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煙迷柳岸舊池塘
二十八、煙迷柳岸舊池塘
(女生文學 ) 皇后被禁。形同廢入冷宮。雖無廢后的旨意下來。然而太后日漸垂危。人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山陵崩(1)。皇后便會被廢除後位。遷出紫奧城別居。中宮之位動搖。嬪妃間一時流言紛亂。蠢蠢欲動。雖然明面上尚未見後宮有什麼舉動。可是關於隆慶帝廢后的舊事倒是在宮中愈傳愈烈。一時間甚囂塵上。
這一日德妃在我宮裡閒坐。一壁看著貴妃調校燒槽琵琶的弦。一壁閒閒道:“這幾日宮中常說起一些舊事。昔年先帝獨寵舒貴妃。冷落六宮。廢后夏氏因妒生恨。在舒貴妃日常飲用的紅棗蜜中下了鶴頂紅。事敗後被昭憲太后袒護著才算掩飾了過去。後來廢后又意圖謀害當今皇上和尚在幼齡六王。故意趁皇上帶著六王玩耍時弄鬆了兩人常攀玩的地方的石頭。想借皇上之手摔死六王。一箭雙鵰。先帝忍無可忍。不顧昭憲太后養育之恩。終究還是廢了夏氏。。三月後。廢后幽憤難抑。墮井而死。”德妃淡淡一笑。撥弄著指上內務府新貢的一套通水玉琉璃護甲。“其實論起狠毒。廢后哪裡及朱宜修萬一。如今太后還能袒護著她。一旦太后駕崩。她這後位非廢不可。”
端貴妃抱著琵琶坐在蓮臺畔。手指校著弦絲。徐徐落下散亂如珠的音符。她聞言連頭也不抬。一如既往地神色和靜。“後位不廢就罷。一旦廢后。後宮也要跟著大亂。你看眼前就知。多少人在暗地裡謀算著了。”
德妃笑吟吟道:“貴妃姐姐是最看得開的人。我也罷了。終究是上不得檯盤的人。不必跟著亂。其實話說回來。有什麼好亂的。論資歷論位份論皇嗣。淑妃妹妹一枝獨秀。”
貴妃校好弦。淡淡籠煙眉揚起。“咱們倒是想不亂。可內亂一起。哪裡還有我們明哲保身的份兒。暗潮洶湧。。”說罷看我一眼。微微嘆息。“正是因為淑妃一枝獨秀。所以更易被被風口浪尖上拍打了。”
德妃知她所指。接口道:“是有人太得意過了頭。昨兒晚上瑛貴嬪被燕禧殿那位申斥了。瑛貴嬪生了懷淑帝姬。皇上高興多寵幸些也是人之常情。大約是瑛貴嬪多去探望了貞妃幾回。又與她分寵。她心裡不自在。”
貴妃望著遠遠天際。漫不經心道:“人有權勢難免得意。一旦得意便會驕縱。驕縱便失了分寸。”
我與貴妃對視一眼。“浪潮洶湧。難免浮躁。”
德妃拈了一枚垂花紅寶鈿在手中把玩。輕笑道:“難為皇上也沒生氣。只安慰了瑛貴嬪幾句。”
我淡淡一笑。拿著一支玉搔頭撥著耳垂。“咱們的皇上是什麼性子。生氣也未必即刻說出來。何況又是平日最喜歡的表妹。”
。露出雪白如蓮的一截手腕。籠著明晃晃的一彎絞金絲鐲子。“瑛貴嬪是什麼出身。胡蘊蓉是什麼出身。天壤之別的兩個人。皇上能安慰幾句。你還看不出麼。”
德妃忍不住“撲哧”一笑。“不是我看不出。我是怕那位只著緊著後位。是她自己看不出。”
桐蔭寂寂。蟬聲起落。我掬起蓮臺下一握清水。道:“宮中近日流言甚多。不要說先帝廢后故事。連我昔日離宮修行之事亦被人拿來說三道四。”
原本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愈加酸漲發澀。突突地激烈跳著。彷彿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一樣。不論玄凌如何寵愛我。但出宮修行的尷尬過去依舊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縱使玄凌一筆勾銷且要為我盡力掩飾彌補。可是當年是他親自下的旨意。時時總會有人翻出來做一番文章。而皇后被幽禁之後六宮無主。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雖然名義上由我執掌後廷。然而有份登上後位的宮中實實不止我一個。在她們眼中。我何嘗不是眼中釘、肉中刺。
德妃沉默片刻。“宮中哪一日沒有流言。妹妹不必介懷。”
貴妃輕攏慢撥。流落琴音婉轉。“這才是開始呢。”她停一停道:“我已經聽見外頭的議論。說你不適宜養育皇子。要接了四殿下去旁人那裡養著。”
我心中猛地一緊。德妃警覺道:“誰有這樣的話出來。”
貴妃言簡意賅。“沒有子嗣而登後位。不能叫人服氣。”
“氣服心不服。又能奈何。”
貴妃不再說話。只靜靜垂首撥著琴絃。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如斯寧靜午後。倦意沉沉。在琴音中緩緩消磨過去了。
於此。宮中關於我離宮修行的流言日日甚囂塵上。。漸漸傳得離譜。起初不過是說我性情孤傲。於聖駕前放肆囂張。被廢離宮;漸漸言及我當日離宮是因害死華妃、逼瘋秦芳儀之事敗露;更有甚者。議論起我離宮後如何狐媚惑主。設計勾引皇帝再度回宮。因有鸝妃媚藥惑主之事。也被移花接木到我頭上。也有說我用五石散迷惑聖心。更甚是我特意安排了與我容貌相仿的傅如吟入宮。
平常總有兩三言語漏入我的耳中。我啼笑皆非之餘只是置之不理。依舊專心料理宮中事務。日夜操心。只比素日更加了幾分用心。
連著幾日勞累。這日晨起梳妝。我便不免有幾聲咳嗽。自己還未在意。玄凌倒先察覺。披了一件外裳在我肩上。我見鏡中自己顏色不好。更著意添了一層胭脂。勉強笑道:“臣妾總當自己還年輕。原來這般經不起勞累。”
玄凌親手遞了杯茶給我。。順手加上幾朵清肺去火的杭白菊。他見我喝了幾口。又為我化開茉莉花蕾胭脂。輕輕拍在雙頰。甜香馥郁中。只聞得他道:“你這樣憔悴。哪裡是勞累。分明是勞心過甚。”
我避開他偱循目光。“臣妾有皇上眷顧。怎會勞心。”
“外頭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別說是你日日在後宮。連朕在前朝亦有所耳聞。昨夜朕聽得你翻來覆去大半夜沒有好睡。必定也是為此事煩擾。”他停一停。伸手輕輕撫著我如雲堆垂的發。“那些話。實在是過分。你自是沒有謀害華妃與秦芳儀。怎地連如吟與安氏的事也算在你頭上。”他語底隱隱有怒氣。“朕早就說過不許宮中再提你修行之事。如今還敢議論。朕就是瞧她們閒得過分了。”
我勉力微笑。伏在他胸前。“清者自清。臣妾無須為此辯白。否則越描越黑。。更叫她們閒話了。”我語意愈加低柔。“臣妾只是害怕。涵兒和潤兒快懂事了。這些話叫他們聽在耳朵裡。臣妾這個做母親的實在不知該如何自處。”
玄凌好意撫慰。“朕知你為難。又不願朕為你煩惱。寧可自己心裡煎熬。你放心。這事朕自會為你安置好。”
我低低一笑。不勝婉轉。“終究還是要皇上為臣妾操心了。”
於是這一日嬪妃們來柔儀殿請安。玄凌已早早下了朝陪我坐著。因著朝政繁忙。眾人已半月多不見玄凌了。今日不意見他在。不免有些意外驚喜。更兼玄凌抱了予涵與予潤在膝含笑逗弄。愈加笑逐顏開迎上來湊趣。玄凌也不道煩。一一笑著應付了。問了嬪妃們的日常起居。天涼時是否咳嗽。天熱時要吃降火溫和的食材。變天時添衣減衫。我兀自含笑與貴妃說話。耳裡落進他的溫情言語。亦感嘆他用心時可如此周到妥帖。叫一眾女子為他面紅心暖。
待到眾人到齊。他愈加和顏悅色。“今日晨起聽見淑妃咳嗽了兩聲。朕心裡便不大安樂。淑妃素來為宮中瑣事操勞。十分勞累。如果在座嬪妃未能幫襯淑妃還要叫她添一絲煩惱。便是叫朕心裡更不安樂。”他一手抱著一個皇子。“如今三皇子和四皇子逐漸大了。別叫他們聽見旁人議論自己的母妃。孩子的耳朵乾淨。聽不得這些。朕也不許他們聽見這些。說起來朕的愛妃都出自名門。素習禮教。想來口中是不會有什麼穢語流言庸人自擾的。是不是。”
他容顏端方。嘴角凝著繾綣溫和的笑。一雙眼卻明如寒星。真的叫人望之而生寒意。眾人無不凜然。唯唯諾諾允了。思量著話中的深意。他再次以目光逡巡。卻蹙了眉。“怎麼蘊蓉還沒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敢答話。我含笑坐著。只作不覺。耳邊隱隱響起槿汐昨夜的話。“朱氏被囚。中宮無主。只怕鏖戰即起。娘娘不能不當心。”她又道:“娘娘自然是臨位四妃。生育了皇子和兩位帝姬。又最得皇上鍾愛。然而放眼六宮並非娘娘一枝獨秀。能與娘娘爭奪後位者。貴妃和德妃自然最具資歷。貞妃生育了二殿下自然也不可小覷。只是這幾位都不如那一位……”她遙遙望向燕禧殿方向。“那一位是太后的近親。出身貴戚不說。”她微一沉吟。“娘娘可還記得她出身的傳聞。仿鉤弋夫人故事。手握玉璧書‘萬世永昌’四字的玉璧。只怕她奪位之意。早在入宮前便有了。”
是“萬世永昌”的福氣呢。她又何必屈膝於我。何況。她一向是自恃尊貴的。
葉瀾依輕輕搖著羅扇。望著窗外流雲輕淺。。“莊敏夫人身份尊貴。自然無需隨眾到來。自降身份。”
玄凌不假辭色。只看著貴妃。“朕記得月賓你是虎賁將軍之女。開國太祖為報齊氏浴血沙場之功。特為你祖父畫像設於武英閣。”
貴妃斂衣起身。肅然正色道:“臣妾雖出身將門。也知規矩。即便列位淑妃之前。但淑妃協理後宮。臣妾並非只尊重淑妃。更是謹記宮規教誨。”
玄凌頷首。忽而淡淡一笑。“朕這位表妹。的確是任性有趣呢。”
此事之後。宮中如沸物議即刻變得風平浪靜。嬪妃相見時諸人亦愈加恭謹。眾人本因玄凌那日的話對胡蘊蓉生了幾分敬而遠之。然而我與蘊蓉見面時常常是我更謙和許多。連去服侍病中的太后時。亦是她坐上座時指揮東西的時候多。我反而在次座為太后端茶遞藥。。。自然。病得昏昏沉沉的太后自是不知的。反而是落了宮人們的閒話。“淑妃與夫人獨處時。反而莊敏夫人像位高者。淑妃娘娘倒像是尋常宮嬪了。自然。莊敏夫人是氣度高華的。大約也是貴戚出身的緣故。”
那一日玄凌對自己的評價。胡蘊蓉也不過一笑了之。還在一同伺候在太后病床前時向我笑言。“原是我的不是。表哥還道我‘有趣’。倒叫我不好見淑妃了。”
我含笑看她。“哪裡話。皇上偏疼妹妹是應該的。妹妹原是可人疼。我也不忍叫妹妹十分拘泥於規矩。”
她嫣然一笑。曳動鬢間金光閃耀的一支碩大五鳳金鑲玉步搖。“為了太后的玉體。我急得好幾夜沒閤眼了。到天亮才能眠一眠。難免晨起請安晚些。淑妃別見怪才好。”她掩口輕笑。“何況表哥金口玉言道我‘任性有趣’。我倒不敢不奉旨任性了。”
也不過是幾句笑語罷了。待得另幾撥服侍的嬪妃來。她又是人前高貴矜持的莊敏夫人了。
花宜聞言不由氣結。私下向我抱怨道:“即便皇上說她有趣。難道那任性不是指責她的話麼。她怎麼還能這樣笑得出來。”
我失笑。“為何不能。以她的脾氣如何肯低頭服軟。何況皇上說什麼雖要緊。但宮中風向所指亦要緊。這個時候跌了面子。她還如何坐的上皇后寶座。坐上之後又如何讓服眾呢。”
花宜撇嘴。“她便以為自己當定了這個皇后麼。”
“論家世門閥。論與皇家親疏。的確再無能出其右者。”
花宜不服氣。“可論子嗣論位份。再無人能與娘娘比肩。”
我一笑。“你這樣想。她何嘗不是。”已是近午時分。我四下一看不見潤兒蹤影。忙問道:“潤兒呢。”
小允子聽見動靜。忙打了簾子進來道:“早起娘娘去太后處請安。燕禧殿的瓊脂姑姑請了四殿下去吃點心了。”他抬頭看看日色。“看這時辰按理也該送回來了。”
我默然片刻。“燕禧殿最近很愛來接潤兒過去麼。”我停一停。吩咐道:“四殿下年幼。以後無論去哪位娘娘宮裡玩耍。記得都得你親自往來接送。”
小允子忙答應著下去了。
我心下明瞭。無論我肯與不肯。後位一日未定。我與胡蘊蓉便似被逼上一山的二虎。遲早不免惡鬥一場。
註釋:
(1)山陵崩:對太后或帝后薨逝較為婉轉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