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7章
108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皇恩重賈赦尊禮制抄經文賈環傷寶玉
太上皇的聖壽,辦得熱熱鬧鬧,天下莫不歡喜。如今大夏正是鼎盛之時,景德帝在位之時德政不少,景仁帝又一力要顯出孝敬之意,此番太上皇的生日,頗為鋪張,很有些普天同慶的意思在。
榮國府世受國恩,且身為有女孩在禁宮裡奉聖的人家,自然更要為太上的聖壽出一份力。於是除了賈政這樣在朝為官的每日裡忙忙碌碌外,就連一向無所事事的賈赦也不得不行動起來。只因景仁帝發了明旨,要求京中凡是有爵之人,皆需到禁宮外的廣場上叩拜太上。大夏立國這許多年了,天京城裡有爵位的人著實不少,這其中固然有如寧榮二府這般還有些體面的,更有不少人家已經窮得只剩下爵位,其他排場一應皆無,此番景仁帝的旨意,到讓不少人生平頭一次挨著皇家這麼近。這人湊得多了,自然也就容易出亂子,有那空有爵位卻從來沒摸過官家門的,行禮動作無一規範,上千人聚在一起,三跪九叩之時,你抬頭我拜倒,你站起我趴下,讓徒行之偶爾路過想起來看一眼時覺得慘不忍睹。於是此後不單禮部專門派出了幾個督導官,督促眾人學習跪拜之禮,就連忠順親王也被拿來壓陣,好去震住那些有爵有官之家的老世家之人。
賈赦出身好,爵位也不低,跪拜之禮自然標準無誤,可架不住皇帝要的是千人一體的整齊劃一,於是他被迫日日換上大禮服去廣場上練習。
不提賈赦每兩日就被拘在廣場上半天,只說榮國府內宅裡。因了賈母的心思和王夫人的吩咐,自從前一年的春天起,迎春便動起針線,要用金線繡出全本《孝經》來,好送進宮裡,由元春進奉給聖上用。
迎春是個沉默細緻的,得了這個差事更不輕易出門,便是去林府散心也要帶上些活計,可孝經字數不少,待到快要送進宮的日子了,迎春還未繡完,王夫人無奈,只能讓探春過去幫忙。又兼甄英蓮在府裡無所事事,又和迎春、探春一向交好,便也不時幫著繡上幾針。
卻是幾個姐姐都有事情忙碌,賈環那裡自然也是不得閒。王夫人對他從前就很關愛,自從賈環得了元春的賞賜,她身為嫡母,自然更要重視這個庶子才對。因著大夏最重孝悌之道,既然闔府都為老聖人的生日忙活,賈環也不能不盡自己的心意。只是賈環畢竟年紀還小,上學讀書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論起與人外務交流來,比不上賈寶玉周全,更無賈寶玉寫詩聯對的靈氣。不過他有一樣是賈寶玉不曾習得的,那就是府裡王夫人好佛,每每都讓庶子抄經,闔府上下都說二太太真真是個好心腸,為佛祖增福的好事,二太太不想著嫡子,竟讓個庶子時常沾染佛祖的教訓。
這回各個世家府裡,多有絞盡腦汁為上皇賀壽的,抄經自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人想到。不過這種錦上添花的好事,做了總比不做好。於是王夫人便讓賈環去把那《文殊般若經》抄起來,便是不能送到御前,至少可以為金線繡的《孝經》墊底用。
《文殊般若經》字數上萬,賈環以往從未抄過這麼多字的經書,接了夥計便心中有些惴惴。這回又是為太上賀壽所用,王夫人命王熙鳳從庫中挑出上好的黑光蠟箋紙和泥金墨來,讓賈環就在她的佛堂外間抄用。
賈環就此被拘在嫡母身側,一舉一動動輒得咎,平日裡王夫人忙些府裡事務也就罷了,可每每賈寶玉過來請安,王夫人往往“心肝肉兒”的叫著,賈寶玉撒嬌耍賴,那歡聲笑語不斷傳到他的耳中,更讓他心中難安。
原本賈環因在林府見過襄王和北靜王了,兩個王爺一個和藹可親,一個竟肯陪他玩耍,加上林黛玉和林憶都對他很好,賈環回到府裡,又得了宮裡的大姐姐的賞賜,府裡上下對他也好過一陣,心中很是得意過不少時日。總算他知道趙姨娘是個口舌不禁的,便不曾將自己的奇遇在府裡胡說出去,便是那串珠子,他也只暗自放在箱底罷了。
可隨著黛玉回了林府,賈環便失了庇護一般,在府裡日子一如既往,他也知林姐姐家再是和襄王親近,那也是和自己無關的,在府裡被人作踐得多了,漸漸又是那個只會招貓逗狗的小凍貓子了。
賈環被王夫人拘著抄經,吃不好不敢說,手腕痠疼也不敢說,可賈寶玉卻時常打扮光鮮得出門應酬,在母親那裡炫耀今兒得了北靜王的什麼賞賜,明兒得了什麼侯爺公子的誇讚,惹得王夫人愛憐不斷,到底讓賈環紅了眼。
一日天色不好,王夫人想起賈環來,便道外間太暗,環哥兒那裡寫錯地方可不好,就進來寫吧,很是個慈母的做派。只是她事務多,賈環在這裡也不少時日了,又兼王熙鳳過來,便丟開賈環,去和王熙鳳說話。
賈環在王夫人炕上坐著,命人點燈,拿腔作勢的抄寫。一時又叫彩雲倒杯茶來,一時又叫玉釧兒來剪剪蠟花,一時又說金釧兒擋了燈影。眾丫鬟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還和他合的來,倒了一鍾茶來遞與他。因見王夫人和人說話兒,便悄悄的向賈環說道:“你安些分罷,何苦討這個厭那個厭的。”
賈環只道:“我知道了,你別哄我,我願意作甚就作甚。”
兩人正說著,賈寶玉也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了幾句,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懷裡。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搬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道短的。
王夫人道:“我的兒,你又吃多了酒,還不在那裡靜靜的倒一會子呢。”說著,便叫人拿個枕頭來。寶玉聽說便下來,在王夫人身後倒下,又叫彩霞來替他拍著。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睛只向賈環處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兒呢。”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奪手不肯,便說:“再鬧,我就嚷了。”
二人正鬧著,原來賈環聽的見,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彩霞鬧,想著闔府就這麼幾個和我好的,你還來與我分爭,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氣。他一時氣苦,把手裡的筆往前猛擲,本只是想扔下筆出點悶氣,不料那筆正打在一盞油汪汪的蠟燈上。因炕桌不大,擺上了泥金墨和黑光蠟箋紙,又有一個茶盞,那蠟燈便只支在邊角處,賈環扔筆時帶著力氣,那蠟燈便向寶玉臉上倒了下去。
只聽寶玉“噯喲”了一聲,滿屋裡眾人都唬了一跳。連忙將地下的戳燈挪過來,又將裡外間屋的燈拿了三四盞看時,只見寶玉滿臉滿頭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氣,一面命人來替寶玉擦洗,一面又罵賈環。鳳姐三步兩步的上炕去替寶玉收拾著,一面笑道:“老三還是這麼慌腳雞似的,我說你上不得高臺盤。趙姨娘時常也該教導教導他。”
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罵賈環,便叫過趙姨娘來罵道:“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種子來,也不管管!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得了意了,越發上來了!”
趙姨娘素日雖然常懷嫉妒之心,不忿王熙鳳和賈寶玉兩個人,可也知道這兩人是從上到下的紅人,從不敢露出來;如今賈環又生了事,受這場惡氣,不但吞聲承受,而且還要走去替寶玉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燙了一溜燎泡出來,幸而眼睛竟沒動。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賈母問怎麼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娘數落一頓。
賈寶玉是榮國府裡的金鳳凰,他遭了罪,闔府都驚動,賈環也嚇了一跳。他那時本待拂過炕桌去看賈寶玉的臉,可週圍一下子圍上來一堆人,匆忙間更不知是哪一個粗心的,將賈環狠狠一擠,賈環人小力微,竟被擠下炕去。他右手肘杵到地上,一時疼得他直冒冷汗,可見了太太屋裡的態勢,也不敢說話,只得硬撐著,跟著趙姨娘一起捱罵就是。
待賈環夜間回了房裡,趙姨娘為他鋪床睡覺之時,放才發覺賈環的右臂已然腫起來了。趙姨娘唬得立時就要叫人去請大夫,賈環卻一邊冒冷汗,一邊道:“姨娘省省心吧,下午寶玉剛出了事,你還沒被太太罵夠麼?這會子找人來給我看,誰理你呢!”
趙姨娘也知道今天這麼一鬧,賈環這裡便是天大的事情也必然請不來人,她哭道:“我知道素日裡都是我不好,你說我我還不高興,如今可是牽累到你頭上了。右手若不好好看,落下病根可怎麼好……”
賈環本就疼得很,可還得打起精神來安慰趙姨娘,只道摔一下而已,過兩日消腫了也就好了。
第二日,賈環還得照舊去王夫人那裡抄經,只是這回他自然不敢再去惹是生非,王夫人對他也不用再假裝端著好臉色。賈環右手難受,那寫出的字便不能看,王夫人每三日檢查一下他的進度,待到檢查之時,只是臉色一沉,道:“環哥兒對哥哥不敬也就罷了,連這麼個頌聖的差事都做得差了,這可得怎麼說才好!”
賈環只道自己右手摔了幾天,很是疼痛。王夫人一邊怪罪他不早說,以便命人請來大夫診治,卻是那醫生很是會說,只道三爺的右手休息十天半月就能好。王夫人一向仁德,便是賈環剛剛對哥哥使壞,她也不能不去關愛庶子,便給了賈環半個月的假,讓他養好了右手再來。
卻是正好黛玉在林府,因著林憶有事忙活,徒七也有事忙活,便覺得很是無趣,到底讓林海出面,接了賈府的一眾姐妹到自家玩耍幾日,正好也可以把英蓮帶過來。迎春那裡,因著探春和英蓮幫忙,《孝經》基本完成了,便得了賈母應允,這回可以跟著過去散散心。
賈寶玉因燙傷了臉,正沒法出去見人,於是便只賈環跟著過去了。
賈環因聽了大夫的話,道是右手歇上半個月就能好,便不怎麼放在心上。到了林府,只和林黛玉提了提,便丟到腦後,只顧玩耍了。
黛玉心思細,待有一日林海和徒景之回府時,和林海提了賈環右手之事。林海一下子想到了景之當初摔了右手的事情,便將賈環叫了來,細細盤問了半晌,又讓太醫院的張掌令找人來看。
那太醫倒是也說無甚大事,不過休養三五個月便可再行動筆。
賈環聽了太醫的話,連同守候在一旁的林海一起,都一時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