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止痛藥
這一年年末,陳爾沒回。
申碩伴隨著各種各樣的瑣事,再加上一直與她同租的舍友最終決定不再死磕碩士,打算提前回國。
那間公寓瞬間空出一半。
新來的大一學妹通過一些渠道加到陳爾微信,眼巴巴地問:【學姐,還有半間公寓租出去了嗎?打攪你啦,我是在出租信息上看到的這條。[愛心][愛心][愛心]】
不知不覺,她已經成了留子眼裡的前輩。
像從前自己剛到的時候一樣,陳爾把便宜實惠的超市和二手傢俱店一一分享給對方。
也是在重新整理屋子的時候,她發現了之前舍友留下的信。
——Dear耳朵:
想了想念碩士的成本太大,我還是回去找工作好了!
我喜歡扈城,所以第一步打算先往扈城去。
在一起住這麼久感謝你從來沒打聽過我的家庭,和你相處得很愉快,那麼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祕密。
我也有個哥哥(對不起哦,和你哥哥的朋友一起喫烤雞的那天我聽到了你們說的話)不過你哥哥聽起來是個好人,而我的哥哥,哈哈,從我成年起他就想著把我賣給別人好拿著彩禮蓋他的婚房。
所以我很小就出來自己打工賺錢了。
我能到英國這裡也是有很多很複雜的故事的。
但我其實是想說,能感覺出你的家人聽起來和我的不一樣。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久都不回家。
但我站在過來人的角度傳授給你一條人生經驗,如果覺得痛苦,就不要留戀,如果還在捨不得,那就遵從本心。
我這麼一個不知內情的人說這些未免太慷他人之慨了,不過江湖再見,不說我不痛快。
所以珍惜你有的,也珍惜你的好朋友我,哈哈!
我先回扈城等你!
——最會幫你省錢的室友微微。
舍友是個大大咧咧的人,能留這封信給她,應該是欲言又止了許久。
陳爾慢慢看完,而後將信摺好。
如果這個世界上她還有家,那一定是扈城,是梧桐路的那間老洋房。
可過去的她也在那間房子裡被打碎。
在回與不回之間,她僅剩的驕傲總是偏向後者。
這一年裡,陳爾頻繁跟教授出席各種學術會議,當了RA,也得到了碩士獎學金推薦。
她忙得很少回公寓,當然更沒空發社交軟體。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實驗室和研究中心跑數據,剩下的時間則蹲在電腦前檢查整晚運行的結果。
因為有時候要寫一些程序來控制設備的自動化進程,她還加了一個計算機系學長的聯繫方式。
學長是日耳曼民族,眉骨很高,高大冷峻。
不知道為什麼,有些角度讓陳爾覺得他很像自己記憶裡的那個人。
或許太久時間沒見,也或許大腦開啟了自我保護機制。腦海裡關於那人清晰的影像變得愈發模糊,以至於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她都可以找到相似之處。
而存儲在大腦裡那些特別深刻的節點——第一個聖誕節扶住她肩膀的手,過年回來跑上跑下懷著自己也說不清的心思找他的自己,送他去英國那一條不算長的路,在畫室發現自己肖像那一刻的震撼,以及雨過天晴被他推開的力氣。
當時的感覺如同光刻機,精密構現在大腦皮層上。
她避免去想。
在倫敦,時間就像鋁箔包裝裡的止疼藥,消失一粒就是一個月。直到上年末買的16片裝布洛芬藥盒裡只剩最後一粒,便又到了一年的夏秋之交。
天氣不算糟糕。
實驗室裡熬了一個半通宵的陳爾脫了外套出來,久違感覺到了溫風襲面。頭髮很長了,她自己絞過幾次,沒時間打理的時候都是用鯊魚夾隨意挽在腦後。
邊出門,她邊打開微信問新的學妹舍友:「今天回,要帶什麼回去嗎?」
學妹發了兩個萬歲的表情,發來語音:「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因為寂寞變成一棵小草枯萎掉啦!」
陳爾笑了下:「那給小草帶一桶冰淇淋。」
「朗姆酒味的!」學妹在那頭爽朗道。
拐去超市的路上又路過那家劇院。
《仲夏夜之夢》、《羅密歐與朱麗葉》、《麥克白》,劇目又回到了莎士比亞合集,就像她生命中那場雷雨一樣,只是短暫出現了一下,而後消失。
她攏了下揹包肩帶,拐進Tesco,買了新的一版止痛藥和冰淇淋往住處去。
學妹早就在門口恭候她的大駕。
鑰匙才插進金屬孔,她就譁啦一下從裡拉開:「恭迎熹貴妃回宮!」
沒有哪個留子不被甄嬛傳硬控幾集。
學妹課業遠沒有她忙,在家刷劇刷無聊了就來兩集滴血認親,講話跟著電視劇一樣,神神叨叨的。
陳爾拿出冰淇淋朝她晃了晃:「朗姆酒和香草。」
學妹一撲而上,在看到購物袋裡的止痛藥時又忍不住抬頭叮囑:「這兩盒都是我的哦,你不能喫。」
對待她,就好像對待一個小妹妹。
陳爾揶揄說:「才幾天沒見,怎麼還不講道理上了?」
「你肚子痛你喫什麼!不像我,我是有充足的喫冰淇淋的理由的!」
陳爾把電腦從包裡拿出來:「什麼理由?」
「我失戀了。」學妹說。
陳爾很淡定:「嗯,這次的原因呢?」
「哎,能說嗎?長得像模像樣一男的,就一個哈根達斯,買單時假裝去廁所。這就算了,還說上次去天空島玩的過夜費能不能A。」學妹說著託腮在她對面坐下,像朵太陽花一樣,「可惡的洋鬼子。」
類似的吐槽陳爾聽過好幾次。
上次是說酒吧門口碰到的義大利男人,說她漂亮得像花一樣,問美麗的鮮花願不願意去他家裡過夜。
學妹告訴陳爾時,當時她的回覆是:「記得保護好自己。」
這次也是。
學妹點著頭:「我知道啦!」
她抱著冰淇淋桶一頓啃,抬頭:「學姐,我真的很好奇,你沒有喜歡的人嗎?」
陳爾言簡意賅:「沒有。」
「也沒有那種荷爾蒙之間的吸引?」
「沒有。」
「那個計算機系的老學長呢?他真的挺帥的,我看了都想犯花癡。」
也許吧。
某些角度確實挺帥的。
可在她眼裡不過爾爾。
陳爾搖頭:「喫吧你,我工作了。」
「你回家都不放過自己嗎?」學妹一陣哀嚎,「那不聊計算機系的老學長了,我們聊聊你的理想型!」
陳爾冷酷道:「沒有理想型。」
「聊迄今為止你見過覺得最戳中心巴的男人?明星也好,小網紅也行啊!」
「沒有,沒有,統統沒有。」
學妹絕望地癱成一團:「那我們聊學術吧。」
「可以。」陳爾終於抬眼,「哪裡不會?」
「……」
學妹心說,好冷酷,好封心鎖愛一姐。
她咂吧著被冰淇淋凍得發麻的口腔,剛想再把話題扯回去,忽然感受到腿邊一陣震動。
「學姐,手機。」
學妹說著順手遞過去,卻看到上一秒還冷酷的姐表情微慟,盯著屏幕怔愣了好幾秒。某個瞬間,學姐眼睛裡那些淡薄突然被濃重的情緒遮掩,海水漲潮般襲了上來。
嗯?
是很重要的人打來的電話嗎?
她好奇地看著。
直到看到學姐倏地起身,握住手機邁到幾步之外。
肩線在接通的那一刻很輕地抖了一下。
「喂?」她輕聲說。
電話那頭,是平緩又溫和的嗓音。
「小爾,我是鬱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