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三足鼎立,戰火格局
119 三足鼎立,戰火格局
方鼎傾斜,咣噹一聲砸在了地上,激起一陣飛揚的塵土。
鼎中如馬蜂窩般的托盤幾乎垂直豎著,其中一粒粒的黑色藥丸剝離,滾落,直直墜下煙囪火道,和吞吐的火舌糾纏在一起。
最後一粒,存放在最中心的凹槽位置,它閒適封存,沉寂歲月,由血肉性命煉成,像是惡靈沉睡一般都市全技能大師最新章節。
突逢今日這滅頂之災,它心有所感,一股叫囂的不甘騰衝而起,它緊緊粘附在凹槽之中,任由重力牽引,硬是不肯與同伴共赴毀滅……
一聲輕笑起,輕蔑、不屑被寒冰緊緊捆束著,風輕雲淡的掃過,卻帶著最致命的決絕。
戚無邪抬腳一蹬,方鼎受其力後,隆隆作響。
空蕩蕩的鼎腹中激盪起一波震動,活生生將那最後一刻“餘孽”一道震了出來。
是他,果決的為它敲響了喪鐘……
“咣——”
巨聲響起,整一隻方鼎朝著逆反的方向重重砸去,幾乎整個嵌進了牆壁之中!最後一粒無竭砸落地上,沾染著劫後餘生的沉溺,遠遠滾出了一陣,停在了塔身邊沿的角落處。
此刻,誰也沒有心思再去理睬它,因為,強敵已至!
突逢鉅變,戚無邪暗道一聲不好,再一處巨大的陰影覆上之前,迅速閃身避開,退身一丈,牢牢立在了當下。
他抬臂一擋,拋下決言,冷聲道:“下樓!”
眾人仍然沒有醒過悶兒來,他們只覺地動山搖,像是一塊巨大的落實砸在了浮屠塔外一般,難立難支。
“怎、怎麼了?”
“……那邊!”
姜檀心驚訝抬眼,素手一指,指向牆上游走的巨大黑影——浮屠塔是整一塊玉石雕鑿而成,牆壁隱隱透著默光,可以窺見外頭明顯的光線明暗。
這身形……是燭九陰!
它竟然進地宮了?!
戚無邪的話向來是不可違逆的命令,在這種生死一線的底下,更是被人奉若神明旨意。往往腦子還沒想明白,四肢卻已經照著他說得做了。
等姜檀心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奔下到了第六層,腳步才穩,只覺塔身重重一搖晃,頭頂上碎石砸下,整座浮屠塔像是要塌了一般沒命晃動。
她驚詫的扭過身,扶住了戚無邪的手臂,看著燭九陰肥大的身軀從樓梯道兒上擠了下來!
它卡在拐角處,躬著蛇身不住的扭動,上顎被戚無邪戳出來的血窟窿,現在已經凝結成了一個醜陋的血疙瘩。
蛇信噝噝吞吐著,無可遁形的恨意,直逼戚無邪的面門。
很顯然,它是一個記仇的傢伙。
石門擋不住燭九陰,戚無邪早有預料,但他沒想到它來得這麼快,也這麼決絕的一頭撞入了浮屠塔,勢要和他血仇拼命。
“你們先走,不要拖累我”
戚無邪不著痕跡地站了最前面,冷聲言道。
姜檀心掃過身邊的幾個“傷兵殘將”葉空身手雖好,但揹著花間酒基本已沒了發揮的餘地,陵軻、太簇方才門外一斗顯然也傷了筋骨,如今再戰又能有多少勝算?
至於戚無邪他,別看表面上還是跟沒事人一樣,但姜檀心清楚,他的手臂落下了傷,根本使不住什麼力氣來,不然剛才也不會用腳踹方鼎,顯得那麼變扭吃力。
與其說怕她拖累他,不如說是他怕害死大家,這一次,姜檀心絕不會再聽他的了,她不走,即便是死了,也要留下了江湖大反派最新章節。
銀牙緊咬,也不知道哪裡來得勇氣,她霍然上前撞開了擋在最前面的戚無邪,奔著燭九陰就這麼一路莽撞而去!
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姜檀心!”
戚無邪怒極攻心,饒是他速度再快,也沒能把人給撈回來!
燭九陰有些困惑,它瞅著眼前那羸弱不堪的嬌小身軀,如此無畏無懼地就這麼朝它一路奔了來,太不過不自量力,這樣的以卵擊石讓它輕蔑、嗤之以鼻。
以高傲者的姿態伸長了蛇頭,蛇信噝噝得吐著,燭九陰濁黃單眼微微闔起,打量著微弱芥子的無效反抗,甚是隱隱有些期待……
遠看是怪物,近看卻成了一坨坨的爛疙瘩。
姜檀心說服自己,將整一份的恐懼分割成小份,將可怖的蛇頭看成無數的蛇鱗蛻皮,她放空了自己的視線,驅逐了內心的畏懼。
不知者無畏,心裡承認了它的強大,那麼,你永遠敵不過它。
眸中寒光一閃,姜檀心殺氣衝起,手心翻轉之下匕首鋒芒乍現,刺痛了戚無邪的目光,卻騙過了燭九陰的防備。
輕敵,註定是要吃虧的。
女子狡詐,挑著它額首的血窟窿捅去,傷口本就破裂,比起周圍一圈堅硬的蛇鱗,此處卻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痛上加痛,燭九陰扭曲著緊繃起了身子,可不等它及時的做出攻擊反應,這看似毫無攻擊力的小女子,又給了它生死不能的一擊!
手腕力量有限,即便是這樣的傷口新肉,她的匕首也只插進一寸不到,可她並不沒有放棄燭九陰的打算,記仇?不如連她的一份一塊記了吧!
手一撈,輕盈躍起,姜檀心一腳踩上燭九陰頭頂上插了半截的匕首,用著自己整個人的重量,將匕首盡數沒進它的額首上!
燭九陰痛不能持,高高揚起了頭,像一口吞了這個膽大妄為的小丫頭,無奈此時的姜檀心已踩著它的身體,躍到了蛇背之上,順著它龐大滾筒般的身子,一路向第七層攀去!
它卡在樓梯道上,不能收放自如的轉身,只得往後慢慢挪去……撕裂的痛楚令它不住地搖晃著大腦袋,撞擊著樓梯兩側的牆壁,恨意轉瞬即來!
隨著它一路退去,去追趕姜檀心的身影,戚無邪也跟著躥了上去,眉頭緊鎖,眸如寒霜。
葉空將身後的花間酒交給太簇,提著銀槍也趕了上去,三步跨成一步,追了上去。
重新回到上頭,只見整個浮屠塔的塔蓋已經傾倒了半個,碎玉石塊狼藉滿地,石落大小不一堆積在一起,將整個三足銅鼎也埋了起來。
姜檀心背脊靠在一處坍圮廢墟前,橫著匕首在胸前,不住地喘著粗氣,她緊緊盯著蓄勢待發的燭九陰,不敢枉然動作,只為了拖延幾分時間。
她不沒想過戚無邪會拋下他,護送葉空他們先行逃離,她這麼做只不過為了分散燭九陰的注意力亦或是恨意,讓戚無邪多一分喘息的時間和空間,他們就多一分勝算。
可這只是她的心中所想,並非他的。
他的理智在她衝向燭九陰的一剎那毀於一旦,蠢丫頭……蠢丫頭,何止一個蠢字了得!
巨蛇盤踞在傾倒的三足鼎上,兩個人隔著蛇口遙相對望殭屍男友。
痴纏、不解、心疼在彼此之間交雜融匯,可誰也說不出一個字來。終究是他錯了,他早該在玉石門外結束這一切,而不是讓她也揹負同樣的結局!
蛇信吞吐緩慢,燭九陰緩緩弓起了身子,瞬間殺意暴漲,它一尾巴甩向姜檀心,遂即張著嘴就朝戚無邪撲去——
戚無邪躲閃未及,背脊撞上硬壁,喉頭髮著一絲腥甜之意。
他沒有任何武器,但不代表他不會,接過陵軻手裡的黑刃寶刀,左手執刀,利用右手手肘力量,寸寸抵擋燭九陰的攻擊。
自打傷了手臂,外加流了半身的血,他已是獨力難支,勉強吸引燭九陰全部的注意力,讓尾部糾纏的姜檀心平安無虞。
他能這般想,她又為何不可?
彼此皆願對方平安,不顧自身安危,你狠心,我比你更加狠心,你豁出命來,我也不想活了,傷敵一萬自損七千,他和她,對燭九陰狠,對自己更加狠!
首尾兩端的麻煩,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讓燭九陰有些為難,分散了它攻擊的注意力,可這並不是長久之計,這般擾亂只會激發它更強的殺意!
沒過多久,它就證明了自己的氣惱憤懣,用尾巴狠狠將女人捲了起來,並一口咬上了戚無邪的肩膀,將他頂在角落的廢墟之中,使兩個人借無法動彈。
它要慢慢絞死一個人,更要讓另一個流光鮮血而死,它睡了那麼久,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它要看著他們一點點沉入死亡的地淵……
寒光一瞬,蛟龍出海,扭轉乾坤須臾一瞬!
不知哪裡來的一柄銀槍,從燭九陰的喉頭一路破開,視其尖銳的蛇皮為綢緞蠶絲,一路割劃而下,實在是太過輕鬆。
不是這柄銀槍多麼剛硬鋒利,看它幾乎變形的槍身就知它並沒有改變,變得是那個握槍之人。
姜檀心被纏得上氣不接下氣,頭昏昏得兩眼發黑,但從她的角度,她恰好看見了葉空——
他滿臉鐵青,連印堂都塗著一抹死寂的灰,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關節處幾乎把銀槍握的變了形!
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胸膛不住的起伏,他喉頭一聲怒吼,手腕一翻,竟將燭九陰的腦袋整個刺翻了開!
銀槍不堪強力擠壓,扭成了一截麻花,毫無用處地頹然倒地,倒在了燭九陰的血泊之中,送他最後一份超度的祭祀之禮。
有一個人,跟著它一塊死了……
姜檀心只覺腰際禁錮的力道一鬆,整個人撲在了地上,她狼狽的爬起來,雙手沾染著燭九陰黏稠的血液,朝著戚無邪踉蹌而去——
撲進他的懷裡,身體才慢慢開始顫抖起來,劫後餘生的欣悅,被後怕充斥得所剩無幾,當時有多決絕,此刻就有多慶幸。
幸好,他們又挺了過來……
戚無邪攬著她的腰,將她按在懷中,他深深喘了一口氣,抬起幽暗森冥的眸子,看向了佇立在血泊中的葉空。
餘光一掃,他已心知肚明。
角落處遺留的最後一粒“無竭”,此刻已蹤跡全無……
太簇揹著花間酒最後奔上了塔頂,可怖詭異的安靜令他不由毛骨悚然,他試想過無數種危險的情形畫面,唯獨這一種是他從未想過的調春。
燭九陰就……那麼輕易的死了?
叱吒九天的水桶身軀軟趴趴的躺在地上,蛇頭本利器破成了兩截,濁白和鮮紅混成了一堆,浮沉著它那隻濁黃的眼珠,白眼朝天。
他吃驚地看向摟著姜檀心,緩緩從廢墟殘桓間站了起來。
他背脊依舊抵著玉塊,可眼神是冰潭似得陰冷,方才對付燭九陰時的決絕殺意,一點點堙沒於湍急的暗流之下,須臾間,他的眼中泛起了另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猜忌。
順著戚無邪的視線望去,太簇愈加吃驚了,這是葉空麼?!
他的周身泛起鐵青之色,手臂肌肉緊繃不退,青筋像蚯蚓一般爬滿周身,他耷拉著腦袋,痛苦得抵著胃部,整個人像只蝦米一般弓了起來,跌撞著撲到了一邊,著了魔似得將腦門重重磕上了牆壁。
這等自殘,太簇是怎麼也看不下去了,他匆匆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想制止他瘋魔般的動作——
可一抱上,他就後悔莫及!
葉空頭疼欲裂,腹胃絞痛,整人的骨頭像是拆了重鑄一般,生不如死,早已經神智漸失,不辨敵我。
所以,當有人抱上了他的腰,他根部不做他想,只是咬牙切齒地掰上那人的手骨,反向一折,像丟破布一般輕易的丟了出去。
太簇大驚,完全沒想到這是一個人的力道!
直到後脊背重重砸上牆,他才終於醒過悶兒來:他意識到出事了,葉空居然把無竭給吃了!
嘴角溢出鮮血,太簇有些狼狽的爬起身,單手扶著牆壁,他喘了口粗去,本想繼續上前問問葉空是否理智尚存,可心有餘悸,他確實畏懼這個人此刻難測的力量,所以並不敢貿然上前。
畏葸之際,他將目光投向了戚無邪,像是請他拿個主意。
鳳眸微睇,半闔眼眸,斂去警惕的寒光,沉淪為一種令人窒息的黑,戚無邪看了良久方緩緩搖了搖頭,輕聲道:
“我們幫不了他,全靠他自己……”
“什麼意思?”
姜檀心目不轉瞬盯著葉空痛苦的背影,心中糾結難耐,花間酒生死一線她已是自責萬分,如今葉空若因此遭遇不測,叫她如何問己責罪?
戚無邪不答,只是不著痕跡地抬手,把姜檀心擋在了後頭。
無竭終究只是一個傳說,誰也不知吃了它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如果葉空方才一擊必殺燭九陰真是“無竭”起到了作用,那麼今後呢?他又算是什麼,是人是鬼?還是一具令人聞風喪膽,沒有理智主觀的行屍走肉?
可能性太多,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所以戚無邪唯有暫且耐下心來,給葉空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如果葉空熬不過去,那麼他一定會在他成魔之前除掉他,絕不放他出塔!
那邊蟄伏殺機靜待觀察,這裡撕心裂肺,痛苦煎熬。
葉空開始不停的嘔血,從血痰到滿口的鮮血,從殷紅到後來的烏黑,他搜腸刮肚,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腎全吐出來似得。
凡胎錘鍊,鐵骨精磨,涅槃重生必歷劫難。
挺過去了便是他操縱“無竭”,熬不過去,他就成了無上力量的附屬品,為它痴為它狂,徹底喪失理智,只剩一張無用的皮囊鬥破蒼穹之無上之境。
葉空自己心裡明白,生死存亡皆是一念,念破則神滅,這種魂飛魄散,叫囂著掙脫題外的感覺尤為強烈。
額頭的髮絲被汗水浸溼,溼噠噠黏在一起,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他左手按著右手的手骨,感受著骨節的寸寸膨脹後又驟然緊縮,將呼之欲出的能量,填充、擠壓、凝縮……週而復始,循環因果,不將他狠狠折磨死,誓死不罷休!
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地底,震的玉石塔碎屑紛落……
捂起耳朵,姜檀心不由自出的別開了眼,等她再挪回視線時,不由呆立在原地——
青絲如雪,背脊孤涼,束髮綁繩已徑自散去,張揚的白髮如幽冥烈火,寂寂焚燒一切凡胎肉骨。
終於,他託生了一具新的生命,哪怕短暫如煙火,也要綻放出最霸道的歲月年華。
衣衫盡數開裂,敞開了寬闊的胸膛,肌肉以最細緻的比例安放,凝聚著身體能承受的極限力量。
人的極限在哪裡?
無窮無盡,藏根藏源,不觸則已,一觸通達。
“無竭”的奧秘便在此處,它不是神丹妙藥,天賜機能,而是一種將本身蘊藏的無窮潛力挖掘至深的東西。
它不受天力,只由心生,若你相信這便是你自己,則天塹變通途,成為了自己的主宰,不受神力的所累。
氣息綿長蒼勁,葉空雙孔泛著霍色光芒,白髮張揚,整個人像紮在地底生根一般,遒勁似蒼松。
“葉……葉空?”
姜檀心試探著問了一句,待從他眼底看到一抹熟悉的光芒時,她心中提著的巨石終於落地了,緊繃的身體有些脫力,長時間疲於奔命,高度緊張的身體已經透支,她只覺腿肚子一陣陣地打顫,下一秒便要滑脫坐地。
葉空見狀不自覺上前一步,手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下來——
他餘光掃向一邊捂著胸口咳嗽不止的太簇,接下來,是早已奄奄一息靠在牆角,卻不忘朝他投以虛弱媚笑的花間酒,再後來,是滿目不可思議,略顯狼狽的黑衣陵軻……
最後……他對上了戚無邪的目光。
紅衣被血汙沾染地髒汙不堪,他自以為傲的絕世容顏,也早叫灰塵血水掩蓋,不見原本白皙的皮膚。唯有一雙冥黑的眼孔,無聲無語地便佔盡了所有人的氣場,他的掌控信手捏來,隨心所欲。
終是一次,面對葉空,戚無邪也有了僥倖地慶幸。
長舒一口氣……幸好。
姜檀心泣笑一聲,繞出戚無邪小跑而出,一把將尷尬在原地的葉空牢牢抱住,一手緊攥他的銀白的髮絲,一手不停安撫著他緊繃的背脊,輕聲呢喃:
“葉空……葉空,你還是葉空麼?”
“……”
葉空呆立在原地,攤開著雙手不敢觸碰她半點分毫,只怕自己失手傷害了她。有些木訥地點了點頭,喑啞著嗓音,醞釀很久才擠出了一個“恩”字。
眼睛憋得通紅,硬生生將眼淚忍了回去,姜檀心沉沉出了一口氣,拉著他原地轉悠了一圈,關切道:
“怎麼樣?有沒有覺得身上哪裡不對勁?除了頭髮白了,還有哪裡變了?”
“……我、我沒覺得,只覺得心頭很熱”
“熱?”
“……一種我說不出的感覺”
“那你再休息一陣,反正我們也傷病累累,等你覺得可以了,我們立即出去”
“好……”
葉空垂下了手,他無法表達自己確切的感受,他羞恥表達,那些自己迫切想要表現力量的衝動,這股衝動蠢蠢欲動,即便暫時被他壓制在心底,卻仍像是一頭野獸猛虎,時不時地朝他叫囂,挑撥著他自律理智的神經幸福修仙路全文閱讀。
只有他自己知道,考驗遠沒有過去,它一直存在,在他自己的心底。
休息過後,終於踏上了回程。
並不是走來時的路線,這條路已是沒了回頭路,無論是緊閉的玉石門還是血海鐵索橋,以他們現在的體力,實在沒有心力重新再走一遍了。
好在,戚無邪永遠知道該怎麼辦。
浮屠塔建設使用之時,雖然還沒有建造地宮將其圍困起來,但為了掩人耳目,其實也是依照著北祁山的風水而建,遮蔽阻擋,佔盡風水之地。當時也是為了震懾冤魂怨恨,用龍脈寶穴的風水洗滌魂靈,釋放煞氣。
涉及到了風水之事,守氣成了重中之重,如果所建之物守不住這一方土地的靈氣,那麼再好的風水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成了大凶大惡的地方。
所以如果要在北祁山設置運輸地道,直通浮屠塔裡頭的話,必定實在塔基的底部暗藏直接通出的密道。它很隱蔽,甚至可以做得不漏一絲風,不透一絲水,只為守固風水靈氣。
就衝著這點猜測,戚無邪便斷定,他們必須從塔底部的地基出去。
一路回顧曾經走來的血腥道路,直至退出前一刻,戚無邪停住了腳步。
他一撩衣袍,迎身跪下,恭敬的磕下一頭,良久之後,他才施施然起身,緊接著,衣袂翻飛,決絕離去。
無論是靳家後代,亦或是戚家子孫,他戚無邪都遵循了自己的內心,將本分之事做到了極致。
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今日之舉錯對恩怨,交予後人子孫評說,他且活自己認為對的事。
……
一路走到了方才進門的第一層,熟悉的戰鼓再度映入眼簾。
飛身到了底部最大的戰鼓上,他雙腳一跺,鼓聲響起。
聽音辨位,待尋到最中央的位置後,他腳尖一點,狠狠將牛皮鼓面戳破,整一個人像一枚骨針,扎入鼓面之中,蹬破了藏在地底之下的最後屏障。
等人一個個下來,戚無邪才點起了手裡的火摺子,照亮了眼前的路。
並沒有太多的裝飾甚至很是粗糙,泥磚搭箭,橫亙在頭頂上方承重的木樑已是脆弱不堪,方才上頭又是打鬥又是嘶吼的,下頭更是遭殃,不少泥屑時不時落下,翻出細嫩的溼土。
戚無邪徑自走在最前面,葉空卻落在了最後面,他撿回來早已扭成麻花的銀槍,有些忐忑的握在手中,他變得十分敏感,一點泥沙落在身上,便有抵擋戒備的衝動,磕碰間走得異常堅信。
直到前方傳來姜檀心地一聲驚歎聲,他方回過神來,跟著跑了過去,連聲問:“怎麼了?”葉空上前幾步,藉著戚無邪手裡火摺子的光看清了前面泥道前通往悠長黑暗的路妻為夫綱全文閱讀。
路兩邊依著牆靠著零落四散的刀劍盾茅,還有戰盔衣甲,東一件西一件的散落在牆根邊上,鏽跡斑斑,不辨往日的寒光鋥亮。
這裡是……
無言對達,卻心知肚明。
姜檀心垂下眼皮,從戚無邪的手裡接過火摺子,獨自邁開了腳步。
他的事已成往事了斷,那麼……接下來便是她的事了。
她該想到,父親雖然將和談金運進了北祁山,但並沒有運進他自己建工修建的皇陵之中,原因只能歸結於他的心思。
如果他只是單純的不想讓這批黃金落入馬嵩、戚保的手裡,那麼他就應該藏得越深越好。但如果他心有高志,想為了周朝留下最後一筆復國強兵的資本,那麼他就應該選一個既隱蔽,又方便取運的地點。
將皇陵建在浮屠玉塔的上面,共用一方風水寶氣,這到底是一個巧合還是姜徹犯下的錯誤?
又或者,是一份精心設計的漢室寶藏?
試想,姜徹同戚將軍一朝為臣,他雖為文臣,但確是兵部尚書,掌天下兵籍軍械,糧草輜重,更有武將升遷調職的權力,與戚將軍熟稔也是人之常情。再者他素來敬仰鐵血剛毅,自律嚴守的軍人,兩人有點私交,甚至是朋友也是一件美事。
酒桌豪氣,酒酣耳熱,姜徹甚至向他求證了無竭傳說之事,得知了北祁山的秘密。
於是,他佈下了一盤精妙的棋局,算是未卜先知,也算是他對大週末年昏君執柄,禽獸官員腐敗朝局的一招釜底抽薪。
他拿捏著皇帝的貪圖享樂,渴望來生富貴安逸的心理,開始請願為其生前修建皇陵。
他將大周朝珍貴的孤本、善本蒐羅起來藏進皇陵,又將獨一無二的漢人寶藏珍玩也送進了皇陵陪葬。藉著皇帝之名,為這些無法複製的文明設下一道保護隔離,讓它們遠離戰火硝煙,和人心貪婪的爭搶破壞。
終於,他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鮮卑人鐵騎踏破了邊陲防守,一路馳騁殺伐,九州戰火一夜點燃,沉痾已久的大周朝根本無法抵擋,除了和談兩字,朝會上根本商量不出什麼其他的對策來。
亂世黃金,人人卷金奔逃,湊齊這樣一筆和談金,幾乎榨乾了大周朝最後的一點脂膏。
挑選雍左關的廂兵死士之後,他奉命押送這一份屈辱的“誠意”上路,路途漫長,幾番和士兵交談之下,他偶爾發現了一個人的破綻,從而確定了一件事。
他們口中的戚將軍變了,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姜徹不知道真正的戚保出了什麼事,只是他謹慎行事,絕不會做自己沒把握的事,既然無法相信任何人,索性將所有的黃金藏了進了北祁山,用最決絕的姿態,徹底斷了叛國之徒的貪婪之心。
可因為心中忌憚假戚保,所以他必須留下一手,所以才選了這樣一條隱蔽廢棄的運輸泥道。
馬嵩投敵叛國也好,假戚保作了鮮卑人裙下之臣也罷,大周命數已盡,就算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它,除了苦難過後的涅槃重建,漢人政權又有什麼其他的出路?
他早知無竭的傳說,又將這一種無上的力量和一筆舉國之財堆放在了一起,即便自己身亡魂滅又有何可懼?自由漢室後人起出饋贈,舉旗招兵,重塑漢室江山紅樓之黛眉傾城!
原本狹窄溼黏的土道慢慢變得寬敞起來,不復方才只供一個人勉強橫著穿過的逼仄之感,幾乎可以兩個人並肩行走,甚至有越來越寬的勢頭。
一段泥道之後,地上開始斷斷續續鋪起了青褐色的方磚,靴子踩在上頭髮出了趵趵聲,有種十分乾練果決的沉穩聲,讓人瞬間想起了行止有令的行伍士卒列隊走過。
這聲音蠱惑人心,空曠處餘音不絕,彷彿讓人覺得身後跟著一列長長的隊伍,正銜枚疾走地朝著黑暗深處無畏行軍。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周遭的氣氛驟然變冷,姜檀心甚至可以感到雪水和著冷風,溼噠噠地撫過臉龐,從袖口衣領處鑽進去。
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她扎撒起手,不自覺加快了腳步,一頭撞入了未知的黑暗,直至光明的來臨。
並非刺眼的日光,而是黃澄澄的金光。
她站在原地,眺目望去——磚漆甬道里堆放了一箱箱楠木方箱,壓在下頭的仍用官府朝廷的封條封著,上頭的一些被人用刀切下了扣鎖,敞了開,裡頭鋪滿了一層金燦燦的黃金條。
十年落塵,已不復當年鮮亮,但這樣的光芒足夠刺進每一個人的眼中,它們不僅代表著財富,在某些人看來,它們還代表著江山。
往後走上幾步,黃金開始散落四處,和一堆堆屍骨殘骸跌在一起,有些被殘破的布衣揣在口袋裡,有些乾脆用盔甲帽子裝了起來,抱在了白骨的懷中……
他們幾乎都是背後中刀,死在了貪婪滿足和對未來暢想的美好期冀中。
姜檀心放慢了腳步,她腳下的屍骨越來越密集,到了後頭幾乎沒了能繼續下腳的地方。
白骨橫陳,金塊累疊,直到一塊巨大的斷龍石擋住了去路。
靠在石門邊的屍骨癱軟依靠,雖然血肉已經堙沒塵土中,可骨骼上依舊掛著一層風乾蠟黃的皮囊,皮囊上皺起的五官顯示著這幾個人瀕死時的絕望神情。
懷中抱著黃金,卻被斷龍石生生阻去了所有美好的希望,甚至是活下去的機會,到了最後一刻,又餓有渴,這黃金卻成了最最無用之物。
這是姜徹的手筆,也是他放下了斷龍石,然後孑然一人走出北祁山,千山萬水去奔赴他的死局。
置之死地而後生,棋局方始。
既然還有生機,必定就有生門。
戚無邪走到了姜檀心的身後,聲似沉潭之水,語調輕悠,語音肅然:
“姜徹是一個聰明人,他算準了身後之事,這一盤棋裡他雖然死了,可闊別十載,照樣依著他的心意動了起來”
沉默良久,甚有所感地深吸一口氣,姜檀心溫笑道:“是,小的時候我曾怪過他,也恨過他強加給我這樣的身份和命運,可好在我一直相信他,也終於在這裡得到了答案”
扭過身,雙眸霍然晶亮,她續言:
“他已經鋪下了十年的算計,不……更久,如今,也該叫他放心了,剩下便是我們的路,可是?”
戚無邪勾唇一笑,將魅惑融在劫後餘生的苦甜之中,這一分釋然的輕鬆不僅對於她,也是他的心結。
是,上一代的恩怨故事已經落幕,歷史長河滾滾而下,即便只有一葉扁舟,他也定要逆流而上,尋到那淹沒在波濤下的漢家王朝,一手傾覆天下,從此為其正名。
“陵軻……”
戚無邪把姜檀心拉到了一邊,喊了一聲陵軻的名字,其意自達王妃生猛,為夫吃不消。
陵軻點了點頭,上前一步在斷龍石前蹲了下來,他清理掉了靠在斷龍石上的屍骨,然後用手指一寸一寸摸上石頭縫隙,感受著表面細密繁亂的紋路。
良久之後,他皺起了眉頭,搖了搖頭道:“機關在外頭,但這石頭太厚實,即便不是真正封墓道用的斷龍石,它的厚度也是難測的,除非用利器在這裡開出一個能供我的手通過的洞來,否則我們出不去”
洞?
此刻他們受傷不輕,手上的兵刃所剩無幾,即便自詡吹髮可斷,削鐵如泥,可在於燭九陰激戰間,再鋒利的刀刃也會破損翻卷,就是葉空的銀槍也被他捲成了麻花!
……
不對,他們有葉空!
再鋒利的兵刃也比不上一個葉空吧?
這個念頭一出現,眾人紛紛扭頭看向走在最後面的葉空。
抬眸看去,葉空不自覺皺起了眉頭,如果方才一擊必殺燭九陰,是他完全意料之外的舉動,那麼這次,他需要真正切切利用自己手裡的力量。
說句老實話,他還根本不懂如何收放自如,而且他的心裡總有那麼一股陰霾隔閡著,他畏懼力量,又渴望表現,這種矛盾的心思猶如魔爪糾纏著他。
身側的手握緊了,轉瞬又鬆懈而下,他挪了挪了步子,躑躅地走到了斷龍石之前,忐忑地摸了上去——冰冷的觸覺在指腹中漾開,石面上突粒也顯得十分膈手,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觸感比往常更加敏感了。
不知為何,他摸到了一處地方,斷定這裡是整塊石頭最易打通的地方,只是低頭看向麻花一截的銀槍,苦於沒有利器下手。
便在這個時候,花間酒撐著身子挪了過來,他解下腰際的驚鴻劍遞給了他,不忘關照一句:“悠著點,小心別弄壞了”
驚鴻是軟劍,到了葉空的手裡更是軟得像麵條一樣,太簇原先覺得很不靠譜,可當他看見葉空一手握著劍柄,兩指夾著劍身,硬是用一種詭異的力道,將劍身拉成了一柄強摧不折的鋼劍時,不由真信了無竭的力量。
驚鴻鋒利,加之葉空的力氣,破開斷龍石顯得十分輕鬆。
陵軻預估的沒錯,這斷龍石並非真正封閉墓道的冗長巨石,驚鴻劍只沒入半截就突破了阻礙。
手腕一陣,葉空果斷地抽出了劍,除了帶出一點零碎的石屑來,驚鴻不損絲毫。
他長長抒發了一口氣,將劍重新換給花間酒,劍柄脫手後,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微微顫抖。
他的力量還不在掌控之中,隨時都有脫韁的可能,他要習慣,這還需更多的試煉。
陵軻朝葉空點了點頭,側著身子,將手臂整個探了進去,等摸上了一處銅環叩鎖之後,他眉頭舒展開,一聲悶哼聲起,指尖發力,狠狠將銅環抽了出來——
咔嗒聲響起。
等他抽回了手,斷龍石沿著壁道緩緩上升,泥屑撲塵落了所有人一臉,戚無邪替姜檀心擋住嘴巴。
他薄唇緊抿,冥黑的眼睛卻光芒清寒,看著愈來愈刺眼的明光從斷龍石後一點點驅逐黑暗……
終於,久違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