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紐約倫敦
牢獄之災是鬱長禮年過半百的人生裡最突然的一件。
他不是激進的人,卻在向外轉移資產時太過信任紐約的合作夥伴而著了對方的道。
彼時有個重點項目要轉移,他作為企業法人經手了國內全部流程,卻沒想因此受到連帶,成了一樁貪腐案裡微末的小角色,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替人洗了錢。
證據鏈全部指向他,很難辯駁。
六年的刑期壓在頭頂,鬱長禮想得最多的不是如何申訴平反,而是如何讓那位常年在紐約逃避罪罰的合夥人安下心。
為此,判決消息是他讓兒子借著梳理業務之名親口帶去紐約的。
那人好狡猾。
就算知道案件塵埃落定,鬱長禮已經替自己坐了牢,他依然常年待在美國不動,女兒則送去英國讀書。
全家上下除了還在世的老母親,沒一個留在國內。
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調查組不可能從那裡得到什麼進展。
總之證據鏈是完整的,案子也能順利了結。
甚至當時結案、鬱長禮認罪,是出於他既知自己作為經手人拋不開連帶責任,而早日定罪能讓幕後黑手早日放鬆警惕而與調查組共同做出的選擇。
他沒有上訴,一直安靜地等著。
也為自己人生第一次過於激進犯的錯承擔自己的苦果。
期間他也時不時得到外面的消息,兒子放棄曾經替他規劃好的那條路選擇撿起爛攤子,小爾也有在好好上學,拿了獎學金,去了英國。
都是不讓人操心的孩子,他覺得愧對兄妹倆。
尤其愧對自己的孩子。
讓他在上學的年紀拋開所有去承擔一家的責任。
每次來探望他時,兒子總說外面一切都好。公司,奶奶,妹妹,什麼都好。
唯獨很少說到自己。
鬱長禮問起。
他便笑著說:「我能有什麼不好的?能喫能喝能賺錢,比以前被你管著好很多。」
鬱長禮罵一句臭小子,也慢慢從拉開的時間裡愈發察覺到兒子的成長。有次隔著玻璃看到他接合夥商電話時遊刃有餘的模樣,鬱長禮覺得他早就遠超了自己的期待。
「Luther,你會怪爸爸嗎?」
只有在這裡才能聽到的稱呼熨帖地鑽進耳朵,鬱馳洲松展開緊繃的肩:「怎麼會?」
他的兒子總是讓人驕傲。
終於在這一年的年初,那位待在紐約按兵不動的合作夥伴有了回國的心。
他母親身體已經不好。
幾經打探發現國內風平浪靜,當年的調查組也已經解散,甚至邊緣人物都快到刑期最末,他便動了心思。
打電話給鬱馳洲,他借著關心的名義問:「你父親最近還好?」
鬱馳洲用鬆垮垮、毫不在意的語氣說:「喫國家飯哪有不好的,在裡邊反思著呢。」
這幾年來從一而終的態度讓那位合夥人覺得國內已經無事。
他放下心來,訂了機票回國。
落地的那一刻,他終於得到當年鬱長禮落地時一樣的待遇。
案件再審,再加之表現良好減刑。
鬱長禮為他的連帶責任承受的這幾年刑期也算到了頭。
那年調查組的領導跟他說:「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大可以再申訴上去。」
「不用了。」鬱長禮早已豁然,「我也不是完全沒責任,需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領導點一根煙,唏噓:「就不怕掛著這樣的罪名以後難做?」
「五十知天命,何況我都要到紐約去了,早不在乎了。就是心疼我兩個孩子,以後人家說起,要戳著脊樑骨說你爸爸坐過牢。」
「你這樣的父親養出的孩子必然不會是俗人,你是我見過最配合的——」說犯人用詞未免太嚴厲,領導想了想,拍拍他的胳膊:「當事人。」
鬱長禮理順了花白的鬢髮,伸手:「那就祝你以後的案子都能遇到配合的當事人。」
那人回握過來:「還是祝以後少一些案子吧。」
季節之交,秋老虎依然猛烈。
燦爛日頭下停在樹蔭底的那輛黑色轎車是王玨開來的。他不知道從哪學來的一套,從兜裡掏出一包食用鹽:「鬱叔,撒撒鹽啊去去晦氣,到家再給你整個火盆。」
鬱長禮哭笑不得:「Luther呢?」
「他去美國了,這半年那邊的業務不都是他打理的嘛,估計這會兒該趕回來了。」
他點頭,眼裡一片溼潤:「這幾年他太辛苦。」
「辛苦歸辛苦,嘴毒的毛病一點沒改,那天他還說我腦子裡裝的是不是也是肌肉。哦對,叔,我現在在公司一起幹,你得給我撐腰啊!」
有王玨在,氣氛總不會糟糕。
坐到車裡,鬱長禮看著再無一人的車廂欲言又止。
許久,才借著幌子問:「小爾現在應該是暑假吧?」
「應該是。」王玨邊看倒車鏡邊回說,「不過她特別忙,聽說又是給教授當RA又進了什麼科研中心的,好久沒回了。」
說到這,王玨忽然靈機一動。
「鬱叔,你要不給打個電話問問?她最聽你話了。」
「Luther他……」
「你還不知道他嘛,妹妹忙,他都沒好意思張嘴跟她說你出來的事。這會兒你親自告訴,妹妹肯定比誰都開心,說不定下一秒蹭一下就飛回來了呢!」
鬱長禮倒也不想打擾孩子的學業。
只是好消息總要告訴她。
鬱長禮拿起手機,手指在按鍵上懸停良久,終於撥出。
他不知道那通電話之後,兩架飛機已經迫不及待出發。
一架是倫敦到扈,另一架自紐約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