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地圖上的長度

壞兄妹·仲夏雨·2,331·2026/5/18

借用哥哥浴室的情況只持續了幾天。   因為外婆很快被安排入院,梁靜也跟著收拾東西住進病房陪護。   二樓西側房間再次變回了陳爾一個人的。   她不需要擔心回來晚了用不上浴室、寫不了作業,也不用悶在自己枕頭裡睡覺,更不用早上起來先擦一遍玻璃上的水垢,梳齒裡的皮屑。   梁靜不在家的日子,陳爾只是同往日一樣上學。   偶爾會給她打一通電話,問問外婆的情況。   其實她更想問的是梁靜自己。   問她什麼時候回家,醫院的陪護餐好不好喫,晚上能不能睡著。   但梁靜不怎麼談自己。   她只說每天飯菜都是小趙叔叔在送。   陳爾也提出過週末去醫院探望,梁靜不讓。   她說:「你只管學習,免得來了被你外婆看見,又支使你做這做那。」   在覃島過年時也是這樣。   梁靜找到機會就讓她出去玩,別在家裡待著。   但漁島就那麼大,總會被家裡其他人逮住回去做事。   這麼想起來好像貓捉老鼠,怪好玩的。   覃島那些沉悶老舊的規矩是貓,她是穿街走巷狡猾的小老鼠。   電話裡沒說完的事,陳爾也學會了問鬱叔叔。   她得知外婆做的是開胸手術,術後還得在醫院觀察十多天。至於出院後養護……   鬱叔叔說:「你媽媽這一點太見外,沒有同我說,自己弄了套月租房。等出了院,她打算去那裡陪護。」   這件事梁靜誰都沒說,陳爾也是第一次聽說。   她問:「媽媽晚上也不回來嗎?」   「頭一個月外婆那應該離不了人。」鬱長禮安慰說,「沒關係,你媽媽不跟我商量,我也學會先斬後奏,給她請了一個護工。」   「噓——」鬱長禮朝她擠眼睛,「這是我們的祕密。」   護工在數天後上崗。   陳爾不顧梁靜反對去月租房時見過。   彼時外婆已經出院,剛做過手術的人臉色自然沒有平時好看,見著她從鼻腔出氣:「偏要租房子在外面。」   她現在身體虛,奇妙的是話也不再連天得多。   陳爾嗯嗯點頭敷衍。   外婆又說:「請個人要多少錢?」   陳爾回答不知道,是鬱叔叔請的,轉身去找梁靜。   這些天在醫院陪護,梁靜一定是最辛苦的。果然,她眼下泛著淡淡青灰,人似乎也瘦了,一看就是沒整覺睡的樣子。   「你去睡覺吧,媽媽。」陳爾心疼地拉著她的手,「我在這替你一天。」   梁靜還是不讓她待在外婆眼皮子底下,一邊麻利地收拾牀鋪一邊搖頭:「你要有空替我回去拿兩身衣服。」   這些事壓根不用差遣陳爾。   鬱叔叔有空就來,不會缺了她的衣服在這。   陳爾一聽就知道是支走她的藉口。   可媽媽有時候跟她一樣倔強,這點母女相承。   陳爾沒辦法。   唯一能安慰到她的是護工也在,媽媽幹活的時候護工阿姨一點沒閒著。而且護工阿姨經驗老道,十分會應付外婆這樣的老人。   外婆要什麼,她提前預判。   外婆提出不合理要求,她假裝耳聾,還一個勁催梁靜多去休息。   看起來在這總要比在醫院輕鬆一些。   陳爾很不孝順地問:「外婆住一個月就會走嗎?」   梁靜點她鼻尖:「再長,媽媽單位也請不了那麼久的假。」   得到她保證,陳爾終於放下心來。   「那好吧。」她說。   天氣快要入夏,在實驗班的最後一次考試就是競賽班的入門排位,陳爾不敢放鬆。   還有大半個月,她必須衝刺。   這段期間,維持成績穩定,不讓媽媽操心,就是陳爾唯一能做的事。   好在全身心投入學習的時間總是特別快。   學校在七月初放假,哥哥也在一個星期前結束了英頓三年的學習生涯。   他開始變得很忙,總不在家。   同學會一個接著一個。   有時候陳爾等他回來再去請教習題,還能聞到他襯衣上很淡的酒精味。有次她打了噴嚏,下次再去,哥哥就已經是洗過澡的模樣。洗髮水、沐浴露、還有睡衣上的味道都是她熟悉的氣味。   也是在這種時候,她才覺得哥哥身上騰出的陌生感褪去了。   可是生活還是在變化,飯桌上開始頻繁出現去英國的話題。   陳爾這才後知後覺,哥哥畢業了,他即將去別的地方,別的國家,甚至連時間都不與她同步的地方生活。   一想到東面房間在暑假過後就將空出。   房子裡會少一個人的身影。   她鼻腔就被堵住,像一口碳酸飲料猝不及防竄進氣管,又酸又痛,刺拉拉地針扎。   她小心翼翼打量哥哥的方向。   他平靜,從容,在注意到她的視線後還會遊刃有餘地停下談話,落定在她發紅的鼻尖上。   「怎麼了?」他問。   陳爾搖搖頭,用一大口白米飯壓住胸口不斷湧出的氣泡。   「什麼都沒有。」她低著頭,含糊不清地說道。   英國有多遠呢?   她在地圖上看到是9000多公裡的距離。   九千多,差不多是九個覃島到扈城的長度。   這麼一換算,她就懂了。   很遠。   很遠很遠。   但她的難受並非時時刻刻,更像喫魚卡到的刺,吞嚥時才冷不丁扎她一下。有時候是飯桌上的談話,有時候是入睡前,也有時候是哥哥敲著作業本問她「聽懂了沒」。   好在這種時不時湮沒她的情緒在梁靜回到家後變得緩和。   外婆送回覃島了。   一切恢復了原有的秩序。   梁靜在家休息幾天後,又回到公司上班。   這個家再度以陳爾熟悉的方式運轉起來。   哥哥九月底開學,八月就要提前去敲定一些瑣事,陳爾不寫作業的閒暇跟著他一起在網上看房子。   他問有陽臺的這間好不好?   她說挺好的,可以種花。   他又說倫敦總下雨,空氣潮溼,大概只能養些喜陰的植物。   陳爾問,比扈城還潮溼嗎?   鬱馳洲想了想便笑,那應該沒有。   他們一個覃島長大,一個扈城長大,都耐潮得很。在這一點上深有共鳴。   他又給她看學校的照片,路上覆蓋的綠植和花。   看得多了人就彷彿身臨其境,合上眼便能想像到早上起來,穿過細雨濛濛的街道,空氣裡能嗅到橡木與潮溼泥土的氣味。晚上回家,在陰溼古老的建築裡打開壁爐,燃透了的炭木噼啪作響,驅走一室潮意。   也因為這些具體的想像,從未在陳爾面前展開的世界變得栩栩如生。   他去的彷彿不再是九千多公裡之外。   而是她閉眼的觸手可

借用哥哥浴室的情況只持續了幾天。

  因為外婆很快被安排入院,梁靜也跟著收拾東西住進病房陪護。

  二樓西側房間再次變回了陳爾一個人的。

  她不需要擔心回來晚了用不上浴室、寫不了作業,也不用悶在自己枕頭裡睡覺,更不用早上起來先擦一遍玻璃上的水垢,梳齒裡的皮屑。

  梁靜不在家的日子,陳爾只是同往日一樣上學。

  偶爾會給她打一通電話,問問外婆的情況。

  其實她更想問的是梁靜自己。

  問她什麼時候回家,醫院的陪護餐好不好喫,晚上能不能睡著。

  但梁靜不怎麼談自己。

  她只說每天飯菜都是小趙叔叔在送。

  陳爾也提出過週末去醫院探望,梁靜不讓。

  她說:「你只管學習,免得來了被你外婆看見,又支使你做這做那。」

  在覃島過年時也是這樣。

  梁靜找到機會就讓她出去玩,別在家裡待著。

  但漁島就那麼大,總會被家裡其他人逮住回去做事。

  這麼想起來好像貓捉老鼠,怪好玩的。

  覃島那些沉悶老舊的規矩是貓,她是穿街走巷狡猾的小老鼠。

  電話裡沒說完的事,陳爾也學會了問鬱叔叔。

  她得知外婆做的是開胸手術,術後還得在醫院觀察十多天。至於出院後養護……

  鬱叔叔說:「你媽媽這一點太見外,沒有同我說,自己弄了套月租房。等出了院,她打算去那裡陪護。」

  這件事梁靜誰都沒說,陳爾也是第一次聽說。

  她問:「媽媽晚上也不回來嗎?」

  「頭一個月外婆那應該離不了人。」鬱長禮安慰說,「沒關係,你媽媽不跟我商量,我也學會先斬後奏,給她請了一個護工。」

  「噓——」鬱長禮朝她擠眼睛,「這是我們的祕密。」

  護工在數天後上崗。

  陳爾不顧梁靜反對去月租房時見過。

  彼時外婆已經出院,剛做過手術的人臉色自然沒有平時好看,見著她從鼻腔出氣:「偏要租房子在外面。」

  她現在身體虛,奇妙的是話也不再連天得多。

  陳爾嗯嗯點頭敷衍。

  外婆又說:「請個人要多少錢?」

  陳爾回答不知道,是鬱叔叔請的,轉身去找梁靜。

  這些天在醫院陪護,梁靜一定是最辛苦的。果然,她眼下泛著淡淡青灰,人似乎也瘦了,一看就是沒整覺睡的樣子。

  「你去睡覺吧,媽媽。」陳爾心疼地拉著她的手,「我在這替你一天。」

  梁靜還是不讓她待在外婆眼皮子底下,一邊麻利地收拾牀鋪一邊搖頭:「你要有空替我回去拿兩身衣服。」

  這些事壓根不用差遣陳爾。

  鬱叔叔有空就來,不會缺了她的衣服在這。

  陳爾一聽就知道是支走她的藉口。

  可媽媽有時候跟她一樣倔強,這點母女相承。

  陳爾沒辦法。

  唯一能安慰到她的是護工也在,媽媽幹活的時候護工阿姨一點沒閒著。而且護工阿姨經驗老道,十分會應付外婆這樣的老人。

  外婆要什麼,她提前預判。

  外婆提出不合理要求,她假裝耳聾,還一個勁催梁靜多去休息。

  看起來在這總要比在醫院輕鬆一些。

  陳爾很不孝順地問:「外婆住一個月就會走嗎?」

  梁靜點她鼻尖:「再長,媽媽單位也請不了那麼久的假。」

  得到她保證,陳爾終於放下心來。

  「那好吧。」她說。

  天氣快要入夏,在實驗班的最後一次考試就是競賽班的入門排位,陳爾不敢放鬆。

  還有大半個月,她必須衝刺。

  這段期間,維持成績穩定,不讓媽媽操心,就是陳爾唯一能做的事。

  好在全身心投入學習的時間總是特別快。

  學校在七月初放假,哥哥也在一個星期前結束了英頓三年的學習生涯。

  他開始變得很忙,總不在家。

  同學會一個接著一個。

  有時候陳爾等他回來再去請教習題,還能聞到他襯衣上很淡的酒精味。有次她打了噴嚏,下次再去,哥哥就已經是洗過澡的模樣。洗髮水、沐浴露、還有睡衣上的味道都是她熟悉的氣味。

  也是在這種時候,她才覺得哥哥身上騰出的陌生感褪去了。

  可是生活還是在變化,飯桌上開始頻繁出現去英國的話題。

  陳爾這才後知後覺,哥哥畢業了,他即將去別的地方,別的國家,甚至連時間都不與她同步的地方生活。

  一想到東面房間在暑假過後就將空出。

  房子裡會少一個人的身影。

  她鼻腔就被堵住,像一口碳酸飲料猝不及防竄進氣管,又酸又痛,刺拉拉地針扎。

  她小心翼翼打量哥哥的方向。

  他平靜,從容,在注意到她的視線後還會遊刃有餘地停下談話,落定在她發紅的鼻尖上。

  「怎麼了?」他問。

  陳爾搖搖頭,用一大口白米飯壓住胸口不斷湧出的氣泡。

  「什麼都沒有。」她低著頭,含糊不清地說道。

  英國有多遠呢?

  她在地圖上看到是9000多公裡的距離。

  九千多,差不多是九個覃島到扈城的長度。

  這麼一換算,她就懂了。

  很遠。

  很遠很遠。

  但她的難受並非時時刻刻,更像喫魚卡到的刺,吞嚥時才冷不丁扎她一下。有時候是飯桌上的談話,有時候是入睡前,也有時候是哥哥敲著作業本問她「聽懂了沒」。

  好在這種時不時湮沒她的情緒在梁靜回到家後變得緩和。

  外婆送回覃島了。

  一切恢復了原有的秩序。

  梁靜在家休息幾天後,又回到公司上班。

  這個家再度以陳爾熟悉的方式運轉起來。

  哥哥九月底開學,八月就要提前去敲定一些瑣事,陳爾不寫作業的閒暇跟著他一起在網上看房子。

  他問有陽臺的這間好不好?

  她說挺好的,可以種花。

  他又說倫敦總下雨,空氣潮溼,大概只能養些喜陰的植物。

  陳爾問,比扈城還潮溼嗎?

  鬱馳洲想了想便笑,那應該沒有。

  他們一個覃島長大,一個扈城長大,都耐潮得很。在這一點上深有共鳴。

  他又給她看學校的照片,路上覆蓋的綠植和花。

  看得多了人就彷彿身臨其境,合上眼便能想像到早上起來,穿過細雨濛濛的街道,空氣裡能嗅到橡木與潮溼泥土的氣味。晚上回家,在陰溼古老的建築裡打開壁爐,燃透了的炭木噼啪作響,驅走一室潮意。

  也因為這些具體的想像,從未在陳爾面前展開的世界變得栩栩如生。

  他去的彷彿不再是九千多公裡之外。

  而是她閉眼的觸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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