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大結局
老狐狸,人老成精了。
張昭明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不怒自威,「告訴你父親,明日我去見他。」
賀雍立刻起身,作揖,「是。」
賀雍的父親賀歲,是當初張昭明親自拔擢起來的。
林靜初見兩個少年火燒屁股似的跑了,走過來問,「他們這是怎麼了?」
張昭明心情不錯,「想擺龍門陣,被我嚇跑了。」
林靜初覺得好笑,「一大把年紀了還逗小孩子。」
張昭明輕挑眉眼,瀲灩無雙,「光是年紀大嗎?」
「貧嘴。」林靜初瞪了他一眼。
一股扯力將她拉入懷中,林靜初想著人多,就要掙扎。
張昭明嗓音沙啞,「別動了。」
感受到變化,林靜初騰的一下紅了臉,「有人在。」
「哪裡有人?」張昭明捻了女人的發尾到鼻尖輕嗅,幽微的花香就像是一把小鉤子,引著他想要探索更多。
林靜初剛要抬手指向秀蘭那邊,卻見剛還熱鬧不已的空地上,就剩下用木頭搭起的火堆了。
「我身子已經好全了,今夜我們一起睡。」張昭明將下巴嵌在女人的鎖骨處,淺淺印上一吻,感覺到懷中的嬌軀微顫,他眸色越發深。
林靜初對身下男人的變化感知更為具體,她頭皮發麻。
這可是野外,說不定就有人隨時過來的。
「不行,會有人。」
「不會有人的。」
張昭明的手已經從裙角處往上滑。
*
林靜初一直在害怕有人和確定沒人之間,瘋狂搖蕩。
最後,確實沒人。
她懶懶的靠在張昭明懷裡,由著他整理有些凌亂的裙擺和衣帶。
「以後不許說我年紀大。」
「知道了。」林靜初揮出粉拳,輕飄飄的打在男人的胸膛。
張昭明覺得和撓癢癢沒什麼區別,輕輕從椅子上起來,抱著嬌妻就進了馬車。
林靜初不知道她是怎麼回家的,睜開眼的時候,就已經換好衣服睡在柔軟馨香的衾褥裡面。
秀蘭聽到動靜,走上前,「夫人,這才亥時,再睡會吧。」
林靜初揉著眼睛,見旁邊沒人,「夫君呢?」
「今日午後回來時,家中便候了一位大人,主君和那位大人還在書房敘話,傳話來說晚些時候就回來。」
正說著話,外間傳來腳步聲。
「醒了。」張昭明脫下外袍,坐到牀邊。
秀蘭帶著侍女退至外間守夜。
張昭明一點一點歸攏著女人因為熟睡而有些凌亂的髮絲,認真的像是在做一件極為莊嚴的事。
「誰來找你?」林靜初隨口問。
張昭明說,「是真定府的知府,白日裡你見到的那個黑衣少年,就是他家二郎,來找我是說一些公務。」
林靜初一向不耐煩聽這些,「那你明日要忙嗎?」
「不忙,陪你。」張昭明聲音很輕。
林靜初雙手握拳,使勁往頭頂伸,等渾身的關節都舒展開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真稀奇,頭一回見某人處理公務只有一個下午的。」
張昭明失笑,「以後不會了。」
「怎麼?」
「知府說,如今天下太平,不光真定府,太原府等靠近鄰國的州府,每年都會用高價的布帛酒水同鄰國商人交易,供給勳貴,百姓安居樂業,實在沒必要再勞民傷財的出兵討伐。」
林靜初腦子轉了一個彎,「你以後就不管朝政了?」
張昭明點頭,「辰之和羨之已經長大,他們兄弟能互相扶持,不用我們管,天下既然已經成了我們當初期許的樣子,光陰易逝,剩下的時間,我想同吾卿一起好好的過。」
林靜初並不驚訝,將身子往裡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張昭明睡下,「這就對了,操那麼多的心幹什麼,得快樂且快樂。」
張昭明躺了下去,「我從前總覺得人活在世上,就應該不負韶光,不負自己,纔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這是他第一次傷春悲秋。
他以前總覺得矯情,此時卻覺得時不時的發發牢騷心裡也挺暢快的。
林靜初的性子他知道,遇事得過且過,有章程就一定不會另闢蹊徑,就是這樣的性子,在他昏迷的十年間,完成了多少帝王一輩子想完成卻未完成的宏圖大業。
時也,命也。
林靜初雙手枕在腦後,「人不是老了才會死,而是隨時都會死,想再多也不如命運輕輕一筆。」
張昭明少年狀元,一朝稱帝,收復中原,何等的意氣風發。
原本是應該大展宏圖的年紀,卻昏迷十年,誰不說一句造化弄人。
張昭明:「初初,其實我總有種直覺,我早就該死了,因為有你,我才活著。」
林靜初:「世上沒有假如,因為有我,你命不該絕。」
張昭明:「前半生我為家族,為自己,後半生,我只為你而活。」
林靜初:「好啊。」
張昭明:「.....不行,你必須得再說些什麼。」
林靜初:「傻瓜,我人都跟著你了,你還想要什麼。」
張昭明想想也是,但總覺得她沒有正面回答自己。
他想讓她說的話,他又難以啟齒。
清冷正直的張昭明彆扭的轉過身子,無聲抗議。
從背後攀來一雙柔嫩小手,輕輕打在男人肋骨下面一寸。
「好好好,我喜歡你,愛你愛的不得了,以後我要天天纏著你,分分刻刻都不離開,你要是離開我就打斷你的腿。」林靜初學著前世的霸總語錄。
黑夜中,男人無聲勾起嘴角,卻委屈道:「那你的心,也是這樣想的嗎?」
林靜初頓了一瞬,而後認真道,「是。」
一個人活的久了,就像是樹,站在地上十年百年,終究沒意思,總要找點樂子。
(正文番外:林姝意夏凝(一)
天啟十一年秋。
平陽侯府。
林姝意從柴房的草垛裡被拉起來。
八歲的年紀,卻乾瘦乾瘦的,頭髮枯黃凌亂,還沾著草屑。
「明日侯爺就要回來了,快點將表小姐收拾好,送到碧芫閣去好好伺候。」女使厲聲斥著兩個婆子。
那兩個婆子都是柴房裡幹慣了粗活的,手上沒個輕重。
也不管小女孩睡眼惺忪的樣子,一人扯著一個胳膊就將小姑娘騰空搬了下來。
林姝意強忍著驚懼,又哭又喊,「你們放開我,放開,放開!」
小女孩腳上的繡鞋在地上磨破了,細嫩的腳趾在拉扯的時候被地上尖銳的石子刺破,留下一路血痕。
林語在碧芫閣上首,就像是侯府的女主人一樣,倚著貴妃椅,品著上用春茶,保養得宜的臉上全是高門貴女的傲然。
林姝意被拖進正廳,身上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卻補丁摞著補丁,袖口和小腿處都短了一截,露出帶著泥垢的皮膚。
林語嫌惡的用帕子在眼前揮了揮,「身為大家閨秀,身子卻如此醃臢,真是丟我們侯府的臉。」
林姝意呆站著,表情麻木。
眼前這個滿頭珠翠的女人正是她的親姑姑,卻比十八層地獄的惡鬼還要狠毒。
她從記事起便沒有母親了,父親林麒在她三歲的時候奉命去鎮守平洲,林麒無心續弦,便將女兒託付給親妹妹林語照料。
林語出身侯府,嫁到李家是低嫁,本就心有不甘,仗著身份在婆家橫行霸道。
她的丈夫是庶子,但又功名在身,已經入了六部歷練。
林語嫌丈夫沒有出息,每每說話夾槍帶棒,百般輕視,漸漸夫妻離心,就連兒子也受了冷落。
她便將這氣都歸結到當初給她定下親事的林麒身上,對林麒的獨女林姝意自然也就沒有好眼色。
見林姝意沒說話,就像是呆傻了一樣。
林語滿意,「一會我讓人幫你收拾乾淨,見了你父親,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知道的。」
她仔細觀察著林姝意的臉色,繼續道:「平陽侯受官家看中,這次回來,最多待不過一兩年,還是要去邊關的,你說錯了話,到時候讓哥哥尋我的麻煩,到時候可沒你的好果子喫。」
眼見著林姝意嚇得嘴脣發抖,整個人搖搖欲墜,林語才滿意離開。
門被打開又合上,這次進來的是個小丫頭,穿著粗布衣裳,八九歲的年紀,臉蛋瘦尖,袖子向上挽起,袖口處還沾著些白色的皁角粉。
「大娘子,大娘子你還好嗎?」塵霜一見林姝意眼淚便下來了。
林姝意那雙死寂的眸子見到塵霜纔有了些許生機,嘴一憋,忍著的淚瞬間決堤。
兩個小姑娘抱作一團,只敢發出低低的啜泣聲。
塵霜比林姝意大一歲,是原先侯府夫人帶來的陪房生的家生子,懂事的也早。
她抬手給林姝意擦了擦淚痕,「我娘說,大娘子如今懂事了,這次等侯爺回來,你就勸著侯爺快些娶個繼室回來吧,再讓那個壞女人把持侯府,大娘子這條小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林姝意點了點小腦袋,她被關在柴房裡,只有塵霜會想辦法給她送喫的,還同她說話玩耍。
在她小小的世界裡面,聽塵霜的有飯喫。
「我告訴你,到時候你就這樣說.....」塵霜拉著林姝意,進了內間浴室,一邊為她擦洗身子一邊道。
林姝意才八歲,薄薄的一層皮肉裹著扎手的骨頭。
林語為了磋磨林姝意,將原先侯府夫人的陪房全部發落去做粗活。
塵霜的爹孃尚且還有從前的體己撐著,可再怎麼心腹,終究是奴才,說不上話,除了周濟一些喫的,別的也是徒勞。
等給林姝意換上乾淨的衣裳,塵霜就著水,將林姝意原先的衣裳洗乾淨。
「我娘說,這衣裳是夫人在的時候給大娘子做的,收好了留個念想。」
她搓著衣裳,外面忽然衝進來幾個女使,奪過她手裡的衣服,「夫人說,這破爛東西配不上大娘子,還是燒了乾淨。」
塵霜死死拽著不鬆手,架不住年紀小,沒力氣。
氣的她邊哭邊喊,「這是我們夫人做的,不許你搶。」
林姝意見塵霜被欺負,顧不上沒穿鞋,上前咬住那搶衣服的女使。
女使喫痛,抬腳一踢。
小小的身子像破布一樣被甩飛,撞到櫃子上,又摔落下來。
塵霜也不顧著搶衣裳,立刻跑去,查看林姝意的情況。
不知不覺間,幾個女使對視間已經達成共識。
「這小賤人仗著自幼伺候大娘子,打鬧間,將大娘子打傷了,帶下去讓夫人發落。」
女使陰惻惻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塵霜被扯著拖出房間。
兩個年紀大的女使,抬起林姝意,將她放到牀上,便去尋林語了。
侯府的下人有認識塵霜爹孃的,有腿快的立刻跑去報信。
次日。
林麒騎著馬,從城外歸來,秦大也就是塵霜的爹守在城門口,他拼死越過皇城司的甲兵,跪在最前面騎高頭大馬的人面前。
「侯爺,您快回去看看,大娘子要不行了。」
秦大將頭磕在地上,大聲喊著。
林麒聞言,也顧不上接風宴。
策馬朝著侯府趕去,汴梁城內不允許策馬狂奔,但瞧見那一身甲冑,也沒人敢說什麼。
途中,林麒在路口處,不小心衝撞了一輛馬車。
他急著回去,只留下一句,「在下林麒,多有得罪。」
馬車內,夏凝抱著女兒,好不容易穩住身子,便聽到這麼一句。
她掀開車簾,外面熙熙攘攘的,「山梅,外面發生了何事?」
山梅尋人打聽了下,回來道:「聽說是平陽侯家的大娘子重病,平陽侯剛從邊關回來,他家下人當眾攔馬,這是趕著回家呢。」
聞聽此事,夏凝低頭看了看懷中女兒睡著時紅撲撲的小臉蛋,嘆了一口氣,「可憐天下父母心。」
次日,汴京出了一件笑料。
林麒回家之後,將家中下人,凡是沒有照顧好林姝意的全部捆了送到了李家,說要送給李家,並且寫了一封斷親書,直接扔在了李大人臉上。
十人都能猜出來蹊蹺,林家的姑奶奶趁著林麒不在京城,虐待侄女。
這名聲傳出來,原本要和林語兒子議親的人家,立刻過來退了聘。
夏凝在家中聽說這件事,只道:「這林麒倒是個男人。」
「靜兒,別玩貓了,快過來喫飯番外:林姝意夏凝(二)
地上的絨毯上,穿著嫩黃色小裙裝的林靜初拿著一塊糕餅,就要往小奶貓嘴裡塞。
她剛過五歲生辰,這小貓是夏凝花了不少精力才從一個波斯商人手裡買來的,還沒斷奶。
小貓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毛色雪白,兩顆眼珠子就像是藍色的寶石,林靜初一日裡得有一兩個時辰都抱著。
山梅抱著林靜初放在餐椅上,為她清洗小手。
夏凝望著門外,「遠山怎麼還沒回來?」
外間下人匆匆來報。
「夫人,大人在望仙樓喫醉了酒,下人拽不動,他非說要夫人親自去接纔回來。」
小廝是陸遠山的貼身小廝,說出這話時,屋裡伺候的女使都笑了。
夏凝臉頰泛紅,「這人也不怕同僚笑話。」
她是商戶之女,當年父親榜下捉婿,選了當初氣度不凡卻出身寒門的陸遠山。
婚後,兩人相敬如賓,還有了可愛的女兒。
那人向來規矩,說這話,估計是遇到了什麼煩悶的事。
夏凝起身,讓女使帶了帷帽便吩咐門房套車。
望仙樓。
夏凝跟著小廝,到了房間前。
小廝攔住了女使,「姐姐,我們還是在外面等吧。」
女使想了想停在原地,等夏凝關上門,裡面傳來女子的驚呼聲,女使想要推門,小廝面色驟然變冷,一個手刀劈暈了女使。
房間裡,夏凝梅朝著屏風後走去,小榻上空無一人。
「夫君?」
她蹙著眉,準備離開,後腰被人推了一下,她倒在牀上。
「你是誰?」
「剛剛不是叫過夫君了?就叫夫君好了。」
「混蛋!」夏凝抬手想推開男人,卻被抓住。
「.....」
外面,林麒剛處理完家裡的事,心中煩悶,無處紓解,便到瞭望仙樓,準備小酌一杯。
見一精壯男子敲暈了女子,還想動手。
林麒拳頭硬了,他最見不得這種恃強凌弱的宵小之徒。
遠處開著窗戶的雅間,坐著一個男子,他目眥欲裂,腮邊緊鼓,雙手做拳死死的捏住腿上的袍角,青筋畢露。
趙嬅輕打羅扇,捏著紅色的絲帕走到他身旁為他擦去額上的汗珠,她淺笑低語,「陸郎,這不是你安排的嗎?如今做這委屈模樣,是給誰看呢?」
忽然,陸遠山看到了什麼,拽著衣角的手驟然鬆開。
趙嬅察覺到什麼,轉頭就見林麒打開房門,衝了進去。
她面色一變,「怎麼是他!」
平陽侯,當初跟著官家打天下的武將之一,也是唯一一個沒有被解除兵權的人,深受官家信任。
趙嬅臉色難看,「真晦氣,回府。」
說罷,帶著烏泱泱的一羣人離開。
走到房間門口,她回首望向陸遠山,「陸郎,我等你娶我。」
陸遠山未曾答話,銀色錦袍映得他清霽絕塵,趙嬅癡戀的看著那張臉,露出勢在必得的笑。
等趙嬅離開,陸遠山踉蹌著起身,後背已經被汗浸溼,門外的風吹進來,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而這時,林麒抱著夏凝踢開門走出來,正好瞧見了他,自然也瞧見了一身紅衣帶著僕婦招搖離開的清和縣主。
夏凝額角流著血,雙手死死攥著領口,狼狽中透著一股悲愴的絕美。
林麒挑眉,抱著夏凝,大搖大擺的穿過迴廊,走到陸遠山所在的房間門口。
「陸大人?」他倚著窗,像是在閒聊。
「你說巧不巧,那邊房間裡的竟然是你的頂頭上司喬亦,他竟然欲對嫂夫人行不軌之事,我要是個男人,就提刀過去殺了他。」
方纔那門外的,應當就是夏凝的貼身女使,那小廝衣襟處繡了一個陸字。
林麒是武將,但也知道京中官員之間的汙糟事。
他低頭瞧了眼夏凝,長得確實挺帶勁的。
他剛進去的時候,夏凝已經以頭撞櫃,估計想要以死明志。
不過她這男人,看著不咋樣。
長得沒他英俊,一副弱雞樣,風一吹就倒了。
身為男人,陸遠山很快便察覺到林麒對夏凝的窺視,他冷聲道:「還請林侯歸還拙荊,下官的家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林麒看了看夏凝,又看向陸遠山,嘖嘖道:「我怕陸大人抱不動嫂夫人,再給她摔了,這傷就更重了。」
他看過夏凝的傷,女子力氣小,她這一磕,就是皮外傷,血痂都快幹了。
眼看著周圍過往的人放慢了腳步,陸遠山心內著急,「林侯,難道要拙荊聲名掃地嗎?」
林麒撇嘴,說了半天,就知道朝他吼,對喬亦卻屁都不敢放。
他手指下移,在夏凝背後點了一下,懷中的女子便悠然轉醒。
夏凝抬頭,便看見一個陌生男子盯著自己,嚇得她又要掙扎。
林麒立刻將她放在地上,指著陸遠山,無視對方難看的面色道:
「我見夫人受難,剛出來,就看見陸大人饒有興味的盯著那邊房間,以為是閨房之樂便想著過來問問。」
夏凝身子還有些站不穩,只能扶著牆壁,後半句話,林麒是俯身靠近夏凝耳邊輕聲說的。
饒有興味,閨房之樂.....
夏凝怒火中燒,林麒看熱鬧不嫌事大,「夫人不知道,那位喬大人就是陸大人的頂頭上司。」
林麒在邊地多年,對近年京中官職多有不解,但架不住兩人同在吏部。
昨日他第一次回京,見過皇帝之後,順便轉道去吏部借著去換新官服的名義問候了一下他的妹夫,陸遠山和喬亦還出來勸架來著。
「林侯!」陸遠山再也忍不住。
夏凝腦仁發脹,心裡卻是清明的,迎面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帶著一個怯怯的女使過來,正是她帶來的貼身女使。
「侯爺,這丫頭醒了。」
林麒朝著夏凝頷首示意,「夫人,方纔多有得罪。」
女使見夏凝這樣,趕忙過來攙扶住,將手上的帷帽戴在夏凝頭上,擋住周圍人的打量。
「妾身夏氏多謝侯爺,侯爺有情有義,英勇不凡,比一些只會背後下手的小人強了不知多少,改日妾身必定親自登門道謝。」
林麒爽朗笑了一聲,「那我就等著了。」
夏凝一頓,倒也沒說什麼。
「山梅,我們回去番外:林姝意夏凝(三)
是夜。
陸家主宅裡,瓷器茶盞碎裂之聲不斷。
「陸遠山,你個畜生,我要和你和離!」
「這宅子裡面一草一木,就算是痰盒帚掃,也是我爹當初置辦的,你一分錢都別想拿。」
夏凝今天就感覺像是喫了蒼蠅一樣噁心。
她是商戶之女,,嫁給陸遠山是父親希望能改換門庭。
這幾年她膝下只有一女,她想著要是陸遠山有納妾之意,她雖然會傷心,但多半也會願意的。
沒想到,這人竟然會用如此齷齪的手段羞辱她。
簡直禽獸不如!
良久之後,陸遠山淡淡道:
「你願意和離就和離吧。」
夏凝火氣更大了,「什麼叫我願意,是你做了豬狗不如的事,是你對不起我,你現在裝什麼大尾巴狼,真叫人噁心,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夏凝推搡著陸遠山出去。
院子裡的下人全是夏凝帶過來奴才,一個個的退在廊下,不敢出聲。
陸遠山面無表情,彷彿剛才挨罵的不是他一般。
夏凝靠在門邊,緩緩下蹲,雙手抱住膝蓋。
肩膀後面的門板被輕輕叩響。
「娘親。」
夏凝慌忙用手揩去淚痕,強扯著嘴角,打開門。
穿著粉色對襟中衣的林靜初歪著頭站在門外,肉粉色的小腳丫站在地上。
夏凝一見頓時心疼,俯身將小粉糰子抱起來,「怎麼沒穿鞋子就出來了。」
林靜初揉著眼睛,「這邊吵吵,我就來看,娘不哭。」
小小的手笨拙的擦去女人臉上的淚。
見女兒這樣,夏凝想要和離的心更堅定了一些。
次日一早,她便去信給父親。
夏老爺子早年勞累過度,身子一直不好,養在老家不能挪動,只派來了一個老僕。
「大娘子,您當初成親的時候,主君向官府交了一筆不菲的過路費,嫁妝單子在官府檔子上都有留存,主君的意思是,您若是捨不得大姑娘,就舍一部分嫁妝,讓姓陸的將孩子給您。」
夏凝深吸一口氣,「夏叔,這事我再想想。」
老人滿是憐惜,想要安慰卻無從下口。
只能無奈的搖搖頭,「大娘子有差事,盡可吩咐老奴去辦。」
————
夏凝一紙訴狀將陸遠山告到了官府。
至於原因,則是挪用妻子嫁妝打點上下,二人感情不合。
陸遠山對這事倒是無所謂,本就是他對不住夏凝,這已經很給他留體面了。
在籤放妻書的前一夜。
壽王府來了兩個下人。
後面的女使低著頭,穿著鬥篷,等到了書房。
那女使才掀開鬥篷,赫然是趙嬅的臉。
「夏凝不能帶走嫁妝。」這是趙嬅開口的第一句。
陸遠山坐在太師椅上,深邃的瞳仁古井無波,「本朝律法言明,婦人和離,嫁妝便是私產,即便是身死之後,那也得由孃家人來擡回去。」
趙嬅給了侍女一個眼色,侍女垂眸端了一把圈椅放在陸遠山對面。
「她死了,不還有個女兒嗎?夏家那老頭子沒幾天活頭了,江南鉅富夏家的百萬家資,最後還不都是你的。」趙嬅自顧坐下,說的雲淡風輕。
陸遠山淺勾脣角,隱下眼底的暗芒,「說的也是。」
他從寒門仕子到現在的從四品官位,靠的全是夏家給他打點上下。
夏家那個老爺子的手段,絕沒有面上那麼簡單。
這壽王父女,狼子野心,明面上是看重他,實則是惦記夏家的錢財。
若是趙嬅沒有說這番話,他尚且能信對方是真心愛慕於他。
但是現在麼.....
他們的算盤打的太響了,喫相太難看。
趙嬅見陸遠山動心,心內冷哼,什麼清流新貴,為了權勢和那些從前倒在她裙角的蠅營狗苟之徒也沒什麼兩樣。
等趙嬅離開,陸遠山隻身一人策馬去了壽王府。
望仙樓上。
林麒邀請了官家臨軒賞月。
「你這次擊退了燕國蠻子,守住了益津關,還沒想好要什麼賞賜嗎?」皇帝半醉問道。
林麒起身,站在臨街的牀前,見樓下一人策馬狂奔,樂了。
他轉頭,「臣要什麼,陛下就賞什麼?」
皇帝斂著眉眼,緩緩道:「說說。」
他留著林麒,就是因為林麒曾經在戰場上,背著中了箭傷的他,在雪地裡走了十天十夜。
開國之後,他便給林麒封了侯。
這人是所有跟著他開國的手下裡,最混不吝,也是最不重權勢的,又沒有兒子,用起來最為順手。
「臣想娶陸遠山之妻夏氏。」
皇帝錯愕,察覺到自己失態了,他立刻調整好表情,「胡鬧,一女怎可嫁二夫!」
林麒聳肩,「馬上就要和離了。」
皇帝猶豫,「即便如此,再嫁之婦如何配得上平陽侯。」
林麒裝出一臉慘樣,將先前在望仙樓救了夏凝,且懷疑陸遠山和壽王府有牽扯的事一股腦說了出來。
「臣也是再娶之夫,臣早就找人查問過了,那夏氏溫柔賢淑,陛下也知道,臣家中幼女被人虐待,那小小年紀,身上的骨頭都扎手,臣不想娶高門貴女,就想找個也生養過孩子的,能照顧小女,陛下不知道,這幾天,臣夜夜夢到亡妻的在天之靈,責怪我沒能照顧好女兒,臣這心裡,如萬劍錐心啊!」
林麒說到最後,索性坐到皇帝腳邊,一邊捶胸一邊痛哭,那破鑼嗓子震的房間的牆壁都在發抖。
皇帝無語,「別哭了。」
其實林麒娶夏凝對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一個功勳卓著的大將軍,娶了一個名聲敗壞的夫人,這婦人還出身商賈之家,對平陽侯府的助力微乎其微。
林麒的家事最近鬧得沸沸揚揚,御史臺參了他好幾本,說他毆打文官,咬讓皇帝嚴懲。
林麒這麼一折騰,三年的軍功也折騰的差不多了。
眼見林麒眼珠子亂轉就要扯他的褲腿,皇帝立刻道:「朕準了。」
林麒唰的跳起來,臉一抹,笑的殷勤,「多謝陛下。」
他搓著手,「那我這未來娘子的和離官司,我可得加一把火。」
皇帝嚴肅的叫了一聲林麒,「人家還沒和離,你少上去丟人現眼,讓別人知道了,還以為是朕攛掇你娶有夫之婦。」
林麒嘿嘿一笑,「臣明白,一定不會敗壞陛下的名聲。」
「皇后今日提及,要在百官家中選適齡的學同進宮伴兩位皇子讀書,讓你家大閨女也去吧。」皇帝嘆了口氣道。
林麒「哎」了一聲,「臣替小女多謝陛下番外:林姝意夏凝(四)
林麒收拾完侯府的下人之後,便將原先林姝意親娘留下的陪嫁全部安排在碧芫閣伺候林姝意。
他帶著林姝意去街上,找最好的繡坊,做了一衣櫃的衣裳,又買了首飾和糖葫蘆。
尋常小孩子早該開心的不行了,可是小姑娘總是唯唯諾諾的,一見到生人便會驚懼哭泣,衣裳也只願意穿塵霜給她縫補的那件,穿了別的衣裳便瘋狂撕扯。
林麒看的心裡不是滋味,塵霜鼻子發酸,「姑太太不喜歡大娘子穿新衣裳,有次我只是給大娘子換了一件我的衣裳,她就讓人把大娘子扒光了,關進籠子裡.....」
「王八蛋。」林麒腮幫子咬的緊緊的。
他自認為沒有對不起這個同胞妹妹的,臨走時將侯府盡數託付給她。
林語這個畜生!
他只恨當初沒有將李家的那個廢物打死。
「你伺候好大娘子,過幾日新夫人進府,她會看顧好姝兒。」林麒交代了一句,便出了碧芫閣。
等林麒走後,林姝意纔敢過來和塵霜站在一起。
塵霜又喜又憂,她拉著林姝意的手,「希望這次來的不是中山狼。」
「什麼是狼?」林姝意歪著腦袋。
她生下來就沒有和人說過太多的話,現在又林麒在,塵霜日日都陪在林姝意身邊,小姑娘的好奇心便多了起來。
塵霜拉著林姝意坐在凳子上,「不是狼,是中山狼,就是忘恩負義的人,夫人從前在的時候,對林語這個小姑子不薄,按理說,她應該對姑娘好,可是她卻欺負姑娘,這就是忘恩負義。」
林姝意似懂非懂,「姑姑是壞人,是狼。」
塵霜摸摸她的小腦袋,「對。」
夏凝和陸遠山的和離官司異常順利,原本陸遠山找壽王那邊借力,讓他務必要駁回夏凝的訴狀。
但是開封府的官員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詢問了原由,便宣判了兩人和離,並責令陸遠山即刻書寫放妻書,並歸還夏氏所有嫁妝。
陸遠山找到壽王,「這是怎麼回事?」
壽王臉色也不好看,「本王送了大把的銀子,今日官司下來,全被退了回來,那邊只說是上面有人發話了。」
上面,他的上面不就是皇帝。
陸遠山聞言,也不好再說什麼。
「既然如此,下官也無法了,原想著不和離,夏氏只要在陸家一日,嫁妝便是屬於陸家的,王爺可隨時取用。」
王府書房內,壽王手裡把玩著一塊雞血石印章,笑了笑,「沒有錢,有陸大人這樣的賢婿,也是本王的福氣。」
陸遠山眼瞼下斂,蓋住滿眼寒霜,「遠山何德何能,能得王爺青眼,日後必定生死以報。」
「在那吏部有什麼熬的,等你娶了嬅兒,本王便讓你去鹽鐵司。」
「多謝王爺提拔之恩。」
————
夏凝終究沒有把事做絕,將宅子留給了陸遠山。
嫁妝清點完之前,她搬去了偏院住。
陸遠山回來,見院子裡空落落的,問了下人之後,找到了偏院。
夏凝正看著林靜初和幾個女使玩遊戲,風吹過梧桐樹落下昏黃的殘葉,與石凳上的黃杉美人映成了一幅絕佳的仕女圖。
陸遠山有些恍惚,這場景就好像他從前下值後回來,夏凝在等著他一樣。
他脣角放鬆,輕著腳步上前,從後面抱住了女兒。
小姑娘見是爹爹,樂得咯咯直笑。
夏凝沒做聲,她不想將兩人之間的齟齬捅到女兒面前。
「山梅,抱姑娘下去午睡。」
「是。」
下人都走了。
陸遠山道:「東西都收拾好了?」
夏凝淡淡「嗯」了一聲。
「你多保重。」陸遠山到底說了一句。
夏凝卻是內心深處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
「你能不能別這樣。」夏凝說。
陸遠山疑惑。
夏凝面色平靜,「這些年夏家沒少給你鋪路,但你卻算計我,你做了惡人,為何還要做出這一副情深幾許的模樣。」
「陸遠山,你好虛偽。」
「你做惡人,就不能做個純粹的惡人嗎?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就是想攀附權貴,就是嫌棄我夏家這個踏腳石不夠高,為什麼在這裡假仁假義的讓我保重。」
陸遠山凝視她良久,「凝兒,我喜歡你,是權勢所迫,我才....」
「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你滾!」
夏凝完全癲狂,面目扭曲全然沒有方纔的恬淡。
她扇了陸遠山一巴掌,那男人沒還手。
她衝進了房間,那男人沒跟上來。
夏凝啊,你真是瞎了眼。
這人連到最後關頭,也不肯幫你死心。
次日,夏凝要走,卻不見了女兒的蹤跡。
她徹底瘋了,她跑去書房,將所有的書冊筆墨全部砸了個乾乾淨淨。
「靜兒是我的女兒,我不會給你。」陸遠山站在原地,任由夏凝廝打。
夏叔匆匆跑進來,見這場景,下意識就要退出去。
夏凝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靜兒找到了?」
夏叔搖頭,看了陸遠山一眼,猶豫片刻後道:「不是,是平陽侯府請的官媒,攔住了咱們回鄉的船,說是要給您說親事。」
夏凝一愣,平陽侯?
陸遠山板著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眯著眼看向夏凝,「你們早有聯繫?」
夏凝現在只要是能氣陸遠山的事,就算是讓她死都會去做,「是啊,我對平陽侯一見鍾情,早就想踹了你。」
她理了理頭髮,轉身看向夏叔,「走,去見媒人。」
陸遠山慌了。
「夏凝,你敢?」
夏凝嗤道:「把靜兒給我,我就離開汴京,再也不回來。」
陸遠山咬緊了牙關,死死不鬆口。
靜兒是他和夏凝唯一的聯繫,放手了,他們之間就再無可能。
他絕不放手。
夏凝冷哼,「三日後,陸大人請來侯府喫杯喜酒番外:林姝意夏凝(五)
林姝意只覺得好幸福。
爹爹回來之後,她能喫飽穿暖,不用睡在潮溼陰暗的柴房,不用被人叫做野種。
好日子過了沒三天,塵霜便帶著她難以理解的表情,坐在她的牀頭唉聲嘆氣。
林姝意問。「塵霜,你怎麼了?」
塵霜嘆了口氣,「明日大娘子的繼母就要進府了,也不知道那位夫人的脾性如何。」
林姝意嚇得瑟縮了下,塵霜也叫林語夫人,她的印象裡面,叫夫人的都是壞人。
塵霜安慰道:「我娘說,那位夫人是個剛烈性子,想必就算是再差,也不會比姑太太差,大娘子寬心。」
另一邊,林麒就讓官媒抬了十箱子金銀珠寶做聘禮,夏凝對這些倒不在意。
即便是她沒嫁人之前,給侯府做繼室,也算是高攀了。
夏叔打開箱子的驚呼聲吸引了夏凝的注意。
因著要成親,她和一眾下人都在夏家在汴京購置的一處宅院裡。
十口箱子齊齊打開,不似尋常人家堆放整齊,而是一個堆一個,看不出空隙,頭一層打眼看上去,都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
「侯爺說,這些都是他這些年攢的家底,因著家中沒有個女主人打理,以後這些就都交給夏夫人您了。」
夏凝微愣,侯府的管家劉三碰上一方紅木盒子,「這裡面有侯府的田產、鋪面、地契,已經到有司過了文書,侯爺說婚事倉促,面子上的體面給不了夫人,還請夫人恕罪。」
成親當日。
夏凝也不知道林麒從哪裡湊來的十六人抬的大花轎,高頭大馬上,男人一身紅色喜服,丰神俊朗。
女子出嫁都要兄弟送嫁,夏凝是家中獨女,穿著前一日才送過來的喜服,剛要踏出房門。
「娘子怎麼不等我?」
夏凝驚呼一聲,身子騰空而起。
男子身材巍峨雄壯,胸肌結實,即便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胸腔下蓬勃跳動的心臟。
夏凝指節微微蜷縮,心內竟罕見的生出一股緊張。
「娘子莫怕,不會跌了你的。」隔著蓋頭也能想像男子是笑著說的。
夏凝胡亂拍了下林麒的肩,「別亂說。」
林麒爽朗大笑,圍著的一羣漢子調笑出聲。
和上一次出嫁時,陸家那冷清的像是出殯的場景不同。
陸遠山娶她,是看重夏家權勢,陸家即便沒落了,也不想落個貪圖富貴的名聲,是以夏凝進門的時候,陸家的親戚都不大樂意,也沒這麼熱鬧。
夏叔見林麒抱著夏凝出門時那歡喜的模樣,忍不住揩了揩淚。
老太爺身子不大好,夏凝這次要是真和離回去,不說能不能見到老太爺。
一個孤女,也難以守住那偌大的家業。
光看侯府送來的那幾箱子聘禮,就能看出來林麒對夏凝的看重。
如此,老太爺也能安心閉眼了。
夏凝進門後,見林姝意瘦的一把骨頭,想起了她的女兒,第一次見面就沒忍住抱著小姑娘哭了出來。
林姝意被摟進懷裡的時候,那香香軟軟的觸感,讓她一下子便放鬆了身體。
「你就是姝兒?可憐見的,以後姨姨對你好。」
夏凝沒讓小姑娘改口。
侯府有了女主人之後,林姝意的日常起居有了仔細照料,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兩三個月便胖了一圈,性子也開朗了。
林姝意見父親近日每天都會刮鬍須,還穿著或銀白或藏青的衣裳,日日守在姨姨的院子外面發呆。
因為每次林姝意去給夏凝請安的時候都能看見林麒,她說,「爹爹,喜歡一個人可不能這樣每天空等著哦。」
林麒樂了,「你個小丫頭懂什麼。」
林姝意晃著小腦袋,「夫子說,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爹爹還是多讀讀書吧。」
她讀了書之後,從前不懂的一些人和事,即便沒有塵霜的解釋,也能自己感悟。
夏凝最近在屋裡,總是捧著腮,望向林麒站立的地方。
她想,姨姨應該是想看見父親的,但是這兩人每天就幹看著,讓她很是費解。
林麒反覆咂摸,「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而後,像是想通了什麼,他腳步輕快的進了主院。
林姝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第二日,林麒便讓她改口叫夏凝母親了。
對此,她很是願意。
她有了母親,有了爹爹,每日還能在尚書房讀書。
林姝意覺得,她好幸福。
等到再大一些,年少悸動,趙縉對她表白心意,她懷著少女初春的羞怯,告訴了夏凝。
夏凝卻說,趙縉不是個好人。
一個好男人,絕不會視女子的貞潔為無物。
即便是有這個心思,也該牢牢壓在心底,而不是放任自由。
林姝意又驚又怕,尤其是在見過趙縉荒淫的事實後,對其避而遠之。
但那樣的天之驕子,從來只有拋棄別人的,段然沒有為人所拋棄的道理。
到了及笄的年紀,她求著夏凝以後不讀書了。
夏凝沒說什麼,只是花重金請了女西席到家中教導她。
沒過幾年,家裡多了一個妹妹。
看著容貌絕色且和夏凝有幾分相似的林靜初,林姝意打心眼裡喜歡,恨不得將好喫的好玩的都送給她。
這個妹妹一開始有些執拗,對她充滿敵意,聲稱是林姝意搶走了她的母親。
林姝意無奈,她貪戀夏凝的溫柔,知曉夏凝對林靜初多有歉疚,便事事忍讓。
忽然有一天,這個妹妹像是變了個人。
她變得善良可愛,知世故而不世故。
即便是知曉與她換親之後可能面對的操勞不易,也一口應了下來。
人都說林靜初好福氣,嫁了狀元郎,後來又走了狗屎運,做了皇后。
林姝意不以為然,明明是張昭明走了大運,能娶到她這麼好的妹妹。
她不喜歡太過古板的人,那個在侯府階下跟她多說一句話便面紅耳赤的少年郎,眼裡藏著她從未有過的赤忱。
母親選的門第自然不會差,嫁給張楚蕭之後,她幸福安穩了一世。
午夜夢回時,她想,是她對不住林靜初。
她身為侯府長女,原本應該承擔復興侯府的重擔,照顧幼弟的責任。
在換親之後,所有擔子都壓在了林靜初肩上。
林靜初做的,比她好的多。
林姝意知道自己的性子,因為自幼被林語打罵虐待,又遇到趙縉那樣噁心又偏執的賤男人,她骨子裡是嫉惡如仇的,這樣的性子或許能照本宣科的管理好一個家族,卻做不好一國之母。
萬幸,她和妹妹都過得不番外:後宮篇(一)
林靜初和張昭明離開後,朝政大權便盡數歸到張辰之手上。
新進嬪妃入宮,第一個寵幸誰,便成了眾人最關注的點。
司寢局的內監拿著牌子到御書房,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託盤上純金的長條牌子。
張辰之抬手,半分猶豫也沒有,翻了賢妃的牌子。
司寢局內監道:「奴婢這就讓賢妃娘娘預備著。」
張辰之頭也沒抬,繼續看著手上的奏摺。
杜白姿知道消息,重重打賞了宣旨太監,端莊明肅的臉上難掩嬌羞欣喜。
司寢局的嬤嬤留下吩咐宮人去準備浴湯之物。
杜白姿的侍女忍不住笑道:「陛下果然最喜歡娘娘,才將這頭一份的恩寵給了娘娘。」
聞言,杜白姿臉上的欣喜退去些,她面色嚴肅,「以後不許說這些,你們都忘了在家中時嬤嬤的叮囑了嗎?恩寵是福亦是禍,都謹慎些,別給人拿住話柄。」
「是。」
雖然如此說,杜白姿還是緊張的。
若是嫁與尋常人家,今日,應當是她的新婚之夜。
她選了一件紅色繡鴛鴦的肚兜穿上,只當是聊解心中那僅存的一點希冀。
已經進宮,就該將真心斂藏在內,男女溫情如鏡花水月,夢幻泡影,不可執拗,只在意實打實的能給自己帶來益處的人和事,才能活得長遠。
嬤嬤的話迴響在耳邊,杜白姿看向鏡子,選了一隻粉色琉璃花釵插在發間。
妃色寢衣下似隱非隱的露著紅色肚兜系帶,女子烏髮半披,不施粉黛,又因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暖色裝扮,多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嬌俏。
「賢妃娘娘穿這種鮮亮的顏色可真好看,就跟那初蕊荷花一樣。」梳頭的嬤嬤誇道。
杜白姿但笑不語,她原本的長相嬌俏,但是教習嬤嬤說,讓她平日裝扮的莊重些,侍寢的時候再好好打扮,又意想不到的驚喜。
她素來聽勸。
她溫柔乖順,張辰之自然多了幾分喜歡。
事後,他難得多說了幾句,「讓你在這個位置,委實委屈了你,若遇不公,可讓人來報朕。」
杜白姿輕輕應了句「嗯」。
「妾謝過陛下。」
嬤嬤說,男人在牀上說的話不可信。
她進宮是制衡皇后,讓皇帝鬆快些的,不是給皇帝惹麻煩的。
要是事事都要皇帝做主,那她憑什麼以低微的家世,碾壓蘭昭儀等一眾貴女,坐上賢妃的位置呢?
次日。
杜白姿到椒房殿請安時,田錦蘇借著和蘭昭儀說話的功夫,故意讓她跪了許久。
除了上首的皇后之外,共有六位嬪妃。
出身淮西望族蘭氏的蘭昭儀,太傅王琅的孫女王昭容,齊國公嫡女唐昭媛,軍機大臣鄭帆的胞妹鄭修儀,還有就是剩下的御史中丞之女寧才人。
杜白姿細細算了下,這些人的家世一個比一個高,皇帝卻率先寵幸了她,這樣一想,罰跪好像也沒有這麼難以接受。
身為棋子,她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了。
杜白姿姿態謙卑恭順,田錦蘇有心想找茬也難,和蘭昭儀說了一會話,見杜白姿臉上含笑,頓覺沒意思,賞了些東西就讓她起來了。
從椒房殿出來,除了王昭容和寧才人走的近些,旁人都是各走各的。
晚上,張辰之讓內監傳話,晚上要宿在杜白姿宮裡。
杜白姿活動了下酸軟的身子,一切打點妥當,一直從午後等到了晚上。
內監來傳話,「皇后娘娘身體不適,陛下去看望皇后了。」
杜白姿微笑著賞了傳話內監一個銀錁子,打著哈欠去補覺了。
按照她的小日子推算,這幾日並不是她適宜有孕的日子,不睡也好,省得折騰。
田錦蘇看著新人進宮,心中的那一點僥倖在杜白姿侍寢後的第二天蕩然無存。
她氣張辰之違背了兩人從前的盟誓,怨他不能做到像他父皇那樣從一而終,卻再也不敢使小性子了。
午後,聽說張辰之又要去找那個賤人,她嫉妒的發狂。
聽了嬤嬤的話,她謊稱身子有病,讓人去找張辰之過來。
張辰之許久未見田錦蘇,見她小臉蒼白躺在牀上,想起從前情分,軟了幾分心腸。
「身子怎麼了?」張辰之輕聲問道。
田錦蘇將身子一扭,鼻子發酸,「陛下成日和那些狐媚子廝混,哪裡還管錦蘇的死活。」
聞言,張辰之面沉似水,「朕何時與人廝混。」
說起這個,田錦蘇驟然坐起,眼尾猩紅,「你沒有和那個賢妃廝混嗎?那狐媚子今天早上對我耀武揚威,我在家中何時受過這樣的氣。」
張辰之深吸一口氣,叫來田錦蘇的貼身宮女,「今日賢妃是如何耀武揚威的。」
宮女閃過慌亂,「賢妃出言頂撞皇后娘娘,以下犯上。」
張辰之板著臉,定定看向她,「她是如何頂撞的,你複述給朕。」
宮女支支吾吾,張辰之冷哼,「欺君之罪,其罪當誅。」
「陛下饒命,奴婢知錯了。」
張辰之看著田錦蘇,「錦蘇,你太讓朕失望了。」
說罷拂袖而去。
張辰之走後,田錦蘇將剛纔回話的宮女叫到牀前,抽出枕頭下的剪子,一下一下的紮在她的臉上。
「騙瞎話你不會嗎?長的這張嘴你就會偷嘴喫,還要來幹什麼,不如讓我戳爛了。」
宮女忍著疼,不敢掙扎,她清楚田錦蘇的性子,越掙扎只會扎的更狠。
餘下的人瑟瑟發抖,生怕田錦蘇遷怒於她們。
田錦蘇發洩的累了,便讓所有人滾下去。
午後進言的嬤嬤也閉上了嘴,只是從椒房殿份例的藥材裡面,拿了一瓶金瘡藥給受傷的宮女。
張辰之離開椒房殿,變得悵然若失。
好似曾經珍藏在懷中捨不得多看兩眼的鮮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經悄悄爛了。
而這種腐敗,是即便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也無法挽回的無番外:後宮篇(二)
張辰之順著夜色漫無目的的走著,走過甬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不是香料,帶著食物剛蒸騰出的水汽,空置已久的腸胃發出無聲抗議。
「福陽宮...」
是寧才人的居所。
張辰之入內後,見寧才人和幾個宮女,在小廚房裡,圍著爐子嘰嘰喳喳的說些什麼。
「這棗糕就是要放蜂蜜纔好喫,昨兒白糖放多了,夜裡直發渴。」
寧才人說著捏起一塊熱騰騰的棗糕,微燙的手感讓她忍不住左右手倒了一下,輕輕咬了一口。
「還是姑娘聰明,老爺夫人也時常誇您的手藝比廚娘子還要好。」
寧才人嘴裡鼓鼓囊囊的,轉身想要用瓷碟裝幾個到房間喫,卻瞅見了一個修長身影。
「陛下?」
兩個小宮女聽出不對勁,看見張辰之的第一眼就跪了下來,順道還扯了扯自家主子。
寧才人屈膝蹲身,使勁嚼著嘴裡的棗糕,想要用力將它嚥下去。
巨大的陰影蓋在她的身上,男子目光沉沉,比她爹查問她功課的時候,還要嚴厲幾分。
「這是棗糕?」男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寧才人驀然反應過來,「陛下請去正殿,妾這就給您弄些糕點。」
張辰之很是滿意這個寧才人的識趣,面無表情的走去了正殿。
等人走後,一個宮女立刻掏出帕子清理乾淨寧才人的嘴角,又端來花露給她漱口,另一個則是將廚房裡面熬好的肉糜粥和棗糕各盛了一份。
不過三息的功夫,託盤便已經交到了寧才人手上。
寧才人一雙杏眼圓如春水,鵝蛋臉上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她穩住了心神。
進宮都有這一遭的。
她讓侍女打點好瑣事,便獨身端著餐食進去正殿。
次日,杜白姿知道消息,便讓人送了一對暖玉芙蓉步搖送去福陽宮。
一個月之後,張辰之才將所有入宮嬪妃寵幸完。
田錦蘇從一開始的狂怒,到最後的麻木,後宮的瑣事也不在意,不讓嬪妃請安,整日悶在椒房殿,看著從前的物件獨自抹淚。
杜白姿身為賢妃,並沒有獨攬大權,她捧著新做的棗泥山藥糕到御書房,說起要將一半差事分與蘭昭儀。
張辰之喫著糕點,聞言側目,「你捨得大權旁落?」
杜白姿笑著搖頭,「眾姐妹進宮都是來過日子的,妾才薄智淺,總有顧忌不到的地方,蘭昭儀也能略做找補。」
她脣角半勾,實則是昨日蘭昭儀送了她一件難以拒絕的禮物——
一個蘭氏家族的承諾。
她本就有意和后妃交好,正可以順勢應承下來。
「準。」
「謝陛下。」
張辰之看著杜白姿,眸色溫和,「你識大體,日後後宮還是要你多看顧著些,蘭昭儀那邊,便將宮例之事交於她,別的不用她沾手。」
宮例便是各種份例和例銀髮放,看起來是拿捏了宮廷命脈,卻也僅限在皇城之內。
真正要緊的,還是宗親之間的往來事宜,還有同命婦之間的交際。
張辰之這話,是有心防著淮西那邊了。
杜白姿微微福身,「妾明白。」
瞧著張辰之喫的差不多,她便親自收拾了碗筷交給身後婢女,並未多做停留。
蘭昭儀將自己可以分管後宮的消息傳回家裡,還沒喘口氣,母親便來信,讓她務必早日懷上一位皇子,這樣位置就穩了。
張辰之正式親政已經三年,後宮還未有喜訊傳出。
嬪妃入宮的第三個月,福陽宮率先傳出喜訊。
寧才人有孕了。
杜白姿聽說這個消息,手指下意識的撫向小腹。
後宮的這羣人看著面上和善,真正的紛爭這才剛剛開始。
張辰之很是高興,去看過寧才人後,便率先來了杜白姿的興樂宮。
他極為開心的分享著喜悅,杜白姿笑著附和,說著便讓人拿了兩匹上好的糊綢送過去做賀禮。
宮女匆匆來報,「陛下,皇后娘娘去福陽宮和寧才人起了爭執,求您過去瞧瞧。」
張辰之大驚,立刻起身離開。
杜白姿卻未跟過去。
她喚來工人詢問原由。
「寧才人有孕,按照規矩要呈報皇后娘娘知道,皇后娘娘見了寧才人便又打又罵的,聽說寧才人的臉被劃了個兩寸長的口子。」
杜白姿一陣後怕,「真是個瘋子。」
宮人嘆道:「陛下去福陽宮,命侍衛將皇后拖出去,現下所有的太醫都在福陽宮回話。」
杜白姿驚了,「莫不是寧才人滑胎了?」
「寧才人受了驚嚇,容貌毀了,整個人呆愣著只知道哭,太醫說驚懼傷身,這一胎怕是難了。」
眼見事大,杜白姿略收拾了下,立刻趕往福陽宮。
宮人們端著一盆盆的血水往外倒,太醫們都苦著臉,張辰之頹然坐在廊下,見了杜白姿,忍不住拉住她的手。
「她怎麼可以這樣、這樣傷害我的孩子?我好悔。」
「陛下切莫傷懷,妾帶了醫治疤痕有奇效的藥膏,寧才人的臉會好起來的。」杜白姿只能這樣安慰。
在她看來,田錦蘇就是個禍害。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但是這個話,不能由她來說。
杜白姿問過太醫之後,她進了主殿,裡面已經清理乾淨,但是還是能聞見濃濃的血腥氣。
寧才人躺在牀上,雙目無神的望著頭頂的牀帳。
聽到有人進來,她艱難的轉頭,臉上那道傷疤從鼻樑處斜到耳後,約莫一分深,猙獰的傷口處敷著白色的藥粉,襯得她面色愈發憔悴。
「那個毒婦呢?」寧才人聲音沙啞,剛說了一句話,臉頰一側便流下一行血水。
杜白姿看的心裡發顫,立刻坐到牀邊,「好妹妹,別說話了,你這傷口深,我拿了家中祕製的藥膏,已經找太醫問過了,比你臉上敷的好,一會我讓她們給你換上。」
寧才人捏緊杜白姿的手,「她沒死?」
杜白姿眼角泛紅,微微搖著頭。
寧才人忽然閉上眼,鬆開手,「你出去吧。」
杜白姿嘆了口氣,將藥瓶放在桌上,仔細囑咐了寧才人的宮女用法之後,才離開福陽宮。
張辰之已經不在了。
田家來人了,寧家也來人了,兩家人擠在御書房,吵得不可開番外:後宮篇(三)
御史中丞吵著要廢后,田家求情讓張辰之小懲大誡。
「夠了!」御座之上的男人喝住兩方人馬。
「既然在宮裡出了事,便按照宮規處置,皇后身體不適,挪去護國寺清修靜養,寧才人晉為正三品婕妤,御史中丞晉正四品尚書右丞,田將軍教管不力,停職反省,由鄭帆任殿前司副都指揮使。」
張辰之一錘定音。
田臨川深嘆了口氣,這是用他的兵權換田錦蘇一條性命,他要是應了還能落個好名聲,要是不應,怕是田錦蘇也就活不成了。
「臣多謝陛下隆恩。」
「臣多謝陛下隆恩。」
鄭修儀的父親鄭帆原本就是張辰之一手提拔起來的,皇帝如此調動,是將軍權一點一點收攏到自己手下。
鄭帆升了官,連帶著後宮的鄭修儀也開始得寵起來。
杜白姿聽得嘖嘖稱奇,有時候她都在想,這一切會不會是皇帝佈下的一場局。
縱著田錦蘇在後宮任意妄為,最終要的就是扳倒皇后身後的田家。
田家是當初扶持先帝登基的人,有從龍之功,就因為後宮的爭寵手段,失了兵權,讓人唏噓。
寧才人和她腹中的孩子,就是這局棋裡面,最關鍵的一個誘餌。
寧才人沒了孩子之後,直接升了兩個品級,連帶著她父親都升到了要職。
既平息了寧家的怒火,也將後宮局勢再次打亂。
原本由她和蘭昭儀、田錦蘇相互制衡的局面,去掉田錦蘇,又來了個鄭修儀。
帝王心計,當真是將每一環都算計透了。
杜白姿想著,她一定要將真心守住,做活的最久的那個人。
她有孕的消息是在四個月顯懷的時候告訴張辰之的。
杜白姿謹慎起見,在六宮知道消息的前一天,給興樂宮的每個工人都分了一塊地方,每半月輪換一次,誰負責的地方出了問題,便重重懲罰。
起先,分管廚房的小宮女在竈坑裡發現了幾塊長相怪異的柴火。
杜白姿賞了她十兩銀子,讓信任的太醫來看過後,發現那柴是桑吉樹的樹根,是北地的一種藥材,燃放後的氣味有活血化瘀之效,軍營裡常用這藥醫治重傷昏迷的傷患。
次日,杜白姿放出消息,她身體不適,要閉門謝客。
張辰之知道她不是那等無病呻吟的人,讓人送了不少補品賞賜。
杜白姿索性放下所有的事,只待在興樂宮養胎。
興樂宮的柴火都是由內廷定量發放。
每次柴火到了,杜白姿便會親自看著宮人挑出有問題的木柴妥善收好。
一月過去,興樂宮還未傳出動靜。
蘭昭儀和鄭修儀等人便打著探病的名號探望。
杜白姿用白色的脂粉塗在臉上掩蓋氣色,特意在脣上多打了兩層,躺在牀上,圍著白色兔毛綴珍珠包頭巾,淺藍色中衣的衣襟處繡著兩株芍藥花,襯得膚色雪白。
幾人不過是拉著家常,蘭昭儀見杜白姿面色雪白,有些惋惜,「我娘說,女兒家要等年歲大些,身子骨長開了纔好生孩子,賢妃娘娘還是多喫些,這樣孩子也能跟著喫點。」
杜白姿笑著撫向肚子,「我也聽我娘說過這話,不過最近小廚房新做的飯食總是不合口味,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孩子嘴刁。」
蘭昭儀眨巴著眼睛,「你只喫小廚房做的飯食?我覺得御膳房的菜色也挺好的,那些廚子都是曾經太后娘娘從各地搜羅來的大廚,明日我便讓御膳房給興樂宮多送些好的,你撿喜歡的喫。」
幸好這來了一趟,不然要是皇帝表哥知道她沒照顧好懷孕嬪妃,說不定就把她和田錦蘇一樣被送出去了。
杜白姿正想答應,鄭修儀開口道:「懷孕的婦人就是這樣的,賢妃娘娘宮裡的廚娘原先就是在御膳房做事的,手藝不差,你這一來一回的,飯菜都涼了,還不如讓御膳房多送些菜蔬過來,讓賢妃喫新鮮的豈不好。」
杜白姿嘴角含笑,眸光微凜,細看之下還帶著幾分寒芒。
蘭昭儀想了想,也覺得有理。
等一眾人離開,杜白姿便寫了一封家書,讓家裡找幾個能探查消息的好手送到京城來。
鄭修儀的父親鄭帆原本是田祁的部下,也曾經跟著張昭明到北地打過仗,只是有能耐的武將太多,一直未受重用。
宮中的嬪妃孃家和軍裡有關係的也就是蘭昭儀和鄭修儀了。
好,好得很。
杜白姿冷冷發笑。
現在鄭家如日中天,還不是能動她的時候。
杜白姿想著,她要在京中給自己尋一個靠山。
思索再三,她選了長寧侯張月牙,也是大夏唯一的女爵。
長寧侯與鄭王府世子成親後,生了三子一女。
如今的長寧侯兼任正三品的雲麾將軍,管著城郊大營的軍機要務。
聽說長寧侯與太后關係匪淺,杜白姿覺得可以從這一層關係入手。
她一連送了三次禮物,都被對方退回來了。
杜白姿有些挫敗,只能從長計議。
她謹慎小心,終於熬到了孩子足月,而宮裡恰好傳出鄭修儀有孕的消息,杜白姿狠狠地鬆了一口氣。
趁著鄭修儀無暇分身,她在生產前翻來覆去的選了幾個身家清白的穩婆和乳孃。
直直生了一天一夜,久到宮人都說張辰之在外面守了一夜沒有閤眼。
杜白姿顧不上理他,拼著力氣生下了一個皇子。
張辰之抱著孩子高興的合不攏嘴。
他終於有自己的血脈了!
杜白姿面色蒼白,看著襁褓裡的孩子,只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白姿,你辛苦了。」張辰之端著參湯,親自餵與她喝下。
杜白姿其實不想喝,加上他姿勢不熟練,弄的她還得張口配合。
這一夜,張辰之想留宿,一家三口睡一起,被杜白姿婉拒了。
「陛下,女子坐月子總是狼狽的,女為悅己者容,妾不想讓陛下覺得妾身邋遢不潔。」
張辰之對她這些小心思不理解,但還是遵從。
杜白姿就發現,自打她生了孩子之後,張辰之對她好的有些過了。
每天賞賜不斷,還答應她出月子之後就能繼續掌管宮番外:小甜餅
張辰之有了兒子,便更有底氣。
他在前朝大刀闊斧,一二年間,任用心腹,重用內閣,作為左相的陸遠山倒是漸漸冷落了下來。
這時,陸遠山的幼子陸鳴快要成年,陸鳴自幼身子骨弱,一手策論盡得陸遠山真傳,今年高中兩榜進士。
丞相府大擺宴席,卻在授官的時候,未能進到翰林院,只是到禮部做了個鑄印局大使,說白了就是看管輿圖和印鑑的,掌刻印銷印之事。
陸遠山一心要光復陸家,對這個獨子給予厚望,聞聽這話,臉瞬間拉了下來。
陸鳴見父親臉色不好,主動接過了宴席操辦之事,才讓謝師宴沒有冷場。
等賓客散去,陸鳴以手作拳壓在脣邊咳了兩聲,等喉間那折磨人的癢意散去。
他走到陸遠山身旁,「父親,陛下體恤,讓我這一副殘軀還能留在京城做個閒職,是陛下對陸家的隆恩,您何故如此不平?」
陸遠山看了他一眼,「我早就打點了上下,你的名字早就進了金林苑,現在卻被分派去禮部,只能是陛下的主意。」
陸鳴斂眉頷首,「是兒子不中用。」
陸遠山冷哼一聲,「毛都沒長全的小子,這才幾年,就不將我這個老東西放在眼裡了。」
瞧見陸遠山眼眸裡的算計,陸鳴心內一凜,「父親,不可魯莽行事,這兩年就連崔相爺不大管陛下的決斷,您....」
「要是你中用,我也就不這般苦心籌謀了。」陸遠山斜了他一眼,負手離去。
陸鳴站的有些久,膝蓋發酸,坐下緩了好一會腦子才恢復清明。
他這父親以前精明的很,這幾年陸氏子弟一個不如一個,陸遠山便起了孤拐性子,發誓一定要讓陸家的後人進內閣。
陸鳴的妻子是一戶沒落家族的小姐,溫柔賢惠,知道他明日授官,精心將院落佈置了一番。
他遠遠的瞧見妻子等在門口,眸子裡氤氳出喜意。
「恭喜夫君蟾宮折桂,明日授官的衣物妾都打點好了,爐火上煨著雞絲粥,喝酒傷胃,夫君喝了粥好安睡。」
「這個家裡,也就只有你覺得,我得個八品小官值得慶賀。」
「......」
次日,陸遠山向禮部遞了告假帖,帶了一個長隨小廝套著馬車離了京城。
城門樓上,張辰之看著黑色馬車遠去,搖了搖頭。
旁邊張羨之搖頭,「陸相真是越老越糊塗了,他總不會以為,父皇會為了陸家回來吧。」
張辰之眸光幽深,「你說父皇為何不和我爭這個皇位。」
「為母后唄。」張羨之斜倚在城樓上,「父子相爭,無論誰贏,總是要見血的,我聽說戶部尚書先前找父皇哭了一天一夜,說大夏好不容易將遷都這筆帳緩過來,不宜再起戰亂。」
張辰之深嘆了一口氣,「時也,命也。」
張羨之說完,朝著城下而去,「我去喝茶,皇兄要一起嗎?」
「好。」
張羨之下臺階的腳差點沒站穩,「那,,一起吧。」
東籬居。
張羨之拉著臉,後面跟著饒有興味的張辰之。
茶樓分為上下兩層,一樓坐著的都是散客,一杯香茗配上濃油赤醬的下飯菜,坐的多是普通百姓。
張羨之帶著張辰之來到二樓最裡面的雅間,裡面屏風香案小榻一應俱全,有好幾件花瓶擺件還是先前張辰之親自選了送給張辰之離宮開府的禮物。
「這就是你近日一直常留京城的緣故?」張辰之挑眉。
門被打開,一襲淡紫裙衫的女子入內,手裡拎著茶具等物。
女子進來朝著二人行禮,便直奔茶桌,坐下後,溫盞取茶,行雲流水。
見張辰之一直盯著女子,張羨之急了,「你別老看著人家。」
張辰之微微蹙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
張羨之一臉警惕,善兒卻是抬頭,靦腆一笑,「陛下忘了,我曾經是御前的奉茶女官,您還在宮道上賞了我一個紅寶石朱釵。」
奉茶宮女,宮道,朱釵....
張辰之立刻便想起來,「你是被皇后?」打死的那個宮女。
善兒手上擊拂不斷,「是魯王殿下救了我,我賣了那朱釵開了這家茶樓。」
此刻她從容淡然,頭髮乾淨利落的攏在腦後,雅青的絨花簪在腦後,從正面看只能看出一角,整個人淡極素極,頗有些與世無爭的意味。
張辰之看向親弟弟,見對方那一副癡樣,便知是單相思。
他問道:「那你今後怎麼打算的?」
善兒一手注湯,完成最後一次擊拂,等雲角如山巒驟起,有些疑惑的抬頭,「這茶樓生意還不錯。」
言下之意,餓不死。
「等攢夠了銀子,我也想和太后娘娘那樣,去四處遊歷,看遍河山。」說起林靜初的時候,善兒眼裡閃著細碎微光。
張辰之想問她,難道不想嫁人嗎?見她對未來充滿希冀,便打住了話頭。
「若是遇到困難,可以來找我。」張辰之道。
說到底,善兒是因為他遭受了無妄之災。
善兒淺彎著嘴角,「陛下幫我夠多了,那朱釵足足賣了兩千兩銀子,才讓我有個安身之所,能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我豈敢再麻煩您。」
說到這,茶也做好。
善兒端著兩盞茶放到二人面前,她拉響了門邊的鈴鐺,便有兩個小廝端著茶點入內。
她福了一禮退下,那清淺的裙角像是點點水波,晃悠悠的消失在轉角。
張辰之看向茶水,又看向張羨之面前的,「還做了畫,我的這個是鳶尾花,你的是鈴蘭?」
張羨之無心聽他的碎碎念,只是看著眼前的茶盞發呆。
「你喜歡人家。」張辰之篤定道。
張羨之大大方方的,「是。」隨後又挫敗,「她只當我是救命恩人。」
張辰之抿了一口茶,打量了一圈周圍,「這茶樓人來人往的,她一個女流之輩,每個客人都要進雅間做茶?」
善兒長相不是絕美,卻透著溫和從容的婉約,有些江南風韻,此等姿色在三教九流匯集的茶樓,難保不招人覬覦。
張辰之一向對大哥不設防,脫口而出,「善兒只在後廚幫忙,她收了幾個徒弟,親傳茶藝,尋常來了客人都是他們招待,只有我來了她才會出來.....」
想到這,對上張辰之那揶揄的神色,張羨之腦中靈光乍洩,就像是煙花炸開了一樣,星星點點的酥麻順著血液流淌到全身。
張羨之想要確定猜想,立刻起身去往後廚,反被張辰之拉住,「你急什麼,人就在那,還能跑了不成。」
「皇兄,你說她喜歡我嗎?」
張羨之猶豫,「或許她只是拿我當救命恩人才另眼相待。」
張辰之沉吟,「也有可能。」
張羨之急了,「你方纔不是那麼說的。」
張辰之聳肩,「我什麼都沒說。」
「你!」
張辰之將今天的事,原封不動的寫了封信遞給了張昭明夫婦。
林靜初捏著信,失笑,「辰之和你一樣壞。」
張昭明揚脣,下巴抵在女子的肩上,一行一行看完,說了一個字,「蠢。」
陸遠山不遠千裡的終於尋到張昭明。
他想請張昭明回京執掌朝政,張昭明卻以要陪夫人遊玩為由婉拒了。
陸遠山憋了一肚子氣,聽張昭明這樣說,倒頭暈了過去。
林靜初怕他當場撅了,心疼的讓人切了一片千年人參才把人救回來。
陸遠山一睜眼,看見林靜初,氣不打一處來,「沒出息的逆女!」
林靜初樂了,「你這麼有出息咋還要人救。」
張昭明站起身,拉著林靜初的胳膊往後,高大的身影站在牀前。
陸遠山老淚縱橫,想要扯住張昭明的袍角卻被他躲過去,枯瘦的身子一半懸在空中,嘶吼:
「我這一生位極人臣,生的孩子卻沒一個像我的。」
「陛下,是你親手提拔的我,難道就漠視新帝如此羞辱我陸氏一門嗎?!」
林靜初忍不住探出頭,「身前哪管身後事,您就別操心這麼多了。」
張昭明語氣平淡如水,那雙冷眸只有落在林靜初身上時,才會多出幾分柔情,此刻滿是疏離,「陸相可知我當初為何破格拔擢你。」
陸遠山一愣,「為何?」
「因為你的女兒是林靜初,崔家、田家皆被清算,陸家還能留著,皆是因為如今的皇帝是她的兒子。」
陸遠山再次暈了過去。
郎中過來探脈,「只是氣血上湧,沒大礙。」
林靜初點頭,跟著張昭明走出裡屋。
她矜持道:「夫君行事竟然是如此感情用事嗎?」
張昭明執著她的手,「我一直待你如初。」
寵你如初,愛你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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