似要下雪的樣方。
賈赦賈政兩個在側門前相迎,林海林珗林琰父子三個忙下了馬,林珗林琰上前打千兒問好,賈赦倒還罷了,賈政猶愛讀書之人,忙上前親自拉了二人起來,上下打量著,一連道了幾聲好。盧慧嫻領了張鳳娥和林黛玉也下了轎行禮,賈政也是歡喜,略敘了兩句,賈赦賈政便領了眾人進門。
門內已有幾頂小轎候著,丫頭們扶著盧慧嫻幾個上了轎子。又有一盞茶的時間,轎子在一垂花門前落下,邢王二位夫人並李紈王熙鳳妯娌兩個正候著,見來了,忙迎上去。也不用婆子,王熙鳳親上前打起轎簾。盧慧嫻見她裝束,忖度是王熙鳳,便不肯要她伺候,自下了轎,笑道:“怎麼好勞動嫂子。”
盧慧嫻之後是張鳳娥,黛玉在最後頭,見之,兩人便上前問好。“說這話就外道了,”王熙鳳說罷,便迎上兩步拉了她姐妹二人的手,問:“這個是張妹妹罷?這個是林妹妹罷?”問一回,又說:“趕緊進去罷,老太太正等著呢。”一面讓了賈赦賈政和林海以及林珗林琰進去。
王熙鳳扶著林黛玉,李紈便上前扶了張鳳娥,一行人跟在後面也進了垂花門。
門前站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她們來了,一行人迎上來,一行人一面打簾子一面往裡通傳:“大老爺二老爺姑老爺林大爺林二爺林大奶奶林姑娘張姑娘來了。”
林海等人進門,只見兩個人扶著賈母迎上來,林珗林琰忙上前見禮,被他外祖母一把拉住,“我的兒,都長這門大了。”說罷,便大哭起來,“心肝兒肉”的亂叫。底下之人勸了一回,林海方行了子侄禮,林珗兄妹幾個方拜見了外祖母。
賈母忙叫起,拉著黛玉到身前,因問林海:“這便是玉兒罷,和她母親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思及賈敏,賈母又傷感起來,“我這些女孩兒,只她一個最得我的心意,又孝順知禮,我也最疼她。今一旦先我而亡,竟不得見面。”說著,又大哭起來。眾人忙相勸,方才略略止住。
賈母又說:“如今好容易團圓,正該高興,我又提這些個做什麼?”看見兩個已經成人的外孫,又高興起來,令黛玉在身邊坐下,又拉著林珗說:“這日子過得真是快,當年才多大點的孩子,”賈母一邊說著,一邊拿手比劃著給林海等人看,一邊說:“如今都娶媳婦了。”說到這裡,想起盧慧嫻來,因問:“你媳婦呢?”
盧慧嫻忙上前,賈母拉著打量了一回,再瞧一回林珗,端的是一對璧人,遂點頭笑著一連道了幾聲好,轉過頭去看著王熙鳳說:“把你比下去了。”
王熙鳳笑著說:“老太太見了外孫媳婦,眼裡哪裡還有我們?”
賈母笑罵了幾句,又招了林琰到跟前,說:“都長這門大了,聽說已經進學了。”林琰應了個是,賈母又說:“這次來,就多陪我老婆子幾天。”說著,又把寶玉拉到跟前,看著眼前並排站著的二人,賈母越發的高興,道:“你們兄弟要和睦相處。”兩人自是應了。
最後叫了張鳳娥到跟前,笑著讚了兩句,問道:“這是哪家的孩子?”盧慧嫻說了,賈母又上下仔細打量了一回,笑得越發的和藹,又問名字,張鳳娥說了。
老太太便笑了起來,指著王熙鳳說:“我們家裡也有個鳳丫頭。”
在家裡時,盧慧嫻便給黛玉和張鳳娥說過賈府諸人。張鳳娥知她是大房長媳,又是二太太的內侄女,自幼假充男兒教養,學名叫做王熙鳳。卻住在二房這邊,幫著二太太打理內務,是賈母身邊得意之人。
張鳳娥到底還是少了些見識,頭次進這等公府門第,雖不至於失了本心,仍有些侷促。見賈母把她和王熙鳳放在一起比對,下意識地便擺手說:“不敢。”
王熙鳳卻上前攜了張鳳娥的手,打量一回,說:“到了這裡只當是自個兒家裡,不要外道。”
賈母又令王熙鳳妯娌兩個領著寶玉和三春與林海行禮,林海照舊問了兩句,各個誇讚一回便作罷,幾個小輩自也有一番廝見,方才各自落座。
當下茶果奉上,王熙鳳親自佈讓。
說了一回閒話,因知道賈赦賈政有事與林海說,賈母便笑說:“你們要考校學問自去別處,別在我這裡。”林珗林琰自是跟著,賈母本欲留寶玉在身邊,因立意要林珗林琰兄弟成為寶玉的臂膀,自然想三人好好相處,便命寶玉也一併去了。
屋內眾人送至垂花門前方迴轉,重新落座,邢夫人便說:“瞧這幾個孩子,說不是兄弟,都沒人信。”
聽了這話,賈母十分受用,道:“嫡嫡親的姑舅老表,怎麼不是兄弟?”
邢夫人訕笑道:“瞧我這張嘴,連話也不會說了。”
眾人見黛玉年紀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貌雖弱不勝衣,卻有一段風流態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為何不治好了?”
黛玉道:“我自來如此,大夫都說是胎裡帶來的弱症,只教好生養著,平日多注意飲食,慢慢也就好了,這幾年已是好多了。”
王熙鳳便問:“如今吃什麼藥?”
黛玉搖頭道:“都不教吃藥。”
賈母便說:“這如何使得?早些治好了,你也少受些罪。”一面就命王熙鳳道:“快拿了我的帖子,請王供奉過來,給你林妹妹瞧一瞧,看他是怎麼說,該吃藥還是得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