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鸞鏡朱顏驚暗換
四十三、鸞鏡朱顏驚暗換
(女生文學 ) 行至半路時遇見玄凌遣來接應的人。卻是夏刈為首的數千人馬。他見我被護送回來。大驚之餘連連道渭南河大水阻礙了行程。未及如約前來接應。他亦不敢多問。只按先前的安排悄悄送我回宮。
一切得宜。我行色匆匆返入宮中。已是四日後午夜時分。
槿汐消息靈通。一壁服侍我沐浴。一壁悄悄道:“皇上聽聞六王擅自領兵出京已是大怒。又知是六王的人與夏刈一同護送娘子回宮。定然又要多疑。此刻不知是如何雷霆大怒呢。”她滿心憂慮地看我一眼。“皇上已經派人來傳。先教娘娘休息。天明時分請娘娘前往儀元殿相見。摩格未死。又生出六王的事。胡蘊蓉這兩日陪著皇上少不得吹了枕頭風。娘娘可想好了要如何應對。”
我疲倦地搖頭。水霧蒸起的熱氣氤氳裡有玫瑰芬芳的氣味。熱熱地撲在我的臉上。槿汐舀起一勺勺溫熱的水澆在我身上。嘩嘩地水聲裡聽見自己冷靜自持的聲音。“皇上既然說我驚懼成病。也不說我這病見好。天下做母親的哪有不關心自己女兒的。合該母親來瞧瞧我。皇上不許人來驚擾我靜養。那麼讓花宜漏夜去請母親和九王妃入宮。先去儀元殿求皇上允許探視我。”我緩緩閉上眼睛。“萬一皇上真真動氣要殺我或廢黜我。也算是能見母親和妹妹最後一面了。”
槿汐聞言不禁傷感。只好極力陪笑道:“皇上哪有不肯的。自娘娘入宮。即便有孕生子時老夫人也很少入宮。總不曾與皇上碰面過。岳母的面子皇上總是要給一次的。”她停一停。“娘娘說的對。終歸還有九王妃呢。皇上總不好駁她。”
玉嬈。何曾只是有玉嬈。
溫熱的水汽將我溫柔包圍。其實。更像是個無處不在無法逃離的陰影。唇角泛起一個冷淡的弧度。我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臨近天亮的時候。東方露出一絲魚肚白。然後是漸漸的柔膚粉。淺橘黃。蝦子紅。一抹一抹映照著澄澈的藍天。
我只身站在儀元殿中。一襲梨花青雙繡輕羅長裙。裙襬上的雪色長珠瓔珞拖曳於地。天水綠綾衫上精心刺繡的纏枝蓮雲花紋有種簡約的華美。夏末穿的衣料尚自輕薄。薄薄地附在身上。附得久了。像是涸轍之魚身上幹麩麩的粘膜。作繭自縛。
玄凌並沒有說話。只是他的目光那樣冷。那樣遠。彷彿渾身上下都透著寒氣。
我垂手道:“臣妾未能完成皇上所託。罪該萬死。”
他似乎是笑了一笑。“是該死。但罪該萬死的並非這件事……”他沒有說下去。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我明知卻也不問。只是那樣默默地垂手站著。
甫天亮的時分。因著殿中深闊。光線依舊有些晦暗不明。近旁的高几上供著一束新折的望日蓮。香氣清遠。淡淡縈繞在人側。地上印著鏤花窗格的影子緩緩移動著。像未知的命運。推動著我逐漸向前。
我靜靜望著他。“臣妾見罪於皇上。實不敢再為自己求得寬恕。只望皇上垂憐臣妾老母幼妹。她們已在殿外求見了半夜……”
清涼的晨風透進一絲半縷女子的嗚咽之聲。隱隱聽得是玉嬈的聲音。“公公不必勸了。皇上若不得空。我與母親再等就是。”
李長的聲音又是焦急又是無奈。“唉呦。王妃再這個樣子。九王怪罪下來老奴怎麼擔當得起。”
玉嬈顯然是急了。她手腕上的銀鐲扣著殿門有清脆的聲響。。她道:“姐夫。姐夫。姐姐病重了那麼久。您讓我和孃親去看看她。”
玄凌眉心微微一動。顯然是被玉嬈所求打動。我哀婉求道:“皇上隨便尋個理由打發了玉嬈和母親就是。臣妾實在不忍讓她們傷心。臣妾錯得再多也好。但請皇上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
他瞥我一眼。冷冷道:“你既病著就不該現在見人。”
我會意。攬裙快步行至御座的六扇“八駿”屏風之後。玄凌揚聲道:“請老夫人和九王妃進來。”
我喉頭驟然有些發緊。不自覺地收了收臂間的銀線流蘇。似要尋得一些讓自己覺得安全的東西。
我從未這樣緊張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或許。這將是我人生中最後一場豪賭。
驟然打開的殿門似湧進一天一地的明光。照得殿中的人一瞬間幾乎睜不開眼睛。玄凌微眯了雙眼。看著逆光中同時步入儀元殿的兩個女子。
二人行禮如儀。玄凌的目光先落在玉嬈身上。不由自主便溫和了口氣。道:“玉嬈。什麼事慢慢說。不要著急。”
玉嬈急得滿面是淚。如梨蕊含雨。“姐姐的病一直不見好。我也很久不見姐姐了。我擔心……”
母親低柔的聲音沉穩打斷了玉嬈的哭求。“請皇上許臣婦見一見淑妃罷。”
母親一直按規矩低著頭。她是有年紀的人了。夏日衣裙的裙襬極小。跪下去有些不大方便。玄凌彷彿過意不去。堪堪想要使喚人伸手扶住了。口中倒是客氣。“甄夫人不必行禮了。”
玄凌的視線恰恰落在母親微抬的面龐上。他神色劇變。肩膀微微一震。整個人頓時怔在了當地。玄凌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驚呼了一聲。“啊。你。。”他的聲音裡有極大的震動與驚喜。彷彿失去許久的珍寶。突兀地再度出現在他眼前。玄凌幾步跨到母親面前。盯著她的臉。幾欲在她面上挖出無數熟悉的往昔來。
玉嬈滿面疑惑。尚不知發生何事。母親亦是驚魂未定。不知玄凌何以突然如此失態。
我幾乎要躍出喉頭的一顆心驟然穩穩落回了胸腔。三魂七魄歸位。我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滿眶眼淚便再也控制不住。
良久。只聽得玄凌“啊。。。”的一聲。伴著深深的失望。凝成一句長長的嘆息。無限幽遠哀涼地割裂彼時初見時的驚喜。此時玄凌已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只見他團福刺繡龍袍上的金龍用上好的金絲線密密織成。那金絲線不知為何一直浮動著。上上下下。彷彿夕陽下一池隨風顫動的金光。碎碎的。碎碎的。扎人的眼睛。仔細留神之下。才發現他的身子原來和負著的手一樣一直微微顫抖著。
母親尚不知何事。只得大著膽子求道:“是否淑妃在病中神志不清得罪了皇上。若真如此。還請皇上念在淑妃侍奉皇上十餘年的份上。寬宏大量勿要責怪。”
玄凌的聲音有幾分恍惚。怔怔地道:“你是誰。”
母親與玉嬈面面相覷。只得答道:“臣婦甄遠道之妻甄雲氏。”
玄凌緩緩退開兩步。“你多大了。”
玄凌的問話極突兀。玉嬈的臉色都白了。又驚又疑。然而君王的話不可以不答。母親倒也神色從容。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臣婦年過半百。今年正好五十。”
“年過半百。年過半百……”玄凌低低呢喃。“你若還在。也會是她現在這個樣子吧……”他的神智漸漸清醒。勉強笑道:“夫人保養得宜。望之如四十許人。所以朕冒昧問了一句。”
母親微笑恬然。是最合宜的大家風度。進退得宜。“皇上稱讚。臣婦實不敢當。”
從屏風後頭望出去。逆光中母親與玉嬈如一對雙生的芙蕖開在朝陽明光下。如果說玉嬈是一朵初初展開花苞的含露香花。韶華盛極。母親便是盛極已生凋零意。芳華剎那。紅顏彈指老。細看之下也多了風霜侵染之意。
除了一雙眼睛。玉隱是更像她的生母何綿綿的。而我們三個女兒之中。玉嬈長得最似母親。彼時二人並肩玉立。玉嬈便活脫脫是母親少女時的影子。臨水照花。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如倒影般相似。
其實父親被貶蜀地這幾年。母親亦受了不少苦。老得有些厲害。若站在玄凌方才的位子細看。即便再好的脂粉也已經遮掩不住母親下垂的唇角。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髮與鬆弛的臉容。
我輕輕倒吸一口涼氣。玄凌處處厚待玉嬈。不外是因著她那樣像年輕時的純元皇后。
紅顏如花又如何。時光的手如此公平。拂過每個女子的臉。並不偏愛半分。於母親是。於我是。於玉嬈是。於純元皇后亦是。
我緩緩地溢出一縷苦笑。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若真白頭偕老。於玄凌。於純元。或許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玄凌的口吻極和氣。“老夫人要見淑妃自然無妨。只是淑妃早起才服過藥。只怕現下還睡著。夫人與小姨先去德妃處寬坐。。等下淑妃醒來。朕會立刻派人去請夫人。”
母親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多謝皇上。”
玄凌道:“夫人似乎極少入宮。朕從前不曾見過。”
母親溫婉而笑。“臣婦一直體弱。又不甚懂得宮中規矩。所以甚少入宮。有時來探望淑妃。也只是隨眾人一起才有幸遠遠地得瞻龍顏。實在是臣婦福薄。”
玄凌和言道:“老夫人客氣了。淑妃是朕妻子。老夫人便如朕外母。一家子總該時常見見。共敘天倫才好。”
母親和顏悅色地答著話。進退之度十分合宜。我怔怔地想起幼時。大約是五六歲的年紀。純元皇后初初有孕。宮中命婦夫人、京中官員家眷皆往中宮相賀。人盡皆知。那是嫡子。乃為國本。
本是普天同慶的日子。母親回來卻有些怏怏。父親問起時。母親只是笑言。“人人都說我與皇后長得相似。只是痴長這些歲數。”
父親是何等機慧之人。旋即道:“以後無事不必入宮了。免生不虞。”
那時我還極小。只曉得伏在母親膝蓋上把玩著她束腰的絲絛。年紀漸長。早已忘了這樣的話。入宮後幾度浮沉。母親卻極少來探望。偶爾來一次。也趕在玄凌來時先走了。更不去拜見皇后與太后。我偶有疑惑。母親也只是笑言。“母親不太懂規矩。別見罪了尊貴之人。何況母親若常來。總有人會有閒話。說你恃寵而驕。外戚來往總是不好。這些你都要記得。要會避嫌。”
要會避嫌……是的。母親是那樣清醒而自知。所以。她與爹爹這般相敬如賓。這麼多年。除了外頭的何姨娘。府中的姨娘不過是擺設而已。
我緩緩捂住自己的唇。失力般倚在屏風上。屏風底上鏤著滿滿的西番蓮花。那樣富麗的花朵。一瓣重著一瓣。深紫紅的底子。用金粉細細勾畫了。密密匝匝。晃得人滿眼生暈。都是那樣炫麗的一片連著一片。
世事如此。我從來不能逃脫。更不能怨恨純元。
良久。我緩緩步出。自幼練成的蓮步姍姍。軟底珍珠繡鞋踏在漫地金磚上寂寂無聲。他見我出現並不驚疑。只是伸手緩緩撫上我的臉。“嬛嬛。朕忽然發現一件很要緊的事。”
他的手指那樣涼。像是寒冬臘月在冰水裡浸過一般。我只道:“什麼事。”
他並不答。只是伸手攬我入懷。“無事。你無需明白。”
我輕輕“嗯”了一聲。“四郎。臣妾有大罪。你如何懲罰都好。只彆氣壞了自己身子。”
他靜靜片刻。只是摟著我。似要從我身上覓得一點可以支持他的力量。“塞外風霜大。是朕為難你了。”
我低柔一笑。“臣妾那日害怕的緊。可是後來玉姚來了。玉姚比臣妾年輕。瞧摩格的樣子像是極喜歡她。”
他輕輕拍著我的肩。“都不要緊。你平安歸來就好。”他看我。“既然是你妹妹去和親。摩格也無異議。便罷了吧。往後的事再從長計議。”
我點頭。他亦不再言語。我想了想終究是不放心。“多謝皇上遣六王帶兵來救臣妾。”
他一言不發。雙目微闔。似乎睡著了。似乎是沒有聽見。明亮的天光一絲一絲照在他的面上。他神色極沉靜安詳。只是眼角。緩緩溢出一滴溼潤的水珠。
這是第一次。我見他如此失態落淚。疲倦到不能自已。
我掩住面孔。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