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豆沙紅

壞兄妹·仲夏雨·2,728·2026/5/18

雨噼裡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暴雨侵襲,這棟屋子彷彿被雨幕隔離在了另一時空,窗戶望出去只有白茫茫一片。   陳爾的臥室被安排在二樓,靠西的一間。   走廊另一頭靠東,則屬於她的新哥哥鬱馳洲。   搬行李上樓的這個下午,鬱馳洲就靠在樓梯邊,一趟又一趟冷眼看她上上下下。大人腳步聲近了,他裝模作樣伸出一隻手,幫忙提一下袋子,等腳步又遠了,手指一鬆。   啪——   袋子敞著口掉回地板上。   陳爾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默默把滾落的東西一件件撿起來,塞回去。   大概是覺得她默不作聲的太無聊。   哥哥懶懶向後抻了下雙肩,開口:「薑湯好喝嗎?」   「不好喝。」陳爾如實回答。   那位哥哥彷彿來了點興致,拖著涼薄的語調問她:「不告狀啊?」   陳爾抿脣,沒說話。   她不熟悉這裡,更不熟悉這裡的人。   比起莽撞,她只能察言觀色。   塞完最後一本書起身,陳爾將脊背挺得筆直,想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好欺負。可事實是她與面前的人有一段不可忽視的身高差,視線平直過去,只夠到對方鎖骨。   略略抬高一點,才對上他冷淡的眼睛。   他看起來真傲慢。   尤其在身高的加持下,傲慢超級加倍。   在她觀察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在肆無忌憚打量她。   不同於剛進門時渾身溼漉漉的可憐模樣,現在的陳爾已經擦乾。露在T恤和短褲外面的四肢又細又直,骨肉勻稱。   與追求白幼瘦的病態美不同,她的纖細能在動作間看出貼合骨骼的肌理。   譬如蹲下時,小腿後側會繃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現在站直時也是一樣。   因為鬱馳洲發覺她正在偷偷踮腳,肌腱用力,漂亮的線條遠山似的再度浮現。   他對這種無用的行徑感到好笑,輕嗤一聲。   被嘲笑的人裝沒聽見,提起袋子就走。走出兩步又突然停下:「我沒想住你家。」   沒料到她來這麼一出。   鬱馳洲雙手環胸,眼神不加掩飾地從上到下掃了她一遍。   他沒說話。   不過陳爾讀懂了。   他的意思是,別裝模作樣。   也是。   正在往房間裡搬東西的她說出這種話,的確不值得相信。   她解釋不清,於是甩過頭,用後腦勺回復。   那枚飽滿的後腦勺晃了幾秒,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鬱馳洲抬起手,虛空描出幾筆。   頭骨飽滿,頸直肩平。   簡直是教科書級的人體骨骼結構。   手在半空支了一會兒,後知後覺緩緩收回。   等她放完東西出來,兩人又恢復了剛才對峙的模樣。   陳爾瞥一眼對方。   為了拿最後一件行李,她不得不再次路過。於是咬咬牙,一鼓作氣,特地繞開巨大一個弧形。   剛彎腰。   某個冷淡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真這麼想躲的話,建議你別住這個房間。」   她提袋子的手微頓,隨後扭頭。   視野裡,對方已經俯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像看小狗一樣地看著她。   逆光讓他的表情愈發冷漠:「你猜它之前是誰住的?」   ……   在她們母女來之前,房子不是這樣的格局。   把主臥從二樓搬下去,這是鬱長禮思前想後的結果。   他知道這個夏天梁靜一定會帶著女兒搬離故鄉。他當然希望對方能住家裡來,給這個沒什麼煙火氣的房子添一點人氣兒。   二樓露臺環屋一週,除去露臺,只剩兩間臥室的空餘。如果安排她的孩子在一樓客房,而他們其餘人住二樓,多少顯得厚此薄彼。   讓自己兒子搬去一樓,又不免讓人覺得他這個做父親的胳膊肘往外拐。   為家庭和諧,他索性將主臥搬了下來。   一樓客房改作主臥。   而二樓格局相似的兩間,靠東的那間,也就是原主臥留給兒子,另一邊則給陳爾。   所以當陳爾在房間裡尋到線索後,一下便明白了過來。   來不及取下的籤名版球衣、限量版鋁合金汽車模型、還有殘留在窗稜下碳素筆的痕跡都在提醒,這是她那位哥哥的房間。   她表現得對他避如蛇蠍,走路都恨不得繞著走,最後還不是要住他的房間。   甚至被迫睡他的牀,用他的衣櫃,和書桌。   陳爾氣餒坐下,頭頸低垂。   即將踏入高中這一年的她對父母離婚無能為力,對新生活也無能為力。   她想到樓道裡那人冷漠的臉,還有他藏在話裡的未盡之言——真那麼想躲,不如趁早滾出去。   可此時此刻無能為力的她只能在心裡暗暗發誓:   將來我一定要搬——   誓言伴隨抽屜嘎達一聲戛然而止。   陳爾第一秒還在呆滯,第二秒已經跟隨身體本能彈了起來。   她「啊」一聲後仰。   一隻滿身是腿的黑蜘蛛從抽屜攤開的縫隙裡一躍而出,直直衝她的面門而來。   毛絨絨的腿張牙舞爪,幾乎踩到她鼻尖。   她嚇得連人帶椅往後跌出半米。   瘋狂晃動後,蜘蛛終於停了下來。   心臟在胸腔裡亂七八糟地跳,終於緩下來後,陳爾眼睛才恢復清明。   蜘蛛後面居然連著彈簧,只是個驚嚇玩具。   太逼真了。   她後怕地吞嚥,而後閉眼。   蜘蛛而已,蜘蛛而已…   假的,假的…   她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忍著頭皮發麻的後勁兒將蜘蛛塞回盒子,然後揣進口袋。   誰放的蜘蛛不言而喻。   她幾乎快要承受不住接二連三來的惡意。   滿懷噴薄而出的情緒,陳爾踩著樓梯噔噔噔下樓。   樓下傳來歡聲笑語。   潮溼的颱風天,空氣中瀰漫著香噴噴,甜絲絲的氣息。   陳爾一下就聞了出來,這是棗泥核桃麥芬的味道。   那是小的時候媽媽經常做給她喫的東西。   後來奶奶來了,嫌棗泥甜,嫌核桃齁,嫌蛋糕粘牙,嫌雞蛋放得多浪費錢。原本愉快的一件事最終都會受盡磋磨,鬧得誰都不愉快。   慢慢的,梁靜就不做了。   可今天廚房裡傳出的是笑聲,夾雜一句又一句鬱叔叔真誠的誇讚。   他們轉身時發現了她。   鬱叔叔招呼她過去。   陳爾走近,視線停留在梁靜嘴邊淡不去的笑意上。她的嘴脣是豆沙色的,看起來很溫柔,也很自由。   一定是擦乾雨水後重新塗上的顏色。   而在家,梁靜大多數時候連潤脣膏都不會擦。   她好像從灰頭土臉的日子裡一下活了過來,變出了顏色。   現在,那抹豆沙色正溫和地晃動。   她說:「媽媽做了你喜歡喫的麥芬,我覺得好像甜過頭了,鬱叔叔又說正好,搞得我都糊塗了。你來嘗嘗?」   「好。」陳爾的手縮進口袋,攥了攥放蜘蛛的盒子。   她的感官彷彿出走了,忘了害怕,也嘗不出嘴巴裡蛋糕的味道。   機械咀嚼與下嚥。   梁靜期待地問:「怎麼樣?會太甜嗎?」   只有奶奶才會說出打壓人的話來。   陳爾搖頭又點頭:「很好喫,媽媽。」   「我就說吧!」鬱叔叔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我嘴巴這麼挑剔都說好喫肯定不會有錯。一會兒我喊Luther下來,他一定也捧你的場。」   「真的?那我再嘗嘗。我以前可會做這個了,好長時間沒做,怕是生疏。」梁靜說著脫掉烘焙手套,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問陳爾,「剛剛媽媽說幫你整理東西你都不要,怎麼突然下來了?」   鬱叔叔也扭過頭:「是房間哪裡不合適嗎?需不需要叔叔幫忙?」   攥在口袋裡的手鬆了緊,緊了松,最後徹底放開。   陳爾搖頭,隨之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沒有,我就是餓啦

雨噼裡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暴雨侵襲,這棟屋子彷彿被雨幕隔離在了另一時空,窗戶望出去只有白茫茫一片。

  陳爾的臥室被安排在二樓,靠西的一間。

  走廊另一頭靠東,則屬於她的新哥哥鬱馳洲。

  搬行李上樓的這個下午,鬱馳洲就靠在樓梯邊,一趟又一趟冷眼看她上上下下。大人腳步聲近了,他裝模作樣伸出一隻手,幫忙提一下袋子,等腳步又遠了,手指一鬆。

  啪——

  袋子敞著口掉回地板上。

  陳爾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默默把滾落的東西一件件撿起來,塞回去。

  大概是覺得她默不作聲的太無聊。

  哥哥懶懶向後抻了下雙肩,開口:「薑湯好喝嗎?」

  「不好喝。」陳爾如實回答。

  那位哥哥彷彿來了點興致,拖著涼薄的語調問她:「不告狀啊?」

  陳爾抿脣,沒說話。

  她不熟悉這裡,更不熟悉這裡的人。

  比起莽撞,她只能察言觀色。

  塞完最後一本書起身,陳爾將脊背挺得筆直,想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好欺負。可事實是她與面前的人有一段不可忽視的身高差,視線平直過去,只夠到對方鎖骨。

  略略抬高一點,才對上他冷淡的眼睛。

  他看起來真傲慢。

  尤其在身高的加持下,傲慢超級加倍。

  在她觀察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在肆無忌憚打量她。

  不同於剛進門時渾身溼漉漉的可憐模樣,現在的陳爾已經擦乾。露在T恤和短褲外面的四肢又細又直,骨肉勻稱。

  與追求白幼瘦的病態美不同,她的纖細能在動作間看出貼合骨骼的肌理。

  譬如蹲下時,小腿後側會繃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現在站直時也是一樣。

  因為鬱馳洲發覺她正在偷偷踮腳,肌腱用力,漂亮的線條遠山似的再度浮現。

  他對這種無用的行徑感到好笑,輕嗤一聲。

  被嘲笑的人裝沒聽見,提起袋子就走。走出兩步又突然停下:「我沒想住你家。」

  沒料到她來這麼一出。

  鬱馳洲雙手環胸,眼神不加掩飾地從上到下掃了她一遍。

  他沒說話。

  不過陳爾讀懂了。

  他的意思是,別裝模作樣。

  也是。

  正在往房間裡搬東西的她說出這種話,的確不值得相信。

  她解釋不清,於是甩過頭,用後腦勺回復。

  那枚飽滿的後腦勺晃了幾秒,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鬱馳洲抬起手,虛空描出幾筆。

  頭骨飽滿,頸直肩平。

  簡直是教科書級的人體骨骼結構。

  手在半空支了一會兒,後知後覺緩緩收回。

  等她放完東西出來,兩人又恢復了剛才對峙的模樣。

  陳爾瞥一眼對方。

  為了拿最後一件行李,她不得不再次路過。於是咬咬牙,一鼓作氣,特地繞開巨大一個弧形。

  剛彎腰。

  某個冷淡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真這麼想躲的話,建議你別住這個房間。」

  她提袋子的手微頓,隨後扭頭。

  視野裡,對方已經俯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像看小狗一樣地看著她。

  逆光讓他的表情愈發冷漠:「你猜它之前是誰住的?」

  ……

  在她們母女來之前,房子不是這樣的格局。

  把主臥從二樓搬下去,這是鬱長禮思前想後的結果。

  他知道這個夏天梁靜一定會帶著女兒搬離故鄉。他當然希望對方能住家裡來,給這個沒什麼煙火氣的房子添一點人氣兒。

  二樓露臺環屋一週,除去露臺,只剩兩間臥室的空餘。如果安排她的孩子在一樓客房,而他們其餘人住二樓,多少顯得厚此薄彼。

  讓自己兒子搬去一樓,又不免讓人覺得他這個做父親的胳膊肘往外拐。

  為家庭和諧,他索性將主臥搬了下來。

  一樓客房改作主臥。

  而二樓格局相似的兩間,靠東的那間,也就是原主臥留給兒子,另一邊則給陳爾。

  所以當陳爾在房間裡尋到線索後,一下便明白了過來。

  來不及取下的籤名版球衣、限量版鋁合金汽車模型、還有殘留在窗稜下碳素筆的痕跡都在提醒,這是她那位哥哥的房間。

  她表現得對他避如蛇蠍,走路都恨不得繞著走,最後還不是要住他的房間。

  甚至被迫睡他的牀,用他的衣櫃,和書桌。

  陳爾氣餒坐下,頭頸低垂。

  即將踏入高中這一年的她對父母離婚無能為力,對新生活也無能為力。

  她想到樓道裡那人冷漠的臉,還有他藏在話裡的未盡之言——真那麼想躲,不如趁早滾出去。

  可此時此刻無能為力的她只能在心裡暗暗發誓:

  將來我一定要搬——

  誓言伴隨抽屜嘎達一聲戛然而止。

  陳爾第一秒還在呆滯,第二秒已經跟隨身體本能彈了起來。

  她「啊」一聲後仰。

  一隻滿身是腿的黑蜘蛛從抽屜攤開的縫隙裡一躍而出,直直衝她的面門而來。

  毛絨絨的腿張牙舞爪,幾乎踩到她鼻尖。

  她嚇得連人帶椅往後跌出半米。

  瘋狂晃動後,蜘蛛終於停了下來。

  心臟在胸腔裡亂七八糟地跳,終於緩下來後,陳爾眼睛才恢復清明。

  蜘蛛後面居然連著彈簧,只是個驚嚇玩具。

  太逼真了。

  她後怕地吞嚥,而後閉眼。

  蜘蛛而已,蜘蛛而已…

  假的,假的…

  她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忍著頭皮發麻的後勁兒將蜘蛛塞回盒子,然後揣進口袋。

  誰放的蜘蛛不言而喻。

  她幾乎快要承受不住接二連三來的惡意。

  滿懷噴薄而出的情緒,陳爾踩著樓梯噔噔噔下樓。

  樓下傳來歡聲笑語。

  潮溼的颱風天,空氣中瀰漫著香噴噴,甜絲絲的氣息。

  陳爾一下就聞了出來,這是棗泥核桃麥芬的味道。

  那是小的時候媽媽經常做給她喫的東西。

  後來奶奶來了,嫌棗泥甜,嫌核桃齁,嫌蛋糕粘牙,嫌雞蛋放得多浪費錢。原本愉快的一件事最終都會受盡磋磨,鬧得誰都不愉快。

  慢慢的,梁靜就不做了。

  可今天廚房裡傳出的是笑聲,夾雜一句又一句鬱叔叔真誠的誇讚。

  他們轉身時發現了她。

  鬱叔叔招呼她過去。

  陳爾走近,視線停留在梁靜嘴邊淡不去的笑意上。她的嘴脣是豆沙色的,看起來很溫柔,也很自由。

  一定是擦乾雨水後重新塗上的顏色。

  而在家,梁靜大多數時候連潤脣膏都不會擦。

  她好像從灰頭土臉的日子裡一下活了過來,變出了顏色。

  現在,那抹豆沙色正溫和地晃動。

  她說:「媽媽做了你喜歡喫的麥芬,我覺得好像甜過頭了,鬱叔叔又說正好,搞得我都糊塗了。你來嘗嘗?」

  「好。」陳爾的手縮進口袋,攥了攥放蜘蛛的盒子。

  她的感官彷彿出走了,忘了害怕,也嘗不出嘴巴裡蛋糕的味道。

  機械咀嚼與下嚥。

  梁靜期待地問:「怎麼樣?會太甜嗎?」

  只有奶奶才會說出打壓人的話來。

  陳爾搖頭又點頭:「很好喫,媽媽。」

  「我就說吧!」鬱叔叔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我嘴巴這麼挑剔都說好喫肯定不會有錯。一會兒我喊Luther下來,他一定也捧你的場。」

  「真的?那我再嘗嘗。我以前可會做這個了,好長時間沒做,怕是生疏。」梁靜說著脫掉烘焙手套,又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問陳爾,「剛剛媽媽說幫你整理東西你都不要,怎麼突然下來了?」

  鬱叔叔也扭過頭:「是房間哪裡不合適嗎?需不需要叔叔幫忙?」

  攥在口袋裡的手鬆了緊,緊了松,最後徹底放開。

  陳爾搖頭,隨之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沒有,我就是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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