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玉樓歌斷碧山遙

後宮:甄嬛傳7(大結局)·流瀲紫·4,402·2026/3/23

三十八、玉樓歌斷碧山遙 (女生文學 ) 我驟然大驚。心像是被一隻強勁的手用力生生拽到胸口。滿心滿肺裡扯出那種被強力拉扯的痛楚和驚懼來。 他終究是猜疑了。這樣一步一步引著他走入甕中。證實他對我情意無假。 玄凌微眯著雙眼。漏出幾分凜冽的殺機。“你若不肯說。朕來回答你。方才朕命你候在殿外。無詔不得入內。你一向很聽朕的話。也很謹慎小心。可是為何一聽到朕允許淑妃和親你便貿然闖殿。你一向對朝政甚少注目。只做個悠閒王爺。你也知道朕一向不喜歡親王領兵。你還要為她提出向朕領兵權抗衡赫赫。”他冷笑一聲。那聲音像極了欲撲向獵物的猛獸。“朕想起來了。當年你也曾為淑妃的兄長上書請奏。果然還是為了她。今日……你連自己的妻兒也不顧。只撲過去救淑妃。朕沒有瞎了眼睛。淑妃被人熊所迫的時候你那種奮不顧身的焦急。。朕看得一清二楚。朕只恨自己從前瞎了眼睛。不曾看出你們二人的私情。若不是方才你這樣闖殿。朕還不信旁人所言。說你們二人午後在宮中私會。嘿嘿……”他的笑帶著森森殺機。“是朕從前懵然不知。” 我額頭有涔涔的冷汗滑落。那樣冰涼一滴。倏然滑落到頸中。竟不覺得涼。方知原來自己身上也早已駭得涼透了。 玄凌大怒之下力氣極大。他一把反過我的手腕緊緊抓住。連連冷笑道:“你很好。”我痛極了。手腕被他抓著的地方浮起一圈妖豔的紫色。我只咬著唇不敢出聲。 玄清面色微微發白。然而他再沒有看我。只是迎著玄凌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平靜相對。突然這樣安靜。時光被緩緩地拉長了。拉得那樣長。成了一條細細的線。極堅韌的。一圈一圈繞在我們之間。瞞了那麼多年。擔心了那麼多年。日日夜夜害怕被知曉的事終於清晰地橫在我們面前。 我顧不得手腕的疼痛。望著玄清和玄凌的目光。腦中轟然鼓譟著無數奇怪的聲響。彷彿是無數器樂在耳邊狂亂的喧囂著。所有的思想一掃而空。腔子裡憋著一口氣。只空空地想著。“無論他怎樣說。玄清。我們不能承認。。不能。。” “皇兄誤會了。”他神色寧和。彷彿玄凌口中字字誅心之語與他並無相干。“臣弟一向輕縱無禮。難怪皇兄疑心。可是淑妃一向謹守宮禮。若非與臣弟結尾姻親。連一語相干也無。”他肅然道:“臣弟適才闖殿的確失禮至極。但臣弟乃大周子民。不忍見大周蒙赫赫要挾強求之辱;臣弟雖然無能。但枉受親王俸祿。不能不思為國效力。即便皇兄垂愛。得盡士卒之力亦心甘情願。而為淑妃兄長求情之事。皇兄當年亦呵斥過臣弟。指責臣弟不應為罪臣多言。。其實當年平定汝南王禍患時。臣弟已與甄珩惺惺相惜。深覺他人品不至管路所告一般。”他說到此微微沉吟。似在思量該如何啟齒救我之事。玄凌只是微含冷笑。等他說話。終於。玄清抬起頭。平和目視玄凌。“臣弟並非不顧妻兒。而是玉隱與予澈皆遠離熊羆。相當安全。而四殿下。是惠儀貴妃唯一一點骨血。宮中嬪妃無數。臣弟最敬重惠儀貴妃。”他目光彷彿無意一般掃過我。復又平靜如初。“臣弟當年在太后宮中曾與惠儀貴妃有過一面之緣。惠儀貴妃侍奉太后勤謹。得閒時問了臣弟一句。天氣漸涼。不知太妃在何處修行。身子可安好。過後不久天氣愈涼。惠儀貴妃命侍女採月贈臣弟一件棉袍帶與母妃。臣弟感激之餘亦不免驚詫。後來才知惠儀貴妃慈心。那棉袍不止母妃有。連父皇當年身邊隨侍的更衣太嬪皆有。太嬪中無子無女終老之人甚多。惠儀貴妃一一顧及。。臣弟敬重之極。” 玄凌面色稍緩。卻仍不減狐疑之色。只淡淡道:“是了。舒貴太妃在宮外修行。不比朕當年與母后在宮中能日日相見。”他語氣冷一冷。“難為你思母之情。” 玄清道:“惠儀貴妃一顧之恩。臣弟不能不報。更不能見皇兄與貴妃唯一血脈有險而袖手旁觀”。他微微一笑。“臣弟還有一層私心。玉隱跟隨淑妃多年。若淑妃有不測。玉隱必定對臣弟怨恨之致。” 玄清徐徐笑了。笑得那樣淺淡。好像初秋陽光下恬然舒展的一片枝葉。“抱歉。就皇兄失望了。您方才說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的臆想而已。臣弟也很高興。皇兄這樣臆想誠然是對臣弟不公。卻是真的很在意淑妃。”他垂衣拱手。口氣是對我無比的尊崇。“恭喜淑妃。” 他望向我的時候。恰如一個親王對寵妃應有的神色。溫文爾雅的樣子。禮貌的措辭保持著無懈可擊的距離感。 心裡有酸楚和欣慰的翻疊交錯。彷彿被撕開的傷口被人撒上鹽。痛雖痛。卻知能凝結傷處。我的眼前有滾熱的白霧翻湧。他的面孔漸漸模糊。但是我知。我都知。要他說出這樣的話。要他在玄凌面前說出玄凌幾多在意我而恭賀我。是如何在他心中一刀一刀割下傷痕。 玄凌目光稍稍溫和些。只是語氣依舊冷峻。如他手上的力道一般。並不放鬆。“你若顧忌隱妃。便不該與淑妃在宮中私會。若隱妃知道。該當如何疑心呢。”他停一停。“朕前日耳朵裡落了些閒話。彷彿你與隱妃有些不睦。情分冷淡。” 他挑一挑眉。“臣弟自然知道不該與宮妃私下相見。但臣弟確是有要事詢問淑妃。此事事關靜嫻……” “是關於靜妃……” 。玄凌面色一沉。玄凌不等他講完。只是居高臨下乜著我。“淑妃。清河王說得夠多了。朕想聽你說。” 我不動聲色地泯去淚意。端正跪下。卻不避他的目光。“六王冷落隱妃其實自靜妃死後便如是。玉隱每每傷心告知。卻也說不出是何道理。臣妾身為玉隱之姐。不能不為她擔心。今日王爺遇見臣妾。也曾欲言又止。臣妾擔心不過。再三追問。王爺才肯吐露一二。且從前府中兩位側妃總有些不睦之處。國公府想必也有些閒言碎語。王爺便覺得靜妃之死有些蹊蹺。臣妾主理後宮。當日之事又是眾人親眼所見。不能這般冤屈了玉隱。所以為此勸解王爺平息對玉隱的疑心。”我轉而悵然。“其實夫婦之間這般疑心又有什麼意思。臣妾身為旁人再多勸解。終究也是枉然。” 。“至於與淑妃私會之事臣弟不敢苟同。不知是何人於皇兄面前嚼舌。淑妃開解過臣弟不久。玉隱也出來尋臣弟。臣弟與她將話說清便也無事了。” 我眼中微蘊了淚意。“方才臣妾與王爺異口同聲。皇上該知臣妾並未與王爺串供。”我俯身垂泣道:“臣妾不怕為大周受些折辱。但前有溫太醫之事。今又事涉王爺。臣妾實在不能不心灰意冷。” “心灰意冷麼。”他淡淡一笑。“朕曾有一轉念的疑心。老六因小像一事而娶隱妃。那張小像的確與隱妃相似。但若說像你也無不可。若那張小像真是你的。而隱妃又李代桃僵。朕真不敢想下去了。” “皇兄多慮了。” “是朕多慮了。”玄凌稍嫌和藹神氣。“母后在世時再三告誡朕不要多沉溺美貌女子。淑妃無心也好有意也好。橫亙於我們兄弟之間。。又外惹蠻夷覬覦。實是禍水。若再留在宮中實在有不祥之虞。朕便從摩格之求。送她遠離大周。許赫赫和親。” 玄清神色微變。拱手道:“皇上三思……” 他果斷地揮一揮手。“你回去罷。朕心意已決。再不會改。” 是不能改。這麼久的歲月。朱簷赤壁中的宮闈歲月。我無比清晰。我於玄凌。不過是鮮豔花叢中的一朵。開得再好再美也終有凋謝的一日。何況這朵花謝了。自然有別的花會開。若能以我平邊亂。他自是肯的。至於顏面。他自然有法子保全。況且裡子足了也罷了。我望一眼玄清。他的唇色發白。手指緊緊扣在袖中。極力保持著鎮靜。心中如被刺穿一般。玄凌已經疑心。我與玄清之間必然有一人不能被保全。我定下心神。如果是他。寧願是我。 我只默然承受他施予我的命運。。俯身三拜。“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我剋制不住後頭的哽咽。淚光模糊裡瞥見玄清隱忍的神色。終於有淚滑落於金磚。在燭火下閃出一點橘紅的光。我繼續道:“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臣妾本是廢棄之人。能得皇上愛幸。再度隨侍左右已是萬幸。今日能以鄙薄之軀為皇上盡綿薄之力。臣妾無可推諉。即便日後不得與皇上歲歲相見。也盼皇上萬壽永康。” 玄清。他應當是聽得懂的吧。我要他“郎君千歲”。萬萬不能再因我而見罪於玄凌了。 玄清面色如沉水。恭身告退。 月色空濛如許。落在人身上如被雪披霜一般。這樣炎熱的天氣。回顧西窗下。竟覺漏下的月光有寒涼之意。滿地丁香堆積。亦如清霜覆地。 玄凌靠近我一些。幾乎能感覺到他溫熱的鼻息輕輕拂在面上。他問我:“你怎麼打算。” 我本能地屏住呼吸。“臣妾不敢有違君命。” 他靠得更近一點。迫視著我。“朕問你。你答允和親後會怎樣打算。” 睫毛上猶有淚珠未乾。將落未落的一滴。似小小一顆冰珠。我悽然一笑。“臣妾還記得回宮那年的九月。皇上告訴臣妾梨園排了新曲子《漢宮秋月》。還曾攜臣妾一同觀看。昭君被迫離宮出塞。臣妾記得極清楚。昭君身負君恩。不肯遠離故國。在兩國交界的黑水河投水自盡。”我低低道:“臣妾不敢為蠻夷所辱。連累皇上清譽。” 語畢。驀地想起玄清。當年為形勢所逼回宮再侍玄凌已是迫不得已。若再居赫赫……此生此世。我已經對不起他一次。斷斷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我輕輕吸一口氣。夏夜帶著花香酥靡的空氣吸入鼻中如細細的刀鋒般凜冽。激出我滿腔酸楚淚意。 他的目光探究似的逡巡在我臉上。片刻。他終於緩緩放開我的手腕。行至東室西側的紫竹書架邊。取下一個小小的青瓷梅花瓶。他過來。沉默著將瓶中的雪白粉末仔細灑在我手腕青紫處。細軟的藥粉觸及肌膚有清涼的觸感。他取過一卷細白紗布幫我包好。“這是太醫院新呈的消腫藥。朕剛才在氣頭上。下手重了。” 我不知他意欲何為。只得道:“多謝皇上。” “朕不是漢元帝。也不希望你成了有去無回的明妃昭君。”他伸手溫柔扶起我。頗含意味地看我一眼。從袖中取出小而薄的一個黯黃紙包。我接過打開。那是一種研磨得極細的粉末。仔細看是淺淺的綠色。只有一指甲蓋的分量。散發著薄薄的酒香。他不動聲色。只低語道:“只需一點點。用不著太費力。朕知道你聰慧過人。一定會讓它派上用場。” 我留得寸許長的指甲輕輕按在紙包上。指甲淡淡的蔻丹色映著那些綠瑩瑩的粉末。有種妖異的鮮明色澤。“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皇上思謀不錯。只是摩格子嗣不少。只怕殺了他也無濟於事。” 玄凌眼中有淺淺的笑意。單手抵著下頜。“摩格有五個成年的兒子。英勇善戰。不過都是有勇無謀之輩。不足為慮。惟一有些出息的是他第七子。乃是西越公主東帳閼氏朵蘭哥所出。只不過那孩子才十歲。算不得什麼。”玄凌厭惡地揮一揮手。似要甩掉什麼髒東西似的。“只要這個野心勃勃的東西一死。赫赫自然會臣服於朕。不敢再起禍心。” “皇上思慮周詳。只是摩格有大軍護衛。臣妾自知得手後也難以脫身。”我凝望他。緩緩啟唇。“只願皇上能善待臣妾膝下兒女。臣妾為大周殉身。死而無憾。” 他微微一笑。彷彿是與我閒話家常一般。“放心。你一旦得手。朕自會安排人接應。你毫髮無傷回來。還是朕最心愛的淑妃。”他展臂摟過我。微笑仿若往日恩愛時一般。“即便老六有什麼不軌之心。朕也不會真生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也難怪他們垂涎於你。”他停一停。驟然放重了語氣。“只是嬛嬛。不過旁人如何愛慕你美色。你的心只能在朕這裡。” 他加大了摟我的手勢。極用力的。似乎想要把我摁進他的骨子裡去。我的面龐緊緊被壓迫在他的衣上。整個人幾乎如窒息一般透不過氣來。隔著他手臂的縫隙。見窗外月色如霜。心底如下著一場無休無止的大雪。一片白蒼蒼的茫然。

三十八、玉樓歌斷碧山遙

(女生文學 ) 我驟然大驚。心像是被一隻強勁的手用力生生拽到胸口。滿心滿肺裡扯出那種被強力拉扯的痛楚和驚懼來。

他終究是猜疑了。這樣一步一步引著他走入甕中。證實他對我情意無假。

玄凌微眯著雙眼。漏出幾分凜冽的殺機。“你若不肯說。朕來回答你。方才朕命你候在殿外。無詔不得入內。你一向很聽朕的話。也很謹慎小心。可是為何一聽到朕允許淑妃和親你便貿然闖殿。你一向對朝政甚少注目。只做個悠閒王爺。你也知道朕一向不喜歡親王領兵。你還要為她提出向朕領兵權抗衡赫赫。”他冷笑一聲。那聲音像極了欲撲向獵物的猛獸。“朕想起來了。當年你也曾為淑妃的兄長上書請奏。果然還是為了她。今日……你連自己的妻兒也不顧。只撲過去救淑妃。朕沒有瞎了眼睛。淑妃被人熊所迫的時候你那種奮不顧身的焦急。。朕看得一清二楚。朕只恨自己從前瞎了眼睛。不曾看出你們二人的私情。若不是方才你這樣闖殿。朕還不信旁人所言。說你們二人午後在宮中私會。嘿嘿……”他的笑帶著森森殺機。“是朕從前懵然不知。”

我額頭有涔涔的冷汗滑落。那樣冰涼一滴。倏然滑落到頸中。竟不覺得涼。方知原來自己身上也早已駭得涼透了。

玄凌大怒之下力氣極大。他一把反過我的手腕緊緊抓住。連連冷笑道:“你很好。”我痛極了。手腕被他抓著的地方浮起一圈妖豔的紫色。我只咬著唇不敢出聲。

玄清面色微微發白。然而他再沒有看我。只是迎著玄凌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平靜相對。突然這樣安靜。時光被緩緩地拉長了。拉得那樣長。成了一條細細的線。極堅韌的。一圈一圈繞在我們之間。瞞了那麼多年。擔心了那麼多年。日日夜夜害怕被知曉的事終於清晰地橫在我們面前。

我顧不得手腕的疼痛。望著玄清和玄凌的目光。腦中轟然鼓譟著無數奇怪的聲響。彷彿是無數器樂在耳邊狂亂的喧囂著。所有的思想一掃而空。腔子裡憋著一口氣。只空空地想著。“無論他怎樣說。玄清。我們不能承認。。不能。。”

“皇兄誤會了。”他神色寧和。彷彿玄凌口中字字誅心之語與他並無相干。“臣弟一向輕縱無禮。難怪皇兄疑心。可是淑妃一向謹守宮禮。若非與臣弟結尾姻親。連一語相干也無。”他肅然道:“臣弟適才闖殿的確失禮至極。但臣弟乃大周子民。不忍見大周蒙赫赫要挾強求之辱;臣弟雖然無能。但枉受親王俸祿。不能不思為國效力。即便皇兄垂愛。得盡士卒之力亦心甘情願。而為淑妃兄長求情之事。皇兄當年亦呵斥過臣弟。指責臣弟不應為罪臣多言。。其實當年平定汝南王禍患時。臣弟已與甄珩惺惺相惜。深覺他人品不至管路所告一般。”他說到此微微沉吟。似在思量該如何啟齒救我之事。玄凌只是微含冷笑。等他說話。終於。玄清抬起頭。平和目視玄凌。“臣弟並非不顧妻兒。而是玉隱與予澈皆遠離熊羆。相當安全。而四殿下。是惠儀貴妃唯一一點骨血。宮中嬪妃無數。臣弟最敬重惠儀貴妃。”他目光彷彿無意一般掃過我。復又平靜如初。“臣弟當年在太后宮中曾與惠儀貴妃有過一面之緣。惠儀貴妃侍奉太后勤謹。得閒時問了臣弟一句。天氣漸涼。不知太妃在何處修行。身子可安好。過後不久天氣愈涼。惠儀貴妃命侍女採月贈臣弟一件棉袍帶與母妃。臣弟感激之餘亦不免驚詫。後來才知惠儀貴妃慈心。那棉袍不止母妃有。連父皇當年身邊隨侍的更衣太嬪皆有。太嬪中無子無女終老之人甚多。惠儀貴妃一一顧及。。臣弟敬重之極。”

玄凌面色稍緩。卻仍不減狐疑之色。只淡淡道:“是了。舒貴太妃在宮外修行。不比朕當年與母后在宮中能日日相見。”他語氣冷一冷。“難為你思母之情。”

玄清道:“惠儀貴妃一顧之恩。臣弟不能不報。更不能見皇兄與貴妃唯一血脈有險而袖手旁觀”。他微微一笑。“臣弟還有一層私心。玉隱跟隨淑妃多年。若淑妃有不測。玉隱必定對臣弟怨恨之致。”

玄清徐徐笑了。笑得那樣淺淡。好像初秋陽光下恬然舒展的一片枝葉。“抱歉。就皇兄失望了。您方才說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的臆想而已。臣弟也很高興。皇兄這樣臆想誠然是對臣弟不公。卻是真的很在意淑妃。”他垂衣拱手。口氣是對我無比的尊崇。“恭喜淑妃。”

他望向我的時候。恰如一個親王對寵妃應有的神色。溫文爾雅的樣子。禮貌的措辭保持著無懈可擊的距離感。

心裡有酸楚和欣慰的翻疊交錯。彷彿被撕開的傷口被人撒上鹽。痛雖痛。卻知能凝結傷處。我的眼前有滾熱的白霧翻湧。他的面孔漸漸模糊。但是我知。我都知。要他說出這樣的話。要他在玄凌面前說出玄凌幾多在意我而恭賀我。是如何在他心中一刀一刀割下傷痕。

玄凌目光稍稍溫和些。只是語氣依舊冷峻。如他手上的力道一般。並不放鬆。“你若顧忌隱妃。便不該與淑妃在宮中私會。若隱妃知道。該當如何疑心呢。”他停一停。“朕前日耳朵裡落了些閒話。彷彿你與隱妃有些不睦。情分冷淡。”

他挑一挑眉。“臣弟自然知道不該與宮妃私下相見。但臣弟確是有要事詢問淑妃。此事事關靜嫻……”

“是關於靜妃……”

。玄凌面色一沉。玄凌不等他講完。只是居高臨下乜著我。“淑妃。清河王說得夠多了。朕想聽你說。”

我不動聲色地泯去淚意。端正跪下。卻不避他的目光。“六王冷落隱妃其實自靜妃死後便如是。玉隱每每傷心告知。卻也說不出是何道理。臣妾身為玉隱之姐。不能不為她擔心。今日王爺遇見臣妾。也曾欲言又止。臣妾擔心不過。再三追問。王爺才肯吐露一二。且從前府中兩位側妃總有些不睦之處。國公府想必也有些閒言碎語。王爺便覺得靜妃之死有些蹊蹺。臣妾主理後宮。當日之事又是眾人親眼所見。不能這般冤屈了玉隱。所以為此勸解王爺平息對玉隱的疑心。”我轉而悵然。“其實夫婦之間這般疑心又有什麼意思。臣妾身為旁人再多勸解。終究也是枉然。”

。“至於與淑妃私會之事臣弟不敢苟同。不知是何人於皇兄面前嚼舌。淑妃開解過臣弟不久。玉隱也出來尋臣弟。臣弟與她將話說清便也無事了。”

我眼中微蘊了淚意。“方才臣妾與王爺異口同聲。皇上該知臣妾並未與王爺串供。”我俯身垂泣道:“臣妾不怕為大周受些折辱。但前有溫太醫之事。今又事涉王爺。臣妾實在不能不心灰意冷。”

“心灰意冷麼。”他淡淡一笑。“朕曾有一轉念的疑心。老六因小像一事而娶隱妃。那張小像的確與隱妃相似。但若說像你也無不可。若那張小像真是你的。而隱妃又李代桃僵。朕真不敢想下去了。”

“皇兄多慮了。”

“是朕多慮了。”玄凌稍嫌和藹神氣。“母后在世時再三告誡朕不要多沉溺美貌女子。淑妃無心也好有意也好。橫亙於我們兄弟之間。。又外惹蠻夷覬覦。實是禍水。若再留在宮中實在有不祥之虞。朕便從摩格之求。送她遠離大周。許赫赫和親。”

玄清神色微變。拱手道:“皇上三思……”

他果斷地揮一揮手。“你回去罷。朕心意已決。再不會改。”

是不能改。這麼久的歲月。朱簷赤壁中的宮闈歲月。我無比清晰。我於玄凌。不過是鮮豔花叢中的一朵。開得再好再美也終有凋謝的一日。何況這朵花謝了。自然有別的花會開。若能以我平邊亂。他自是肯的。至於顏面。他自然有法子保全。況且裡子足了也罷了。我望一眼玄清。他的唇色發白。手指緊緊扣在袖中。極力保持著鎮靜。心中如被刺穿一般。玄凌已經疑心。我與玄清之間必然有一人不能被保全。我定下心神。如果是他。寧願是我。

我只默然承受他施予我的命運。。俯身三拜。“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我剋制不住後頭的哽咽。淚光模糊裡瞥見玄清隱忍的神色。終於有淚滑落於金磚。在燭火下閃出一點橘紅的光。我繼續道:“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臣妾本是廢棄之人。能得皇上愛幸。再度隨侍左右已是萬幸。今日能以鄙薄之軀為皇上盡綿薄之力。臣妾無可推諉。即便日後不得與皇上歲歲相見。也盼皇上萬壽永康。”

玄清。他應當是聽得懂的吧。我要他“郎君千歲”。萬萬不能再因我而見罪於玄凌了。

玄清面色如沉水。恭身告退。

月色空濛如許。落在人身上如被雪披霜一般。這樣炎熱的天氣。回顧西窗下。竟覺漏下的月光有寒涼之意。滿地丁香堆積。亦如清霜覆地。

玄凌靠近我一些。幾乎能感覺到他溫熱的鼻息輕輕拂在面上。他問我:“你怎麼打算。”

我本能地屏住呼吸。“臣妾不敢有違君命。”

他靠得更近一點。迫視著我。“朕問你。你答允和親後會怎樣打算。”

睫毛上猶有淚珠未乾。將落未落的一滴。似小小一顆冰珠。我悽然一笑。“臣妾還記得回宮那年的九月。皇上告訴臣妾梨園排了新曲子《漢宮秋月》。還曾攜臣妾一同觀看。昭君被迫離宮出塞。臣妾記得極清楚。昭君身負君恩。不肯遠離故國。在兩國交界的黑水河投水自盡。”我低低道:“臣妾不敢為蠻夷所辱。連累皇上清譽。”

語畢。驀地想起玄清。當年為形勢所逼回宮再侍玄凌已是迫不得已。若再居赫赫……此生此世。我已經對不起他一次。斷斷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我輕輕吸一口氣。夏夜帶著花香酥靡的空氣吸入鼻中如細細的刀鋒般凜冽。激出我滿腔酸楚淚意。

他的目光探究似的逡巡在我臉上。片刻。他終於緩緩放開我的手腕。行至東室西側的紫竹書架邊。取下一個小小的青瓷梅花瓶。他過來。沉默著將瓶中的雪白粉末仔細灑在我手腕青紫處。細軟的藥粉觸及肌膚有清涼的觸感。他取過一卷細白紗布幫我包好。“這是太醫院新呈的消腫藥。朕剛才在氣頭上。下手重了。”

我不知他意欲何為。只得道:“多謝皇上。”

“朕不是漢元帝。也不希望你成了有去無回的明妃昭君。”他伸手溫柔扶起我。頗含意味地看我一眼。從袖中取出小而薄的一個黯黃紙包。我接過打開。那是一種研磨得極細的粉末。仔細看是淺淺的綠色。只有一指甲蓋的分量。散發著薄薄的酒香。他不動聲色。只低語道:“只需一點點。用不著太費力。朕知道你聰慧過人。一定會讓它派上用場。”

我留得寸許長的指甲輕輕按在紙包上。指甲淡淡的蔻丹色映著那些綠瑩瑩的粉末。有種妖異的鮮明色澤。“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皇上思謀不錯。只是摩格子嗣不少。只怕殺了他也無濟於事。”

玄凌眼中有淺淺的笑意。單手抵著下頜。“摩格有五個成年的兒子。英勇善戰。不過都是有勇無謀之輩。不足為慮。惟一有些出息的是他第七子。乃是西越公主東帳閼氏朵蘭哥所出。只不過那孩子才十歲。算不得什麼。”玄凌厭惡地揮一揮手。似要甩掉什麼髒東西似的。“只要這個野心勃勃的東西一死。赫赫自然會臣服於朕。不敢再起禍心。”

“皇上思慮周詳。只是摩格有大軍護衛。臣妾自知得手後也難以脫身。”我凝望他。緩緩啟唇。“只願皇上能善待臣妾膝下兒女。臣妾為大周殉身。死而無憾。”

他微微一笑。彷彿是與我閒話家常一般。“放心。你一旦得手。朕自會安排人接應。你毫髮無傷回來。還是朕最心愛的淑妃。”他展臂摟過我。微笑仿若往日恩愛時一般。“即便老六有什麼不軌之心。朕也不會真生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也難怪他們垂涎於你。”他停一停。驟然放重了語氣。“只是嬛嬛。不過旁人如何愛慕你美色。你的心只能在朕這裡。”

他加大了摟我的手勢。極用力的。似乎想要把我摁進他的骨子裡去。我的面龐緊緊被壓迫在他的衣上。整個人幾乎如窒息一般透不過氣來。隔著他手臂的縫隙。見窗外月色如霜。心底如下著一場無休無止的大雪。一片白蒼蒼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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