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忍把平生話斷腸

後宮:甄嬛傳7(大結局)·流瀲紫·5,817·2026/3/23

四十六、忍把平生話斷腸 (女生文學 ) 他身子微微一顫。彷彿月下的粼波一點。他聲線清潤。“夜風大了。你去合上窗吧。” 那樣親切而熟稔的口吻。彷彿還在那些年月。我心中溫軟到酸楚。盈盈行至窗前。合上窗扇。他輕輕道:“你仔細看那窗上的圖案。是否極應景。” 窗上雕著繁密精巧的花樣。醉顏紅底子鏤空合歡花圖案。花蕊上描著細細的金粉。即使隔了那樣長的年月。顏色依舊鮮亮如初。這樣明豔奪目的大紅金色。是很像婚慶時節的。他繼續道:“母妃喜歡合歡花。所以父皇建桐花臺時囑咐窗扇皆鏤此花。合歡。是很溫柔長久的名字。” 我一笑。“你從前的鏤月開雲館不也是遍種合歡麼。” 他頷首。神色迷濛而幽暗。帶著晨曦清微的亮色。含笑道:“合心即歡。是不是。我自幼生長於桐花臺。直到昭憲太后過世才回紫奧城居住。所以一直只見父皇與母妃恩愛喜悅。” “我也很羨慕先帝與舒貴太妃的情意。” 他琥珀色的雙眸似被薄薄的霜意覆蓋。“父皇再鍾情母妃也不能只與她一人相守。可惜。我也做不到。我對不起靜嫻。對不起玉隱。更對不起你。” 內心的灼痛逼迫我放下淑妃的矜持。。“不要說這樣的話。我懂得的。” 他費力地搖一搖頭。“不是。靜嫻其實很聰明。她察覺出你我與玉隱之間的異樣。她很想問我。卻始終沒有問出口。只是漸漸喜歡模仿你穿衣說話。她一直很努力地想討我喜歡。最後。她求我。求我一定要給她一個孩子。” 我屏住呼吸。輕輕道:“玉隱若模仿我。會比她更像。” 他微微頷首。深有愧歉之色。“玉隱。她驕傲而矛盾。她迫切希望像你而得到我的憐憫。卻也最怕像你。成為你的影子。使她所獲得的只是我的憐憫。” 肌膚上透出一層一層的涼意。那涼意似從骨髓中漫出。不可遏止。我悽然唏噓。“或許回到最初。我們都會後悔當日自己所做的抉擇。也許換一條路走。我們都不至於像如今這般困頓其中。” 他深深呼吸。眸中的溫潤的琥珀色漸漸黯沉下去。“我畢生唯一後悔之事。是那年去甘露寺宣讀聖旨迎你回宮。嬛兒。那是我畢生不可饒恕的錯誤。” 清澈的酒液映照出我半邊不完整的臉龐。恰如我並不完整的人生。我忍住眼角蒼冷的淚意。靜靜看著他:“清。即使我心中的風一直吹向你。我也必須逆風而行。世事錯落皆是命中註定。。我不會怨恨你分毫。” 他輕引一笑。眼中悲涼之意卻更深重。“我畢生渴望的人不能得到。卻又辜負兩位無辜女子。的確不堪。” 我挾了一筷子桂花香藕在他碟中。勉力微笑道:“這是在先帝與舒貴太妃昔年情深意重的地方。又是你故居。何必總說這些傷心言語。” 他的白皙手指把玩著手中酒盞。盞中酒液卻一滴不灑。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怕再不說。以後會來不及。” 心頭陡然一驚。我手中銀筷倏地滑落。落在桌上相觸時有玎玲刺耳的聲響。如大把芒刺密密錐心。我不由脫口道:“胡說。” 他只是如常神色。唇角揚起輕緩的弧度。“不是麼。與你相見多半是在合宮飲宴之時。連接近你都十分困難。哪裡還能這樣說話。朝宴晚飲。人生數十年。也便這樣過去了。我永遠也來不及對你說。” 我聽他這樣解釋。才稍稍安心。於是和緩了語氣。“都是做父親的人了。說話還這樣沒有忌諱。” “我只是怕再錯過罷了。”他容色沉靜如一泊清水。“我幼年時。春夏時節。常見父皇與母后攜手賞花。私語連朝。那時棠棣花開如雪。桐花輕紫如霧。。只是今年花謝得這樣早。我錯過花期。都看不到了。” 四目相觸。有片刻的靜默。 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 終究。是永世不能達成的幻夢了。就如我與他之間。所得的。永遠只是錯過。 須臾。他的手挽過我的手。“對不住。” 我輕輕搖頭。“我不願聽這個。” 他一笑如雪後初霽的明亮日色。“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心酸楚得幾乎要被融盡。只餘那些溫柔。溫柔到填補盡此生所有的不足與空寂。我輕綻笑顏。“琴瑟在御。歲月靜好。” 他許是極高興。舉杯一氣飲盡。他翻過空盞給我瞧。笑容滿面。“你瞧。我都喝完了。” 我看一眼酒中豔色。橫一橫心。含著愉悅而滿足的笑意。毫不猶豫仰頭喝盡。細如縷的酒液滑過喉嚨似毒蛇般靈活。我笑靨如花。亦給他瞧。像孩子般快樂。“這是交杯合巹。我一滴都不剩下。” 他微微笑著。那樣光明而璀璨的真心笑容。讓我生出無盡暖意。他頷首。“極好。” 我的手垂落。以一種安靜姿態停駐在微涼的桌面。像一脈潔白的枯萎的細薄夕顏。冰涼的酒液已經灌入我的口。我的喉。最後直抵肺腑。侵入五內。 但有這一刻。我滿足到極點。此生再沒有遺憾。 夜涼如翻月湖的水。也是柔柔的。顏色靡豔。聞得風颳過枝頭。聲響清晰。像是黑白無常漸漸逼近的聲音。我貪戀地看著他。意圖記清他最後的微笑。 但願。他不要怪我。 只是良久。滿心肺腑裡只有那種徹頭徹尾的絕望的涼意。卻並無任何痛楚襲擊我的身體。我的氣息。依舊平穩而略顯急促。 他眉心劇烈一顫。像被風驚動的火苗。是欲要熄滅前的驚跳。他向我伸出手來。“嬛兒。讓我再抱抱你。” 是最後他給予我的溫暖吧。也是我最後能索取的。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有什麼要緊。我快死了。只要他還活著。 我伏在他懷中。他微涼的皮膚再度貼近我的。我的心。整個安靜下來。我低低地絮語。“涵兒小時候很調皮。卻十分機靈。不像靈犀。自小安穩沉靜。他們倆一靜一動。可是雪魄。我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性子。三兄妹中。卻是她最美……”唇角微微顫抖。。我不能去想。去想我的孩子。我只知道。虎毒不食子。玄凌終究不會為難四個孩子。我閉上眼。似一朵從他懷中長出的柔弱的夕顏。往事的沉溺漸漸漫上我的心田。“清。我想回凌雲峰去。” 他似在點頭。有溫熱的液體從他下頜滑落。一滴。又一滴。緩緩墜上我的裸露的鎖骨。洇進素白的銀線蓮花抹胸。 我緩緩伸手去擦拭。柔聲道:“清。你怎麼哭了。” 淚眼迷朦中我瞥見指尖的鮮紅。似有一把極鋒利的刀迅疾在我心頭狠狠劃過。我痛得猛力抬頭。卻見鮮紅的傷花從他唇角一朵一朵以熱烈纏綿的姿態怒放而下。直到我的鎖骨。抹胸。 我的淚無可止歇地滾落下來。似乎在頃刻間把我整個人燙穿。我驚懼轉首。慌亂地去抓我的酒杯。他的眉心因劇烈的痛楚而微微蜷曲。他按住我的手。極力綻出從容的微笑。“不用。我已經換過你的酒杯。” 緋色的酒液殘留在瓷白杯底。針尖似地戳疼我的眼。我不敢置信。悽聲道:“怎麼會。” “你我是第一天相知相許麼。你動那酒壺時的不情願我已看在眼底。即便你的手指籠在袖中。左右之分。我還是能察覺的。一壺酒分有毒無毒。。何況皇兄是何等樣人。他讓你獨自前來。我已覺得異於往常。”他的聲音沉重而溫暖。像一床新棉裹住冷得發顫的我。“我讓你去關窗時。已經換過你我的酒杯。嬛兒。我不願你為難。” 身體中徹骨的寒冷與驚痛逐漸凍成一個大冰坨子。堅硬的一塊。硬沉地碾在心上。一骨碌。又一骨碌。滾來滾去。將本已生滿腐肉膿瘡的心碾得粉身碎骨。我的聲音像不是自己的。淒厲到泣血。“不會。明明死的人會是我。我死了。你殺出去。總有一條活路。” 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從我把你從摩格手中奪回。皇兄殺心已起。我早不能逃脫了。”有更洶湧的血從他唇角溢出。他兀自微笑。“我早知有這一天。這杯毒酒。若真是你遞與我也無妨。那是你選擇保護自己。嬛兒。從今以後我若不能再保護你。你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 我掙扎。“我去叫溫實初。你快把酒嘔出來。溫實初必能救你。”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月色從蒙了素紗的窗格間碎碎漏進。溫柔撫摩上他的臉頰。愈加照得他的面孔如夕顏花一般潔白而單薄。死亡的氣息茫茫侵上他的肌膚。烏沉沉地染上他的嘴唇。“宮中的鴆毒何等厲害。一旦服下。必死無疑。”他艱難地伸手拭我的淚。“。你不要哭。等下你出去。皇兄若見你哭過。會遷怒於你。” “好。我不哭。”我拼命點頭。想聽他的話拭去淚水。可是那淚越拭越多。總也擦不完。 他伸手吃力地擁抱住我。極力舒展因痛楚我扭曲的容顏。“嬛兒。我死後。你切勿哀傷。你要答允我一件事。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平安活著。”他的氣息有些倉促。似簾卷西風。落葉橫掃。“雪魄那孩子。真是像你。你有你的孩子。一定要好好活著。”他輕輕一嘆。“抱歉。嬛兒。我終究不能在你身後一步的距離再保護你。” 我拼命搖頭。“不。不。清。凌雲峰一別已成終身大錯。我求你。你別再離我而去。我是你的妻子。我不願在宮中。你帶我走。帶我走。” 他無力的手顫抖著輕撫我面頰。那麼冷的指尖。再沒有他素日溫暖的溫度。他拼力綻出一片霧樣的笑意。“有你這句話。我此生無憾。”他的聲音漸次低下去。“我心中。你永是我唯一的妻子……” 淚水漫湧上面頰。月光白暈暈的。似一口猙獰的利齒。咬住我的喉嚨。痛楚難當。我豁出去了。輕聲在他耳邊呢喃。“予涵、靈犀。還有雪魄。都是你的……” 幾乎在同一瞬。他的頭。。慢慢墜至我的臂彎。他便那樣無聲無息地停泊在我懷中。再無一縷氣息。 夜風一點一點銜開了窗子。清冷月光下見臺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藤蔓青碧葳蕤。蜿蜒可愛。花枝纖細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無芬。單薄花瓣上猶自帶著純淨露珠。嬌嫩不堪一握。 彷彿還是他清朗的聲音徐徐來自身後:“你不曉得這是什麼花麼。” 你再也不會這樣問我了。 他死了。 胸前還有他吐出的溫熱的鮮血。逐漸的。冰涼下去。 和我這顆心一樣。永遠失去了溫熱的溫度。 他死了。這個我愛了一輩子。牽腸掛肚了一輩子的男人。為了我。他死了。死在我的懷中。 我的臉貼著他的臉。許久了。我們沒有這樣接近過。 可是他死了。再也不會和我說話。再也不會用那樣溫和的眼神看著我。勸慰我。再也不會和我寫詩、彈琴、奏笛。 長相思與長相守。終究。是永世不能相守。以後的漫漫長夜。唯有長相思摧人心肝。如一劑鴆毒。慢慢腐蝕我的心。我的肺腑。把蛀蝕成一具空洞的軀體。永生不得解脫。 。周邊是首尾相連的鳳凰圖案。取其團圓白首、鳳凰于飛之意。並蒂蓮暗紋的底子。團花錦簇。是多子多福。恩愛連綿的寓意。 合婚庚帖。 玄清左手握住我的手。右手執筆一筆一劃在那紅箋上寫: 玄清甄嬛終身所約。永結為好願琴瑟在御。歲月靜好歲月於我。已是千刀萬剮地割裂與破碎。再無靜好之年。可是。我連隨他一起死去都不能夠。 良久。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抱在懷中他的身軀已經徹底冰涼。我冰涼的嘴唇吻在他同樣冰涼的額頭。心痛到沒有任何知覺。我失魂落魄地站起來。緩緩打開殿門。一縷月光無遮無攔灑落在我身上。照得整個人如冰霜凍結一般。 百步之外。明晃晃的刀刃之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轉首。四下皆是盔甲寒光。是李長的聲音。他一溜小跑上來扶住雙足無力的我。悲喜交加。“娘娘出來了。” 我一指那些兵刃。問道:“那是什麼。” 李長難堪地低下頭。卻是守衛宮禁的羽林總領夏刈。他雙拳一抱。恭敬行了一禮。“奉皇上密詔。若是娘娘出來便宣讀聖旨;若是除娘娘之外還有旁人出來。那麼無論娘娘也好誰也好。一律格殺勿論。” 夏刈比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我眼前一黑。玄凌。他果然志在必得。籌謀周密。 我的聲音沉靜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本宮安然無恙。已經出來了。” 夏刈的腦袋往我身後一探。追問道:“那麼……” 我死死咬著嘴唇。半晌。冷冷道:“清河王暴斃。” 夏刈心滿意足一笑。向李長道:“請李公公宣讀聖旨。” 李長見他凶神惡煞鐵塔似的一座。也不由打了個寒噤。取出早已備好的聖旨。“淑妃甄氏聽旨。。” 我茫然跪下。耳中聽得李長尖銳的聲音一字一字撲進耳朵。“中宮失德。朕遙感六宮無主。故於四妃之上設皇貴妃之位。位同副後。掌六宮事。淑妃甄氏。敏慧沖懷。端方大雅。為六宮之表率。朕心特許。冊為皇貴妃。欽此。” 李長扶起我。悄悄拭去眼角淚光。勉強笑道:“恭喜娘娘。這是前所未有之喜。。” “呀。。呀。。”。有昏鴉撲稜著翅膀飛過沉寂的天空。我清楚地知道。有一樣東西。我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李長扶著我往桐花臺下走去。口中道:“皇上知道娘娘勞累了。特意在水綠南薰殿設了夜宴等候娘娘。” 夜風甚大。鼓起我寬廣的衣袖。翩翩如蝶。也是死了的。毫無生氣的蝶。一朵紫色的桐花從枝頭輕墜而下。花莖斷處還洇著稀薄而萎黃的汁液。軟軟“撲。。”一聲。落在我沾血的懷袖中。我隨手拈起。只覺自己也如這落花一般。再無可依。 我足下一滑。整個人滾下桐花臺去。李長厲聲驚呼起來。“娘娘。。” 右足的膝蓋痛得鑽心裂肺。我在痛暈過去的瞬間。忽然憶起孃的話。驚鴻舞是要跳給心愛的男子看的。 我知道。我再不會舞了。 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清河王玄清暴病亡於桐花臺。乾元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清河王大殮。側妃甄氏痛哭靈前。觸棺而亡。 那一日。李長自清河王府回來時仍有滿面淚痕。“隱妃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待到要為王爺蓋棺時。隱妃一頭碰了上去。血濺三尺。當時隱妃還未斷氣。硬撐著爬進了王爺的棺樽。緊緊擁住王爺。再咬舌自盡。咱們這才明白隱妃的意思。是要跟王爺生同寢死同穴。生死相隨。” 彼時我正在佛前念著《往生咒》。聞言心底驚痛。手上一個力道不準。手中的迦南佛珠骨碌碌散了一地。忍了數日的淚終於再度落下。我掩面。失聲痛哭。 大殮後十日。玄凌下旨。清河王暴斃。手足斷折。朕心哀痛。予厚葬清河王夫婦。清河王世子交由平陽王夫婦撫養。玄凌為清河王之死數度痛哭。幾廢飲食。數日間消瘦不少。玄凌感傷玄清戍邊寒苦。積勞成疾。遂下旨增發軍餉百萬兩。六軍縞素。同祭清河王。 聽聞旨意的時候。我受傷的腿已經能緩慢走動。太醫說。行走無礙。只是。再不能舞了。亦不便跑。我只是靜默地站在水綠南薰殿的書房裡。手中緊緊握著無意間看到的一疊家書。在玄凌重重疊疊的書籍之間。 厚厚一疊家書。每一字每一句皆是玄清親筆所書。慰問王府近況。宮中安好。叮囑玉隱與澈兒要好生保養。一字一語。平淡而溫和。是家常的體恤。只是每封家書的最末。總是以最工整的小楷寫著三個字。。淑妃安。 玉隱的回信往往長篇累牘。字跡娟秀。絮絮書寫平安。字裡行間唯見相思。家書的最後。是三字的簪花小楷。。淑妃安。 落款。是漫漫兩年的春。夏。秋。冬。橫亙四季朝夕。 無聲哽咽。一層層的悲翻湧上心頭。痠痛不可遏止。淚水潸潸而下。大滴大滴的淚珠灼熱地滑落在皇貴妃明黃蹙金飛鳳華服之上。暈出斑駁的淚痕。轉瞬便湮沒於金絲繡紋之間。 李長悄然站在我身後。輕輕回報。“奴才已經查知。這些家書。皆是賢妃娘娘索來奉於皇上。皇上看過留檔後再請人摹了王爺字跡發去王府與隱妃。隱妃之信亦如是。” 我驀然想起。那日留在玄凌榻邊的團扇。是賢妃胡蘊蓉的。 李長憂心忡忡。“賢妃娘娘志在後位。視娘娘如眼中釘。屢屢暗算。娘娘不能不當心。”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肉中。我不動聲色。淡淡道:“知道了。”

四十六、忍把平生話斷腸

(女生文學 ) 他身子微微一顫。彷彿月下的粼波一點。他聲線清潤。“夜風大了。你去合上窗吧。”

那樣親切而熟稔的口吻。彷彿還在那些年月。我心中溫軟到酸楚。盈盈行至窗前。合上窗扇。他輕輕道:“你仔細看那窗上的圖案。是否極應景。”

窗上雕著繁密精巧的花樣。醉顏紅底子鏤空合歡花圖案。花蕊上描著細細的金粉。即使隔了那樣長的年月。顏色依舊鮮亮如初。這樣明豔奪目的大紅金色。是很像婚慶時節的。他繼續道:“母妃喜歡合歡花。所以父皇建桐花臺時囑咐窗扇皆鏤此花。合歡。是很溫柔長久的名字。”

我一笑。“你從前的鏤月開雲館不也是遍種合歡麼。”

他頷首。神色迷濛而幽暗。帶著晨曦清微的亮色。含笑道:“合心即歡。是不是。我自幼生長於桐花臺。直到昭憲太后過世才回紫奧城居住。所以一直只見父皇與母妃恩愛喜悅。”

“我也很羨慕先帝與舒貴太妃的情意。”

他琥珀色的雙眸似被薄薄的霜意覆蓋。“父皇再鍾情母妃也不能只與她一人相守。可惜。我也做不到。我對不起靜嫻。對不起玉隱。更對不起你。”

內心的灼痛逼迫我放下淑妃的矜持。。“不要說這樣的話。我懂得的。”

他費力地搖一搖頭。“不是。靜嫻其實很聰明。她察覺出你我與玉隱之間的異樣。她很想問我。卻始終沒有問出口。只是漸漸喜歡模仿你穿衣說話。她一直很努力地想討我喜歡。最後。她求我。求我一定要給她一個孩子。”

我屏住呼吸。輕輕道:“玉隱若模仿我。會比她更像。”

他微微頷首。深有愧歉之色。“玉隱。她驕傲而矛盾。她迫切希望像你而得到我的憐憫。卻也最怕像你。成為你的影子。使她所獲得的只是我的憐憫。”

肌膚上透出一層一層的涼意。那涼意似從骨髓中漫出。不可遏止。我悽然唏噓。“或許回到最初。我們都會後悔當日自己所做的抉擇。也許換一條路走。我們都不至於像如今這般困頓其中。”

他深深呼吸。眸中的溫潤的琥珀色漸漸黯沉下去。“我畢生唯一後悔之事。是那年去甘露寺宣讀聖旨迎你回宮。嬛兒。那是我畢生不可饒恕的錯誤。”

清澈的酒液映照出我半邊不完整的臉龐。恰如我並不完整的人生。我忍住眼角蒼冷的淚意。靜靜看著他:“清。即使我心中的風一直吹向你。我也必須逆風而行。世事錯落皆是命中註定。。我不會怨恨你分毫。”

他輕引一笑。眼中悲涼之意卻更深重。“我畢生渴望的人不能得到。卻又辜負兩位無辜女子。的確不堪。”

我挾了一筷子桂花香藕在他碟中。勉力微笑道:“這是在先帝與舒貴太妃昔年情深意重的地方。又是你故居。何必總說這些傷心言語。”

他的白皙手指把玩著手中酒盞。盞中酒液卻一滴不灑。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怕再不說。以後會來不及。”

心頭陡然一驚。我手中銀筷倏地滑落。落在桌上相觸時有玎玲刺耳的聲響。如大把芒刺密密錐心。我不由脫口道:“胡說。”

他只是如常神色。唇角揚起輕緩的弧度。“不是麼。與你相見多半是在合宮飲宴之時。連接近你都十分困難。哪裡還能這樣說話。朝宴晚飲。人生數十年。也便這樣過去了。我永遠也來不及對你說。”

我聽他這樣解釋。才稍稍安心。於是和緩了語氣。“都是做父親的人了。說話還這樣沒有忌諱。”

“我只是怕再錯過罷了。”他容色沉靜如一泊清水。“我幼年時。春夏時節。常見父皇與母后攜手賞花。私語連朝。那時棠棣花開如雪。桐花輕紫如霧。。只是今年花謝得這樣早。我錯過花期。都看不到了。”

四目相觸。有片刻的靜默。

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

終究。是永世不能達成的幻夢了。就如我與他之間。所得的。永遠只是錯過。

須臾。他的手挽過我的手。“對不住。”

我輕輕搖頭。“我不願聽這個。”

他一笑如雪後初霽的明亮日色。“終身所約。永結為好。”

心酸楚得幾乎要被融盡。只餘那些溫柔。溫柔到填補盡此生所有的不足與空寂。我輕綻笑顏。“琴瑟在御。歲月靜好。”

他許是極高興。舉杯一氣飲盡。他翻過空盞給我瞧。笑容滿面。“你瞧。我都喝完了。”

我看一眼酒中豔色。橫一橫心。含著愉悅而滿足的笑意。毫不猶豫仰頭喝盡。細如縷的酒液滑過喉嚨似毒蛇般靈活。我笑靨如花。亦給他瞧。像孩子般快樂。“這是交杯合巹。我一滴都不剩下。”

他微微笑著。那樣光明而璀璨的真心笑容。讓我生出無盡暖意。他頷首。“極好。”

我的手垂落。以一種安靜姿態停駐在微涼的桌面。像一脈潔白的枯萎的細薄夕顏。冰涼的酒液已經灌入我的口。我的喉。最後直抵肺腑。侵入五內。

但有這一刻。我滿足到極點。此生再沒有遺憾。

夜涼如翻月湖的水。也是柔柔的。顏色靡豔。聞得風颳過枝頭。聲響清晰。像是黑白無常漸漸逼近的聲音。我貪戀地看著他。意圖記清他最後的微笑。

但願。他不要怪我。

只是良久。滿心肺腑裡只有那種徹頭徹尾的絕望的涼意。卻並無任何痛楚襲擊我的身體。我的氣息。依舊平穩而略顯急促。

他眉心劇烈一顫。像被風驚動的火苗。是欲要熄滅前的驚跳。他向我伸出手來。“嬛兒。讓我再抱抱你。”

是最後他給予我的溫暖吧。也是我最後能索取的。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有什麼要緊。我快死了。只要他還活著。

我伏在他懷中。他微涼的皮膚再度貼近我的。我的心。整個安靜下來。我低低地絮語。“涵兒小時候很調皮。卻十分機靈。不像靈犀。自小安穩沉靜。他們倆一靜一動。可是雪魄。我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性子。三兄妹中。卻是她最美……”唇角微微顫抖。。我不能去想。去想我的孩子。我只知道。虎毒不食子。玄凌終究不會為難四個孩子。我閉上眼。似一朵從他懷中長出的柔弱的夕顏。往事的沉溺漸漸漫上我的心田。“清。我想回凌雲峰去。”

他似在點頭。有溫熱的液體從他下頜滑落。一滴。又一滴。緩緩墜上我的裸露的鎖骨。洇進素白的銀線蓮花抹胸。

我緩緩伸手去擦拭。柔聲道:“清。你怎麼哭了。”

淚眼迷朦中我瞥見指尖的鮮紅。似有一把極鋒利的刀迅疾在我心頭狠狠劃過。我痛得猛力抬頭。卻見鮮紅的傷花從他唇角一朵一朵以熱烈纏綿的姿態怒放而下。直到我的鎖骨。抹胸。

我的淚無可止歇地滾落下來。似乎在頃刻間把我整個人燙穿。我驚懼轉首。慌亂地去抓我的酒杯。他的眉心因劇烈的痛楚而微微蜷曲。他按住我的手。極力綻出從容的微笑。“不用。我已經換過你的酒杯。”

緋色的酒液殘留在瓷白杯底。針尖似地戳疼我的眼。我不敢置信。悽聲道:“怎麼會。”

“你我是第一天相知相許麼。你動那酒壺時的不情願我已看在眼底。即便你的手指籠在袖中。左右之分。我還是能察覺的。一壺酒分有毒無毒。。何況皇兄是何等樣人。他讓你獨自前來。我已覺得異於往常。”他的聲音沉重而溫暖。像一床新棉裹住冷得發顫的我。“我讓你去關窗時。已經換過你我的酒杯。嬛兒。我不願你為難。”

身體中徹骨的寒冷與驚痛逐漸凍成一個大冰坨子。堅硬的一塊。硬沉地碾在心上。一骨碌。又一骨碌。滾來滾去。將本已生滿腐肉膿瘡的心碾得粉身碎骨。我的聲音像不是自己的。淒厲到泣血。“不會。明明死的人會是我。我死了。你殺出去。總有一條活路。”

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從我把你從摩格手中奪回。皇兄殺心已起。我早不能逃脫了。”有更洶湧的血從他唇角溢出。他兀自微笑。“我早知有這一天。這杯毒酒。若真是你遞與我也無妨。那是你選擇保護自己。嬛兒。從今以後我若不能再保護你。你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

我掙扎。“我去叫溫實初。你快把酒嘔出來。溫實初必能救你。”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月色從蒙了素紗的窗格間碎碎漏進。溫柔撫摩上他的臉頰。愈加照得他的面孔如夕顏花一般潔白而單薄。死亡的氣息茫茫侵上他的肌膚。烏沉沉地染上他的嘴唇。“宮中的鴆毒何等厲害。一旦服下。必死無疑。”他艱難地伸手拭我的淚。“。你不要哭。等下你出去。皇兄若見你哭過。會遷怒於你。”

“好。我不哭。”我拼命點頭。想聽他的話拭去淚水。可是那淚越拭越多。總也擦不完。

他伸手吃力地擁抱住我。極力舒展因痛楚我扭曲的容顏。“嬛兒。我死後。你切勿哀傷。你要答允我一件事。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平安活著。”他的氣息有些倉促。似簾卷西風。落葉橫掃。“雪魄那孩子。真是像你。你有你的孩子。一定要好好活著。”他輕輕一嘆。“抱歉。嬛兒。我終究不能在你身後一步的距離再保護你。”

我拼命搖頭。“不。不。清。凌雲峰一別已成終身大錯。我求你。你別再離我而去。我是你的妻子。我不願在宮中。你帶我走。帶我走。”

他無力的手顫抖著輕撫我面頰。那麼冷的指尖。再沒有他素日溫暖的溫度。他拼力綻出一片霧樣的笑意。“有你這句話。我此生無憾。”他的聲音漸次低下去。“我心中。你永是我唯一的妻子……”

淚水漫湧上面頰。月光白暈暈的。似一口猙獰的利齒。咬住我的喉嚨。痛楚難當。我豁出去了。輕聲在他耳邊呢喃。“予涵、靈犀。還有雪魄。都是你的……”

幾乎在同一瞬。他的頭。。慢慢墜至我的臂彎。他便那樣無聲無息地停泊在我懷中。再無一縷氣息。

夜風一點一點銜開了窗子。清冷月光下見臺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藤蔓青碧葳蕤。蜿蜒可愛。花枝纖細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無芬。單薄花瓣上猶自帶著純淨露珠。嬌嫩不堪一握。

彷彿還是他清朗的聲音徐徐來自身後:“你不曉得這是什麼花麼。”

你再也不會這樣問我了。

他死了。

胸前還有他吐出的溫熱的鮮血。逐漸的。冰涼下去。

和我這顆心一樣。永遠失去了溫熱的溫度。

他死了。這個我愛了一輩子。牽腸掛肚了一輩子的男人。為了我。他死了。死在我的懷中。

我的臉貼著他的臉。許久了。我們沒有這樣接近過。

可是他死了。再也不會和我說話。再也不會用那樣溫和的眼神看著我。勸慰我。再也不會和我寫詩、彈琴、奏笛。

長相思與長相守。終究。是永世不能相守。以後的漫漫長夜。唯有長相思摧人心肝。如一劑鴆毒。慢慢腐蝕我的心。我的肺腑。把蛀蝕成一具空洞的軀體。永生不得解脫。

。周邊是首尾相連的鳳凰圖案。取其團圓白首、鳳凰于飛之意。並蒂蓮暗紋的底子。團花錦簇。是多子多福。恩愛連綿的寓意。

合婚庚帖。

玄清左手握住我的手。右手執筆一筆一劃在那紅箋上寫:

玄清甄嬛終身所約。永結為好願琴瑟在御。歲月靜好歲月於我。已是千刀萬剮地割裂與破碎。再無靜好之年。可是。我連隨他一起死去都不能夠。

良久。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抱在懷中他的身軀已經徹底冰涼。我冰涼的嘴唇吻在他同樣冰涼的額頭。心痛到沒有任何知覺。我失魂落魄地站起來。緩緩打開殿門。一縷月光無遮無攔灑落在我身上。照得整個人如冰霜凍結一般。

百步之外。明晃晃的刀刃之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轉首。四下皆是盔甲寒光。是李長的聲音。他一溜小跑上來扶住雙足無力的我。悲喜交加。“娘娘出來了。”

我一指那些兵刃。問道:“那是什麼。”

李長難堪地低下頭。卻是守衛宮禁的羽林總領夏刈。他雙拳一抱。恭敬行了一禮。“奉皇上密詔。若是娘娘出來便宣讀聖旨;若是除娘娘之外還有旁人出來。那麼無論娘娘也好誰也好。一律格殺勿論。”

夏刈比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我眼前一黑。玄凌。他果然志在必得。籌謀周密。

我的聲音沉靜得似乎不是自己的。“本宮安然無恙。已經出來了。”

夏刈的腦袋往我身後一探。追問道:“那麼……”

我死死咬著嘴唇。半晌。冷冷道:“清河王暴斃。”

夏刈心滿意足一笑。向李長道:“請李公公宣讀聖旨。”

李長見他凶神惡煞鐵塔似的一座。也不由打了個寒噤。取出早已備好的聖旨。“淑妃甄氏聽旨。。”

我茫然跪下。耳中聽得李長尖銳的聲音一字一字撲進耳朵。“中宮失德。朕遙感六宮無主。故於四妃之上設皇貴妃之位。位同副後。掌六宮事。淑妃甄氏。敏慧沖懷。端方大雅。為六宮之表率。朕心特許。冊為皇貴妃。欽此。”

李長扶起我。悄悄拭去眼角淚光。勉強笑道:“恭喜娘娘。這是前所未有之喜。。”

“呀。。呀。。”。有昏鴉撲稜著翅膀飛過沉寂的天空。我清楚地知道。有一樣東西。我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李長扶著我往桐花臺下走去。口中道:“皇上知道娘娘勞累了。特意在水綠南薰殿設了夜宴等候娘娘。”

夜風甚大。鼓起我寬廣的衣袖。翩翩如蝶。也是死了的。毫無生氣的蝶。一朵紫色的桐花從枝頭輕墜而下。花莖斷處還洇著稀薄而萎黃的汁液。軟軟“撲。。”一聲。落在我沾血的懷袖中。我隨手拈起。只覺自己也如這落花一般。再無可依。

我足下一滑。整個人滾下桐花臺去。李長厲聲驚呼起來。“娘娘。。”

右足的膝蓋痛得鑽心裂肺。我在痛暈過去的瞬間。忽然憶起孃的話。驚鴻舞是要跳給心愛的男子看的。

我知道。我再不會舞了。

乾元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清河王玄清暴病亡於桐花臺。乾元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清河王大殮。側妃甄氏痛哭靈前。觸棺而亡。

那一日。李長自清河王府回來時仍有滿面淚痕。“隱妃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待到要為王爺蓋棺時。隱妃一頭碰了上去。血濺三尺。當時隱妃還未斷氣。硬撐著爬進了王爺的棺樽。緊緊擁住王爺。再咬舌自盡。咱們這才明白隱妃的意思。是要跟王爺生同寢死同穴。生死相隨。”

彼時我正在佛前念著《往生咒》。聞言心底驚痛。手上一個力道不準。手中的迦南佛珠骨碌碌散了一地。忍了數日的淚終於再度落下。我掩面。失聲痛哭。

大殮後十日。玄凌下旨。清河王暴斃。手足斷折。朕心哀痛。予厚葬清河王夫婦。清河王世子交由平陽王夫婦撫養。玄凌為清河王之死數度痛哭。幾廢飲食。數日間消瘦不少。玄凌感傷玄清戍邊寒苦。積勞成疾。遂下旨增發軍餉百萬兩。六軍縞素。同祭清河王。

聽聞旨意的時候。我受傷的腿已經能緩慢走動。太醫說。行走無礙。只是。再不能舞了。亦不便跑。我只是靜默地站在水綠南薰殿的書房裡。手中緊緊握著無意間看到的一疊家書。在玄凌重重疊疊的書籍之間。

厚厚一疊家書。每一字每一句皆是玄清親筆所書。慰問王府近況。宮中安好。叮囑玉隱與澈兒要好生保養。一字一語。平淡而溫和。是家常的體恤。只是每封家書的最末。總是以最工整的小楷寫著三個字。。淑妃安。

玉隱的回信往往長篇累牘。字跡娟秀。絮絮書寫平安。字裡行間唯見相思。家書的最後。是三字的簪花小楷。。淑妃安。

落款。是漫漫兩年的春。夏。秋。冬。橫亙四季朝夕。

無聲哽咽。一層層的悲翻湧上心頭。痠痛不可遏止。淚水潸潸而下。大滴大滴的淚珠灼熱地滑落在皇貴妃明黃蹙金飛鳳華服之上。暈出斑駁的淚痕。轉瞬便湮沒於金絲繡紋之間。

李長悄然站在我身後。輕輕回報。“奴才已經查知。這些家書。皆是賢妃娘娘索來奉於皇上。皇上看過留檔後再請人摹了王爺字跡發去王府與隱妃。隱妃之信亦如是。”

我驀然想起。那日留在玄凌榻邊的團扇。是賢妃胡蘊蓉的。

李長憂心忡忡。“賢妃娘娘志在後位。視娘娘如眼中釘。屢屢暗算。娘娘不能不當心。”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肉中。我不動聲色。淡淡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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