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下

紅樓之風景舊曾諳·眉毛笑彎彎·6,489·2026/3/26

第四十一回下 且說吳太君家宴之後,眾人各自迴轉。洪氏便過來向章霑之妻惲氏並章軫之妻張氏道:“要向四嬸和靜大妹妹借舒眉丫頭半個時辰,一會兒必定親自用車送家去。” 惲氏笑道:“何必你親自送她。且又不是去什麼遠地方,這麼多奶母僕婦跟緊了,有甚打緊的?” 張氏也跟著笑道:“大嫂子太客氣了。家裡誰不知道嫂子跟眉丫頭最親?這一趟出門,靠兩個月不見,必定是想得狠了。不如我這邊跟嫂子道個擾,索性今晚上就把大姑娘撂嫂子這邊,也省得兩下車馬來去倒騰。只是大哥哥那邊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洪氏聽了這話,憋不住拿起手指在她額頭上點一點,笑罵道:“好你個靜丫頭,連大嫂子都笑話消遣起來。難道你家五爺今晚上不陪著林大爺吃酒?我現主意定了,這就打發小廝給你大哥哥傳信,不把老五抓住了死死地灌,你就不知道方便兩個字怎麼寫。” 張氏聞言,頓時麵皮通紅,嘴裡含糊道:“我的親嫂子,小輩兒們還沒全散呢。” 惹得旁邊惲氏搖頭直笑,道:“望兒家裡這個原是屬山上大毛竹的,從來嘴尖皮厚,第一不會吃虧。軫哥媳婦還學不乖,又往上碰。”又說張氏:“還不給你嫂子道個罪,說自己說錯話了,再把大姑娘當賠禮,也不必說今朝一晚了,你嫂子願意留多久就留多久。只求看在眉丫頭的面上,對五爺手下留情。” 洪氏忙笑道:“嬸嬸這麼說,倒是我的不是,捏了錯就不饒人。只是留著眉丫頭給我,這件事就當說定了。” 惲氏點點頭笑道:“也罷。你做事體,原本就教人放心的。”帶著張氏往穿堂那邊夾道登車回自家宅第去了。這邊洪氏就來同舒眉,說:“已經跟你太太和五奶奶說得了,今朝你不家去那邊,晚上就跟我睡。我們看了你林妹妹安置就家去。”於是先到正屋與吳太君問了安,再到林黛玉所居小院,娘女三個說了許多知心話,洪氏又再三叮囑蓮蓬及眾丫鬟伺候黛玉妥當,這才攜舒眉往自家院裡去了。 ※ 卻說洪氏攜舒眉自澄暉堂後門出,經東西穿堂,行到自家院門前,見油粉影壁左右燈籠火燭照耀輝煌,雖入夜已久,兀自亮如白晝。倒廳臺磯上站著六七個僕婦,遠遠見洪氏一行來,莫不慌得從臺磯上下來,躬身候在一旁。這邊白微上前,領她們往倒廳裡去詢問事項。洪氏自帶著舒眉進到院裡,小丫頭打簾子,入到正房堂屋。就有丫鬟白星、白芷上來伺候更衣。 話說舒眉自小就養在澄暉堂,洪氏這邊院裡也有常住的屋子,衣裳用具都全。兩人都換過家常衣服,便到西邊這一間日常起坐的屋裡。丫鬟們上茶。就見白微從堂屋裡走進來,向洪氏說:“我剛問了,沒甚要緊的事。我讓他們散了,明早再一併來細說。”洪氏點頭。 一時於評家的進來,報說:“南京帶來的東西,除了給各房的禮都按著單子送了過去,其餘都先歸置到西邊庫房裡。問大奶奶示下,是不是今晚上暫先封著,等明個兒再做其他處置?”一面捧上賬冊細目。洪氏說可,就叫白微拿鑰匙,照單子核對無誤後落鎖,又道:“南京府裡大太太送的那一箱子衣料,從冊子裡單批出來,直接抬到大姑娘屋裡,交給梅花收好了。”白微稱是,與於評家的一起出去了。 舒眉忙對洪氏說:“南京大伯母給的料子,必是第一等的,伯孃自己裁了做衣服才是。或者留著給新由大嫂子和林妹妹。倒給我做什麼?” 洪氏笑道:“她們的自然有數。這些是你南京大伯母特意讓捎給你的,從我這兒拿,不過省得打眼。你只安心收好。我都看過了,那些庫錦妝花,顏色花樣都是新鮮富麗又端莊大方的,全不比進上的差,正好你明年到了京城裡使用。你也知道,咱們家平日都不穿戴這個,家裡一向存的也少,就有的,又都是些老貨,與你的年紀不相當。虧你大伯母周到,送這些來,豈不較別處尋來的好?” 舒眉聽說到自己,雖婚事早定,近幾個月來更忙著備嫁,到底年輕女孩兒面嫩皮薄,只管紅著臉推洪氏握來的手,嘴裡道:“伯孃又拿我取笑。” 洪氏笑道:“我的兒,這可是正經話。別的不說,蔡家到底是恩平侯府,又有無一等戰功不得襲爵的規矩。你女婿蔡泓雖不居長,憑軍功升到千戶,二十三歲的正五品官身,放眼時下也盡拿得出手。先在地方,凡事簡便些,倒也不甚要緊;如今調任兵部,少不得衙署同僚上下應酬,又有侯府裡姑嬸妯娌日常相處、世交通家往來。到時你在自家,想穿什麼固然由得自己,若要到外面,還是得多備幾身正經見客的衣裳,也省得別人誤會,以為入不得你夫婦的眼,不值得慎重相待。” 舒眉知道這是洪氏用好話教導,雖滿心羞澀,低著頭、紅著臉,伏在洪氏懷裡用心聽話。洪氏摟著她摩挲一陣,道:“我這趟出門,不過一個多月光景,今朝見你竟瘦多了。你素不是苦夏的體質,想來是心裡有事,不得開解。我也不多問。你想說時,只管跟我說;若沒什麼想說的,就在這邊安心住兩天,也順道幫我款待你林妹妹。” 舒眉點頭,應一個“是”,說:“先前人多事雜,還沒有正經向大伯母賀喜。大哥哥、回兄弟一道兒定親,正是雙喜臨門。舒眉向伯孃賀喜,祝大奶奶佳兒佳婦百年合,多子多壽更多福。”一邊說,一邊福身行禮。 洪氏樂得笑不攏口,手上忙攙起舒眉,說:“眉丫頭這兩句話,說得就是比別人家強,真正叫我聽了歡喜。”又悄悄問:“你看你林妹妹怎樣?雖我瞧著萬般好,剛才在老太太跟前也自在大方,到底是頭一次親戚相見,又關著兩家做親,我就怕她自家拘謹了,偏這會子又不方便說話——先前南京的時候,我還好厚著臉皮,打著嬸子的旗號招牌多說幾句;如今到了家,別說是幾句,就多講兩個字,怕立等著一窩蜂的人湊上來打趣。姑娘家年紀輕,面皮薄,臊得狠了,可就傷了情分,事體反倒不美。” 舒眉笑道:“這個怕是伯孃多想了。我看林妹妹是真的大方,與姊妹們說話相處也自在。尤其二妹妹、三妹妹,今兒是頭次見,夜飯吃酒,三個人就湊在一起說笑個不住。伯孃那時在大太太桌上,這才沒瞧見。若看見了,就該感嘆真不愧是一條根上來的血脈,彼此都投了緣。” 洪氏點頭道:“這樣就好。你們年輕人歲數差不多,喜好也近,彼此相處得來,我也能安心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洪氏就催舒眉去歇:“這一天下來折騰精神,明天又要吃酒看戲,且快去睡。” 舒眉道:“我再陪伯孃坐會子。” 洪氏笑道:“我不比你小人兒家,缺不得覺。再者今天被老太太摁著多吃了一碗酒,這會子還精神,正好順勢就把家來的許多事情再理一理。這接下來有的忙,也就這一二天是個空閒,只怕多少還有用得著你的時刻。到時我可不管其他,也不許你藉口滑脫。” 舒眉笑道:“伯孃有事,舒眉效勞還來不及,哪裡會有滑脫的。怕就怕伯孃不使喚,跟我生分。” 洪氏笑著點頭,一邊叫舒眉隨身的大丫鬟白雪、陽春,吩咐:“好生伺候姑娘歇息。”舒眉遂帶著丫鬟們去了。 洪氏又叫白微:“你跟過去,看大姑娘歇下了再來。順便叫金徽到這裡來一趟,我有話問她。”然後才到東邊屋裡,向窗下一張大的黃花梨羅漢床上坐了。兩個僕婦挪來一張小案擱上,白芨鋪一層青鍛鎖邊的細棉案布,白星方把從架子上取的賬冊筆墨等在上逐次排開,又重新倒了茶,捧給洪氏。 洪氏吃一口茶,把賬冊子隨手翻了兩頁,白微就引著金徽進來。金徽行了禮,立在一邊。洪氏撂了茶杯,問:“我與大爺出去這些天,大姑娘在家都做什麼?是不是每天跟著茭蒲巷的四太太過來老太太這裡?晝飯、夜飯在哪邊用?” 原來這金徽是章回之婢。因章回自幼讀書,三歲即得文華公章榮開蒙,而後跟章望學經習文,十四歲拜了黃肅為師,更隨其遊學,數年不曾在家。故此所配的小廝轉聽章由用命,婢女則多服侍舒眉。其中金徽年紀最長,忠慎勤謹,洪氏日常事多,於子女小輩恐有看顧不到之處,多依仗她查漏補缺,克盡職任。這時聽洪氏問,連忙答說:“大姑娘每天早上都跟四太太並五奶奶過來家裡。三天中有兩天是在澄暉堂用晝飯。偶然下半天有事,四太太帶過來,老太太留夜飯。平日聽梅花、唱晚、陽春、白雪幾個說,自大姑娘接到茭蒲巷去,四太太就讓白日裡都緊跟了五奶奶,晚上才少少地看一會子書;又命五奶奶不論理家、議事、備禮,或是請各家花會茶會、聽琴論文寫詩的雅集,都要帶著大姑娘一道兒處置籌辦。先前倒也沒什麼不妥。只是這兩個月,大姑娘白天跟著五奶奶忙活,又要趁夏天日頭長,每天趕各式各樣荷包手帕的針線。梅花、唱晚苦攔不住,藉著石榴在老太太那裡透了些口風,老太太說了兩次,大姑娘才稍歇一歇,但不過就是一日一時的事體,第二天看又是原樣。” 洪氏點頭,又問:“四太太和五奶奶怎麼說?” 金徽道:“大姑娘在四太太和五奶奶跟前只說苦夏。四太太想著姑娘到底的是才搬過去不久,屋子庭院或還住得不順。五奶奶倒是勸過大姑娘幾次,說裁剪刺繡之類不必著急,家裡自有丫鬟並針線上的人預備。大姑娘只推說害臊,藉著做活計的工夫躲人,自己心裡也安穩清淨。五奶奶聽是這樣,便讓含糊過去了。” 洪氏聞言冷笑一笑,隨即和緩了顏色,對金徽道:“而今我家來了,也跟四太太那邊說好了,大姑娘還住咱們這邊。你明天跟唱晚帶兩個媳婦子去茭蒲巷府裡,把大姑娘近來看的書收拾一二十本拿過來,再把大姑娘做得的和未做得的針線也一總帶過來,其他不必動。接下來幾日,你們多勸著大姑娘同林姑娘以及姊妹們玩耍,彈琴唱曲畫畫作詩,或者會東道做雅集,都不拘了去。有要使錢的,或是廚下要菜餚點心果品,一總都到我這裡來支賬。”金徽答應著去了。 這邊洪氏重新把賬本子拿起來細看,叫白微:“你坐到案子對過去,我念一項,你寫一項。”白微便斜簽著身子坐了,按洪氏口述,逐項寫起來。卻是分開三張大紙,一張寫章由婚禮諸事,一張寫章回定親諸事,一張寫章舒眉送嫁諸事。其下則不詳分物品、人口、鋪面、田土之類,凡想到一件什麼,就對著歸總到某一張紙上去;寫畢,又在每一件事前頭都註明大致時日。洪氏統看一遍,大概無漏,然後才令白微按時日早晚遠近逐件編序。旁邊白星送上一個帶提耳的青黃細竹篾編花笸籮,裝了半籮早裁好的三寸長、一寸寬的紙條片子;又有一個烏木大匣子,裡頭是一本日曆冊子,因每一頁上多多少少夾貼了紙條,整本較尋常日曆厚了足有三倍。洪氏遂叫白微將方才所記諸事,一事一條謄抄到裁好的紙條上,再與白星一起動手,將紙條按時日黏貼到對應的日曆片子上。一應弄好,才叫兩人將冊子之類收好,吩咐白微:“你記著這幾天還有什麼事情,到時候一併提醒我。” 這廂弄畢,時辰已晚。早有丫鬟僕婦捧了銅盆、熱水等物在旁相候。洪氏挪下床來,白芨調溫水,白芷持香胰,伺候著洗了一回手。正拿手巾擦乾,就聽外面喊“大爺”,隨即章望走進屋來。洪氏見他,忙笑道:“怎麼大爺這早晚家來?不是說今朝夜裡和林伯伯一起,吃酒夜話,抵足睡眠,歇在先老太爺讀書的有涯居麼?” 章望笑道:“再別說這個話。我今兒才算真正知道,老三、老五、老六是果然不能吃酒,才五六輪就醉了;偏醉中力氣還大,捉住了人非纏著再喝,硬是把老四也灌倒了。老七人倒是清醒,手腳都沒了力,更別說走。於是一起把有涯居正堂佔住,橫七豎八睡了一地。我只得叫人開了園子門,送林表哥到花棚暖房旁邊我的小書房裡去睡。” 洪氏聽了忙問:“大爺今晚吃了多少酒?喝過醒酒湯不曾?”一邊就喊人做湯,又叫速傳二門上應值的管事:“每人止一個小廝跟前伺候怎麼夠?醉酒的人跟前脫不開人,便是酒醒了,一時要茶要水,也得有人跑腿。倘一時酒勁過不去,胃裡的東西翻騰上來堵了喉嚨,跟前一個人應付不動,再不是頑的。”命兩名長隨、四名小廝並四名僕婦立即往有涯居去,又問各房是否知道他幾個的歇處,聽說不曾知會,趕忙命人去說。轉頭埋怨章望:“大爺可是太高興了,連成算都沒有了,看這情勢竟不先跟我說一聲。大小爺們就這樣悄不聞聲地胡亂湊合一宿,等明朝兒我還不給太太、奶奶們夾生吃了?”說得章望只管笑,答說:“就知道你周到,我家來才不操心的。”洪氏無可奈何,只狠狠瞪他一眼,臉上就掛不住顯出笑樣兒來,恰這邊醒酒湯做好送來,忙親手端了擱在章望面前。 章望吃了湯,因問:“怎麼這早晚不睡?” 洪氏道:“晚上被拉著吃了一口酒,勁道兒這會子還沒下去,就把家來的事體都理一理。尤其幾個孩子的大事,先順出一個頭緒再說。”便問:“由兒的親事,老爺那邊都說得了?老爺怎麼個說法,可有責怪不曾?” 章望點頭道:“便是下半天逮空兒稟告的。虧得有大姑太太的書信,如海又一力幫忙說項,老爺也只能說兩句‘自作主張’,算是把這一關過了。只是太太那裡……明朝你怕是也免不了要受幾句話。” 洪氏笑道:“老爺都應下了,太太還能不依準?就說幾句,也是有限的。何況咱們多少有些‘先斬後奏’,太太要惱也是常情。我只管老著麵皮,多賠會子笑臉罷了。” 章望聽說就忍不住笑,道:“你也留神些,別在太太跟前露了相,白生出其他的事體來。”又問:“我剛外頭過來,看到東邊屋裡有燈。你是把眉丫頭又給搶來了?先頭不是跟四嬸說好的,這一年都在茭蒲巷住?這番雖說有由頭,但這一天兩天的,時間短了不能盡興,反而教更多了牽掛。藕斷絲連,以後越發的難戒不是?”見洪氏撇了臉、努了嘴,明晃晃的一肚子不服,章望自己先笑了,扶了洪氏肩膀,手下稍稍用力替她揉捏,口裡說:“真論起來,眉丫頭接過來,也好。這不,才小兩個月不見,今朝上半天晃著一眼,怎麼就連下巴頜子都尖出來了?直唬了我一跳。老五兩口子也是不會養人,明明這邊白白淨淨、珠圓玉潤的一個丫頭,從年初到那邊,就眼見著一天天地瘦。眉丫頭又不是那等心窄、慣會自作自踐的,這樣的情形怎麼就沒的人理會?等明兒我就找老五說道說道。” 洪氏聽了,這才笑起來,道:“到底是咱們身邊看著大的,大爺這樣想,是眉丫頭的造化。”拉近了低聲告訴說:“四嬸讓老五家的帶攜眉丫頭知道些家計,生生把個丫頭給勞煩瘦了。眉丫頭才多大,每天過問一堆瑣碎事不說,還要做備嫁的針線,夜裡還要讀書,哪裡就扛得住?按說,女孩兒出嫁前學些家務人事處置也是常理,做人媳婦總不能跟做姑娘時一樣俗事不問、百無煩憂。四嬸和老五家的所做,原也不錯。然而照我想,眉丫頭要嫁去的蔡家,不論出身究底、家業根基、行動規矩,都跟咱們家最是不同。老五家的只管把府裡日常的行事教給眉丫頭,怕是十成裡至少九成半都壓根兒用不著,餘下的那半成,到眉丫頭手裡也要再折中。倒不如索性不告訴那些瑣碎條目,只把錢財人事出入的常理大節教會了她——所謂萬變不離其宗,知道這些關節,就要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也容易。我原打算著一年慢慢地教她,再有老太太那邊知道蔡家的根腳習俗,給眉丫頭當故事新聞一點點說給她,也是大爺常說的教人處事要‘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意思。偏偏四嬸又把她給接了去。” 章望一邊聽,一邊點頭。要知道章舒眉所許恩平侯府蔡家,實不是尋常勳貴門第:其高祖蔡駁,正是平帝蔡皇后之侄,丞相蔡驤庶弟。蔡駁族中排行二十七,素向不得父祖兄長看重,十二歲自請從軍,恰投在督撫吳翔吳天官帳下,學兵法、拒匈奴,破陣潰敵,上陣七戰六獲大捷,二十四歲時便累軍功十二轉,平帝親封武成侯、昭武將軍。後蔡驤權勢滔熾,倒行逆施,謀亂竊國。蔡駁非但不與同謀,約束兵馬嚴守邊庭,更在世祖武帝倒逆伐賊之時第一撥率部歸附,衝鋒陷陣,助世祖恢復王朝正朔。兵鋒指到神京,五日城破,蔡驤挾偽帝、國璽竄逃,蔡駁率部追擊,中流矢,毒傷不治而亡。故世祖繼承大統後,蔡氏闔族伏誅,唯有蔡駁一支獨存,蔡駁以軍功追授武襄侯,諡“忠武”。明帝時改封恩平侯,子孫皆效其祖從軍鎮邊,殺敵報國。章舒眉這樁婚事,則是再上一代老恩平侯向文華公並吳太君幾次三番求懇,更鼓動當時的安康郡王、而今的太上皇親自為他說項,文華公方許了這一輩兩家兒女通婚聯姻。至於人選蔡泓,也是多方考量,到四年前才最終定下的。章望固知這一樁婚事關係甚大,然而舒眉自幼在自己膝前,與章回姐弟兩個一起讀書學問,最明白脾氣性情,原本心安神定,無可煩惱。此刻聽洪氏一番話,既深覺合情入理,便不免替她生出幾分別的擔憂來。 於是章望就說:“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這件事,說到底還是要著落到當父親的人身上。家裡兄弟當中,論天資才智,老五原落在後頭,這些年更是一味在書本舉業上用功,旁的事體都不真正放在心上。然而骨血相連,父女天性是再割裂不得的。老五之前對眉丫頭不用心,既是他自己的緣故,也多少有我們一點私心佔著侄女不放手的過失。所幸眉丫頭年底才嫁,有這半年工夫,凡事都還來得及。” 洪氏道:“大爺這樣說,我就放了心。”此時夜已過二更,兩人不再多話,趕忙安置不提。

第四十一回下

且說吳太君家宴之後,眾人各自迴轉。洪氏便過來向章霑之妻惲氏並章軫之妻張氏道:“要向四嬸和靜大妹妹借舒眉丫頭半個時辰,一會兒必定親自用車送家去。”

惲氏笑道:“何必你親自送她。且又不是去什麼遠地方,這麼多奶母僕婦跟緊了,有甚打緊的?”

張氏也跟著笑道:“大嫂子太客氣了。家裡誰不知道嫂子跟眉丫頭最親?這一趟出門,靠兩個月不見,必定是想得狠了。不如我這邊跟嫂子道個擾,索性今晚上就把大姑娘撂嫂子這邊,也省得兩下車馬來去倒騰。只是大哥哥那邊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洪氏聽了這話,憋不住拿起手指在她額頭上點一點,笑罵道:“好你個靜丫頭,連大嫂子都笑話消遣起來。難道你家五爺今晚上不陪著林大爺吃酒?我現主意定了,這就打發小廝給你大哥哥傳信,不把老五抓住了死死地灌,你就不知道方便兩個字怎麼寫。”

張氏聞言,頓時麵皮通紅,嘴裡含糊道:“我的親嫂子,小輩兒們還沒全散呢。”

惹得旁邊惲氏搖頭直笑,道:“望兒家裡這個原是屬山上大毛竹的,從來嘴尖皮厚,第一不會吃虧。軫哥媳婦還學不乖,又往上碰。”又說張氏:“還不給你嫂子道個罪,說自己說錯話了,再把大姑娘當賠禮,也不必說今朝一晚了,你嫂子願意留多久就留多久。只求看在眉丫頭的面上,對五爺手下留情。”

洪氏忙笑道:“嬸嬸這麼說,倒是我的不是,捏了錯就不饒人。只是留著眉丫頭給我,這件事就當說定了。”

惲氏點點頭笑道:“也罷。你做事體,原本就教人放心的。”帶著張氏往穿堂那邊夾道登車回自家宅第去了。這邊洪氏就來同舒眉,說:“已經跟你太太和五奶奶說得了,今朝你不家去那邊,晚上就跟我睡。我們看了你林妹妹安置就家去。”於是先到正屋與吳太君問了安,再到林黛玉所居小院,娘女三個說了許多知心話,洪氏又再三叮囑蓮蓬及眾丫鬟伺候黛玉妥當,這才攜舒眉往自家院裡去了。

卻說洪氏攜舒眉自澄暉堂後門出,經東西穿堂,行到自家院門前,見油粉影壁左右燈籠火燭照耀輝煌,雖入夜已久,兀自亮如白晝。倒廳臺磯上站著六七個僕婦,遠遠見洪氏一行來,莫不慌得從臺磯上下來,躬身候在一旁。這邊白微上前,領她們往倒廳裡去詢問事項。洪氏自帶著舒眉進到院裡,小丫頭打簾子,入到正房堂屋。就有丫鬟白星、白芷上來伺候更衣。

話說舒眉自小就養在澄暉堂,洪氏這邊院裡也有常住的屋子,衣裳用具都全。兩人都換過家常衣服,便到西邊這一間日常起坐的屋裡。丫鬟們上茶。就見白微從堂屋裡走進來,向洪氏說:“我剛問了,沒甚要緊的事。我讓他們散了,明早再一併來細說。”洪氏點頭。

一時於評家的進來,報說:“南京帶來的東西,除了給各房的禮都按著單子送了過去,其餘都先歸置到西邊庫房裡。問大奶奶示下,是不是今晚上暫先封著,等明個兒再做其他處置?”一面捧上賬冊細目。洪氏說可,就叫白微拿鑰匙,照單子核對無誤後落鎖,又道:“南京府裡大太太送的那一箱子衣料,從冊子裡單批出來,直接抬到大姑娘屋裡,交給梅花收好了。”白微稱是,與於評家的一起出去了。

舒眉忙對洪氏說:“南京大伯母給的料子,必是第一等的,伯孃自己裁了做衣服才是。或者留著給新由大嫂子和林妹妹。倒給我做什麼?”

洪氏笑道:“她們的自然有數。這些是你南京大伯母特意讓捎給你的,從我這兒拿,不過省得打眼。你只安心收好。我都看過了,那些庫錦妝花,顏色花樣都是新鮮富麗又端莊大方的,全不比進上的差,正好你明年到了京城裡使用。你也知道,咱們家平日都不穿戴這個,家裡一向存的也少,就有的,又都是些老貨,與你的年紀不相當。虧你大伯母周到,送這些來,豈不較別處尋來的好?”

舒眉聽說到自己,雖婚事早定,近幾個月來更忙著備嫁,到底年輕女孩兒面嫩皮薄,只管紅著臉推洪氏握來的手,嘴裡道:“伯孃又拿我取笑。”

洪氏笑道:“我的兒,這可是正經話。別的不說,蔡家到底是恩平侯府,又有無一等戰功不得襲爵的規矩。你女婿蔡泓雖不居長,憑軍功升到千戶,二十三歲的正五品官身,放眼時下也盡拿得出手。先在地方,凡事簡便些,倒也不甚要緊;如今調任兵部,少不得衙署同僚上下應酬,又有侯府裡姑嬸妯娌日常相處、世交通家往來。到時你在自家,想穿什麼固然由得自己,若要到外面,還是得多備幾身正經見客的衣裳,也省得別人誤會,以為入不得你夫婦的眼,不值得慎重相待。”

舒眉知道這是洪氏用好話教導,雖滿心羞澀,低著頭、紅著臉,伏在洪氏懷裡用心聽話。洪氏摟著她摩挲一陣,道:“我這趟出門,不過一個多月光景,今朝見你竟瘦多了。你素不是苦夏的體質,想來是心裡有事,不得開解。我也不多問。你想說時,只管跟我說;若沒什麼想說的,就在這邊安心住兩天,也順道幫我款待你林妹妹。”

舒眉點頭,應一個“是”,說:“先前人多事雜,還沒有正經向大伯母賀喜。大哥哥、回兄弟一道兒定親,正是雙喜臨門。舒眉向伯孃賀喜,祝大奶奶佳兒佳婦百年合,多子多壽更多福。”一邊說,一邊福身行禮。

洪氏樂得笑不攏口,手上忙攙起舒眉,說:“眉丫頭這兩句話,說得就是比別人家強,真正叫我聽了歡喜。”又悄悄問:“你看你林妹妹怎樣?雖我瞧著萬般好,剛才在老太太跟前也自在大方,到底是頭一次親戚相見,又關著兩家做親,我就怕她自家拘謹了,偏這會子又不方便說話——先前南京的時候,我還好厚著臉皮,打著嬸子的旗號招牌多說幾句;如今到了家,別說是幾句,就多講兩個字,怕立等著一窩蜂的人湊上來打趣。姑娘家年紀輕,面皮薄,臊得狠了,可就傷了情分,事體反倒不美。”

舒眉笑道:“這個怕是伯孃多想了。我看林妹妹是真的大方,與姊妹們說話相處也自在。尤其二妹妹、三妹妹,今兒是頭次見,夜飯吃酒,三個人就湊在一起說笑個不住。伯孃那時在大太太桌上,這才沒瞧見。若看見了,就該感嘆真不愧是一條根上來的血脈,彼此都投了緣。”

洪氏點頭道:“這樣就好。你們年輕人歲數差不多,喜好也近,彼此相處得來,我也能安心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洪氏就催舒眉去歇:“這一天下來折騰精神,明天又要吃酒看戲,且快去睡。”

舒眉道:“我再陪伯孃坐會子。”

洪氏笑道:“我不比你小人兒家,缺不得覺。再者今天被老太太摁著多吃了一碗酒,這會子還精神,正好順勢就把家來的許多事情再理一理。這接下來有的忙,也就這一二天是個空閒,只怕多少還有用得著你的時刻。到時我可不管其他,也不許你藉口滑脫。”

舒眉笑道:“伯孃有事,舒眉效勞還來不及,哪裡會有滑脫的。怕就怕伯孃不使喚,跟我生分。”

洪氏笑著點頭,一邊叫舒眉隨身的大丫鬟白雪、陽春,吩咐:“好生伺候姑娘歇息。”舒眉遂帶著丫鬟們去了。

洪氏又叫白微:“你跟過去,看大姑娘歇下了再來。順便叫金徽到這裡來一趟,我有話問她。”然後才到東邊屋裡,向窗下一張大的黃花梨羅漢床上坐了。兩個僕婦挪來一張小案擱上,白芨鋪一層青鍛鎖邊的細棉案布,白星方把從架子上取的賬冊筆墨等在上逐次排開,又重新倒了茶,捧給洪氏。

洪氏吃一口茶,把賬冊子隨手翻了兩頁,白微就引著金徽進來。金徽行了禮,立在一邊。洪氏撂了茶杯,問:“我與大爺出去這些天,大姑娘在家都做什麼?是不是每天跟著茭蒲巷的四太太過來老太太這裡?晝飯、夜飯在哪邊用?”

原來這金徽是章回之婢。因章回自幼讀書,三歲即得文華公章榮開蒙,而後跟章望學經習文,十四歲拜了黃肅為師,更隨其遊學,數年不曾在家。故此所配的小廝轉聽章由用命,婢女則多服侍舒眉。其中金徽年紀最長,忠慎勤謹,洪氏日常事多,於子女小輩恐有看顧不到之處,多依仗她查漏補缺,克盡職任。這時聽洪氏問,連忙答說:“大姑娘每天早上都跟四太太並五奶奶過來家裡。三天中有兩天是在澄暉堂用晝飯。偶然下半天有事,四太太帶過來,老太太留夜飯。平日聽梅花、唱晚、陽春、白雪幾個說,自大姑娘接到茭蒲巷去,四太太就讓白日裡都緊跟了五奶奶,晚上才少少地看一會子書;又命五奶奶不論理家、議事、備禮,或是請各家花會茶會、聽琴論文寫詩的雅集,都要帶著大姑娘一道兒處置籌辦。先前倒也沒什麼不妥。只是這兩個月,大姑娘白天跟著五奶奶忙活,又要趁夏天日頭長,每天趕各式各樣荷包手帕的針線。梅花、唱晚苦攔不住,藉著石榴在老太太那裡透了些口風,老太太說了兩次,大姑娘才稍歇一歇,但不過就是一日一時的事體,第二天看又是原樣。”

洪氏點頭,又問:“四太太和五奶奶怎麼說?”

金徽道:“大姑娘在四太太和五奶奶跟前只說苦夏。四太太想著姑娘到底的是才搬過去不久,屋子庭院或還住得不順。五奶奶倒是勸過大姑娘幾次,說裁剪刺繡之類不必著急,家裡自有丫鬟並針線上的人預備。大姑娘只推說害臊,藉著做活計的工夫躲人,自己心裡也安穩清淨。五奶奶聽是這樣,便讓含糊過去了。”

洪氏聞言冷笑一笑,隨即和緩了顏色,對金徽道:“而今我家來了,也跟四太太那邊說好了,大姑娘還住咱們這邊。你明天跟唱晚帶兩個媳婦子去茭蒲巷府裡,把大姑娘近來看的書收拾一二十本拿過來,再把大姑娘做得的和未做得的針線也一總帶過來,其他不必動。接下來幾日,你們多勸著大姑娘同林姑娘以及姊妹們玩耍,彈琴唱曲畫畫作詩,或者會東道做雅集,都不拘了去。有要使錢的,或是廚下要菜餚點心果品,一總都到我這裡來支賬。”金徽答應著去了。

這邊洪氏重新把賬本子拿起來細看,叫白微:“你坐到案子對過去,我念一項,你寫一項。”白微便斜簽著身子坐了,按洪氏口述,逐項寫起來。卻是分開三張大紙,一張寫章由婚禮諸事,一張寫章回定親諸事,一張寫章舒眉送嫁諸事。其下則不詳分物品、人口、鋪面、田土之類,凡想到一件什麼,就對著歸總到某一張紙上去;寫畢,又在每一件事前頭都註明大致時日。洪氏統看一遍,大概無漏,然後才令白微按時日早晚遠近逐件編序。旁邊白星送上一個帶提耳的青黃細竹篾編花笸籮,裝了半籮早裁好的三寸長、一寸寬的紙條片子;又有一個烏木大匣子,裡頭是一本日曆冊子,因每一頁上多多少少夾貼了紙條,整本較尋常日曆厚了足有三倍。洪氏遂叫白微將方才所記諸事,一事一條謄抄到裁好的紙條上,再與白星一起動手,將紙條按時日黏貼到對應的日曆片子上。一應弄好,才叫兩人將冊子之類收好,吩咐白微:“你記著這幾天還有什麼事情,到時候一併提醒我。”

這廂弄畢,時辰已晚。早有丫鬟僕婦捧了銅盆、熱水等物在旁相候。洪氏挪下床來,白芨調溫水,白芷持香胰,伺候著洗了一回手。正拿手巾擦乾,就聽外面喊“大爺”,隨即章望走進屋來。洪氏見他,忙笑道:“怎麼大爺這早晚家來?不是說今朝夜裡和林伯伯一起,吃酒夜話,抵足睡眠,歇在先老太爺讀書的有涯居麼?”

章望笑道:“再別說這個話。我今兒才算真正知道,老三、老五、老六是果然不能吃酒,才五六輪就醉了;偏醉中力氣還大,捉住了人非纏著再喝,硬是把老四也灌倒了。老七人倒是清醒,手腳都沒了力,更別說走。於是一起把有涯居正堂佔住,橫七豎八睡了一地。我只得叫人開了園子門,送林表哥到花棚暖房旁邊我的小書房裡去睡。”

洪氏聽了忙問:“大爺今晚吃了多少酒?喝過醒酒湯不曾?”一邊就喊人做湯,又叫速傳二門上應值的管事:“每人止一個小廝跟前伺候怎麼夠?醉酒的人跟前脫不開人,便是酒醒了,一時要茶要水,也得有人跑腿。倘一時酒勁過不去,胃裡的東西翻騰上來堵了喉嚨,跟前一個人應付不動,再不是頑的。”命兩名長隨、四名小廝並四名僕婦立即往有涯居去,又問各房是否知道他幾個的歇處,聽說不曾知會,趕忙命人去說。轉頭埋怨章望:“大爺可是太高興了,連成算都沒有了,看這情勢竟不先跟我說一聲。大小爺們就這樣悄不聞聲地胡亂湊合一宿,等明朝兒我還不給太太、奶奶們夾生吃了?”說得章望只管笑,答說:“就知道你周到,我家來才不操心的。”洪氏無可奈何,只狠狠瞪他一眼,臉上就掛不住顯出笑樣兒來,恰這邊醒酒湯做好送來,忙親手端了擱在章望面前。

章望吃了湯,因問:“怎麼這早晚不睡?”

洪氏道:“晚上被拉著吃了一口酒,勁道兒這會子還沒下去,就把家來的事體都理一理。尤其幾個孩子的大事,先順出一個頭緒再說。”便問:“由兒的親事,老爺那邊都說得了?老爺怎麼個說法,可有責怪不曾?”

章望點頭道:“便是下半天逮空兒稟告的。虧得有大姑太太的書信,如海又一力幫忙說項,老爺也只能說兩句‘自作主張’,算是把這一關過了。只是太太那裡……明朝你怕是也免不了要受幾句話。”

洪氏笑道:“老爺都應下了,太太還能不依準?就說幾句,也是有限的。何況咱們多少有些‘先斬後奏’,太太要惱也是常情。我只管老著麵皮,多賠會子笑臉罷了。”

章望聽說就忍不住笑,道:“你也留神些,別在太太跟前露了相,白生出其他的事體來。”又問:“我剛外頭過來,看到東邊屋裡有燈。你是把眉丫頭又給搶來了?先頭不是跟四嬸說好的,這一年都在茭蒲巷住?這番雖說有由頭,但這一天兩天的,時間短了不能盡興,反而教更多了牽掛。藕斷絲連,以後越發的難戒不是?”見洪氏撇了臉、努了嘴,明晃晃的一肚子不服,章望自己先笑了,扶了洪氏肩膀,手下稍稍用力替她揉捏,口裡說:“真論起來,眉丫頭接過來,也好。這不,才小兩個月不見,今朝上半天晃著一眼,怎麼就連下巴頜子都尖出來了?直唬了我一跳。老五兩口子也是不會養人,明明這邊白白淨淨、珠圓玉潤的一個丫頭,從年初到那邊,就眼見著一天天地瘦。眉丫頭又不是那等心窄、慣會自作自踐的,這樣的情形怎麼就沒的人理會?等明兒我就找老五說道說道。”

洪氏聽了,這才笑起來,道:“到底是咱們身邊看著大的,大爺這樣想,是眉丫頭的造化。”拉近了低聲告訴說:“四嬸讓老五家的帶攜眉丫頭知道些家計,生生把個丫頭給勞煩瘦了。眉丫頭才多大,每天過問一堆瑣碎事不說,還要做備嫁的針線,夜裡還要讀書,哪裡就扛得住?按說,女孩兒出嫁前學些家務人事處置也是常理,做人媳婦總不能跟做姑娘時一樣俗事不問、百無煩憂。四嬸和老五家的所做,原也不錯。然而照我想,眉丫頭要嫁去的蔡家,不論出身究底、家業根基、行動規矩,都跟咱們家最是不同。老五家的只管把府裡日常的行事教給眉丫頭,怕是十成裡至少九成半都壓根兒用不著,餘下的那半成,到眉丫頭手裡也要再折中。倒不如索性不告訴那些瑣碎條目,只把錢財人事出入的常理大節教會了她——所謂萬變不離其宗,知道這些關節,就要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也容易。我原打算著一年慢慢地教她,再有老太太那邊知道蔡家的根腳習俗,給眉丫頭當故事新聞一點點說給她,也是大爺常說的教人處事要‘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意思。偏偏四嬸又把她給接了去。”

章望一邊聽,一邊點頭。要知道章舒眉所許恩平侯府蔡家,實不是尋常勳貴門第:其高祖蔡駁,正是平帝蔡皇后之侄,丞相蔡驤庶弟。蔡駁族中排行二十七,素向不得父祖兄長看重,十二歲自請從軍,恰投在督撫吳翔吳天官帳下,學兵法、拒匈奴,破陣潰敵,上陣七戰六獲大捷,二十四歲時便累軍功十二轉,平帝親封武成侯、昭武將軍。後蔡驤權勢滔熾,倒行逆施,謀亂竊國。蔡駁非但不與同謀,約束兵馬嚴守邊庭,更在世祖武帝倒逆伐賊之時第一撥率部歸附,衝鋒陷陣,助世祖恢復王朝正朔。兵鋒指到神京,五日城破,蔡驤挾偽帝、國璽竄逃,蔡駁率部追擊,中流矢,毒傷不治而亡。故世祖繼承大統後,蔡氏闔族伏誅,唯有蔡駁一支獨存,蔡駁以軍功追授武襄侯,諡“忠武”。明帝時改封恩平侯,子孫皆效其祖從軍鎮邊,殺敵報國。章舒眉這樁婚事,則是再上一代老恩平侯向文華公並吳太君幾次三番求懇,更鼓動當時的安康郡王、而今的太上皇親自為他說項,文華公方許了這一輩兩家兒女通婚聯姻。至於人選蔡泓,也是多方考量,到四年前才最終定下的。章望固知這一樁婚事關係甚大,然而舒眉自幼在自己膝前,與章回姐弟兩個一起讀書學問,最明白脾氣性情,原本心安神定,無可煩惱。此刻聽洪氏一番話,既深覺合情入理,便不免替她生出幾分別的擔憂來。

於是章望就說:“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了。這件事,說到底還是要著落到當父親的人身上。家裡兄弟當中,論天資才智,老五原落在後頭,這些年更是一味在書本舉業上用功,旁的事體都不真正放在心上。然而骨血相連,父女天性是再割裂不得的。老五之前對眉丫頭不用心,既是他自己的緣故,也多少有我們一點私心佔著侄女不放手的過失。所幸眉丫頭年底才嫁,有這半年工夫,凡事都還來得及。”

洪氏道:“大爺這樣說,我就放了心。”此時夜已過二更,兩人不再多話,趕忙安置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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