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115章
118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門庭散寶玉理家難波瀾起甄府抄檢亂
甄家累世大族,雖歷經幾代皇帝整治,但因總能有一兩個有能為的子弟冒出頭來,便一直維持著老世家的體面。甄家到了甄應嘉這一輩,他和堂兄弟甄應德同為景德帝的伴讀,後來甄應德深得信任,為皇帝操持內務府在南邊的各色事務,只可惜天不假年,還不曾留下一兒半女就撒手西歸,讓甄家從此沒了內務府的差事。而甄應嘉比起甄應德,更得景德帝信重,執掌揚州鹽政和江南官場稽查多年,端的是個人物。
由是甄應嘉的喪禮,在金陵城裡也算是數得著的場面了。
只是喪禮還好說,甄寶玉在遠路趕回來的哥哥和叔叔們的幫襯下,又有各項定儀,終究把甄應嘉風光大葬了。喪禮過後,甄寶玉還沉浸在哀痛之中的時候,他的哥哥們已經遵照父親的遺願,各自帶著幾大箱東西各回各家去了。可他的那個叔叔,甄家二爺,卻道侄子究竟年紀還小,雖是哥哥留了些人手,總歸還是需要自己提點的,便賴在金陵不肯走。
甄寶玉自己自從掌家以來,深覺各種頭疼,他母親常年臥床,本就只剩半口氣,如今死了丈夫,更是病上加病,根本不能理事,而哥哥們既已分家單過,也沒有讓嫂子來打理的道理。甄應嘉的喪禮上,每日裡這處報名冊要扎棚子,那處遞單子要買白布,一忽兒供奉的瓜果香油不夠了,一忽兒派出去接待的人不夠格被人家罵回來得趕緊換個大管家出去迎奉之類,竟是讓他片刻不得閒,莫說以往那些閒情逸緻了,就是對老父之死的悲痛之意都被沖淡了許多。往往甄寶玉在靈前跪不上半刻,眼淚還沒掉下幾滴呢,就有人湊過來請示,讓他煩不勝煩卻也無法可施。
總算有個甄英蓮在,為甄寶玉分擔了不少事務。英蓮以往在林府之時,處處都和黛玉一樣,不過她自己自甘下僕,便對黛玉的事務很是留心,竟比一直跟在黛玉身邊的王嬤嬤還要上心。王嬤嬤是個有心人,她見英蓮行事有分寸,又知英蓮底細,便也好好教導英蓮,由此時日長了,到讓英蓮對細務的打理上也算有些心得。此番甄家大喪,英蓮初時也是手忙腳亂,不過總算她身邊的人手都是能幹的,加上見甄寶玉撐不起來,也只好當自己真是寶玉的姐姐,與甄寶玉一起勉力而為。
甄寶玉本就對姐妹上心,他與英蓮雖是相處得少,但一來是甄應嘉臨終之時只有他和英蓮在床頭侍奉,二來甄應嘉死後也只有英蓮能為他真正幫上忙,因此時日雖不長,內心卻已將英蓮當成了倚靠。管家之事上,凡有人請示,他只有一句:“姑娘那裡怎麼說的?”若英蓮已經有了處分,他便展眉道:“那就按著姑娘的意思辦就是。”若是先報到他這裡,還沒和英蓮那裡說,他便皺眉道:“還不去問問姑娘的意思?在我這裡混說什麼?”
甄家家大業大,甄應嘉以往所任官職又是事務繁忙的,因此他府上的門客不少,即使甄應嘉丁憂後散了些去,也還剩了一兩個忠心的不肯離去。其中便有個叫施務的一直幫襯內宅事務,他見甄寶玉並不肯安心學習世務,反而將事情都推給甄小姑娘,便很是著急。施務雖不知英蓮真正身世,但他從甄應嘉初為鹽政便跟隨其左右,對甄應嘉瞭解甚深,他深知英蓮絕不是甄應嘉親女,自道自己得了甄應嘉的恩惠,不能不以國士回報,便一力要勸誡甄寶玉。
一日他尋了個英蓮理事甄寶玉單獨在靈前的機會,去找甄寶玉,只道少爺還要糊塗到幾時?姑娘再好,也是要離家嫁人的,將來姑娘出了閣,少爺還要倚靠何人?莫忘了現在甄家本支從主子到奴才幾百口子人都要倚靠少爺你的!
甄寶玉也不是個笨的,他心頭萬事也都明白,只是管家理事之類的俗務,從來不是他想做的事情,即便有老父的遺命和老管家的勸告,他也聽不進去。施務本就是個外人,這些年因為甄夫人生病,被甄應嘉拿來管著內務,甄寶玉本就看他平日裡錙銖必較的樣子不順眼,這時見他來給自己諫言,心裡早就不高興了。
施務存著勸誡的心思,話便越說越多,開始還只是說讓甄寶玉學著自己理事,漸漸又扯到希望甄寶玉讀書科舉的老路上去。甄寶玉的臉色越來越差,在施務總算停了口之後,只冷笑一聲,道:“多謝施先生點撥,我自知才疏學淺,就連先父都叫我安心在家裡待著了,不想施先生竟比先父還要知我。到不知似先生這般中了二甲四十五名的進士,卻怎麼也混跡於江湖,不去為聖天子效命?”幾句話把施務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差點沒噎過氣去。
卻是甄寶玉本是個女兒鄉裡的溫柔人物,可施務這般世俗中人,還入不得寶玉的眼,便一力譏諷。施務一肚子氣悶回了房裡,思忖了半晌,轉過天來便要請辭。英蓮那裡本不知事情的原委,見甄寶玉一時便準了,她更不多話,只讓人奉上銀錢,好生送施先生離了甄家。
待到甄應嘉入了土,甄家封了門之後沒多久,就在甄府裡幾個老門客6續請辭,甄家二爺卻死賴著不肯走,日日和甄寶玉分辨甄家哪些東西該歸自己的時候,甄寶玉的倚靠甄英蓮卻被人接走了。
來要人的,乃是新任金陵知府葉進葉澄觀的夫人,她過來甄府之時,只道自己早在林府之時就喜歡英蓮,看著英蓮為了老父之喪很是憔悴的樣子很是不忍,此番知道甄家喪事已畢,便要將英蓮接到自己府裡散散心。
雖是孝中,可甄寶玉真心希望英蓮好,且得了幾個管家和甄家二爺的提示,知道自家不比以往,金陵知府這樣的實權之官,自家現在已經得罪不起了。他又聽著葉夫人的話,想著家裡最近烏煙瘴氣的,英蓮姐姐這般人物現在不得不打理庶務不說,還得為自己操心,很是過意不去,又想著既然葉夫人喜歡英蓮,則英蓮不過過去住幾日,人家都不嫌棄我們家孝中了,我們還能怎麼樣?
由是甄寶玉滿口應承,待到臨別之時,更讓英蓮不必記掛自己,不過幾日功夫,我在家裡等著姐姐就是。甄英蓮那裡,卻是哭了又哭,只道寶玉你也不小了,我幫得一時幫不了一世,這個家,終究還得你撐起來才是。這話的意思和施務也無甚分別,但從英蓮口中說出來,甄寶玉為了安英蓮的心,也只有唯唯應承。英蓮早知自己要離開甄府,她這些時日遇有要處理的事情,總要拉著甄寶玉一起,想著能讓他多少記得些,可畢竟時日太少,甄寶玉的心也不在這上面,終究沒能讓甄寶玉曆練出來。
待英蓮走了沒幾天,甄家二爺也忽有一日過來找甄寶玉告辭。甄家人口眾多,甄二爺雖是甄應嘉的親弟弟,可他乃是庶子,雖生母早逝,一早記名在甄老太太的名下,可也不能和甄應嘉比什麼,加上他從小就沒好好讀過書,又是個憊懶人物,從來不被甄應嘉看在眼裡。往日甄老太太還在時候,甄應嘉常年在外為官,甄老太太不過拿甄二爺當成是個好使喚的大管家,那時甄二爺只要奉承好老太太,上下其手,也不知撈了多少油水去。待到甄應嘉回家丁憂,他那裡能幹的人很是不少,甄二爺便沒了差事,沒多久更被送了幾個鋪子,只道你靠這個養老吧,將他趕到嘉興去了。
此番甄應嘉的喪事,甄二爺憋著勁兒回來,本來是要和甄寶玉別別苗頭的,不想他那裡有幾個耳目神的下人,也不知從哪裡得來了些捕風捉影的訊息報與甄二爺。甄二爺是個愛惜性命的,略一思忖便立時收拾包袱,只和甄寶玉打個招呼,一走了之。
甄寶玉那裡本來很煩這個叔叔,從小這個叔叔就老盯著他的錯兒,還總是請那些迂腐的先生來教自己,如今老父死了,叔叔還想著來爭家產,更是讓甄寶玉不快。便是甄寶玉不願管家,但卻是個孝順的,甄應嘉的遺命,他能辦到的還是要辦的。由是甄寶玉見甄二爺急匆匆走了,心裡很是鬆了口氣,只想著老老實實在家守孝。至於家裡一應事務,除了實在不得不立時要辦的,都堆在那裡,只道過幾天等姑娘回來了再辦就是。
卻是又過了幾天,英蓮幾時回府還沒有訊息,甄寶玉正在焦急之時,卻等來了一紙詔書和金陵知府陪伴下的從天京城裡派出的大理寺、錦衣府的差官。
忠靖侯首告,賈雨村跟進,甄應嘉欺上瞞下截留稅銀、放縱下僕仗勢欺人以致釀出人命之類的,一條條都是證據確鑿無可抵賴的大罪。就中更有一個封氏娘子,上告甄家強奪親女!
無論哪一條罪狀,甄寶玉都是一問三不知,更從知道甄英蓮並非甄應嘉之女之後,大受打擊之餘,更不知如何應對。
抄檢之日,葉澄觀看著甄寶玉茫然無措的樣子,便是得了英蓮的央告有心維護,卻是對著個渾渾噩噩的公子哥兒,他也無從維護得起來。甄應嘉為鹽政之時貪墨的銀兩,雖然上下打點,又有不少用處,但畢竟還有幾分留在自己家裡,加上累世大族,又出過兩代皇帝的奶媽,家裡有幾份違禁之物被抄出來也是自然。
景仁一朝二十五年,景仁帝司徒逸的大多數政策都是對景德朝的延續和發揚光大,比如鼓勵嘉禾推廣,使得大夏人口更加繁盛,又如鼓勵出海,乃至承認了大夏海商所建立的海外殖民之地的長華國為屬國等等,都是被後世稱為有大魄力的作為。而被後世看做大夏朝廷對老世家大清洗的序幕,就是從對江南甄家的查抄開始的。
甄家人口眾多,下僕不少,歷年違法之事,都不用費心編造,自然就有不少冒出頭來,被人揭發。由是牆倒眾人推,江南不少地方上都有人上告,官府再不似以往那般故作不知甚至倒打一耙,而是順藤摸瓜。從這一年的秋天起,甄家的查抄,從金陵本支開始,嘉興、平湖等各處也沒能躲過,待到彙總到京城之後,據聞景仁帝聽後大怒,只道這般世受皇恩之家,既享天家恩惠,又不思忠純回報,不但令朕,更令太上皇寒心,便命從重從嚴處理。
只是天下的事情,便是都在徒行之的算計之中,他也不能掌控世上人心。
江南地方上,南通州有個叫胡家的鹽商,他是個睚眥必報的,自從那年被林海拂了面子,那時林海位高權重,胡家也只有奉承的,可心裡早就記了下來。待到如今林海之後的巡鹽御史都換了兩茬了,又加上林海自從入了京城就沒了實職,胡家只道皇帝當初用林海是為了給太上皇面子,如今皇帝權位穩固,林海也不過和甄應嘉一樣,是過了氣的棄子罷了。胡家也拿錢捐了官,由是便藉著告發甄家的風,也向聖上上書,只道鹽政乃是國之重務,甄應嘉在任之時貪墨不已,林海在任時,雖不似甄應嘉那般盤剝各個鹽商,可每年鹽道上的銀兩,雖是奉旨供奉太上皇,可甄應嘉那時和林海往來密切,兩人私下裡還不知有何勾結,還望聖上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