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刻舟求劍

壞兄妹·仲夏雨·2,107·2026/5/18

今晚火鍋是鬱馳洲提議。   空運來的牛肉丸顆顆飽滿。水沸騰著下鍋,等丸子飄上來再蘸滿沙茶醬。   第一顆,鬱馳洲撈給了妹妹。   陳爾眼皮微跳,幾個月前記憶襲上心頭。   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該不會時隔數月再來復仇吧?   她小心翼翼咬下一口。   沙茶醬醇厚,湯汁四溢。   味道正點得不像話。   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旁邊有人輕笑一聲:「出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陳爾撇撇嘴,趁著梁靜和鬱長禮說話,小聲道:「要是哪天我給你煮一碗薑湯,你肯定也這樣小心。」   鬱馳洲挑眉:「試試?」   「……」   倒也不必如此較真。   陳爾喫到了日思夜想的東西心滿意足,兩腮倉鼠似的鼓起,嘴脣弧度卻一直壓不下去。   她嘴上說著「你等著」,心裡卻覺得好幸福啊。   看看對面的梁靜,看看鬱叔叔,再看看旁邊的哥。   原以為生活會在爸媽離婚的那一刻急速滑坡,可是在短暫下墜後,迎接她的是絕望後的黎明。   一牆之隔,秋意已盛。   兩場雨下過,梧桐葉泛黃,街邊多了蕭瑟氣息。可是這棟房子卻保持著讓人舒適的溫度。水汽從鍋裡騰騰冒出爬上玻璃,氤氳出屋內美好。   真的好幸福啊。陳爾想。   她咬了一大口牛肉丸在嘴裡,聽到梁靜在說過幾天還要降溫:「我還以為扈城不會很冷。」   鬱叔叔開玩笑道:「溫度看起來不會太低,不過透進骨頭裡的溼冷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這兩天已經覺得膝蓋冒寒氣了。」   「是啊,所以我早有準備。」   梁靜說著拿出新買的秋衣:「那天下了班去商場,看正好有就都買了。這是你的,這是小爾的,這是馳洲的。」   都是剛剛好的尺碼,貼身又輕薄的款式。   陳爾理所當然說著謝謝媽媽開心接過。   鬱長禮同樣。   只有坐在陳爾身邊的人彷彿在出神。   商場的紙袋就在他手邊,他面容平靜地看著上面的logo,不知在想什麼。   還是梁靜反應得快:「我忘了,年輕人好像都不愛穿。」   鬱長禮也解圍:「大小夥子血氣方剛,等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不用人提醒,自己就穿上了。Luther之前也不穿的吧?」   「那多冷啊。」   梁靜笑著又去下麵條。   鍋裡的水不斷翻滾,就像不斷翻滾的心。   晚上回到樓上,鬱馳洲拿著那身新買的秋衣去洗衣房。一身普通的衣服而已,他居然站在那看了好久洗滌標記。   磨毛工藝,含少量羊絨。   很耐造的材質,他卻選了櫃子裡最溫和的洗滌劑。   他想起好些年前冬天,扈城特別冷的一年。去王玨家時正好碰見王玨媽捉著王玨穿秋衣。   王玨仗著自己年輕,死活不穿,一邊跑還一邊叫:「秋衣秋褲狗都不穿!我們學校壓根沒人穿這個,會被人笑死的!而且你這個款式跟老頭有什麼區別!」   王玨媽在後面喊:「你妹都乖乖穿上了,你要死啊!」   「她還是小孩,她懂個屁!」   兩人在家裡繞圈跑,看到好兄弟過來,王玨像見到救命稻草:「少爺,救命!今天外面你說冷不冷?」   鬱馳洲向王玨媽媽打招呼:「阿姨好。」   又轉頭跟王玨說:「我不冷。」   「媽,你聽見沒?我也不冷,我不穿!我都這麼大了,別人家媽哪個跟你這樣追著穿秋褲的。媽,你有空多管管王玥吧還是!」   王玨媽媽怒上心頭:「你去問問你班裡那些同學,沒有誰家媽不管這個的——」   話頭忽得中斷。   大概是想起來鬱馳洲在這,不太方便,王玨媽及時止損。   兩圈之後,那身衣服最後還是穿在了王玨身上。   代價是王玨耳朵被拎得通紅。   他在路上跟鬱馳洲抱怨,說他媽真夠可以的,買這麼老土的款式。   聽的人卻神思飄忽。   ——沒有誰家不管這個的。   鬱馳洲心裡沒來由冒出這句話。   他想,他就沒人管。   衣服光鮮亮麗,零花錢也總是同齡人中最多,要什麼有什麼,誰都羨慕他生活。可是偏偏一些看似最不讓人在意的細枝末節,戳起人來卻最疼。   從七八歲起,就沒人告訴他換季該怎麼穿,也從沒人叮囑過衣服要塞進褲腰,秋褲扎進襪子。   生病飲溫開水,沒事少喝飲料。   冬天乾燥要擦身體乳,溼疹了得上藥膏。   還有牙髓炎,拖了很久沒去看,導致一側神經壞死,先是做根管治療,再填上嵌體。   沒人在意的這些,都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   鬱長禮工作忙,大方向上把控了,細微之處便沒那麼細心,再加之經常性出差。   鬱馳洲沒責怪他的意思。   只是偶爾半夜想起,還是會羨慕更年幼時媽媽還在時的自己。那時候無憂無慮,也或許是太過無憂無慮,所以稀疏平常的過往在記憶裡留不下任何錨點。以至於他如今想要回想,竟是空白的一片。   故地重遊和反覆尋找回憶無異於刻舟求劍。   一件秋衣而已。   他低頭,將臉埋進柔軟的布料裡。   那麼吸水的布料在他移開時竟落有洇溼痕跡。   拿著它的人似是不解,盯著那處看了很久,最後吸著過分沉悶的鼻腔,彎腰將衣服投進洗衣機。   滾筒順時針逆時針交替旋轉起來,在靜謐的夜發出機械運轉的響動。   這時候他明明可以去做任何事,卻一步未動。   直到機器運作完畢。   他拿著那身烘乾了的衣服在白熾燈下看了又看。不算老土的款式,卻也絕不是現在年輕人會喜歡的樣式。   在24小時地暖開放的學校根本不會有人穿在裡面。   而且,他已經長大,也不會再冷。   第二天上學。   四人位的餐桌上,陳爾一扭頭,就看到哥哥袖口被腕錶壓著的地方,露出了一丁點兒秋衣的痕

今晚火鍋是鬱馳洲提議。

  空運來的牛肉丸顆顆飽滿。水沸騰著下鍋,等丸子飄上來再蘸滿沙茶醬。

  第一顆,鬱馳洲撈給了妹妹。

  陳爾眼皮微跳,幾個月前記憶襲上心頭。

  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該不會時隔數月再來復仇吧?

  她小心翼翼咬下一口。

  沙茶醬醇厚,湯汁四溢。

  味道正點得不像話。

  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旁邊有人輕笑一聲:「出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陳爾撇撇嘴,趁著梁靜和鬱長禮說話,小聲道:「要是哪天我給你煮一碗薑湯,你肯定也這樣小心。」

  鬱馳洲挑眉:「試試?」

  「……」

  倒也不必如此較真。

  陳爾喫到了日思夜想的東西心滿意足,兩腮倉鼠似的鼓起,嘴脣弧度卻一直壓不下去。

  她嘴上說著「你等著」,心裡卻覺得好幸福啊。

  看看對面的梁靜,看看鬱叔叔,再看看旁邊的哥。

  原以為生活會在爸媽離婚的那一刻急速滑坡,可是在短暫下墜後,迎接她的是絕望後的黎明。

  一牆之隔,秋意已盛。

  兩場雨下過,梧桐葉泛黃,街邊多了蕭瑟氣息。可是這棟房子卻保持著讓人舒適的溫度。水汽從鍋裡騰騰冒出爬上玻璃,氤氳出屋內美好。

  真的好幸福啊。陳爾想。

  她咬了一大口牛肉丸在嘴裡,聽到梁靜在說過幾天還要降溫:「我還以為扈城不會很冷。」

  鬱叔叔開玩笑道:「溫度看起來不會太低,不過透進骨頭裡的溼冷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這兩天已經覺得膝蓋冒寒氣了。」

  「是啊,所以我早有準備。」

  梁靜說著拿出新買的秋衣:「那天下了班去商場,看正好有就都買了。這是你的,這是小爾的,這是馳洲的。」

  都是剛剛好的尺碼,貼身又輕薄的款式。

  陳爾理所當然說著謝謝媽媽開心接過。

  鬱長禮同樣。

  只有坐在陳爾身邊的人彷彿在出神。

  商場的紙袋就在他手邊,他面容平靜地看著上面的logo,不知在想什麼。

  還是梁靜反應得快:「我忘了,年輕人好像都不愛穿。」

  鬱長禮也解圍:「大小夥子血氣方剛,等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不用人提醒,自己就穿上了。Luther之前也不穿的吧?」

  「那多冷啊。」

  梁靜笑著又去下麵條。

  鍋裡的水不斷翻滾,就像不斷翻滾的心。

  晚上回到樓上,鬱馳洲拿著那身新買的秋衣去洗衣房。一身普通的衣服而已,他居然站在那看了好久洗滌標記。

  磨毛工藝,含少量羊絨。

  很耐造的材質,他卻選了櫃子裡最溫和的洗滌劑。

  他想起好些年前冬天,扈城特別冷的一年。去王玨家時正好碰見王玨媽捉著王玨穿秋衣。

  王玨仗著自己年輕,死活不穿,一邊跑還一邊叫:「秋衣秋褲狗都不穿!我們學校壓根沒人穿這個,會被人笑死的!而且你這個款式跟老頭有什麼區別!」

  王玨媽在後面喊:「你妹都乖乖穿上了,你要死啊!」

  「她還是小孩,她懂個屁!」

  兩人在家裡繞圈跑,看到好兄弟過來,王玨像見到救命稻草:「少爺,救命!今天外面你說冷不冷?」

  鬱馳洲向王玨媽媽打招呼:「阿姨好。」

  又轉頭跟王玨說:「我不冷。」

  「媽,你聽見沒?我也不冷,我不穿!我都這麼大了,別人家媽哪個跟你這樣追著穿秋褲的。媽,你有空多管管王玥吧還是!」

  王玨媽媽怒上心頭:「你去問問你班裡那些同學,沒有誰家媽不管這個的——」

  話頭忽得中斷。

  大概是想起來鬱馳洲在這,不太方便,王玨媽及時止損。

  兩圈之後,那身衣服最後還是穿在了王玨身上。

  代價是王玨耳朵被拎得通紅。

  他在路上跟鬱馳洲抱怨,說他媽真夠可以的,買這麼老土的款式。

  聽的人卻神思飄忽。

  ——沒有誰家不管這個的。

  鬱馳洲心裡沒來由冒出這句話。

  他想,他就沒人管。

  衣服光鮮亮麗,零花錢也總是同齡人中最多,要什麼有什麼,誰都羨慕他生活。可是偏偏一些看似最不讓人在意的細枝末節,戳起人來卻最疼。

  從七八歲起,就沒人告訴他換季該怎麼穿,也從沒人叮囑過衣服要塞進褲腰,秋褲扎進襪子。

  生病飲溫開水,沒事少喝飲料。

  冬天乾燥要擦身體乳,溼疹了得上藥膏。

  還有牙髓炎,拖了很久沒去看,導致一側神經壞死,先是做根管治療,再填上嵌體。

  沒人在意的這些,都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

  鬱長禮工作忙,大方向上把控了,細微之處便沒那麼細心,再加之經常性出差。

  鬱馳洲沒責怪他的意思。

  只是偶爾半夜想起,還是會羨慕更年幼時媽媽還在時的自己。那時候無憂無慮,也或許是太過無憂無慮,所以稀疏平常的過往在記憶裡留不下任何錨點。以至於他如今想要回想,竟是空白的一片。

  故地重遊和反覆尋找回憶無異於刻舟求劍。

  一件秋衣而已。

  他低頭,將臉埋進柔軟的布料裡。

  那麼吸水的布料在他移開時竟落有洇溼痕跡。

  拿著它的人似是不解,盯著那處看了很久,最後吸著過分沉悶的鼻腔,彎腰將衣服投進洗衣機。

  滾筒順時針逆時針交替旋轉起來,在靜謐的夜發出機械運轉的響動。

  這時候他明明可以去做任何事,卻一步未動。

  直到機器運作完畢。

  他拿著那身烘乾了的衣服在白熾燈下看了又看。不算老土的款式,卻也絕不是現在年輕人會喜歡的樣式。

  在24小時地暖開放的學校根本不會有人穿在裡面。

  而且,他已經長大,也不會再冷。

  第二天上學。

  四人位的餐桌上,陳爾一扭頭,就看到哥哥袖口被腕錶壓著的地方,露出了一丁點兒秋衣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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