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不再留戀

壞兄妹·仲夏雨·2,475·2026/5/18

覃島的學校沒什麼課外活動。   因為生源普通,為了努力出成績,就只能按著學生的頭往死裡學。   這裡很少有上級部門突擊檢查,學校就硬性要求所有學生到校晚自習。   六點到九點半,晚自習三節課,都用來講習題。   至於沒寫完的作業,大家只能帶回去繼續挑燈夜戰。   陳爾和別人不一樣,她知道回家後寫作業的時間很少,只能把作業拆散了留到課間。也有時候晚自習講的習題太淺顯,她便偷偷把試卷壓在習題冊下面,趁老師不注意寫幾道。   覃島就這一所高中,班裡許多都是初中時的熟悉面孔。   好些曾經問她租借過作業的,只要看她低頭寫,就自發幫忙望風。   老師前腳踏下講臺,陳爾這邊後腳已經收到警示。   有時候一聲咳嗽,有時候掉支筆。   陳爾收得快,沒一次被抓住的。   作為回報,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寫完的作業放在桌上,隨大家自取。   好在覃島消費水平低,她一日三餐不是在家就是學校,一般也沒什麼特別需要花錢的地方。沒了這項收入,她並沒有太緊巴巴。   不像別的孩子每個月花銷在零嘴和漂亮的文具上,她只花必要的錢,比如每個月按時到來的例假。   奶奶早就過了那個年齡,小鵑阿姨的東西她不能用。於是到那幾天都是自己花錢去門口小超市買。   當然,爸爸會給一些零花錢。   只是給她多少,小鵑阿姨會想著辦法從她手裡要回去。   大多數時候藉口是:「你現在空著吧?幫妹妹去超市買點XX。」   這個XX不會是太貴的東西,恰好在她可支配餘額裡。   陳爾買了回家,問小鵑阿姨報銷,小鵑阿姨便嫌煩擺擺手:「我這會兒忙著,也沒幾塊錢,到月底一起給你吧。」   「月底」二字和「明天」一樣,永遠不會有到來的時刻。   陳爾後來便不怎麼拿爸爸的錢。   她繼續給互幫互助小組遠程寫題,既可以學習附中的新題型,又可以賺點勞務費。   一舉兩得。   她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好,儘量讓自己沒有存在感,儘量不給爸爸添負擔。   可她的存在對有些人來說本身就是一種麻煩。   秋雨連綿氣溫驟降的那幾天,夜裡一條空調被已經不足夠禦寒。   她去以前放春秋被的櫃子裡找替換,裡面格局已經變了,塞滿了妹妹的東西。   剛打開,小鵑阿姨適時出現,像看賊似的看著她:「找什麼呢?」   陳爾說:「阿姨,降溫了,我換條被子。」   「冷嗎?」小鵑阿姨似是覺得不可置信,眼睛挑起來,「我晚上睡覺還冒汗呢,冷什麼?」   被這樣無理反駁的情況多了,陳爾早學會平靜面對,她堅持:「我想找一條之前媽媽放在這的秋被,1.5kg的蠶絲。」   「我不知道啊。」小鵑阿姨說,「去找你奶奶問吧。」   陳爾只好再去問奶奶。   奶奶那間房敞著門,她不用進就看到了。媽媽買的柔軟的秋被此刻就好好鋪在奶奶牀上。甚至不止秋被,還有梁靜離開覃島前留下的四件套,夜燈,腰枕,靠墊,全在這個房間。   陳爾沒說話,撿著還能用的一趟趟搬回自己房間。   來回次數太多,奶奶跟出來罵道:「你幹嘛呢,造反了啊?」   陳爾起初不搭理,後來被纏得煩了,抖掉扣住自己肩膀的手,面容平靜反駁:「我只是拿我媽媽的東西。」   「什麼你媽的東西?她有什麼?她放在這個家裡的都是我兒子的,要真是她的她當初怎麼不帶走?」   陳爾不和奶奶講道理。   砰一聲甩上門。   到晚上陳嘉航回來,陳爾清清楚楚聽到奶奶在跟爸爸訴苦。說她又是搶又是砸的,怎麼養出這樣的白眼狼。   爸爸來敲門,陳爾沒開。   她戴上耳機,十數秒後又摘下,自虐似的聽著客廳喋喋不休對她的抱怨。   「平時跟她說話愛搭不理,差她做點事情就跟請了尊菩薩,說一下動一下。這些都算了,現在欺負到我頭上。還當不當我是她奶奶?眼裡有沒有老人?我這輩子容易嗎,我四個兒子,一輩子省喫儉用辛辛苦苦拉扯大……」   陳腔濫調。   陳爾坐在書桌前,蜷縮起雙腿,臉靠向膝蓋。   老舊的窗戶漏風。   膝蓋是冰的,她的臉頰也是。   門外的訴說和抱怨慢慢加入了第三個人,小鵑阿姨哄完孩子出現在客廳,不鹹不淡地摻和說:「我晚上整宿整宿哄孩子你不是說這有什麼的,不就是睡睡覺嗎?怎麼到你拉扯四個孩子的時候就是不容易了。」   奶奶一下應激,哭腔尖利:「嘉航,你看看,平時我在家就是受這樣的冷眼。大的小的都沒規矩!」   隔三差五調節家庭矛盾陳嘉航也煩,默了默,選擇幫新老婆:「媽,你有空也幫小鵑看著點,讓她睡個完整覺。」   「是我不想嗎?我那房間轉個身都難,哪還能放張嬰兒牀?」老太婆嘀嘀咕咕,「到時候跟我一起睡,你們又要怕我睡覺死,壓到小孩。」   小鵑阿姨冷冷哼聲:「你要真願意帶,家裡又不是沒別的房間。」   除了主臥和雜物間改的小房間,家裡能住人的只有陳爾這間。陳爾歪頭靠在膝蓋上聽著,沒什麼表情,就像在聽別人的事。   爭執聲空白幾瞬。   到最後她都沒聽見爸爸表態。   房間面海的窗到了晚上只剩夜的寧靜和海的寬廣,陳爾聽著門外瑣碎漸息,不自覺算起自己距離成年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不會留在覃島,她會出去。   外面的世界很遼闊,她可以去任何的地方,間或回一趟覃島,看看爸爸。   抱著這樣的幻想入睡。   隔天放學到家,陳爾發覺自己房間的格局在她不在的這一天裡發生了變化。   最大的變化是面海的老舊窗戶換上了新的玻璃,不再漏風。   從玻璃望出去,鄰街那塊總是忽閃忽閃的舊招牌在今夜徹底罷工,不亮了。   那面招牌與她無關,但它的停擺卻讓她莫名變得難過。好像熟悉的東西正在從她生活中慢慢抽離,而她無能為力。   手垂在窗稜上,陳爾還發現窗框上一直沒來得及拔的木刺也不見了,整條窗稜被磨得平滑如新。   她怔然,隨即明白過來。   這個家唯一讓她擁有歸屬感的空間即將不再屬於她,這裡會迎來一個新的,稚嫩的生命。   好不容易平靜的心縮成一團,陳爾迷茫裹在媽媽買的被子裡。   記憶裡熟悉的清香已經被樟腦丸的氣味所替代。   就像隨著時間流逝,媽媽遺落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會越來越少,直至消失不見。   沒了媽媽的痕跡,這個家讓她不再那麼留戀。   她突然想快快成年,快快離開。   可如果真的讓她一下跳到成年那天,她也同樣迷茫。   到了那日,該去哪呢?   世界很廣闊,陳爾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任何地方,都已經不再是她的家

覃島的學校沒什麼課外活動。

  因為生源普通,為了努力出成績,就只能按著學生的頭往死裡學。

  這裡很少有上級部門突擊檢查,學校就硬性要求所有學生到校晚自習。

  六點到九點半,晚自習三節課,都用來講習題。

  至於沒寫完的作業,大家只能帶回去繼續挑燈夜戰。

  陳爾和別人不一樣,她知道回家後寫作業的時間很少,只能把作業拆散了留到課間。也有時候晚自習講的習題太淺顯,她便偷偷把試卷壓在習題冊下面,趁老師不注意寫幾道。

  覃島就這一所高中,班裡許多都是初中時的熟悉面孔。

  好些曾經問她租借過作業的,只要看她低頭寫,就自發幫忙望風。

  老師前腳踏下講臺,陳爾這邊後腳已經收到警示。

  有時候一聲咳嗽,有時候掉支筆。

  陳爾收得快,沒一次被抓住的。

  作為回報,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寫完的作業放在桌上,隨大家自取。

  好在覃島消費水平低,她一日三餐不是在家就是學校,一般也沒什麼特別需要花錢的地方。沒了這項收入,她並沒有太緊巴巴。

  不像別的孩子每個月花銷在零嘴和漂亮的文具上,她只花必要的錢,比如每個月按時到來的例假。

  奶奶早就過了那個年齡,小鵑阿姨的東西她不能用。於是到那幾天都是自己花錢去門口小超市買。

  當然,爸爸會給一些零花錢。

  只是給她多少,小鵑阿姨會想著辦法從她手裡要回去。

  大多數時候藉口是:「你現在空著吧?幫妹妹去超市買點XX。」

  這個XX不會是太貴的東西,恰好在她可支配餘額裡。

  陳爾買了回家,問小鵑阿姨報銷,小鵑阿姨便嫌煩擺擺手:「我這會兒忙著,也沒幾塊錢,到月底一起給你吧。」

  「月底」二字和「明天」一樣,永遠不會有到來的時刻。

  陳爾後來便不怎麼拿爸爸的錢。

  她繼續給互幫互助小組遠程寫題,既可以學習附中的新題型,又可以賺點勞務費。

  一舉兩得。

  她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好,儘量讓自己沒有存在感,儘量不給爸爸添負擔。

  可她的存在對有些人來說本身就是一種麻煩。

  秋雨連綿氣溫驟降的那幾天,夜裡一條空調被已經不足夠禦寒。

  她去以前放春秋被的櫃子裡找替換,裡面格局已經變了,塞滿了妹妹的東西。

  剛打開,小鵑阿姨適時出現,像看賊似的看著她:「找什麼呢?」

  陳爾說:「阿姨,降溫了,我換條被子。」

  「冷嗎?」小鵑阿姨似是覺得不可置信,眼睛挑起來,「我晚上睡覺還冒汗呢,冷什麼?」

  被這樣無理反駁的情況多了,陳爾早學會平靜面對,她堅持:「我想找一條之前媽媽放在這的秋被,1.5kg的蠶絲。」

  「我不知道啊。」小鵑阿姨說,「去找你奶奶問吧。」

  陳爾只好再去問奶奶。

  奶奶那間房敞著門,她不用進就看到了。媽媽買的柔軟的秋被此刻就好好鋪在奶奶牀上。甚至不止秋被,還有梁靜離開覃島前留下的四件套,夜燈,腰枕,靠墊,全在這個房間。

  陳爾沒說話,撿著還能用的一趟趟搬回自己房間。

  來回次數太多,奶奶跟出來罵道:「你幹嘛呢,造反了啊?」

  陳爾起初不搭理,後來被纏得煩了,抖掉扣住自己肩膀的手,面容平靜反駁:「我只是拿我媽媽的東西。」

  「什麼你媽的東西?她有什麼?她放在這個家裡的都是我兒子的,要真是她的她當初怎麼不帶走?」

  陳爾不和奶奶講道理。

  砰一聲甩上門。

  到晚上陳嘉航回來,陳爾清清楚楚聽到奶奶在跟爸爸訴苦。說她又是搶又是砸的,怎麼養出這樣的白眼狼。

  爸爸來敲門,陳爾沒開。

  她戴上耳機,十數秒後又摘下,自虐似的聽著客廳喋喋不休對她的抱怨。

  「平時跟她說話愛搭不理,差她做點事情就跟請了尊菩薩,說一下動一下。這些都算了,現在欺負到我頭上。還當不當我是她奶奶?眼裡有沒有老人?我這輩子容易嗎,我四個兒子,一輩子省喫儉用辛辛苦苦拉扯大……」

  陳腔濫調。

  陳爾坐在書桌前,蜷縮起雙腿,臉靠向膝蓋。

  老舊的窗戶漏風。

  膝蓋是冰的,她的臉頰也是。

  門外的訴說和抱怨慢慢加入了第三個人,小鵑阿姨哄完孩子出現在客廳,不鹹不淡地摻和說:「我晚上整宿整宿哄孩子你不是說這有什麼的,不就是睡睡覺嗎?怎麼到你拉扯四個孩子的時候就是不容易了。」

  奶奶一下應激,哭腔尖利:「嘉航,你看看,平時我在家就是受這樣的冷眼。大的小的都沒規矩!」

  隔三差五調節家庭矛盾陳嘉航也煩,默了默,選擇幫新老婆:「媽,你有空也幫小鵑看著點,讓她睡個完整覺。」

  「是我不想嗎?我那房間轉個身都難,哪還能放張嬰兒牀?」老太婆嘀嘀咕咕,「到時候跟我一起睡,你們又要怕我睡覺死,壓到小孩。」

  小鵑阿姨冷冷哼聲:「你要真願意帶,家裡又不是沒別的房間。」

  除了主臥和雜物間改的小房間,家裡能住人的只有陳爾這間。陳爾歪頭靠在膝蓋上聽著,沒什麼表情,就像在聽別人的事。

  爭執聲空白幾瞬。

  到最後她都沒聽見爸爸表態。

  房間面海的窗到了晚上只剩夜的寧靜和海的寬廣,陳爾聽著門外瑣碎漸息,不自覺算起自己距離成年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不會留在覃島,她會出去。

  外面的世界很遼闊,她可以去任何的地方,間或回一趟覃島,看看爸爸。

  抱著這樣的幻想入睡。

  隔天放學到家,陳爾發覺自己房間的格局在她不在的這一天裡發生了變化。

  最大的變化是面海的老舊窗戶換上了新的玻璃,不再漏風。

  從玻璃望出去,鄰街那塊總是忽閃忽閃的舊招牌在今夜徹底罷工,不亮了。

  那面招牌與她無關,但它的停擺卻讓她莫名變得難過。好像熟悉的東西正在從她生活中慢慢抽離,而她無能為力。

  手垂在窗稜上,陳爾還發現窗框上一直沒來得及拔的木刺也不見了,整條窗稜被磨得平滑如新。

  她怔然,隨即明白過來。

  這個家唯一讓她擁有歸屬感的空間即將不再屬於她,這裡會迎來一個新的,稚嫩的生命。

  好不容易平靜的心縮成一團,陳爾迷茫裹在媽媽買的被子裡。

  記憶裡熟悉的清香已經被樟腦丸的氣味所替代。

  就像隨著時間流逝,媽媽遺落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會越來越少,直至消失不見。

  沒了媽媽的痕跡,這個家讓她不再那麼留戀。

  她突然想快快成年,快快離開。

  可如果真的讓她一下跳到成年那天,她也同樣迷茫。

  到了那日,該去哪呢?

  世界很廣闊,陳爾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任何地方,都已經不再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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