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炸毛的貓
一整天,鬱馳洲都沒再出現。
鬱長禮上樓找過一次,發現他不在家。
打電話,手機佔線。
找他朋友,他朋友支吾不清。
直到晚飯過後和梁靜在說陳爾上學的事,門口才傳來輕微鎖響。梁靜比了個噓推著他出去看,正好在拐角處碰見拎著揹包回來的鬱馳洲。
畫架斜支在包裡,看樣子他是外出寫生去了。
「好好說啊,別兇巴巴的。」梁靜偷偷在鬱長禮耳邊囑託,轉身回了房間。
天底下父子或許都如出一轍,不管寵不寵愛不愛,總是習慣去擺父親的譜。
沒了旁人,鬱長禮肅下臉:「回來了?」
「嗯。」
鬱馳洲拎著包路過,表情冷淡。
「早上的事我都聽你梁阿姨說了。」鬱長禮道,「她不知道那棵白蘭花是你媽種下的,沒過問你的意見她覺得很抱歉。不過人家本意是好心,你回來的時候看到了吧?樹移到前院好好的。」
經過一天,鬱馳洲已經趨於平靜。
他淡聲道:「是她來讓你說的?」
「梁阿姨倒是想親自和你道歉,不過我想你不是那麼小氣的人,總不至於要讓長輩來跟你認錯。」
鬱長禮說著拍拍兒子的肩,不知不覺他已經高過自己,眉眼是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凌厲。
他停頓半晌:「你都這麼大了,你媽媽也已經離開很久,還要因為爸爸找新的伴侶不高興嗎?」
距他媽媽過世快要十年。
每個人都有向前走的權利。
這番看似交心的話,忽然讓鬱馳洲意識到自己是否有些自私。
他願意過父子倆單調的生活,卻用同樣的念頭捆綁了其他人。
「我沒這麼想。」靜默片刻後,鬱馳洲說。
「那就好。」鬱長禮點點頭。
除此之外父子倆好像沒有更多要講的話。
短暫沉寂後,鬱馳洲晃了晃手裡的包:「我上去了。」
「好。」
邁出幾步後,父親在身後不自然道:「早點休息。」
「哦。」
樓道慢慢沒了腳步聲,房門上鎖。
鬱馳洲深吸一口氣倒在沙發裡。
從前畫畫是讓他最快靜心的事,今天一天,他畫了無數張廢稿,依然心煩意亂。
王玨,也就是王中王,帶著他妹出來喫必勝客。
知道他就在附近,非得過來碰個頭。
鬱馳洲見過他妹幾次,蘑菇頭,大眼睛,挺可愛的一個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他家也住進一個惹人煩的陌生妹妹,這次看到人家,代入哥哥的立場,他腦子裡已經沒了可愛的想法。
趁蘑菇頭在旁邊啃冰淇淋,鬱馳洲問王玨:「你和你妹打架嗎?」
「打啊,怎麼不打。」王玨若無其事,「我單方面捱打。」
「……」
王玨拍拍他:「有妹的都這樣,多正常。」
他指指蘑菇頭:「愛女。」
又指指自己:「犬子。」
「……」
見鬱馳洲不吭聲,只是冷著一張俊臉,王玨又道:「說說你唄,問這麼仔細。你家那個新後媽要給你生妹妹啊?」
鬱馳洲收了畫筆,啪得一聲關上顏料盒。
而後語不驚人死不休:「有了,十五歲。」
「…………」
花很長時間消化完勁爆消息,王玨哆哆嗦嗦地問:「鬱叔婚內出軌啊?」
鬱馳洲無語地看過去:「不是他的。」
「哦哦哦我說呢!」王玨鬆一口氣,用力捋著腦袋,「那他被下降頭了啊???」
很巧,這個心路歷程鬱馳洲本人也經歷過一次。
他以「少在外面給我宣傳」為結束語,拒絕再談這個話題。
現在夜深人靜,重新回到這棟房子,白日裡的話又在他腦海裡盤桓而出。
如果不只是妹妹,將來他們還會有其他孩子呢?
他心煩,於是走上露臺。
意外的是露臺上居然有人。
那張被他置放在角落的搖椅正因為座椅上兩條不安分的腿而輕輕搖晃。幅度變小了,腿多探出一點,繃直踮地,於是搖椅再度晃動。
她好像很愜意。
這個認知讓心煩一天的人生出不爽。
夜色中不耐的「嘖」聲打破安逸,陳爾驀然回頭。
她嚇了一跳。
白天背的單詞正在腦子裡一一複習,她壓根沒注意到露臺來了人。
搖椅緊急剎停。
陳爾兩腿踩到地上,瞬間警惕。
鬱馳洲沒看她,視線反而在本該有一簸箕鳥屎的地方停了停。早晨他沒來得及打掃完,這裡理應狼藉,可是就算夜色昏暗,花園燈不明,落在眼裡的依然是光潔無垢的瓷磚。
大概是他注視時間太長,搖椅裡的人突然出聲。
「我打掃乾淨了。」
鬱馳洲抬眼。
她又說:「對不起。」
是夜會降低人的防備嗎?
怎麼突然朝著他意想不到的局面發展了?
眉弓不著痕跡地動了下,鬱馳洲問:「你說什麼?」
對方用力抿著脣,片刻後,用小心翼翼卻又還算真誠的語氣:「……如果是因為我的行為讓你不滿,你纔去針對我媽媽,那我跟你道歉。」
如果……那……?
給道歉加了限定詞,那就不算道歉。
鬱馳洲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笑出聲:「真是難為你了。」
「還好。」
那頭,陳爾乾巴巴地說。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接受道歉。相隔數十步,花園燈又朦朧,她不太看得清對方的表情。
緩了數秒後陳爾再度開口:「後來你走了鬱叔叔一說,我們才知道那棵樹是你……媽媽種的。我媽確實不知情。你要是不信的話,可以去看看樹根,的確是颱風天泡了水。」
不用再去查看,園丁挪動時他已經確認過。
他「哦」了聲,態度冷淡。
就……哦啊?
陳爾不放心。
話已經講這麼多,不在乎再多一句。
她又問:「那你以後能不針對我媽了嗎?」
這句過後,對方終於正眼多瞧了她一會兒,譏誚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如有實質。
半晌,他勾起笑:「如果我說不呢?」
「……」
夜風吹動梧桐綠蔭,濃重到發黑的樹影下兩道身影無聲對峙。
陳爾頓了會兒:「為什麼?」
「沒為什麼。」鬱馳洲道,「我樂意。」
至此,談判宣告破裂。
陳爾默默抿緊嘴巴,如果時光能倒流,她一定要把那句「對不起」給撤回來。
收拾起搖椅上的單詞本,她利落轉身。
走出幾步後又頂著那人視線回頭,把搖椅拖回原來的地方。
她用實際行動告訴對方:哪裡來的哪裡去,不用挑我的刺。
細瘦的胳膊看著孱弱,動起來力氣卻不小。
等到一切復原,她終究氣不過,回頭道:「如果你對我們住在這裡很有意見,你應該找你爸商量,而不是在這為難我們。你以為我很想住?」
「不想嗎?」鬱馳洲反問。
他神情疏離,語氣卻因為她好不容易攢起的脾氣有了波瀾。
「你不想不代表你母親不想。」他善意提醒。
這句提醒讓陳爾一下成了炸毛的貓:「你到底想說什麼?」
鬱馳洲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看來你們母女倆也不是什麼都會互通。」
「……」
陳爾不明其意,她本能地攥緊手指。
比起她的緊繃,對方卻愈發鬆弛。
抄在兜裡的手好心情地打著節拍,他整個人靠在欄杆邊。夜風徐徐吹動他的額發,明朗的臉上笑意明顯。
「忘了告訴你了。其實那天,你母親的薑湯裡也放了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