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細雨閒花靜無聲(下)

後宮:甄嬛傳7(大結局)·流瀲紫·4,731·2026/3/23

二十七、細雨閒花靜無聲(下) (女生文學 ) 三日後。傳太后口諭。“賞莊敏夫人協理六宮之權。以安後宮。”又囑咐。“莊敏年輕。凡事要多遵循淑妃的意思。淑妃亦要讓莊敏多歷練歷練。” 我收起太后懿旨。倦倚美人靠上。輕輕嘆了一口氣。花宜十分不解。問道:“太后這話好費解。既說要莊敏夫人聽娘娘的。又有叫娘娘多放權於莊敏夫人的意思。到底怎麼說呢。” 槿汐苦笑道:“太后親自下旨定了人協理六宮。除了朱宜修為貴妃時。便是莊敏夫人了。”她停一停。低聲道:“燕禧殿那邊此刻熱鬧得很。宮中除了貴妃和貞妃。人人都去賀喜了呢。連德妃娘娘也卻不過情面。” “也難怪人心跟紅頂白。朱宜修得太后眷顧而成繼後。現在後位不穩。太后顯然對蘊蓉青睞有加。難保她不成為下一任皇后。她又是那樣的脾氣。宮中誰敢不趨奉。”我低頭看著手指上寸許長的指甲。因沒有塗染蔻丹。指甲只是淡淡的粉紅色。偶爾流光一轉。便有淺淺的珠色光暈泛起。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貴妃位份最尊。不去道賀也就罷了。怎地貞妃也沒有去。” 槿汐忙道:“貞妃產後身子虛。不太起得來。她素性又不太與人來往。與燕禧殿交情更不深。所以只贈了一份賀禮。未曾親自前去。” 花宜忙插嘴道:“為了這個事兒莊敏夫人不樂意了。她也沒在人前生氣。只道貞妃身子虛弱要安心養著。這兩個月不宜再侍奉皇上了。便叫人摘了貞妃的綠頭牌。兩個月不許侍寢。”她吐了吐舌頭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莊敏夫人這火可燒得夠大的。也不知皇上生不生氣。” 我瞥她一眼。“不許胡說。”不覺又嘆。“皇上一向對貞妃不太上心。想必也無異議。” 花宜忙掩了掩口。不敢作聲。 我叮囑槿汐與小允子道:“如今燕禧殿得勢。你們萬萬不要上去與那邊爭鋒芒。凡事能避多遠就避多遠。實在避不開就一定要讓著。萬不能有一句駁回的話。更不能露半分不滿的神色。上上下下都囑咐到了。絕不可出差錯。” 小允子忙答應了。覷著我的神色道:“話說回來。燕禧殿再如何也不能與咱們柔儀殿相比。連太后也說了要那邊聽娘娘的……”他見我只是寂寂無聲。再不敢說下去。 我望著窗外花樹蔥蘢。隨風幻動亂影無數。心下墜墜。我一字一字清晰道:“謹記一句話。只要碰到與燕禧殿相關之事。必得忍耐退讓。” 槿汐輕聲勸慰我道:“娘娘不必煩心。” 我淺淺牽起唇角。劃出一抹淡淡笑意。“我不煩心。咱們安靜一陣子。也好讓我學學太后的權謀。” 槿汐安靜微笑。頷首不語。 胡蘊蓉正得玄凌盛寵。又得太后愛護。連我也在人前人後十分謙恭。一時間她風頭無兩。在紫奧城呼風喚雨。十分得意。 太后對蘊蓉十分倚重。連哥哥與承懿翁主的婚事都交由她與我一起去辦。我趁著身邊無人。忙笑著道:“太后話雖這樣說。夫人是知道的。眼下內務府裡銀錢用度不比往日寬鬆。到底是甄家的婚事。我若辦得薄了傷著長公主和太后的顏面。又叫人笑我拿腔作勢;若辦得厚些。又叫人議論我偏袒母家。思來想去只能倚靠妹妹的才能為我躲擔待著了。” 蘊蓉含了矜持的笑意。拈著一塊金絲攢牡丹綾帕。徐徐道:“淑妃姐姐開得口。我哪裡能推脫呢。只是姐姐也知道的。赫赫邊境上不太安靜。銀子都用到軍費上去了。我也想把甄大人和翁主的婚事辦得風光體面。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不再說下去。只是拿眼覷著我。 我只是笑。“妹妹做主就是。我只聽妹妹的安排。” 她爽利的笑顏映著滿頭步搖金翠。相映奪目。“宮中的月例向來是姐姐頭一份的。也難怪。姐姐身邊的孩子多麼。不比我只有和睦一個。” 我微笑著客氣道:“妹妹多福多壽。和睦好福氣呢。” 她盈盈一笑。再不多言。我們各自散去。也無別話。 傍晚時分。我正在窗下對著餘暉整理一束狐尾百合。槿汐進來道:“莊敏夫人吩咐了內務府。將柔儀殿和空翠殿上下月例各削去半數。娘娘的削去三分之二。唯有四殿下的月例不少半分。” 我點點頭。“如今她要立威。我是首當其衝。削我的月例是意料之中。委屈了你們的我會另補給你們。當著人前不必委屈。倒是貞妃。一則她生有皇子。二則怕也是上回的事胡蘊蓉心裡還未放下。” 槿汐垂著手道:“奴婢倒不是在意這個。只是心裡揣度著。既然柔儀殿上下都削了月例。為何獨獨留著四殿下那一份。” 我伸手揮開指尖沾染的花粉。道:“眉姐姐曾經對她有恩。。她顧念情分。是該對潤兒另眼相待些。”槿汐嘴唇微微一動。似有猶疑。我道:“你想到什麼說就是。” 槿汐沉吟道:“奴婢也只是揣測。莊敏夫人肯定知道自己已不能生育。她若想登後位。家世與權勢都勝過娘娘。唯獨一樁。在子嗣上是萬萬不能與娘娘相比的。但是朱氏曾撫養皇長子為養子……” “你覺得胡蘊蓉會效法朱宜修。” “皇長子也年長成婚。名義上終究還是朱氏的養子。二殿下與三殿下生母都在。唯有四殿下……”她看著我。不再說下去。 我瞭然。隨手掬起一握清水灑在花瓣上。沉聲道:“潤兒是眉姐姐唯一一點骨血。我絕不會讓他成了別人登上後位的棋子任人擺佈。” 哥哥的婚禮終究是辦得風風光光。妥妥帖帖。再見到哥哥時。已是承懿翁主與哥哥婚後一月。自涼州探望翁主父親歸來。哥哥便即刻入宮來看望我。 夏日時分。午後玉簾輕卷。窗內只有滴漏寂寞的響聲慢慢暈染著時光。 說起涼州之行。哥哥不免提到駙馬戍衛邊疆之事。又道:“長公主也與我提起。若我能為岳父一同戍邊。也能同氣連枝。共同進退。”他想一想。“終究如今我與他們是親眷。女婿為岳父分憂是應當的。而且。我也想……” “哥哥。如今咱們不要兵權。連沾染也不要沾染一分。先前的教訓斷斷不能忘了。”我的手指叩在桌上“嗒嗒”作響。清晰的聲音似我此時分明的思緒。“皇上有多麼忌諱手握兵權的人。咱們這些吃足了虧的人最明白不過。所以。遠離兵權。多與風雅之士來往吧。 哥哥微微疑惑:“與風雅之士來往。我原本是不擅長此道的。” 窗外風荷正舉。唯有蜻蜓棲息荷蕊之上。似在感知夏日炎炎中一抹難言的風露清愁。我淡然微笑:“。哥哥只請往細處想去。” 哥哥本就聰明。這幾年來大起大落。飽受苦楚。越發通達明練。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本朝向來重文。玄凌明裡不說。但自汝南王起。又經甄氏一族的變故。多少明眼人明白。皇帝是多麼忌諱武將了。朝中重文輕武的風氣日甚一日。文人仕子來往唱和。一則避了皇帝的猜疑和防範。二則文人手執筆墨。代表了天下言論所向。 我對哥哥說:“哥哥向來好武。那是極好的。只是文武兼修就更好了。再者說。與仕子們一同唱吟把酒。集社作文。再有修編文史出集子的。那就再好不過了。也容易。只需哥哥出個由頭把才子們聚起來就好了。這是再風雅不過的事了。”我抿嘴一笑:“新嫂嫂和哥哥的岳母大人或許也會很喜歡的呢。”我笑道:“翁主年輕。必定極喜歡詩詞歌賦的。哥哥新婚燕爾。尋些和翁主情趣相投的事來做。可不是美事一樁麼。” 哥哥的目光倏然黯淡了下去。。似乎望著遙遠的天際出神。良久。靜靜道:“若茜桃還在。不曉得她會不會喜歡。” 哥哥的話。幾乎在瞬間擊中了我。我的心思遽然飛出老遠。恍惚地想起。玄凌喜歡什麼東西什麼事物的時候。我也常常想著。清。他會不會喜歡。 心思晃盪得更遠些。再遠些。幾乎連自己也要羈絆不住了。若我做了什麼事。玄凌是不是也會想:這件事。宛宛會不會喜歡。 心底深處隆隆地響著。泛出一絲又一絲鑽心的酸楚來。無孔不入地又鑽進了心裡去。像一條條小蛇一樣。嘶嘶地抽著冰涼的信子。肆虐在心裡。原來我們。都是這樣的可憐人。這樣可憐。 槿汐看我愣愣出神。哥哥也是默默。這樣相對無言坐著。各懷心事不已。忙招呼小宮女換了新茶上來。含笑送到我手中。道:“方才那茶涼了。才換了新。娘娘和郡馬爺趁熱喝一口吧。” 。有些麻麻的刺痛。痛意不甚。只覺得癢。 我緩緩喝一口茶。知道槿汐是在提醒我。於是勉強壓制下搖曳的心神。輕聲細語道:“有句話哥哥可曾聽過。” 哥哥神色一凝。轉神回來。道:“妹妹你說。”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1)”我似作不經意道:“晏同叔(2)的詞果然是極好的。道盡人世間新舊之情。” 我口中雖然勸慰哥哥。可是自己心下到底也是悽然。不曉得這勸慰的話哥哥聽進去了沒有。 須臾。哥哥微微嘆息了一聲。緩緩道:“翁主待我很好。” 我點頭。“哥哥明白就好。” “可是茜桃……”哥哥略略思量。到底還是說了出來:“與我是結髮夫妻。” 我的純金嵌珊瑚護甲映著手中雪白的剛玉杯。濺開無數細碎耀目的金紅光點。。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聲音漸漸沉痛下去。“我知道哥哥是傷心與嫂嫂的夫妻之情。嫂嫂又為哥哥吃了這許多苦楚。最後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咱們苟延殘喘下來的人。不能不為她報仇。。還有哥哥襁褓中的親兒子致遠。他還是個孩子。他什麼也不懂。他們竟也能下得去手。。”我見哥哥眼中大起悲痛之意。也不敢再說下去。又道:“如今。哥哥娶了翁主。翁主對哥哥又十分痴心。哥哥也不該為了已逝去的人辜負了翁主。。哥哥這樣的心思。萬萬不可在翁主面前流露了半分。翁主年輕。是經不起知道這些的。”我見哥哥略有所動。繼續說下去道:“翁主若知道了哥哥還這樣牽念茜桃嫂嫂。若心思明白的自然能體諒哥哥的難處。若心思不明白。糊塗著鬧起來。一來不免遷怒茜桃嫂嫂。總是懷恨在心。那麼茜桃嫂嫂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二來若皇上和長公主知道了。難免會猜疑哥哥是否還心懷怨恨。。哥哥可要三思。” 哥哥沉吟片刻。道:“我明白。我即便想念茜桃。亦會將她珍藏在心裡。只是她這一生一世。到底是我對不住她了。” 我難過。輕輕道:“哥哥其實並沒有對不住嫂嫂。嫂嫂在時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日都十分喜樂。只是……若哥哥一定覺得對不住嫂嫂。那麼做妹妹的多嘴一句。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還請哥哥不要再辜負了眼前愛你的人了吧。” 哥哥只是惘然地沉靜著。窗外花葉的影子疏疏地落在他身上。似一幅淡淡的水墨山水圖。映得哥哥的身影也是這樣暗沉沉的。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我心中反覆回味著這句話中的深意。不覺心意蕭索起來。我的眼前人。不正是玄凌麼。可是。他又有什麼值得我憐取的。滿目山河空念遠。那個人。才是我一心一意牽掛思念著的人啊。我連自己也勸服不了。自己也做不到。怎麼還去勸服哥哥呢。當真是最好笑的笑話一般了。笑得人心底都悽苦起來了。 良久。哥哥的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長。“嬛兒這次回宮。彷彿多了許多的心事了。” 我見哥哥目光如炬。關懷之意頗濃。強笑道:“人長大了。心事總是多些。何況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還如未出閣的少女般懵懂無知麼。” 哥哥目光憐惜。輕輕道:“你出宮又入宮。地位本就尷尬。幸而皇上比從前更寵愛你。又有了皇子。才能在這後宮中立穩了腳。只是位愈高寵愈多。就更加如履薄冰。。多少人對你虎視眈眈呢。你再也不是從前人人都能保護你的甄門千金了。” 我心下安慰。笑道:“哥哥不用擔心我。從前在家中事事都由哥哥為我擔當著。如今我能和哥哥一同進退擔當了。我一定好好的。不叫哥哥擔心。” 註釋: (1)、取自宋詞《浣溪紗》。作者晏殊。全詞為“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酒筵歌席莫辭頻。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其中以下闋最為人稱道。此首為傷別之作。光陰短若片刻。人生短暫有限。尋常的一次次離別。虛擲了年光。實非等閒之事。怎能不黯然**呢。既然離別已令人無奈。酒筵歌席就不須推辭。莫厭其頻繁。正好借酒澆愁。及時行樂。看到風雨落花。更添傷春之思。說明念遠之無濟於事。 (2)晏殊:(991-1055)。北宋詞人。字同叔。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景德中賜同進士出身。慶曆中官至集賢殿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淑密使。諡元獻。其詞擅長小令。多表現詩酒生活和悠閒情致。語言婉麗。頗受南唐馮延已的影響。《浣溪沙》中“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歸來”二句。傳誦頗廣。原有集。已散佚。僅存《珠玉詞》及清人所輯《晏元獻遺文》。

二十七、細雨閒花靜無聲(下)

(女生文學 ) 三日後。傳太后口諭。“賞莊敏夫人協理六宮之權。以安後宮。”又囑咐。“莊敏年輕。凡事要多遵循淑妃的意思。淑妃亦要讓莊敏多歷練歷練。”

我收起太后懿旨。倦倚美人靠上。輕輕嘆了一口氣。花宜十分不解。問道:“太后這話好費解。既說要莊敏夫人聽娘娘的。又有叫娘娘多放權於莊敏夫人的意思。到底怎麼說呢。”

槿汐苦笑道:“太后親自下旨定了人協理六宮。除了朱宜修為貴妃時。便是莊敏夫人了。”她停一停。低聲道:“燕禧殿那邊此刻熱鬧得很。宮中除了貴妃和貞妃。人人都去賀喜了呢。連德妃娘娘也卻不過情面。”

“也難怪人心跟紅頂白。朱宜修得太后眷顧而成繼後。現在後位不穩。太后顯然對蘊蓉青睞有加。難保她不成為下一任皇后。她又是那樣的脾氣。宮中誰敢不趨奉。”我低頭看著手指上寸許長的指甲。因沒有塗染蔻丹。指甲只是淡淡的粉紅色。偶爾流光一轉。便有淺淺的珠色光暈泛起。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貴妃位份最尊。不去道賀也就罷了。怎地貞妃也沒有去。”

槿汐忙道:“貞妃產後身子虛。不太起得來。她素性又不太與人來往。與燕禧殿交情更不深。所以只贈了一份賀禮。未曾親自前去。”

花宜忙插嘴道:“為了這個事兒莊敏夫人不樂意了。她也沒在人前生氣。只道貞妃身子虛弱要安心養著。這兩個月不宜再侍奉皇上了。便叫人摘了貞妃的綠頭牌。兩個月不許侍寢。”她吐了吐舌頭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莊敏夫人這火可燒得夠大的。也不知皇上生不生氣。”

我瞥她一眼。“不許胡說。”不覺又嘆。“皇上一向對貞妃不太上心。想必也無異議。”

花宜忙掩了掩口。不敢作聲。

我叮囑槿汐與小允子道:“如今燕禧殿得勢。你們萬萬不要上去與那邊爭鋒芒。凡事能避多遠就避多遠。實在避不開就一定要讓著。萬不能有一句駁回的話。更不能露半分不滿的神色。上上下下都囑咐到了。絕不可出差錯。”

小允子忙答應了。覷著我的神色道:“話說回來。燕禧殿再如何也不能與咱們柔儀殿相比。連太后也說了要那邊聽娘娘的……”他見我只是寂寂無聲。再不敢說下去。

我望著窗外花樹蔥蘢。隨風幻動亂影無數。心下墜墜。我一字一字清晰道:“謹記一句話。只要碰到與燕禧殿相關之事。必得忍耐退讓。”

槿汐輕聲勸慰我道:“娘娘不必煩心。”

我淺淺牽起唇角。劃出一抹淡淡笑意。“我不煩心。咱們安靜一陣子。也好讓我學學太后的權謀。”

槿汐安靜微笑。頷首不語。

胡蘊蓉正得玄凌盛寵。又得太后愛護。連我也在人前人後十分謙恭。一時間她風頭無兩。在紫奧城呼風喚雨。十分得意。

太后對蘊蓉十分倚重。連哥哥與承懿翁主的婚事都交由她與我一起去辦。我趁著身邊無人。忙笑著道:“太后話雖這樣說。夫人是知道的。眼下內務府裡銀錢用度不比往日寬鬆。到底是甄家的婚事。我若辦得薄了傷著長公主和太后的顏面。又叫人笑我拿腔作勢;若辦得厚些。又叫人議論我偏袒母家。思來想去只能倚靠妹妹的才能為我躲擔待著了。”

蘊蓉含了矜持的笑意。拈著一塊金絲攢牡丹綾帕。徐徐道:“淑妃姐姐開得口。我哪裡能推脫呢。只是姐姐也知道的。赫赫邊境上不太安靜。銀子都用到軍費上去了。我也想把甄大人和翁主的婚事辦得風光體面。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不再說下去。只是拿眼覷著我。

我只是笑。“妹妹做主就是。我只聽妹妹的安排。”

她爽利的笑顏映著滿頭步搖金翠。相映奪目。“宮中的月例向來是姐姐頭一份的。也難怪。姐姐身邊的孩子多麼。不比我只有和睦一個。”

我微笑著客氣道:“妹妹多福多壽。和睦好福氣呢。”

她盈盈一笑。再不多言。我們各自散去。也無別話。

傍晚時分。我正在窗下對著餘暉整理一束狐尾百合。槿汐進來道:“莊敏夫人吩咐了內務府。將柔儀殿和空翠殿上下月例各削去半數。娘娘的削去三分之二。唯有四殿下的月例不少半分。”

我點點頭。“如今她要立威。我是首當其衝。削我的月例是意料之中。委屈了你們的我會另補給你們。當著人前不必委屈。倒是貞妃。一則她生有皇子。二則怕也是上回的事胡蘊蓉心裡還未放下。”

槿汐垂著手道:“奴婢倒不是在意這個。只是心裡揣度著。既然柔儀殿上下都削了月例。為何獨獨留著四殿下那一份。”

我伸手揮開指尖沾染的花粉。道:“眉姐姐曾經對她有恩。。她顧念情分。是該對潤兒另眼相待些。”槿汐嘴唇微微一動。似有猶疑。我道:“你想到什麼說就是。”

槿汐沉吟道:“奴婢也只是揣測。莊敏夫人肯定知道自己已不能生育。她若想登後位。家世與權勢都勝過娘娘。唯獨一樁。在子嗣上是萬萬不能與娘娘相比的。但是朱氏曾撫養皇長子為養子……”

“你覺得胡蘊蓉會效法朱宜修。”

“皇長子也年長成婚。名義上終究還是朱氏的養子。二殿下與三殿下生母都在。唯有四殿下……”她看著我。不再說下去。

我瞭然。隨手掬起一握清水灑在花瓣上。沉聲道:“潤兒是眉姐姐唯一一點骨血。我絕不會讓他成了別人登上後位的棋子任人擺佈。”

哥哥的婚禮終究是辦得風風光光。妥妥帖帖。再見到哥哥時。已是承懿翁主與哥哥婚後一月。自涼州探望翁主父親歸來。哥哥便即刻入宮來看望我。

夏日時分。午後玉簾輕卷。窗內只有滴漏寂寞的響聲慢慢暈染著時光。

說起涼州之行。哥哥不免提到駙馬戍衛邊疆之事。又道:“長公主也與我提起。若我能為岳父一同戍邊。也能同氣連枝。共同進退。”他想一想。“終究如今我與他們是親眷。女婿為岳父分憂是應當的。而且。我也想……”

“哥哥。如今咱們不要兵權。連沾染也不要沾染一分。先前的教訓斷斷不能忘了。”我的手指叩在桌上“嗒嗒”作響。清晰的聲音似我此時分明的思緒。“皇上有多麼忌諱手握兵權的人。咱們這些吃足了虧的人最明白不過。所以。遠離兵權。多與風雅之士來往吧。

哥哥微微疑惑:“與風雅之士來往。我原本是不擅長此道的。”

窗外風荷正舉。唯有蜻蜓棲息荷蕊之上。似在感知夏日炎炎中一抹難言的風露清愁。我淡然微笑:“。哥哥只請往細處想去。”

哥哥本就聰明。這幾年來大起大落。飽受苦楚。越發通達明練。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本朝向來重文。玄凌明裡不說。但自汝南王起。又經甄氏一族的變故。多少明眼人明白。皇帝是多麼忌諱武將了。朝中重文輕武的風氣日甚一日。文人仕子來往唱和。一則避了皇帝的猜疑和防範。二則文人手執筆墨。代表了天下言論所向。

我對哥哥說:“哥哥向來好武。那是極好的。只是文武兼修就更好了。再者說。與仕子們一同唱吟把酒。集社作文。再有修編文史出集子的。那就再好不過了。也容易。只需哥哥出個由頭把才子們聚起來就好了。這是再風雅不過的事了。”我抿嘴一笑:“新嫂嫂和哥哥的岳母大人或許也會很喜歡的呢。”我笑道:“翁主年輕。必定極喜歡詩詞歌賦的。哥哥新婚燕爾。尋些和翁主情趣相投的事來做。可不是美事一樁麼。”

哥哥的目光倏然黯淡了下去。。似乎望著遙遠的天際出神。良久。靜靜道:“若茜桃還在。不曉得她會不會喜歡。”

哥哥的話。幾乎在瞬間擊中了我。我的心思遽然飛出老遠。恍惚地想起。玄凌喜歡什麼東西什麼事物的時候。我也常常想著。清。他會不會喜歡。

心思晃盪得更遠些。再遠些。幾乎連自己也要羈絆不住了。若我做了什麼事。玄凌是不是也會想:這件事。宛宛會不會喜歡。

心底深處隆隆地響著。泛出一絲又一絲鑽心的酸楚來。無孔不入地又鑽進了心裡去。像一條條小蛇一樣。嘶嘶地抽著冰涼的信子。肆虐在心裡。原來我們。都是這樣的可憐人。這樣可憐。

槿汐看我愣愣出神。哥哥也是默默。這樣相對無言坐著。各懷心事不已。忙招呼小宮女換了新茶上來。含笑送到我手中。道:“方才那茶涼了。才換了新。娘娘和郡馬爺趁熱喝一口吧。”

。有些麻麻的刺痛。痛意不甚。只覺得癢。

我緩緩喝一口茶。知道槿汐是在提醒我。於是勉強壓制下搖曳的心神。輕聲細語道:“有句話哥哥可曾聽過。”

哥哥神色一凝。轉神回來。道:“妹妹你說。”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1)”我似作不經意道:“晏同叔(2)的詞果然是極好的。道盡人世間新舊之情。”

我口中雖然勸慰哥哥。可是自己心下到底也是悽然。不曉得這勸慰的話哥哥聽進去了沒有。

須臾。哥哥微微嘆息了一聲。緩緩道:“翁主待我很好。”

我點頭。“哥哥明白就好。”

“可是茜桃……”哥哥略略思量。到底還是說了出來:“與我是結髮夫妻。”

我的純金嵌珊瑚護甲映著手中雪白的剛玉杯。濺開無數細碎耀目的金紅光點。。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聲音漸漸沉痛下去。“我知道哥哥是傷心與嫂嫂的夫妻之情。嫂嫂又為哥哥吃了這許多苦楚。最後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咱們苟延殘喘下來的人。不能不為她報仇。。還有哥哥襁褓中的親兒子致遠。他還是個孩子。他什麼也不懂。他們竟也能下得去手。。”我見哥哥眼中大起悲痛之意。也不敢再說下去。又道:“如今。哥哥娶了翁主。翁主對哥哥又十分痴心。哥哥也不該為了已逝去的人辜負了翁主。。哥哥這樣的心思。萬萬不可在翁主面前流露了半分。翁主年輕。是經不起知道這些的。”我見哥哥略有所動。繼續說下去道:“翁主若知道了哥哥還這樣牽念茜桃嫂嫂。若心思明白的自然能體諒哥哥的難處。若心思不明白。糊塗著鬧起來。一來不免遷怒茜桃嫂嫂。總是懷恨在心。那麼茜桃嫂嫂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二來若皇上和長公主知道了。難免會猜疑哥哥是否還心懷怨恨。。哥哥可要三思。”

哥哥沉吟片刻。道:“我明白。我即便想念茜桃。亦會將她珍藏在心裡。只是她這一生一世。到底是我對不住她了。”

我難過。輕輕道:“哥哥其實並沒有對不住嫂嫂。嫂嫂在時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日都十分喜樂。只是……若哥哥一定覺得對不住嫂嫂。那麼做妹妹的多嘴一句。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還請哥哥不要再辜負了眼前愛你的人了吧。”

哥哥只是惘然地沉靜著。窗外花葉的影子疏疏地落在他身上。似一幅淡淡的水墨山水圖。映得哥哥的身影也是這樣暗沉沉的。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我心中反覆回味著這句話中的深意。不覺心意蕭索起來。我的眼前人。不正是玄凌麼。可是。他又有什麼值得我憐取的。滿目山河空念遠。那個人。才是我一心一意牽掛思念著的人啊。我連自己也勸服不了。自己也做不到。怎麼還去勸服哥哥呢。當真是最好笑的笑話一般了。笑得人心底都悽苦起來了。

良久。哥哥的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長。“嬛兒這次回宮。彷彿多了許多的心事了。”

我見哥哥目光如炬。關懷之意頗濃。強笑道:“人長大了。心事總是多些。何況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還如未出閣的少女般懵懂無知麼。”

哥哥目光憐惜。輕輕道:“你出宮又入宮。地位本就尷尬。幸而皇上比從前更寵愛你。又有了皇子。才能在這後宮中立穩了腳。只是位愈高寵愈多。就更加如履薄冰。。多少人對你虎視眈眈呢。你再也不是從前人人都能保護你的甄門千金了。”

我心下安慰。笑道:“哥哥不用擔心我。從前在家中事事都由哥哥為我擔當著。如今我能和哥哥一同進退擔當了。我一定好好的。不叫哥哥擔心。”

註釋:

(1)、取自宋詞《浣溪紗》。作者晏殊。全詞為“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酒筵歌席莫辭頻。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其中以下闋最為人稱道。此首為傷別之作。光陰短若片刻。人生短暫有限。尋常的一次次離別。虛擲了年光。實非等閒之事。怎能不黯然**呢。既然離別已令人無奈。酒筵歌席就不須推辭。莫厭其頻繁。正好借酒澆愁。及時行樂。看到風雨落花。更添傷春之思。說明念遠之無濟於事。

(2)晏殊:(991-1055)。北宋詞人。字同叔。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景德中賜同進士出身。慶曆中官至集賢殿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淑密使。諡元獻。其詞擅長小令。多表現詩酒生活和悠閒情致。語言婉麗。頗受南唐馮延已的影響。《浣溪沙》中“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歸來”二句。傳誦頗廣。原有集。已散佚。僅存《珠玉詞》及清人所輯《晏元獻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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