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緣 21已修

作者:墨耳

做外祖母的關心外孫女自然無錯,但也該有個限度。林黛玉的父兄都在,若真請了太醫過來,教外人知道了,只當這做父兄的不管女兒妹妹的死活,往後林海父子如何做人?何況,還有盧慧嫻這個做嫂子的在跟前呢,豈不是當面打她的臉,說她欺小姑年幼麼?這是什麼好名聲?恐怕傳出去,還要連累自家姐妹,連盧太太也要受責難。

賈母這般做,雖有些失禮,因是對外孫女的一片關愛之情,也在情理當中。

王熙鳳想通其中關節,便笑著說:“老太太也是心急了,這會子我們不吃飯,別人也要吃飯。”說罷,又笑道:“林妹妹這一來,老祖宗眼裡就沒了別人。這一早上起來,我連一口水都沒喝上,指望著到了老祖宗這裡,老祖宗能疼惜一二也歇會子,這連凳子還沒摸著,就又要打發我去辦事。我也不在這裡討老祖宗的嫌,趕緊離了這裡才是正經。”一席話說得屋內眾人大笑不止。

“這猴兒。”賈母笑罵了一句,順勢揭過,不再提請太醫的話。

盧慧嫻挽留了幾句,王熙鳳因要安頓中午的宴席,略說了幾句閒話,便去了。

中飯後,賈母留了一眾孫女說話,連中覺也沒歇。

盧慧嫻因管著家,不好在外歇夜,瞧著時辰,便要告辭。王熙鳳連忙挽留,道:“這是怎麼說的,老祖宗盼了兩年,好容易把你們盼來了,這才見了面,可不許說走的話,仔細老太太生氣。”

盧慧嫻忙陪不是,說:“我何曾不想多頑兩日,只是家裡離不得人。”

賈母哼了一聲,道:“你回去也就罷了,林丫頭和張丫頭得留下。來京裡也有兩年了,我竟是第一回見,原先為她娘守孝也就罷了,如今好容易能出門,怎麼也得多陪我老婆子幾日。”

張鳳娥和林黛玉忙笑著說:“我們包袱都拿來了,難不成老太太要攆我們回去?”屋裡的人都笑起來。

賈母倒是想留林珗林琰兩兄弟,只因兩個要讀書耽誤不得,尤其是林珗,今年要參加春闈,這眼瞧著就到了。

吃罷晚飯,王熙鳳因問怎麼安置,又說:“知道林妹妹和張妹妹要來,旁邊的跨院是一早就收拾好了的,原還預備了嫻丫頭的屋子,只她又回去了。”

賈母便說:“也罷,她們姐妹住倒也寬敞。”又說:“南邊不比我們這裡,她們又是頭一回來家裡,你經心些兒。但凡受了一絲半點兒委屈,我可不依你。”

“這還消老祖宗吩咐?”說罷,王熙鳳又與張鳳娥和黛玉兩個說:“在這裡只當是自個兒家裡,不要外道。要什麼吃的、什麼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

忽而寶玉說:“許久沒見雲妹妹了,不若接了她過來,正好張姐姐和林妹妹也在。”便鬧著賈母立時去接。

賈母笑著點頭道:“是了,倒是把她忘了,”一時又說:“今兒天晚了,明兒一早就去接。”王熙鳳答應著自去調停。

黛玉身邊伺候的仍舊是紅綃和香橙並她奶嬤嬤蘇嬤嬤,張鳳娥帶的則是老太太給的一個名叫琉璃的二等丫頭和她從家裡帶來的葉兒並一個教養嬤嬤。

幾個進來給賈母請安,賈母看了很是滿意,說:“你嫂子是個周到的,未免太仔細了些,到了家裡,還怕少了人伺候不成?”說罷,仍舊把身邊兩個二等丫鬟給了二人使喚。

這邊極小,不過小小六間房,三明三暗。黛玉仍舊是一個人睡,蘇嬤嬤和鸚哥紅綃三個在外面陪侍。

因不是自個兒家裡,黛玉怎麼也睡不著,至三更盡方才漸次睡去。睡了不過一個更次,便醒了。

對於黛玉的習慣,紅綃極為熟悉,裡邊黛玉還未醒,她便醒了,聽見裡面有動靜,忙披衣起身。鸚哥慣伺候人,紅綃起身,她便也醒了。聽見屋裡有動靜,知道是黛玉醒了,忙按了紅綃,說:“你歇著,我伺候姑娘。”

因是作客,紅綃便不與她爭,由著她進了屋裡,自仔細穿好衣裳,去外面要了水洗漱。

晚上沒睡好,頭昏昏沉沉的,卻沒有睡意。遂起身撩了花帳,黛玉看了眼窗戶,透過窗屜,窗紙上已有光亮,遂問道:“什麼時辰了?”

鸚哥忙從燻籠上拿了襖子替黛玉披上,一面說道:“卯正了,還早著呢,姑娘再躺會子。”

黛玉搖了搖頭,道:“罷了,我也睡不著。”說罷,便要掀被起身。

鸚哥忙按住黛玉的手,說:“姑娘先躺著,我去拿衣裳,仔細凍著了。”

蘇嬤嬤穿了衣裳進來,見黛玉擁被坐在床上,遂上前拿了一個枕頭圍在黛玉身後,扶著黛玉靠著,道:“姑娘也太不愛惜自個兒的身子了。”

知昨兒黛玉未曾好睡,眼睛底下都青了,很是心疼,遂喊了紅綃一聲,道:“泡些茶葉子來。”

“姑娘要吃茶?是我疏忽了,”鸚哥拿了衣裳進來,說:“茶已經沏了,紅綃去洗了,我給姑娘端進來。”恰紅綃提了水進來,聽言,就說:“還是我來罷,”說罷,沒去端茶,反從衣袖中拿出兩個系成疙瘩的帕子出來,說:“昨兒姑娘鬧了半晚上,我料著就要這個,趕著包了兩個。”

鸚哥不知兩人打什麼機鋒,卻也不言語。見蘇嬤嬤坐在床邊不走,似等著衣裳,便把衣裳遞給蘇嬤嬤。蘇嬤嬤接過,聞著沒有薰香味兒,知鸚哥把自己昨兒的交代放在了心上,暗暗點了點頭,便伺候黛玉穿衣。

黛玉卻從蘇嬤嬤手裡拿過衣裳,說:“媽媽去梳洗罷,我自個兒來。”蘇嬤嬤笑著沒說什麼,只一件一件遞給黛玉。那邊鸚哥瞧見,暗暗驚訝,想是林家的規矩,竟與家裡千差萬別。面上卻不顯,低了頭,等蘇嬤嬤伸手,便遞上一件衣裳,從始至終,一個字也未說。

待黛玉穿好衣裳,紅綃已兌好了水,伺候黛玉淨了面,才說:“茶葉包已經好了,姑娘躺下罷。”

那面鸚哥正要疊被鋪床,蘇嬤嬤正與她說:“先放著罷。”聽見紅綃的話,才略微有些明白。

黛玉依言躺下,紅綃就把那個疙瘩敷在黛玉的眼睛上。紫鵑往桌子上瞧了一眼,方才明白何謂泡茶。不過,卻又更糊塗了,便問:“這是做什麼?”

紅綃便指了指黛玉的眼睛,笑道:“用這茶葉子敷一炷香的時間,就看不出來了。”

“原是如此,我們這邊不曾聽說過,想是南邊的法子。”鸚哥說著,手上也不空閒,收拾著東西。蘇嬤嬤見黛玉這裡有紅綃和這鸚哥,便自出去梳洗。

不多會子,張鳳娥便過來了,香橙還晚了一步。黛玉聽見說話聲,知道是張鳳娥來了,也不起身,閉著眼問道:“姐姐怎麼起這麼早?”

“你還是這樣,換一個地方就睡不好。”張鳳娥笑著打趣黛玉,說著,便在床邊坐下。又說:“醒了睡不著就起了。”鸚哥見她們姐妹主僕有說有笑,也不去湊趣,自出去倒水。

甫一出來,就瞧見雲雀從對面屋子裡出來,不由朝屋裡努了努嘴兒,走近了低聲說道:“你也近不得身?”

雲雀撇了撇嘴,譏諷道:“人家用慣了的,哪裡瞧得上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