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天教心願與身違

後宮:甄嬛傳7(大結局)·流瀲紫·4,925·2026/3/23

四十五、天教心願與身違 (女生文學 ) 一夜無話。只聽聞玄凌留了玄清一夜。把酒談心甚歡。宿醉後的玄清亦被留在水綠南薰殿的偏殿睡下。 待到午睡起來。小廈子急急來傳我。道:“皇上在水綠南薰殿等候娘娘呢。” 這樣倉促來傳。我只得勻面梳妝。匆匆往水綠南薰殿去。舊居宜芙館與水綠南薰殿相距並不遠。只是小廈子難得的面色凝重不言不笑。不覺叫我心生揣度。待到了殿門前。只見重重湘妃竹簾低垂。李長趁著請安的間隙悄悄在我耳邊道:“昨兒皇上與賢妃瞧見了。” 不過短短十個字。我未及詢問詳情。一顆心。已沉沉墜入冰雪之中。遍體發涼。 玄凌一人臥在涼簟上。並未因我的入殿而起身。我如常斂衣。如常行禮。如常問安。他並未轉身。只含糊道:“嗯。你來了。” 我並不敢多話。只在他身邊靜靜坐下。榻邊擱著一把障面用的團扇。不知是哪個嬪妃留下的。我只依稀覺得眼熟。扇柄是鎏金鏤空的雕花。垂著杏子紅的流蘇。極明豔的顏色。扇面做成了盛開的蓮花形狀。蒙著素紈。上面繡著連綿不盡的“遠山含煙”圖。徹徹底底的綠色深淺不一。看得久了。眼前會微微發暈。 我見玄凌只是闔著眼。額頭有細密的汗珠不斷沁出。隨手揀起那把扇子。輕緩地替她扇著。溫柔笑道:“四郎睡得好熱。看滿臉的汗……” 玄凌霍然坐起。只朝我瞪了一眼。狠狠一掌打在了我臉上。 這一下猝起突然。我痛得臉頰一陣陣發麻。眼前金星亂晃。登時怔在了當地。侍奉他多年。這是我第一捱打。甚至連從前被他禁足宮禁。亦未曾受過他一指頭。 忍著淚。我伏下身道:“皇上要打臣妾不敢多言。只是臣妾做錯了什麼。還請皇上明白示下。” “明白示下。”他滿頭滿腦的汗。唇角浮上的冷笑與這溫煦的季節全然不符。“朕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撫著臉頰**辣之處。含淚仰起頭道:“臣妾以為事無不可對人言。皇上但說無妨。臣妾洗耳恭聽。” 膠凝的氣氛微微叫人窒息。玄凌微微地眯著眼睛。有一種細碎的冷光似針尖一樣在他的眸底刺出。“昨日在御苑。你和玄清做了些什麼。” 我心頭一震。急忙靜下心氣。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御苑中人來人往。皇上以為臣妾能與六王做什麼。不過是偶遇六王。互相問了安好。六王又很喜歡雪魄。抱了會兒。”我想一想。“親王抱帝姬或皇子雖然不合規制。可是六王風塵僕僕歸來。他抱過雪魄。臣妾也無從勸阻。”我心底一酸。“畢竟。雪魄是六王的侄女。臣妾也不能罔顧叔侄之情。” 他靜默片刻。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叔侄之情。也能讓你與他含悲含喜說上大半日話麼。你真當朕什麼都看不出來。當年太后與……”他滿目怒色。生生忍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我心頭大震。終於明白是什麼事讓他耿耿於懷。。昔年攝政王與太后之事。。玄凌不是不知。我沉默與他對視。靜靜道:“臣妾含悲含喜。亦是為了玉隱。她不比臣妾日日有夫君陪伴。只能守著孤燈日日夜夜盼六王回來一敘夫妻之情。玉隱是臣妾義妹。臣妾關心她也是情理之中。” 他冷笑。握住我下巴的手指加了幾分力道。“到底是你盼著玄清歸來還是玉隱。你自己心中有數。” 下頜隱隱作痛。我直視他的目光。“說實話。臣妾並不希望六王歸來。因為六王回宮。皇上性子喜怒無常。疑心妻兒。合宮不得安生。”我索性一氣說出來。“皇上曾為珝貴嬪一句勸說而冷落她。如今又要為六王與臣妾閒話家常而疑心臣妾。皇上若有真憑實據。大可廢黜臣妾。臣妾絕無怨言。” “真憑實據。”他鬆開握住我下頜的手。“他當年率軍不顧一切從摩格手中救你回來。你當真沒有絲毫感動。” 我以茫然與詫異迎上他冰冷的雙眸。跪得生疼的膝蓋一軟。顫聲道:“不是皇上派六王來救臣妾的麼。” 。旋即平靜下來。眼底那種寒冷逐漸融化。“當然。是朕吩咐他的。” 我“哦”了一聲。只是詫然。“若皇上是派李長前來。臣妾難道也要為李長感動。當然是感激皇上用心良苦。”我假意道:“何況臣妾至今深怨六王。怎容許玉姚跟隨大軍而來。以致摩格看重玉姚奪去做了大妃。臣妾生生失去胞妹。如今數年也見不上一面。” 有須臾的沉靜。聽得風聲漱漱。撩撥窗外密密匝匝的荷葉。輕觸有譁然聲。他的神色逐漸溫和下來。伸手撫摸我被打的腫處。問:“疼不疼。” 我索性紅了眼圈。指一指心口。“這裡疼。” 他摟住我的肩膀正欲安慰。忽然又冷了臉色。“你既怨他。怎的又與他說那麼久的話。” 我垂下臉低低啜泣。“當年臣妾深受華妃之苦。為了政事臣妾亦能忍耐。如今六王再不好也是臣妾的妹夫。皇上的手足。臣妾怎會不識忍耐。做好場面功夫。” 他一怔。。起身從榻前的景泰藍大甕裡取出幾塊半融的碎冰。他手勢溫柔。輕輕在我腫起的面頰輕敷。那冰塊的寒意極冷極冷滲進肌膚裡。激得我寒毛倒豎。毛骨悚然。 玄凌的手勢輕緩。那觸肌而化的冰水涼涼地從面頰滑落至脖頸。冰涼的一道滾落。連他的聲音聽在耳邊有些恍惚。“朕不能不忌諱他。從小。父皇就最疼老六。數次要立他為太子。若非群臣反對。今日坐在朝堂御座上的人就不是朕了。何況詩書也好。騎射也罷。父皇悉心教導。自然每一樣都勝過朕。如今。他又手握兵權。萬一他起了汝南王昔日之心……朕不能不防。” 我心中一陣陣發寒。寒得生出縷縷生疼意味。“皇上。六王不會。” 他猛地將手中冰塊用力一擲。那冰塊骨碌碌滾了出去。留下一滴散碎的冰珠與水痕。反射著外頭雪白天光。似有刀刃的寒影。他面容深沉。斥道:“你不是他怎知他的心思。難道他有什麼心思都對你說。朕早就知道他對你別有心思。” 我忙跪下道:“臣妾不敢。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只是揣度著六王素來對皇上恭謹……” “再恭謹的人手裡有了兵權也會生異心。何況父皇本就屬意過他當太子。難保他不對皇位有覬覦之心。”他面色陰沉不定。眼中閃過狐疑的幽光。冷然道:“何況皇家本無手足之情。唯有君臣之份。朕說句不好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宛若被人當頭灌入千年冰水。那透骨的寒意迅疾從腦海蔓延到四肢百骸之中。我凍得手足發麻。不能動彈。只覺得無數冰冷長針鋒利地刺入腦中。痛得我無法思考。我本能地喊:“皇上。六王是您親弟弟。。” “當日朕決定與母后爭得皇位的時候。就已經忘記了他是朕的弟弟。這些年來朕厚待於他。已經是格外恩賞了。”他停一停。整張臉沁出陰隼的殺意。“昨夜與他長談。他與朕談起軍中之事。歷歷可數見解頗深。這個人用得好便罷了。用得不好便是朕的心腹大患。朕容他不得。” 我還欲再勸。“皇上三思。六王身負軍功並無過錯。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皇上若要除他。恐怕反而損傷聖譽。。” “淑妃。你做事從來不教朕失望。”玄凌緩緩起身。將一個摺疊得精緻的紙包放置在桌上。“所以這次的事朕還是交給你去做。只能成功。絕不許失敗。”他溫和地撫摸我的面頰。“你用你的行為告訴朕。你對他並無私心。朕是一定要除去老六的。只是朕想給你一個機會。” 我雙唇微微哆嗦。本能地搖著頭。去抗拒那包致命的毒粉。 他的聲音陰毒而蠱惑。“一切朕都已經安排好了。他此刻在桐花臺等著朕與他去宴飲。你代替朕去。朕等你的好消息。” 我掙扎著道:“皇上。那麼容臣妾去更衣。” “不用更衣了。”他伸手為我扶正髮髻上的雙鳳銜珠金翅玉步搖。讓三縷金線串南珠薔薇晶尾墜恰到好處的垂在耳邊。又為我正一正楊妃色暗花流雲紋綾衫。“朕的嬛嬛永遠這樣美。若朕是老六。也會心甘情願喝下你玉手送上的毒酒。去吧。” 我木然被他推著起身。小廈子牢牢攙住我的手臂往桐花臺去。玄凌空洞的聲音沉沉在耳後。“事成之後。涵兒會是大周絕無異議的太子。因為他有一位深得朕信任又能幹的母妃。” 回眸的瞬間。光線黯淡的疏影裡。他眸光深邃如無窮黑洞。幽遠難測。隱隱透出一縷暗紫劍光。冷硬銳利。直刺向桐花臺方向。 前無去路。後退。亦只有死路。 妃色裙裾散若流雲輕輕掠過漢白玉地面。因著殿中設宴。桐花臺的地面皆用清水沖洗過。光可鑑人。小廈子悄然引我入內室。碧玉珠簾子悠然作聲。簾後的他已經肅然起身。行禮等候。 “是我。”隔著一掛碧玉珠簾。我用舌尖壓住牙齒的顫抖。溫言道:“王爺不必客氣。” 桐花臺殿閣中帷簾已卷。暮光迷離。小廈子上前打起簾子。碧瑩瑩的珠光之後。他著一痕桐色長衣。長髮以金冠端正束起。相視的瞬間。。在黃昏的柔光下吹拂得愈來愈溫柔繾綣。像一個柔軟的夢境。 我有一瞬的恍惚。桐花臺嘉木繁翠。蔭蔭如舊。映著暮晚天光。涼風滿袖。牆角夕顏盛開若清雪漫漫。彷彿時空倏然逆轉。又回到初入宮闈的少年時光。還是那年七月末的夜。與他初會於桐花臺。 紫奧城的日子綿長地似一縷越拉越長的絲線。在沉溺般的寂寞中。總是常常會想起凌雲峰的那些日子。想起久未謀面的他。那麼久的思念之後。此刻只深切地盼望著。只要永遠不要見他。不要有這樣的相對就好。 小廈子打了千兒陪笑道:“皇上午覺睡得不香。此刻還很睏倦。所以先遣娘娘來陪王爺喝上幾杯。皇上更衣後即刻會到來。” 玄清揚起眉毛。問道:“皇兄身子不安麼。” 小廈子眼睛骨碌一轉。已經笑起來。“皇上龍體無恙。只是天熱貪睡。午後瑃嬪小主又來過。” 言及此。玄清已不好多問。小廈子放下手中的纏絲瑪瑙盤。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盤子擱著一把和田白玉蓮瓣酒壺。壺中殷紅的酒水似一泓桃花水。沉靜地蘊著甘甜醉人的馥香。壺上極精緻的蓋帽。以兩瓣和田白玉合在一起。肉眼幾乎不可分辨。總以為是完整的一塊。 他笑容清淡若四合的暮光。“有勞淑妃了。” 心頭一陣痠麻。從水綠南薰殿到桐花臺。其實不過一盞茶時分的距離。我卻似走完了半生綿長時光。腳下一酸。幾乎是落在了座位上。 小廈子將酒壺放在我手邊。滿面笑容。“有勞娘娘陪坐。奴才先去請皇上。” 酒壺的冰涼近得讓我觸手生寒。事已至此了。不是麼。 我狠一狠心腸。微笑道:“難得與王爺一起飲酒。” 四下已無旁人。唯我與他靜靜相對。他聲音清越宛若初夏蓬飛的草木清新。“你還是喜歡妃色的衣衫。” 驀然想起。那一年桐花臺偶遇。我也是穿著妃色裙裾。歲月的巧合。真當是要貫穿首尾麼。 我凝望窗外素白無芬的小小夕顏。不覺嘆道:“桐花臺冷寂多年。這些夕顏卻花開花落。依舊繁盛。” “淑妃還記得我昔日所言麼。夕顏,是隻開一夜的花。就如同不能見光不為世人所接受的情事。可是有些情事再不為世人接受再不能見光。照舊在心裡枝繁葉茂。永不會凋零。” 我輕嘆。“會不會終有一年有人覺得這些夕顏礙眼。會把它盡數拔去。片葉不留。” “也許會。”他眉眼平和。語意清淡而堅決。“即便拔去這些夕顏。開在心裡的夕顏卻是永不會除去的。” 我手指輕按右側壺蓋。只消用一點點力。只要一點點。淺紅的酒液流暢滑落杯中。我滿滿斟了一杯。遞到他面前。“這些年。你在邊關辛苦了。” 他的笑意如一縷照霜月光。澄澈分明。“淑妃可曾聽過一句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只要想到千里所共的嬋娟可以照著身心俱安之人。再辛苦又何妨。”他停一停。“入宮述職前。我曾去過凌雲峰。一山一水。一切如舊。” 我微微淺笑。“可惜。我此生再無機會回去了。”語畢。我舉起酒壺。欲為他斟滿一杯。 他看著我。“還想過回去麼。” “王爺信麼。我曾數度在夢中回去。彷彿還在昔年。一切未曾改變。只是。夢醒身在深宮。望穿天涯路亦回不去了。” “你回宮後。我亦曾信馬由韁。每每走到你舊居。總想靜靜待一會兒再離去。清此生最好的時光。盡在凌雲峰了。” 有無盡的溫軟與痛楚。密密匝匝刺入心扉。我無言以對。停下手中舉起的酒杯。悵然望向窗外。 初夏時分。桐花臺梧桐翠色愈濃。愈加顯得空庭晚來寂寞。嫣紫粉白的桐花大多已開敗。偶爾有幾朵零星綴在枝頭。亦成了殘紅蕭條。入夜時分。天空已被哀涼墨色吞沒。行宮各院緋紅的琉璃宮燈一盞盞點起。似天際升起了一顆一顆明亮的星子。又那樣遠。遠不可及。 那是人間燈火。而我卻在地獄徘徊。 窗扇半合。微見臺前盛滿初升的清澈月光。十七的夜。圓月也逐漸殘缺下去。無可轉圜。 “還記得那張合婚庚帖麼。” 我心底驀然一軟。幾乎不能忍住眼中泫然淚意。只得悄悄用絹子拭了。勉力笑道:“記得。” 他微微一笑。“有庚帖。卻不曾飲過交杯酒。” 我全身一震。心頭的絕望與撕裂般的疼痛使我不堪重負。我垂首。雙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淚自目中零落。悄無聲息滑落自己酒杯中。 從未實現過的夢。今日就當是我徹底任性一回吧。我狠一狠心。寬大袖中的指尾輕輕一按壺蓋的左側。酒液迫不及待從蛇形壺口墜落馥郁香氣。我隱去淚痕。笑靨輕綻若梨花。恬靜道:“好。”

四十五、天教心願與身違

(女生文學 ) 一夜無話。只聽聞玄凌留了玄清一夜。把酒談心甚歡。宿醉後的玄清亦被留在水綠南薰殿的偏殿睡下。

待到午睡起來。小廈子急急來傳我。道:“皇上在水綠南薰殿等候娘娘呢。”

這樣倉促來傳。我只得勻面梳妝。匆匆往水綠南薰殿去。舊居宜芙館與水綠南薰殿相距並不遠。只是小廈子難得的面色凝重不言不笑。不覺叫我心生揣度。待到了殿門前。只見重重湘妃竹簾低垂。李長趁著請安的間隙悄悄在我耳邊道:“昨兒皇上與賢妃瞧見了。”

不過短短十個字。我未及詢問詳情。一顆心。已沉沉墜入冰雪之中。遍體發涼。

玄凌一人臥在涼簟上。並未因我的入殿而起身。我如常斂衣。如常行禮。如常問安。他並未轉身。只含糊道:“嗯。你來了。”

我並不敢多話。只在他身邊靜靜坐下。榻邊擱著一把障面用的團扇。不知是哪個嬪妃留下的。我只依稀覺得眼熟。扇柄是鎏金鏤空的雕花。垂著杏子紅的流蘇。極明豔的顏色。扇面做成了盛開的蓮花形狀。蒙著素紈。上面繡著連綿不盡的“遠山含煙”圖。徹徹底底的綠色深淺不一。看得久了。眼前會微微發暈。

我見玄凌只是闔著眼。額頭有細密的汗珠不斷沁出。隨手揀起那把扇子。輕緩地替她扇著。溫柔笑道:“四郎睡得好熱。看滿臉的汗……”

玄凌霍然坐起。只朝我瞪了一眼。狠狠一掌打在了我臉上。

這一下猝起突然。我痛得臉頰一陣陣發麻。眼前金星亂晃。登時怔在了當地。侍奉他多年。這是我第一捱打。甚至連從前被他禁足宮禁。亦未曾受過他一指頭。

忍著淚。我伏下身道:“皇上要打臣妾不敢多言。只是臣妾做錯了什麼。還請皇上明白示下。”

“明白示下。”他滿頭滿腦的汗。唇角浮上的冷笑與這溫煦的季節全然不符。“朕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撫著臉頰**辣之處。含淚仰起頭道:“臣妾以為事無不可對人言。皇上但說無妨。臣妾洗耳恭聽。”

膠凝的氣氛微微叫人窒息。玄凌微微地眯著眼睛。有一種細碎的冷光似針尖一樣在他的眸底刺出。“昨日在御苑。你和玄清做了些什麼。”

我心頭一震。急忙靜下心氣。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御苑中人來人往。皇上以為臣妾能與六王做什麼。不過是偶遇六王。互相問了安好。六王又很喜歡雪魄。抱了會兒。”我想一想。“親王抱帝姬或皇子雖然不合規制。可是六王風塵僕僕歸來。他抱過雪魄。臣妾也無從勸阻。”我心底一酸。“畢竟。雪魄是六王的侄女。臣妾也不能罔顧叔侄之情。”

他靜默片刻。伸手托起我的下巴。“叔侄之情。也能讓你與他含悲含喜說上大半日話麼。你真當朕什麼都看不出來。當年太后與……”他滿目怒色。生生忍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我心頭大震。終於明白是什麼事讓他耿耿於懷。。昔年攝政王與太后之事。。玄凌不是不知。我沉默與他對視。靜靜道:“臣妾含悲含喜。亦是為了玉隱。她不比臣妾日日有夫君陪伴。只能守著孤燈日日夜夜盼六王回來一敘夫妻之情。玉隱是臣妾義妹。臣妾關心她也是情理之中。”

他冷笑。握住我下巴的手指加了幾分力道。“到底是你盼著玄清歸來還是玉隱。你自己心中有數。”

下頜隱隱作痛。我直視他的目光。“說實話。臣妾並不希望六王歸來。因為六王回宮。皇上性子喜怒無常。疑心妻兒。合宮不得安生。”我索性一氣說出來。“皇上曾為珝貴嬪一句勸說而冷落她。如今又要為六王與臣妾閒話家常而疑心臣妾。皇上若有真憑實據。大可廢黜臣妾。臣妾絕無怨言。”

“真憑實據。”他鬆開握住我下頜的手。“他當年率軍不顧一切從摩格手中救你回來。你當真沒有絲毫感動。”

我以茫然與詫異迎上他冰冷的雙眸。跪得生疼的膝蓋一軟。顫聲道:“不是皇上派六王來救臣妾的麼。”

。旋即平靜下來。眼底那種寒冷逐漸融化。“當然。是朕吩咐他的。”

我“哦”了一聲。只是詫然。“若皇上是派李長前來。臣妾難道也要為李長感動。當然是感激皇上用心良苦。”我假意道:“何況臣妾至今深怨六王。怎容許玉姚跟隨大軍而來。以致摩格看重玉姚奪去做了大妃。臣妾生生失去胞妹。如今數年也見不上一面。”

有須臾的沉靜。聽得風聲漱漱。撩撥窗外密密匝匝的荷葉。輕觸有譁然聲。他的神色逐漸溫和下來。伸手撫摸我被打的腫處。問:“疼不疼。”

我索性紅了眼圈。指一指心口。“這裡疼。”

他摟住我的肩膀正欲安慰。忽然又冷了臉色。“你既怨他。怎的又與他說那麼久的話。”

我垂下臉低低啜泣。“當年臣妾深受華妃之苦。為了政事臣妾亦能忍耐。如今六王再不好也是臣妾的妹夫。皇上的手足。臣妾怎會不識忍耐。做好場面功夫。”

他一怔。。起身從榻前的景泰藍大甕裡取出幾塊半融的碎冰。他手勢溫柔。輕輕在我腫起的面頰輕敷。那冰塊的寒意極冷極冷滲進肌膚裡。激得我寒毛倒豎。毛骨悚然。

玄凌的手勢輕緩。那觸肌而化的冰水涼涼地從面頰滑落至脖頸。冰涼的一道滾落。連他的聲音聽在耳邊有些恍惚。“朕不能不忌諱他。從小。父皇就最疼老六。數次要立他為太子。若非群臣反對。今日坐在朝堂御座上的人就不是朕了。何況詩書也好。騎射也罷。父皇悉心教導。自然每一樣都勝過朕。如今。他又手握兵權。萬一他起了汝南王昔日之心……朕不能不防。”

我心中一陣陣發寒。寒得生出縷縷生疼意味。“皇上。六王不會。”

他猛地將手中冰塊用力一擲。那冰塊骨碌碌滾了出去。留下一滴散碎的冰珠與水痕。反射著外頭雪白天光。似有刀刃的寒影。他面容深沉。斥道:“你不是他怎知他的心思。難道他有什麼心思都對你說。朕早就知道他對你別有心思。”

我忙跪下道:“臣妾不敢。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只是揣度著六王素來對皇上恭謹……”

“再恭謹的人手裡有了兵權也會生異心。何況父皇本就屬意過他當太子。難保他不對皇位有覬覦之心。”他面色陰沉不定。眼中閃過狐疑的幽光。冷然道:“何況皇家本無手足之情。唯有君臣之份。朕說句不好聽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宛若被人當頭灌入千年冰水。那透骨的寒意迅疾從腦海蔓延到四肢百骸之中。我凍得手足發麻。不能動彈。只覺得無數冰冷長針鋒利地刺入腦中。痛得我無法思考。我本能地喊:“皇上。六王是您親弟弟。。”

“當日朕決定與母后爭得皇位的時候。就已經忘記了他是朕的弟弟。這些年來朕厚待於他。已經是格外恩賞了。”他停一停。整張臉沁出陰隼的殺意。“昨夜與他長談。他與朕談起軍中之事。歷歷可數見解頗深。這個人用得好便罷了。用得不好便是朕的心腹大患。朕容他不得。”

我還欲再勸。“皇上三思。六王身負軍功並無過錯。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皇上若要除他。恐怕反而損傷聖譽。。”

“淑妃。你做事從來不教朕失望。”玄凌緩緩起身。將一個摺疊得精緻的紙包放置在桌上。“所以這次的事朕還是交給你去做。只能成功。絕不許失敗。”他溫和地撫摸我的面頰。“你用你的行為告訴朕。你對他並無私心。朕是一定要除去老六的。只是朕想給你一個機會。”

我雙唇微微哆嗦。本能地搖著頭。去抗拒那包致命的毒粉。

他的聲音陰毒而蠱惑。“一切朕都已經安排好了。他此刻在桐花臺等著朕與他去宴飲。你代替朕去。朕等你的好消息。”

我掙扎著道:“皇上。那麼容臣妾去更衣。”

“不用更衣了。”他伸手為我扶正髮髻上的雙鳳銜珠金翅玉步搖。讓三縷金線串南珠薔薇晶尾墜恰到好處的垂在耳邊。又為我正一正楊妃色暗花流雲紋綾衫。“朕的嬛嬛永遠這樣美。若朕是老六。也會心甘情願喝下你玉手送上的毒酒。去吧。”

我木然被他推著起身。小廈子牢牢攙住我的手臂往桐花臺去。玄凌空洞的聲音沉沉在耳後。“事成之後。涵兒會是大周絕無異議的太子。因為他有一位深得朕信任又能幹的母妃。”

回眸的瞬間。光線黯淡的疏影裡。他眸光深邃如無窮黑洞。幽遠難測。隱隱透出一縷暗紫劍光。冷硬銳利。直刺向桐花臺方向。

前無去路。後退。亦只有死路。

妃色裙裾散若流雲輕輕掠過漢白玉地面。因著殿中設宴。桐花臺的地面皆用清水沖洗過。光可鑑人。小廈子悄然引我入內室。碧玉珠簾子悠然作聲。簾後的他已經肅然起身。行禮等候。

“是我。”隔著一掛碧玉珠簾。我用舌尖壓住牙齒的顫抖。溫言道:“王爺不必客氣。”

桐花臺殿閣中帷簾已卷。暮光迷離。小廈子上前打起簾子。碧瑩瑩的珠光之後。他著一痕桐色長衣。長髮以金冠端正束起。相視的瞬間。。在黃昏的柔光下吹拂得愈來愈溫柔繾綣。像一個柔軟的夢境。

我有一瞬的恍惚。桐花臺嘉木繁翠。蔭蔭如舊。映著暮晚天光。涼風滿袖。牆角夕顏盛開若清雪漫漫。彷彿時空倏然逆轉。又回到初入宮闈的少年時光。還是那年七月末的夜。與他初會於桐花臺。

紫奧城的日子綿長地似一縷越拉越長的絲線。在沉溺般的寂寞中。總是常常會想起凌雲峰的那些日子。想起久未謀面的他。那麼久的思念之後。此刻只深切地盼望著。只要永遠不要見他。不要有這樣的相對就好。

小廈子打了千兒陪笑道:“皇上午覺睡得不香。此刻還很睏倦。所以先遣娘娘來陪王爺喝上幾杯。皇上更衣後即刻會到來。”

玄清揚起眉毛。問道:“皇兄身子不安麼。”

小廈子眼睛骨碌一轉。已經笑起來。“皇上龍體無恙。只是天熱貪睡。午後瑃嬪小主又來過。”

言及此。玄清已不好多問。小廈子放下手中的纏絲瑪瑙盤。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盤子擱著一把和田白玉蓮瓣酒壺。壺中殷紅的酒水似一泓桃花水。沉靜地蘊著甘甜醉人的馥香。壺上極精緻的蓋帽。以兩瓣和田白玉合在一起。肉眼幾乎不可分辨。總以為是完整的一塊。

他笑容清淡若四合的暮光。“有勞淑妃了。”

心頭一陣痠麻。從水綠南薰殿到桐花臺。其實不過一盞茶時分的距離。我卻似走完了半生綿長時光。腳下一酸。幾乎是落在了座位上。

小廈子將酒壺放在我手邊。滿面笑容。“有勞娘娘陪坐。奴才先去請皇上。”

酒壺的冰涼近得讓我觸手生寒。事已至此了。不是麼。

我狠一狠心腸。微笑道:“難得與王爺一起飲酒。”

四下已無旁人。唯我與他靜靜相對。他聲音清越宛若初夏蓬飛的草木清新。“你還是喜歡妃色的衣衫。”

驀然想起。那一年桐花臺偶遇。我也是穿著妃色裙裾。歲月的巧合。真當是要貫穿首尾麼。

我凝望窗外素白無芬的小小夕顏。不覺嘆道:“桐花臺冷寂多年。這些夕顏卻花開花落。依舊繁盛。”

“淑妃還記得我昔日所言麼。夕顏,是隻開一夜的花。就如同不能見光不為世人所接受的情事。可是有些情事再不為世人接受再不能見光。照舊在心裡枝繁葉茂。永不會凋零。”

我輕嘆。“會不會終有一年有人覺得這些夕顏礙眼。會把它盡數拔去。片葉不留。”

“也許會。”他眉眼平和。語意清淡而堅決。“即便拔去這些夕顏。開在心裡的夕顏卻是永不會除去的。”

我手指輕按右側壺蓋。只消用一點點力。只要一點點。淺紅的酒液流暢滑落杯中。我滿滿斟了一杯。遞到他面前。“這些年。你在邊關辛苦了。”

他的笑意如一縷照霜月光。澄澈分明。“淑妃可曾聽過一句話。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只要想到千里所共的嬋娟可以照著身心俱安之人。再辛苦又何妨。”他停一停。“入宮述職前。我曾去過凌雲峰。一山一水。一切如舊。”

我微微淺笑。“可惜。我此生再無機會回去了。”語畢。我舉起酒壺。欲為他斟滿一杯。

他看著我。“還想過回去麼。”

“王爺信麼。我曾數度在夢中回去。彷彿還在昔年。一切未曾改變。只是。夢醒身在深宮。望穿天涯路亦回不去了。”

“你回宮後。我亦曾信馬由韁。每每走到你舊居。總想靜靜待一會兒再離去。清此生最好的時光。盡在凌雲峰了。”

有無盡的溫軟與痛楚。密密匝匝刺入心扉。我無言以對。停下手中舉起的酒杯。悵然望向窗外。

初夏時分。桐花臺梧桐翠色愈濃。愈加顯得空庭晚來寂寞。嫣紫粉白的桐花大多已開敗。偶爾有幾朵零星綴在枝頭。亦成了殘紅蕭條。入夜時分。天空已被哀涼墨色吞沒。行宮各院緋紅的琉璃宮燈一盞盞點起。似天際升起了一顆一顆明亮的星子。又那樣遠。遠不可及。

那是人間燈火。而我卻在地獄徘徊。

窗扇半合。微見臺前盛滿初升的清澈月光。十七的夜。圓月也逐漸殘缺下去。無可轉圜。

“還記得那張合婚庚帖麼。”

我心底驀然一軟。幾乎不能忍住眼中泫然淚意。只得悄悄用絹子拭了。勉力笑道:“記得。”

他微微一笑。“有庚帖。卻不曾飲過交杯酒。”

我全身一震。心頭的絕望與撕裂般的疼痛使我不堪重負。我垂首。雙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淚自目中零落。悄無聲息滑落自己酒杯中。

從未實現過的夢。今日就當是我徹底任性一回吧。我狠一狠心。寬大袖中的指尾輕輕一按壺蓋的左側。酒液迫不及待從蛇形壺口墜落馥郁香氣。我隱去淚痕。笑靨輕綻若梨花。恬靜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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