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帳本
李嬤嬤跪在地上,花白的頭髮在夜風裡微微顫著,滿臉的淚。可那雙眼睛裡,除了淚,還有一種光。
那是絕望的人,忽然看見希望的光。
青穗這小丫頭,剛剛送人回來,看到這情況,也不提前跟她說一聲。
陳晚星彎下腰,雙手把李嬤嬤扶起來。
「嬤嬤,」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很穩,「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你哭什麼?」
李嬤嬤被她扶起來,還是攥著她的手不放,眼淚止不住地流。
「姑娘……」她只會說這兩個字了。
琥珀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她想起自己。
想起當初從侯府出來,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到開封,不知道遠在京城的父母會不會在茶餘飯後後,也惦記惦記她。
不過想來大概是不會的,她們估計是巴不得跟她這輩子都不再見面纔好呢。
夜風涼涼的,可這院子裡,不知怎麼的,暖得很。
陳晚星扶著李嬤嬤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進屋說,外頭冷。韓風,你們也進來。這麼大的喜事,得好好說道說道。」
李嬤嬤被她扶著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去看韓風。
韓風跟上來了。
母子倆的目光在空中撞上,都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那一夜,李嬤嬤和韓風一家說了多久的話,陳晚星不知道。
她自己躺下的時候,西廂那邊還亮著燈。
隔著窗紙,還能聽見刻意壓低,但還是能聽到的,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偶爾夾著幾聲笑,又像是有人在哭。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後來什麼時候睡著的,她也記不清了。
再睜開眼,天色已經發白。
陳晚星躺著沒動,盯著頭頂的房梁看了一會兒。
老家的宅子,房梁是去年新換的,木頭還帶著點松脂的味兒,淡淡的,若有若無。
外頭很安靜,她起身穿衣,推開房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東廂那邊沒什麼動靜,琥珀應該還沒起。
外頭冷得很,清早的寒氣直往脖子裡鑽。她攏了攏棉襖的領口,往竈房走去。
竈房裡頭熱氣騰騰的,柳氏已經早早的起來忙活了,炊煙嫋嫋地升起來,在清冷的晨光裡打著旋兒,慢慢飄散,帶著一股小米粥的香味。
陳晚星站在門口,呼出一口白氣。
「姑娘醒了?」她笑著招呼,「怎麼不多睡會兒?趕了那麼多天路,肯定累壞了。」
陳晚星搖搖頭:「睡不著了。」
「是不是屋裡冷,沒睡好?昨晚我就說多燒一會兒地龍,韓風說夠了夠了……」
「不是,」陳晚星打斷她,「睡得好,就是醒了就起了。」
竈膛口,韓風正在這邊蹲著,他正往裡添柴火,聽見說話聲也回過頭來時,手裡還攥著根柴禾,臉上被火烤得紅撲撲的,見了陳晚星,忙站起身。
韓風站在那兒,手上還沾著柴灰。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姑娘,今年的帳本都理好了,您看是過幾日等您歇好了再拿給您看,還是我這會就去拿來,您對一對?」
「行,」她說,「現在就拿來吧。」
韓風應了一聲,拍拍手上的灰,往外走。
柳氏在旁邊唸叨:「這人,大早上就唸叨帳本,生怕姑娘忘了似的。
姑娘您別理他,先喝碗粥暖暖身子。」
「拿進來吧,」陳晚星卻點點頭,又走進堂屋,在桌邊坐下。
帳本記得很細,哪一天,從誰手裡買了多少地,花了多少銀子,都寫得清清楚楚。
陳晚星一頁一頁翻過去。
她記得,春天回開封之前,陸陸續續買了有三十多畝了。
後來也是一直託著裡正陳永德幫忙張羅,能買多少是多少,韓風跑腿辦手續。
現在帳上記著,已經買了四十八畝田地了。
「姑娘走後,我又跟著裡正看了幾塊地。有一戶要搬去投奔親戚,急賣,價錢比市價低了兩成,我就做主拿下了。
還有一塊是旱地改水田,原來的主家不會侍弄,收成不好,想脫手,陳村長說那地底子好,咱們接過來收拾收拾,明年就能出糧。
這兩塊加起來,又添了十幾畝。」
陳晚星點點頭,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後頭是租子帳。
這四十八畝地裡,趕在種夏天那一季之前買下來的,一共有三十七畝。
這三十七畝已經種了一季,前些日子剛收完租子。
韓風把每一戶佃農的名字、租了多少地、交了多少錢糧,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誰家按時交了,誰家晚了幾日,誰家收成不好申請減了租子,都有備註。
陳晚星看得很慢,堂屋裡很安靜,只有翻紙的沙沙聲。
陳晚星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帳本,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韓風愣了愣:「姑娘?」
陳晚星搖搖頭,沒解釋。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句話,從老家回開封,第一件事是看帳本。從開封回老家,第一件事竟然也是看帳本。
這日子過的。
她把帳本放到一邊,看向韓風:「那幾戶申請減租的,開春之後去看看地。要是真的地力不行,該減就減,該換人就換人。」
韓風點點頭:「明白。」
陳晚星擺擺手:「去吧,忙你的。」
韓風行了個禮,退出去了。
陳晚星坐在桌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發了一會兒呆。
竈房裡的香味越來越濃,李嬤嬤大概是開始炒菜了。
從開封回來,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
陳晚星每日都陪陳奶奶說說話,琥珀起初還有些拘謹,沒幾日就融了進去。
陳家女人多,做針線的時候湊在一塊兒,琥珀坐在中間,指點這個指點那個,跟在自己院裡也沒什麼兩樣。
臘月裡下了一場雪,不大,薄薄地鋪了一層。青穗拉著冬梅在院裡堆雪人,幾個更小的也嗚嗚泱泱的跟著一起瘋玩,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幾人卻笑個不停。
林薇是臘月二十二來的。
那日天陰著,又像是要下雪。
陳晚星正坐在堂屋裡邊嗑著瓜子,跟琥珀她們嘮嗑,聽見外頭馬車響,還以為是韓風又有什麼事。
青穗跑出去開門,回頭就喊:「姐,林姐姐來了。」
陳晚星放下手裡的零嘴,迎出去,林薇已經跳下馬車,裹著一身大紅鬥篷,臉蛋凍得紅撲撲的,見了她就笑:「我還怕你不在家呢。」
「在呢。」陳晚星拉著她的手往裡走,「怎麼這會兒過來了?外頭多冷。」
林薇跟著她進了堂屋,在火盆邊坐下,搓了搓手:「家裡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想著年前總得來一趟,把帳最後過一遍。」
銀子是早就分過的,陳晚星那一份是七十六兩,林薇親自送過來的時候,還唸叨了好幾回。
陳晚星看了她一眼:「不是早就盤過了?」
「年底再盤一遍嘛,萬一有之前算漏了的呢?」林薇眨眨眼,「再說還有最後這一個月的呢。」
陳晚星彎了彎嘴角,按她的意思,再盤一遍,又讓雲珠去泡茶。
兩人對著帳本又過了一遍,數字對得上。林薇滿意地點點頭,合上帳本,往火盆邊靠了靠。
「店裡現在總算理順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特別是跟那些大戶人家的關係,隔三差五就要送點心過去,忙得我腳不沾地。之前還想著去開封找你玩呢,一直放不下心來。」
陳晚星看著她,笑了笑:「慢慢來,不急。」
林薇嘆了口氣,又笑了笑,忽然道:「說起來,也大半年沒見我哥了。」
陳晚星愣了一下。
林薇撥了撥炭火,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他今年跟王公子他們一起在開封讀書,過年也回不來。
往年這時候,他早該在家裡唸叨我了。我小時候在姥爺家住得多,過年也大半在那邊。
姥爺家熱鬧,舅舅舅媽,表姐表妹,一大家子人。」
她頓了頓,笑了笑:「今年還去,就是我哥不在,怪想他的。」
「這大半年,店裡的生意不是已經走上正軌了?等開了春,林公子要是還是沒有假期,你就跟著我們一起去趟開封,剛好在那邊玩一段時間。」
林薇聞言點點頭,又笑起來:「也是,那就這麼說定了啊,反正就個把月的事。」
又聊了一陣,她把茶盞放下,站起身:「行了,不叨擾你了,年前還有一堆事呢。」
轉眼就到了年根底下。
臘月二十九,陳晚星帶著琥珀回了老宅。陳奶奶張羅著蒸最後一籠豆包子,還有做炸貨,一大家子人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
陳晚星是隻管往家裡買東西,這些活計她是一點都不樂意幹的,但是琥珀之前在侯府時其實一直都是愛熱鬧的性子,所以這會倒是很喜歡跟著她們一起忙活。
她前幾天還被拉著幫忙去包包子,包了幾個,陳三嬸看了一眼,直誇:「琥珀姑娘手真巧,這包子褶捏的可真好。」
琥珀被誇的止不住的笑,陳晚星在旁邊看著,感覺很欣慰。
除夕夜,一大家子圍坐在一起喫年夜飯。陳奶奶坐了上首,其他人圍坐著,中間再見縫插針的安排剩下的幾個孩子,把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陳奶奶舉起酒盅,裡頭是自家釀的米酒。
「過年了,咱們家又團圓了一年,」她說,「都好好的。」
一桌人都舉起杯。
琥珀也舉起來,抿了一口,米酒甜甜的,不怎麼醉人。
她看了看這一桌子人,又看看窗外黑下來的天,忽然想,這個年,其實是她記事以來過得最好的一個的。
正月裡走親戚,是村裡的大事。
陳家親戚多,今兒這家明兒那家,去年走親戚一直排到了將近十五。
陳晚星今年是一直帶著琥珀跟著走得,琥珀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走了幾家也就習慣了。
村裡人樸實,見是陳晚星帶回來的朋友,都熱情得很,拉著手問長問短,臨走還要塞一把花生瓜子。
初六那日,因為王家要過來拜訪,陳家一早起來就把該備的東西給你備下了。
當時陳晚星從開封回來的時候,馬車裡除了她和琥珀的行李,還有幾口大箱子。
裡頭裝著王晏寧給兩家長輩備的年禮,給王家的那份,還是託陳晚星順路送過去的。
臘月二十那天,陳晚星專程去了一趟平安鎮,把東西送到王家。
王夫人留她喫了頓飯,拉著她的手說了許久的話。
臨走的時候,還送她到門口,並且認真約定好初六登門的事,這也是訂過婚的人家該有的規矩,王晏寧不在,那便只有父母幫著代勞了。
陳晚星迴來就跟陳奶奶說了。
陳奶奶當時正在屋裡納鞋底,聽完點點頭:「行,我知道了。」又抬頭看她一眼,「你緊張?」
陳晚星搖搖頭:「不緊張。」
這會兒竈房裡飄著肉香,陳母一早起來就忙活開了。陳母在竈上幫忙,陳二嬸陳三嬸也過來搭手,進進出出的,院子裡熱鬧得很。
陳晚星站在廊下,看著她們忙活,忽然想起陳奶奶那天問的那句話。
她確實不緊張。
王老爺和王夫人至少表面上對她都是和氣的,她沒什麼可緊張的。
琥珀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她旁邊,拿胳膊肘碰碰她:「今兒是王公子家人過來吧?」
陳晚星點點頭。
琥珀彎了彎嘴角:「那我避一避?」
陳晚星看她一眼:「避什麼?又不是外人。」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外傳來馬車聲。陳晚星整了整衣裳,迎出去。
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王夫人,穿著一身絳紅色的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笑。
後頭跟著王老財,穿著深青色的棉袍,手裡還拎著幾包點心。
陳晚星上前幾步,福了福身:「伯父,伯母。」
王老財笑著擺擺手:「別多禮。」
「晚星。」王夫人也走了過來,拉起她的手,「又見面了。」
陳晚星彎了彎嘴角:「伯母,伯父,外頭冷,快請進。」
王夫人握著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了一眼,笑著對王老財道:
「你看看,這晚星迴來了,陳大娘估計是天天在家裡給孩子們做好喫的了,晚星這氣色,看起來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