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守岸線·“OE·自海洋而亡(12)”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211·2026/3/27

2027年,人類陸續發現了數個星球。 年中,人類完全鎖定了翟星的位置。 蘇明安本以為需要幾十年才能找到,沒想到三年就找到了故鄉。 “界主大人,懲戒塔那位……希望見您一面。”聯合政府的艾希科爾找到蘇明安。 懲戒塔是懲罰罪人的塔,相似職能的還有監獄塔、禁閉塔、清算塔等。艾希科爾說的“那位”,只有艾蘭得。 艾蘭得作為榜前玩家,為人類作出了不俗貢獻,然而他最後反叛投靠第八席,讓人們對他惡感頗深,不過遠不及對於諾爾的惡感,畢竟艾蘭得沒有造成重大破壞。世界遊戲結束後,艾蘭得一直被嚴格控制,考慮到他或許與第八席仍有聯絡,人們沒敢處刑他,只是一直關著他。 若不是蘇凜設下了結界,懲戒塔還真關不了艾蘭得這位神使級玩家。 “見見吧。”蘇明安步入懲戒塔,他一來,便發現兩旁人員正裝肅立,約莫五十歲的塔主滿臉堆笑迎接他,禮花鳴響,人人臉上盡是敬畏。 都說權力的滋味令人心醉,這般眾星捧月的排場確實動人,蘇明安略微皺了皺眉,在笑聲中走上電梯。 懲戒塔共地下十九層,愈是強大的罪人關押越深,蘇明安望著電梯外明滅閃爍的名單,看到了一些熟人,白骷髏、邦妮、蘇式……看到蘇式,他眼神一動。 塔主很有眼色地解釋道:“蘇式在世界遊戲期間做過不少過激的事……世界遊戲結束後,為了制裁一些講您閒話的人,她的手段過重,沾了一些人命,按照法規得抓起來……”他說到這裡,連忙道:“當然,如果她是您的朋友,我們可以立刻釋放……” 蘇明安神情冷淡:“不必。” 他說得輕飄飄,像是這種事已經無法留下波動。 塔主擦了擦汗,蘇明安忽然道:“我看起來很可怕嗎?” 塔主顫巍巍抬頭,望見蘇明安柔和的面容,眉眼沒有劍拔弩張的力度,只是順著眉骨優雅而自然地舒展過去,像是河底磨圓的卵石。長睫如同夜鳥的羽翅,兩枚黑玉浮現於明淨的眼白之上,映著光,愈發莊嚴深邃。 三年過去了,這張臉似乎沒有發生什麼變動,只是愈發聖肅如神。 “不,不可怕。”塔主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落在空處。 “那為什麼……”蘇明安說到一半,頓了頓:“算了,我明白了。” 這張臉不可怕,甚至看上去溫潤、柔軟,然而厚重的,是這張臉背後的全部。 來到最後一層,塔主擦著汗囑咐道:“界主大人,我知道您實力強大,但關押在最後一層的罪人很危險,您千萬小心……” 蘇明安獨自入內,望見鐵欄深處,一個坐在椅子上垂著頭的身影。 縱然身陷囹圄,那人的長髮仍帶光輝,身上是最普通的粗布囚服,竟奇異地被他穿出一種僧侶式的清寂,彷彿這陋室囚衣,不過是他暫時棲身的另一件華美禮袍。 似是察覺到腳步聲,那身影動了,緩緩抬起頭來。 一張異常俊朗的面孔映入眼簾,鼻樑挺直如削,下頜線條清晰有力,最撼動人心的是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深邃到近乎純粹的藍瞳,如同極地深處凍結了千萬年的冰層,剔透、寒冷,蘊含著一種被時光淬鍊過的重量。看向蘇明安時,沒有憤怒,沒有乞求,只有一種深淵般的沉靜。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蘇明安坐在鐵欄外的椅子上,隔欄對望:“艾蘭得。” 艾蘭得掃視了蘇明安一眼,微笑道:“界主……大人?” 鐵鏈束縛著他的手腕,這是蘇麵包研製出來的封鎖玩家實力的鐵鏈。蘇明安曾警惕於這種鐵鏈的作用,但蘇麵包解釋過,這個鐵鏈需要繁雜的手續才能戴上,這才放心。 “我以為你成為界主後,會手握權杖、頭戴冠冕、滿身輝光……”艾蘭得歪著頭:“沒想到還是一身白袍。” “領導者不需要華服冠冕,哪怕素衣木屐也能稱服於人。”蘇明安平靜道:“艾蘭得,我對你疑惑許久,你和諾爾有什麼共同之處,於是決意改換立場?” “居然不用‘背叛’一詞,界主大人真是寬宏大量、舊情難卻。”艾蘭得攤手。 蘇明安捏住艾蘭得下頷:“我時間有限,請有話就說。不然,我擅長多種拷問技巧。” “好期待,真興奮啊。”艾蘭得臉色微紅,笑著說:“雖然想這麼說,不過還是迴歸正題吧……” 他豎起一根手指,鐵鏈叮噹作響,瞳孔深處含著深切的寂寥: “不要試圖尋找翟星了,蘇明安,你們回不去了。” 蘇明安瞳孔猛縮。 “叮鈴——叮鈴——!” 鐵鏈劇烈搖晃,蘇明安隔著鐵欄,單手提起艾蘭得脖頸,目光灼灼以視。 “不要……前進……” 艾蘭得邊咳嗽邊笑,臉漲得通紅,即使如此,他的眼瞳依舊如同封凍的冰層,彷彿世事已激不起漣漪: “不要前進……不要前進……” “前方……不是……家。” “咚!” 蘇明安豁然鬆手,艾蘭得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脖頸劇烈咳嗽。 片刻後,艾蘭得喘息著,微笑道: “界主大人,我和諾爾之所以態度驟變,因為我們都是‘清醒者’……他算資歷老的,連宇宙輪迴都能記得一些,而我資歷尚淺,算編外人員。” “您知道嗎?您這種人真的很稀有……沒有被黑水之夢汙染過,不曾成為過清醒者……您真的被保護得很好,所以您也是能擊敗夢境之主的……為數不多的希望……” “成為清醒者的人……是沒辦法反抗夢境之主的……” “那個傢伙……依靠著背叛您,獲得了諸多高維的信任,獲得了太多資訊,就等著某一次輪迴破局呢……可惜,可惜,您這次,又走錯了……” “我不需要你評判我走沒走錯。”蘇明安拿起白布,擦拭手掌。 艾蘭得的話語刺痛了他,他彷彿再一次回到了那個命運的分岔路口,他無數次後悔的岔道口——向前,向後。 “你的邏輯有誤,如果諾爾背叛我,是為了獲取高維信任,最後一次輪迴助我破局,那麼夢境之主為何不提防諾爾?”蘇明安淡淡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艾蘭得緩了口氣,眼神寧靜如湖:“也許,根本沒必要把他想象得那麼好,他就是為了滿足求知慾……那種,瘋子、偽人,根本不在乎世界,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不重要。”蘇明安平靜道:“說說你。” 他扔掉白布,開啟鐵桿,走到艾蘭得面前: “你記得往昔,卻功敗垂成,如今走到這一步。”蘇明安彈了彈艾蘭得臉側的鐵鏈:“不甘心吧。” 艾蘭得微笑望著他。 “為我做事,我許你自由和榮華富貴,你替我探索夢境之主。”蘇明安道。 “現在,不覺得遲了嗎?” “人還沒死,哪裡遲了?”蘇明安彎腰,凝視艾蘭得的眼瞳: “人死了,那才是真的遲了。” 艾蘭得眼珠微動。 “我記得你在第一世界發表的一篇《關於玩家如何自救的問題簡要分析》,多好的一篇文,我當時還想著要認識作者,交個朋友。”蘇明安手掌搭在艾蘭得肩頭,嗓音惑人而低沉:“現在,我們終於完全認識了……我的朋友。” “雖然很想與您深入交流,但是很遺憾,作為編外人員,我確實沒辦法背叛夢境之主。”艾蘭得舉手投降道。 蘇明安的臉色倏然冷淡,收回了眼中波光。 “不過,我確實記得一些不同輪迴的記憶。”艾蘭得道。 “比如,不要試圖尋找翟星?”蘇明安道:“為什麼?” “您可以理解為……”艾蘭得想了想:“執念?比如再尋找下去,就會發生恐怖的事……這樣的恐懼深根在我的心中,即使不知原因,也無法忘卻。” “晚了。我們已經發現了,甚至鎖定了位置。” “哦……”艾蘭得應了一聲,眼瞳猶如古老的冰川:“那確實,晚了。” 他側過頭,沒有說什麼,嘴角卻在微笑。 蘇明安看不懂這世上的許多人。 他看不懂諾爾,看不懂老闆兔,也看不懂艾蘭得。如果他能看懂一切,也許這世上就不會存在那麼多誤解與悲劇。 他繼續盤問艾蘭得,可惜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記憶。最終,蘇明安確定了艾蘭得這裡已經無利可圖。 “你到底在想什麼?”蘇明安離開前,很不解地問。 明明記得那麼多事,擁有未卜先知般的能力,被譽為“預言者艾蘭得”,最後卻淪落到這地步,這真的是他拼盡一切想要的嗎? 艾蘭得的眼神,那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厚重與洞悉世事的疲憊。 他沉默片刻,道: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因為經歷的次數太多太多,錢、欲、名、感情……這些已經麻木到令人厭倦。也許我們這種人追求的根本不是自由和力量,而是一種未見的可能。” “這讓我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是升為高維還是淪落於此,都對我沒有區別。因為我已經預見了一切,已經經歷過一切。” “所以,就算現在死掉,就算一輩子關在這裡……對我來說也無所謂。反正,已經是體驗過的事。哪怕您放我出去,也是我體驗過的事。” “知道嗎?就連您現在質問我的模樣,您眼角的青灰,您蒼白的臉色,您掐我脖子時的表情和角度,我好像都已經看過了無數遍、無數遍……” 常人難以體會億萬次的厚重。保留一定記憶的人卻已經無比疲倦、無比麻木。 蘇明安知曉,無論自己丟擲任何誘惑,艾蘭得都不會上鉤了,因為都是艾蘭得已經獲得過的東西。艾蘭得想要的,唯有解脫與未知。 而“解脫與未知”這種東西,從蘇明安選擇向後時,就沒有了。 他已經無法觸及夢境之主的一切。 他被束縛在了這片熱土。 “……多謝你的警告。”蘇明安轉身:“再會。” “再見。”艾蘭得坐在椅子上,依舊是淡然的姿態,這姿態卻更像一種高貴的麻木。 …… 2027年9月,小世界抵達翟星。 有了艾蘭得的警告,海皇與剛剛出關的呂樹警惕地率先探查,其餘人停留於小世界等待。 蘇明安的化形踏足這片土地,他靜靜環顧,所有景物都停在了過去,將近三年過去了,他最初見到小娜的咖啡廳裡堆滿了灰塵。 這間咖啡廳位於河邊,楊柳依依,空氣清新。 他踏入咖啡廳,擦去灰塵坐下,彷彿下一刻,就會有紅髮女人坐在對面,自稱B站工作人員,邀請他參加一個真人秀遊戲,向他遞出一張黑卡。 真人秀遊戲……呵,還真是一種真人秀遊戲。 他盯著對面的空座,彷彿走過了一場長長的旅程,悵然若失。 “嗒。” 不知何時,後方有腳步聲。 蘇明安瞬間握緊拳頭,路和呂樹還在另外半球探查,這裡不可能有人,那麼來的人只可能是…… 有了艾蘭得的警告,蘇明安明白,人類這麼快就發現了翟星,極有可能是被某方引導了。但人類在發現翟星的那一刻,人類的位置也同步被發現了,除了應對,別無選擇。 “嗒。”腳步聲越靠越近,不緊不慢。 達摩克里斯之劍即將落下。 蘇明安緩緩……回頭。 …… 映入眼簾,是一雙藍色的瞳孔。 時隔三年,他們再度見面。 彷彿歲月精心雕琢後呈現的、一件冷冽而完美的藝術品。 璀璨的金髮,一絲不苟地梳理著,在昏暗光線下流淌著冷金屬般的光澤。他戴著一頂異常醒目的寶藍色高禮帽,帽簷優雅地傾斜,一朵盛放的玫瑰別在帽側。眼尾詭豔的赤紅,與他眼瞳深處的宇宙之藍交相輝映。 一身剪裁極致合身的猩紅色絲絨馬甲,紅與藍在他身上碰撞出詭譎又華麗的樂章,極致的優雅與危險完美交融。 儘管是熟悉的樣貌,但蘇明安的神性感知裡,眼前之人卻是一團流動的、粘稠的、永恆之物。這傢伙已經成為了高維,人形只是偽裝,真身已然變為不可名狀之物。 “真聰明啊,知道我一定會回來,所以在這裡等我。”蘇明安開口,彷彿在問候。 “二十一歲生日快樂。”眼前之人唇角翹起。 “謝謝,尤里蒂洛菈呢?” “被我吃了。” “萬物終焉之主呢?” “在舊羅瓦莎坐牢。” “你呢?” “來結束你的生命。” ……

2027年,人類陸續發現了數個星球。

年中,人類完全鎖定了翟星的位置。

蘇明安本以為需要幾十年才能找到,沒想到三年就找到了故鄉。

“界主大人,懲戒塔那位……希望見您一面。”聯合政府的艾希科爾找到蘇明安。

懲戒塔是懲罰罪人的塔,相似職能的還有監獄塔、禁閉塔、清算塔等。艾希科爾說的“那位”,只有艾蘭得。

艾蘭得作為榜前玩家,為人類作出了不俗貢獻,然而他最後反叛投靠第八席,讓人們對他惡感頗深,不過遠不及對於諾爾的惡感,畢竟艾蘭得沒有造成重大破壞。世界遊戲結束後,艾蘭得一直被嚴格控制,考慮到他或許與第八席仍有聯絡,人們沒敢處刑他,只是一直關著他。

若不是蘇凜設下了結界,懲戒塔還真關不了艾蘭得這位神使級玩家。

“見見吧。”蘇明安步入懲戒塔,他一來,便發現兩旁人員正裝肅立,約莫五十歲的塔主滿臉堆笑迎接他,禮花鳴響,人人臉上盡是敬畏。

都說權力的滋味令人心醉,這般眾星捧月的排場確實動人,蘇明安略微皺了皺眉,在笑聲中走上電梯。

懲戒塔共地下十九層,愈是強大的罪人關押越深,蘇明安望著電梯外明滅閃爍的名單,看到了一些熟人,白骷髏、邦妮、蘇式……看到蘇式,他眼神一動。

塔主很有眼色地解釋道:“蘇式在世界遊戲期間做過不少過激的事……世界遊戲結束後,為了制裁一些講您閒話的人,她的手段過重,沾了一些人命,按照法規得抓起來……”他說到這裡,連忙道:“當然,如果她是您的朋友,我們可以立刻釋放……”

蘇明安神情冷淡:“不必。”

他說得輕飄飄,像是這種事已經無法留下波動。

塔主擦了擦汗,蘇明安忽然道:“我看起來很可怕嗎?”

塔主顫巍巍抬頭,望見蘇明安柔和的面容,眉眼沒有劍拔弩張的力度,只是順著眉骨優雅而自然地舒展過去,像是河底磨圓的卵石。長睫如同夜鳥的羽翅,兩枚黑玉浮現於明淨的眼白之上,映著光,愈發莊嚴深邃。

三年過去了,這張臉似乎沒有發生什麼變動,只是愈發聖肅如神。

“不,不可怕。”塔主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落在空處。

“那為什麼……”蘇明安說到一半,頓了頓:“算了,我明白了。”

這張臉不可怕,甚至看上去溫潤、柔軟,然而厚重的,是這張臉背後的全部。

來到最後一層,塔主擦著汗囑咐道:“界主大人,我知道您實力強大,但關押在最後一層的罪人很危險,您千萬小心……”

蘇明安獨自入內,望見鐵欄深處,一個坐在椅子上垂著頭的身影。

縱然身陷囹圄,那人的長髮仍帶光輝,身上是最普通的粗布囚服,竟奇異地被他穿出一種僧侶式的清寂,彷彿這陋室囚衣,不過是他暫時棲身的另一件華美禮袍。

似是察覺到腳步聲,那身影動了,緩緩抬起頭來。

一張異常俊朗的面孔映入眼簾,鼻樑挺直如削,下頜線條清晰有力,最撼動人心的是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深邃到近乎純粹的藍瞳,如同極地深處凍結了千萬年的冰層,剔透、寒冷,蘊含著一種被時光淬鍊過的重量。看向蘇明安時,沒有憤怒,沒有乞求,只有一種深淵般的沉靜。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蘇明安坐在鐵欄外的椅子上,隔欄對望:“艾蘭得。”

艾蘭得掃視了蘇明安一眼,微笑道:“界主……大人?”

鐵鏈束縛著他的手腕,這是蘇麵包研製出來的封鎖玩家實力的鐵鏈。蘇明安曾警惕於這種鐵鏈的作用,但蘇麵包解釋過,這個鐵鏈需要繁雜的手續才能戴上,這才放心。

“我以為你成為界主後,會手握權杖、頭戴冠冕、滿身輝光……”艾蘭得歪著頭:“沒想到還是一身白袍。”

“領導者不需要華服冠冕,哪怕素衣木屐也能稱服於人。”蘇明安平靜道:“艾蘭得,我對你疑惑許久,你和諾爾有什麼共同之處,於是決意改換立場?”

“居然不用‘背叛’一詞,界主大人真是寬宏大量、舊情難卻。”艾蘭得攤手。

蘇明安捏住艾蘭得下頷:“我時間有限,請有話就說。不然,我擅長多種拷問技巧。”

“好期待,真興奮啊。”艾蘭得臉色微紅,笑著說:“雖然想這麼說,不過還是迴歸正題吧……”

他豎起一根手指,鐵鏈叮噹作響,瞳孔深處含著深切的寂寥:

“不要試圖尋找翟星了,蘇明安,你們回不去了。”

蘇明安瞳孔猛縮。

“叮鈴——叮鈴——!”

鐵鏈劇烈搖晃,蘇明安隔著鐵欄,單手提起艾蘭得脖頸,目光灼灼以視。

“不要……前進……”

艾蘭得邊咳嗽邊笑,臉漲得通紅,即使如此,他的眼瞳依舊如同封凍的冰層,彷彿世事已激不起漣漪:

“不要前進……不要前進……”

“前方……不是……家。”

“咚!”

蘇明安豁然鬆手,艾蘭得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脖頸劇烈咳嗽。

片刻後,艾蘭得喘息著,微笑道:

“界主大人,我和諾爾之所以態度驟變,因為我們都是‘清醒者’……他算資歷老的,連宇宙輪迴都能記得一些,而我資歷尚淺,算編外人員。”

“您知道嗎?您這種人真的很稀有……沒有被黑水之夢汙染過,不曾成為過清醒者……您真的被保護得很好,所以您也是能擊敗夢境之主的……為數不多的希望……”

“成為清醒者的人……是沒辦法反抗夢境之主的……”

“那個傢伙……依靠著背叛您,獲得了諸多高維的信任,獲得了太多資訊,就等著某一次輪迴破局呢……可惜,可惜,您這次,又走錯了……”

“我不需要你評判我走沒走錯。”蘇明安拿起白布,擦拭手掌。

艾蘭得的話語刺痛了他,他彷彿再一次回到了那個命運的分岔路口,他無數次後悔的岔道口——向前,向後。

“你的邏輯有誤,如果諾爾背叛我,是為了獲取高維信任,最後一次輪迴助我破局,那麼夢境之主為何不提防諾爾?”蘇明安淡淡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艾蘭得緩了口氣,眼神寧靜如湖:“也許,根本沒必要把他想象得那麼好,他就是為了滿足求知慾……那種,瘋子、偽人,根本不在乎世界,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不重要。”蘇明安平靜道:“說說你。”

他扔掉白布,開啟鐵桿,走到艾蘭得面前:

“你記得往昔,卻功敗垂成,如今走到這一步。”蘇明安彈了彈艾蘭得臉側的鐵鏈:“不甘心吧。”

艾蘭得微笑望著他。

“為我做事,我許你自由和榮華富貴,你替我探索夢境之主。”蘇明安道。

“現在,不覺得遲了嗎?”

“人還沒死,哪裡遲了?”蘇明安彎腰,凝視艾蘭得的眼瞳:

“人死了,那才是真的遲了。”

艾蘭得眼珠微動。

“我記得你在第一世界發表的一篇《關於玩家如何自救的問題簡要分析》,多好的一篇文,我當時還想著要認識作者,交個朋友。”蘇明安手掌搭在艾蘭得肩頭,嗓音惑人而低沉:“現在,我們終於完全認識了……我的朋友。”

“雖然很想與您深入交流,但是很遺憾,作為編外人員,我確實沒辦法背叛夢境之主。”艾蘭得舉手投降道。

蘇明安的臉色倏然冷淡,收回了眼中波光。

“不過,我確實記得一些不同輪迴的記憶。”艾蘭得道。

“比如,不要試圖尋找翟星?”蘇明安道:“為什麼?”

“您可以理解為……”艾蘭得想了想:“執念?比如再尋找下去,就會發生恐怖的事……這樣的恐懼深根在我的心中,即使不知原因,也無法忘卻。”

“晚了。我們已經發現了,甚至鎖定了位置。”

“哦……”艾蘭得應了一聲,眼瞳猶如古老的冰川:“那確實,晚了。”

他側過頭,沒有說什麼,嘴角卻在微笑。

蘇明安看不懂這世上的許多人。

他看不懂諾爾,看不懂老闆兔,也看不懂艾蘭得。如果他能看懂一切,也許這世上就不會存在那麼多誤解與悲劇。

他繼續盤問艾蘭得,可惜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記憶。最終,蘇明安確定了艾蘭得這裡已經無利可圖。

“你到底在想什麼?”蘇明安離開前,很不解地問。

明明記得那麼多事,擁有未卜先知般的能力,被譽為“預言者艾蘭得”,最後卻淪落到這地步,這真的是他拼盡一切想要的嗎?

艾蘭得的眼神,那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厚重與洞悉世事的疲憊。

他沉默片刻,道: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因為經歷的次數太多太多,錢、欲、名、感情……這些已經麻木到令人厭倦。也許我們這種人追求的根本不是自由和力量,而是一種未見的可能。”

“這讓我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是升為高維還是淪落於此,都對我沒有區別。因為我已經預見了一切,已經經歷過一切。”

“所以,就算現在死掉,就算一輩子關在這裡……對我來說也無所謂。反正,已經是體驗過的事。哪怕您放我出去,也是我體驗過的事。”

“知道嗎?就連您現在質問我的模樣,您眼角的青灰,您蒼白的臉色,您掐我脖子時的表情和角度,我好像都已經看過了無數遍、無數遍……”

常人難以體會億萬次的厚重。保留一定記憶的人卻已經無比疲倦、無比麻木。

蘇明安知曉,無論自己丟擲任何誘惑,艾蘭得都不會上鉤了,因為都是艾蘭得已經獲得過的東西。艾蘭得想要的,唯有解脫與未知。

而“解脫與未知”這種東西,從蘇明安選擇向後時,就沒有了。

他已經無法觸及夢境之主的一切。

他被束縛在了這片熱土。

“……多謝你的警告。”蘇明安轉身:“再會。”

“再見。”艾蘭得坐在椅子上,依舊是淡然的姿態,這姿態卻更像一種高貴的麻木。

……

2027年9月,小世界抵達翟星。

有了艾蘭得的警告,海皇與剛剛出關的呂樹警惕地率先探查,其餘人停留於小世界等待。

蘇明安的化形踏足這片土地,他靜靜環顧,所有景物都停在了過去,將近三年過去了,他最初見到小娜的咖啡廳裡堆滿了灰塵。

這間咖啡廳位於河邊,楊柳依依,空氣清新。

他踏入咖啡廳,擦去灰塵坐下,彷彿下一刻,就會有紅髮女人坐在對面,自稱B站工作人員,邀請他參加一個真人秀遊戲,向他遞出一張黑卡。

真人秀遊戲……呵,還真是一種真人秀遊戲。

他盯著對面的空座,彷彿走過了一場長長的旅程,悵然若失。

“嗒。”

不知何時,後方有腳步聲。

蘇明安瞬間握緊拳頭,路和呂樹還在另外半球探查,這裡不可能有人,那麼來的人只可能是……

有了艾蘭得的警告,蘇明安明白,人類這麼快就發現了翟星,極有可能是被某方引導了。但人類在發現翟星的那一刻,人類的位置也同步被發現了,除了應對,別無選擇。

“嗒。”腳步聲越靠越近,不緊不慢。

達摩克里斯之劍即將落下。

蘇明安緩緩……回頭。

……

映入眼簾,是一雙藍色的瞳孔。

時隔三年,他們再度見面。

彷彿歲月精心雕琢後呈現的、一件冷冽而完美的藝術品。

璀璨的金髮,一絲不苟地梳理著,在昏暗光線下流淌著冷金屬般的光澤。他戴著一頂異常醒目的寶藍色高禮帽,帽簷優雅地傾斜,一朵盛放的玫瑰別在帽側。眼尾詭豔的赤紅,與他眼瞳深處的宇宙之藍交相輝映。

一身剪裁極致合身的猩紅色絲絨馬甲,紅與藍在他身上碰撞出詭譎又華麗的樂章,極致的優雅與危險完美交融。

儘管是熟悉的樣貌,但蘇明安的神性感知裡,眼前之人卻是一團流動的、粘稠的、永恆之物。這傢伙已經成為了高維,人形只是偽裝,真身已然變為不可名狀之物。

“真聰明啊,知道我一定會回來,所以在這裡等我。”蘇明安開口,彷彿在問候。

“二十一歲生日快樂。”眼前之人唇角翹起。

“謝謝,尤里蒂洛菈呢?”

“被我吃了。”

“萬物終焉之主呢?”

“在舊羅瓦莎坐牢。”

“你呢?”

“來結束你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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