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來自扈城的人

壞兄妹·仲夏雨·2,213·2026/5/18

大年三十的前一個晚上,陳爾開始發燒。   她以前身體很好,好幾年都不會病一次。可能是天還沒亮跟奶奶去漁場買貨受了風,也可能最近幾個月夥食一般,沒了抵抗力。   總之她極難得地感受到皮肉下筋骨的痠痛。   高燒來勢洶洶,後背疼得她晚上只能像蝦米一樣弓起來睡。   好不容易睡著,夢裡卻是大大小小的方塊和圓圈在眼前不斷變幻,變得太近,幾乎衝擊到她,她就會突然醒來,然後拖著沉重的軀體艱難個翻身,繼續強迫自己入眠。   只有多休息身體才會好。   陳爾牢記這點。   但高燒發起的第一天都是難熬的,整晚裹著被子渾渾噩噩,到第二天早上她終於開始發汗。   起來拿溫度計量了下體溫,39.1℃。   身體已經習慣了痛感,溫度沒怎麼退,陳爾卻覺得自己好像好多了。   起碼沒再讓她痛到輾轉難眠。   她起牀,給自己下了碗麪。   面快見底的時候奶奶從外面回來,看她一眼:「大小姐睡到這個點呢?」   八點四十。   陳爾垂下眼皮繼續喝碗底的湯,沒搭理。   奶奶又說:「喫完了跟我出去一趟,昨天還有兩袋米沒拿回來。我這老腰哪扛得動?」   「我今天不舒服,沒力氣。」陳爾聲音幹啞地說。   奶奶上下覷她臉色:「看著是有點病氣。」   陳爾剛想籲氣,又聽見奶奶大發慈悲地說:「那先拎一袋回家吧,今天三十,家裡要有米有糧。」   陳爾嗯了聲:「晚點我跟爸爸說,爸爸會去拿的。」   「還提你爸呢,為了買那套三居室的房,今天一早就出去要帳去了。」奶奶說著憤懣起來,「島上這些人都沾親帶故的,真好意思,錢拖到大年三十都不還。」   陳爾不想聽她嘮叨,便起來收拾碗筷。   手指泡在冷水裡,疼到發麻。   去漁場買貨時,裝魚的箱子都覆滿冰碴,上稱太喫虧,奶奶總讓她把冰塊扒走再去上稱。冰涼的海水,刺骨的碎冰,每扒一回,手指都凍得難受。   這是生活在暖冬地帶的陳爾第一次長凍瘡。   她不知道長凍瘡這麼難受,碰到冷水刺骨發麻,碰到熱水又癢得難耐。   「快點的吧。」見她動作慢,奶奶在背後催促說,「中午還等著煮飯呢。」   要是被奶奶指派什麼事,不做是不行的。   只要在家多留一分鐘,她就能在耳邊多嘮叨60秒。如果關上門躲去房間,她就三不五時過來敲門。   嘭嘭嘭,門砸得震天響。   縱使戴上耳機也不管用。   陳爾習慣了。   喫好早飯便穿上外套,光換鞋的那半分鐘裡,她就被嫌棄了好幾次磨磨蹭蹭。   下了樓,走在街上。   可能是大年三十,路上的人比往常要多,鄰街那塊對著她房間的招牌也有人騎著梯子在修。燈光一閃一閃,映亮路邊水塘。   陳爾沒什麼力氣,只能慢吞吞往市場方向走。   期間路過外婆家,舅舅正在門口掃地。   看到她,舅舅老遠喊了一聲。   陳爾扭過頭,啞著嗓子說:「舅舅新年好。」   「今年在你自己家過年呢?」舅舅問,「怎麼都不來外婆家。」   其實對陳爾來說在哪都一樣。   在家被奶奶苛待,受小鵑阿姨冷眼,到了外婆家何嘗不會被外公外婆嘮叨。外婆那一套「女德」理論聽得陳爾只想逃跑。還有舅媽,上次在扈城,她已經徹底得罪對方。   思及此,陳爾搖搖頭:「今年家裡事多,就不在外婆家過年了。」   舅舅看起來還想說點什麼,瞥了眼身後無人,叫她站在這別走,轉頭鑽進屋子裡去。   再出來時他手裡拿了個紅包:「新年快樂,舅舅給你的。」   陳爾和舅舅不算親。   因為舅舅常年在外打工,逢年才會回島。   正在糾結接不接,樓上小窗譁啦一下被人頂開,舅媽的聲音宛若泰山壓頂:「算了吧,你還指望陳嘉航回禮啊?這不是白給出去的麼。」   「你說什麼呢!」舅舅仰著頭,「和回不回禮有什麼關係,這是給孩子的一點心意。」   「你可真大方!暑假我帶兒子去扈城,人家可是把我們掃地出門的,看得上你這三瓜倆棗麼。」   「我都說了不要去不要去,你非不聽。現在配的眼鏡不也挺好嗎!去那麼遠折騰一趟,我說你了沒?」   發完一通火再回頭,廊下哪還有小姑娘的影子。   陳爾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走了。   熱鬧的街道,陳爾雙手埋在外衣口袋裡。手指又開始癢得難受。   大概人虛弱的時候就會特別想家。   陳爾拖著腳步穿過街道時,腦子裡全是扈城那棟漂亮的老洋房。   梧桐樹綠得油亮,給露臺送來一片陰涼。   即便到了冬天,樹葉蕭索,梧桐也照樣挺立,為來年開春蓄滿能量。   還有院子裡的其他,每個季度園丁會來換上應季的花卉植物,繡球開得淡雅清新,白蘭花又香氣逼人。   踏上門廊的三級階梯總是收整得乾乾淨淨,彷彿推開門,裡面就有舒服的沙發,飄逸的白色紗簾,香噴噴的飯菜,還有故作高傲的人。   那是多麼好的一年時光啊。   陳爾用力吸了下鼻子,忽然調轉腳步往海邊走去。   忙碌置辦年貨的下午,很少有人悠閒地踱到海邊。輪渡拉響長笛,運走最後幾趟遊客。   她蜷腿坐在一塊曬得發燙的礁石上,安靜看海。   媽媽說海很廣闊,無邊無際,能吞納人的所有情緒。   郝麗也說大海很厲害,潛下去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她突然對下面不同的世界產生了一絲興趣。   但僅僅是一瞬。   因為風很大,吹得頭髮隨風亂舞,陳爾能感覺到媽媽在陪著她,所以並不孤單。   她坐了許久,久到太陽西行,久到月上樹梢。   久到無所謂那袋米到底扛沒扛回家。   大年三十的夜屬於萬家燈火,唯獨不屬於她。   不遠處已經有人從家裡跑出來放煙火,半空炸開一朵又一朵,還有沙灘上絢爛的火樹銀花,照得陳爾眼前幾乎出現重影。   在那片重影裡,她閉眼,再睜開。   眼睛好像壞了。   是火花太過耀眼產生幻覺嗎?   她怎麼覺得看到了遠在扈城的

大年三十的前一個晚上,陳爾開始發燒。

  她以前身體很好,好幾年都不會病一次。可能是天還沒亮跟奶奶去漁場買貨受了風,也可能最近幾個月夥食一般,沒了抵抗力。

  總之她極難得地感受到皮肉下筋骨的痠痛。

  高燒來勢洶洶,後背疼得她晚上只能像蝦米一樣弓起來睡。

  好不容易睡著,夢裡卻是大大小小的方塊和圓圈在眼前不斷變幻,變得太近,幾乎衝擊到她,她就會突然醒來,然後拖著沉重的軀體艱難個翻身,繼續強迫自己入眠。

  只有多休息身體才會好。

  陳爾牢記這點。

  但高燒發起的第一天都是難熬的,整晚裹著被子渾渾噩噩,到第二天早上她終於開始發汗。

  起來拿溫度計量了下體溫,39.1℃。

  身體已經習慣了痛感,溫度沒怎麼退,陳爾卻覺得自己好像好多了。

  起碼沒再讓她痛到輾轉難眠。

  她起牀,給自己下了碗麪。

  面快見底的時候奶奶從外面回來,看她一眼:「大小姐睡到這個點呢?」

  八點四十。

  陳爾垂下眼皮繼續喝碗底的湯,沒搭理。

  奶奶又說:「喫完了跟我出去一趟,昨天還有兩袋米沒拿回來。我這老腰哪扛得動?」

  「我今天不舒服,沒力氣。」陳爾聲音幹啞地說。

  奶奶上下覷她臉色:「看著是有點病氣。」

  陳爾剛想籲氣,又聽見奶奶大發慈悲地說:「那先拎一袋回家吧,今天三十,家裡要有米有糧。」

  陳爾嗯了聲:「晚點我跟爸爸說,爸爸會去拿的。」

  「還提你爸呢,為了買那套三居室的房,今天一早就出去要帳去了。」奶奶說著憤懣起來,「島上這些人都沾親帶故的,真好意思,錢拖到大年三十都不還。」

  陳爾不想聽她嘮叨,便起來收拾碗筷。

  手指泡在冷水裡,疼到發麻。

  去漁場買貨時,裝魚的箱子都覆滿冰碴,上稱太喫虧,奶奶總讓她把冰塊扒走再去上稱。冰涼的海水,刺骨的碎冰,每扒一回,手指都凍得難受。

  這是生活在暖冬地帶的陳爾第一次長凍瘡。

  她不知道長凍瘡這麼難受,碰到冷水刺骨發麻,碰到熱水又癢得難耐。

  「快點的吧。」見她動作慢,奶奶在背後催促說,「中午還等著煮飯呢。」

  要是被奶奶指派什麼事,不做是不行的。

  只要在家多留一分鐘,她就能在耳邊多嘮叨60秒。如果關上門躲去房間,她就三不五時過來敲門。

  嘭嘭嘭,門砸得震天響。

  縱使戴上耳機也不管用。

  陳爾習慣了。

  喫好早飯便穿上外套,光換鞋的那半分鐘裡,她就被嫌棄了好幾次磨磨蹭蹭。

  下了樓,走在街上。

  可能是大年三十,路上的人比往常要多,鄰街那塊對著她房間的招牌也有人騎著梯子在修。燈光一閃一閃,映亮路邊水塘。

  陳爾沒什麼力氣,只能慢吞吞往市場方向走。

  期間路過外婆家,舅舅正在門口掃地。

  看到她,舅舅老遠喊了一聲。

  陳爾扭過頭,啞著嗓子說:「舅舅新年好。」

  「今年在你自己家過年呢?」舅舅問,「怎麼都不來外婆家。」

  其實對陳爾來說在哪都一樣。

  在家被奶奶苛待,受小鵑阿姨冷眼,到了外婆家何嘗不會被外公外婆嘮叨。外婆那一套「女德」理論聽得陳爾只想逃跑。還有舅媽,上次在扈城,她已經徹底得罪對方。

  思及此,陳爾搖搖頭:「今年家裡事多,就不在外婆家過年了。」

  舅舅看起來還想說點什麼,瞥了眼身後無人,叫她站在這別走,轉頭鑽進屋子裡去。

  再出來時他手裡拿了個紅包:「新年快樂,舅舅給你的。」

  陳爾和舅舅不算親。

  因為舅舅常年在外打工,逢年才會回島。

  正在糾結接不接,樓上小窗譁啦一下被人頂開,舅媽的聲音宛若泰山壓頂:「算了吧,你還指望陳嘉航回禮啊?這不是白給出去的麼。」

  「你說什麼呢!」舅舅仰著頭,「和回不回禮有什麼關係,這是給孩子的一點心意。」

  「你可真大方!暑假我帶兒子去扈城,人家可是把我們掃地出門的,看得上你這三瓜倆棗麼。」

  「我都說了不要去不要去,你非不聽。現在配的眼鏡不也挺好嗎!去那麼遠折騰一趟,我說你了沒?」

  發完一通火再回頭,廊下哪還有小姑娘的影子。

  陳爾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走了。

  熱鬧的街道,陳爾雙手埋在外衣口袋裡。手指又開始癢得難受。

  大概人虛弱的時候就會特別想家。

  陳爾拖著腳步穿過街道時,腦子裡全是扈城那棟漂亮的老洋房。

  梧桐樹綠得油亮,給露臺送來一片陰涼。

  即便到了冬天,樹葉蕭索,梧桐也照樣挺立,為來年開春蓄滿能量。

  還有院子裡的其他,每個季度園丁會來換上應季的花卉植物,繡球開得淡雅清新,白蘭花又香氣逼人。

  踏上門廊的三級階梯總是收整得乾乾淨淨,彷彿推開門,裡面就有舒服的沙發,飄逸的白色紗簾,香噴噴的飯菜,還有故作高傲的人。

  那是多麼好的一年時光啊。

  陳爾用力吸了下鼻子,忽然調轉腳步往海邊走去。

  忙碌置辦年貨的下午,很少有人悠閒地踱到海邊。輪渡拉響長笛,運走最後幾趟遊客。

  她蜷腿坐在一塊曬得發燙的礁石上,安靜看海。

  媽媽說海很廣闊,無邊無際,能吞納人的所有情緒。

  郝麗也說大海很厲害,潛下去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她突然對下面不同的世界產生了一絲興趣。

  但僅僅是一瞬。

  因為風很大,吹得頭髮隨風亂舞,陳爾能感覺到媽媽在陪著她,所以並不孤單。

  她坐了許久,久到太陽西行,久到月上樹梢。

  久到無所謂那袋米到底扛沒扛回家。

  大年三十的夜屬於萬家燈火,唯獨不屬於她。

  不遠處已經有人從家裡跑出來放煙火,半空炸開一朵又一朵,還有沙灘上絢爛的火樹銀花,照得陳爾眼前幾乎出現重影。

  在那片重影裡,她閉眼,再睜開。

  眼睛好像壞了。

  是火花太過耀眼產生幻覺嗎?

  她怎麼覺得看到了遠在扈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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