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肆·“OE·宇宙中的領航燈塔(2)”
於是,那一刻,人們看到的不再是簡單的星球合併。
兩顆星球的物質、能量場、生命圖譜……都開始融合。遺珠星上的水晶叢林與翟星上鋼鐵森林逐漸重迭。
彷彿光與暗的雙生子,一個紮根於物質的歷史(暗面),一個紮根於資訊的可能性(光面)。如今,在曾被誤讀為屏障的鏡面兩側,同時成為了真實。
蒼穹之上,由概念構成的文字之海、由十萬世界線匯聚成的海市蜃樓、由創生者們以靈魂與理想書寫的史詩……漂浮於現實之上。
此刻,新生的陽光普照,照耀著每一個既是現實也是倒影的生命。
自由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方式,降臨了。
以絕望孕育,以謊言奠基,以犧牲澆灌,最終在集體意識的觀測與個體靈魂的書寫共同作用下浮出的——不可思議的——
……
——【新世界(NEW WORLD)】。
……
當兩顆星球融合,當曾被斥為謊言的奇蹟以超越理解的方式成為現實,所有指向神明的憤怒化為了沉默,隨即是排山倒海的困惑。
人們終於開始拼湊被刻意掩蓋的真相。
蘇明安為何要主動揹負“欺世”的惡名?為何要精心策劃由最信任之人執行的“神墜”?祂既然沒有靈魂腐化,為何要主動赴死?
真相漸漸揭露。
——除了為了轉移視線,亦是為了那面宇宙之鏡的另一重特性——它不僅能反射物質與資訊,更能折射放大生命的情感與信念。
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必有影。當人類幻想出十萬種光明而幸福的可能性,於遺珠星投射出“完美的倒影”。充滿痛苦與絕望的可能性,也並未消失。
一面鏡子,不可能只反射美好,必然存在黑暗。
蘇明安早已看到了這片如影隨形的黑暗。他知道,僅僅在光面書寫出“完美倒影”是不夠的,一個純粹由美好願望構築的理想國是脆弱的,如同無根之木。它需要一種更強大的現實層面的錨定之力,一種能夠與黑暗抗衡的正向情感凝聚體。
於是,祂策劃了那場史詩級的獻祭。
祂讓自己成為集負面情緒於一身的“惡龍”。讓人類的恐懼、憤怒、背叛、絕望,在得知“創生計劃”是謊言時達到頂峰;再讓斬殺“腐壞神明”的行為,釋放出壓抑到極致的對生存的渴望與對背叛者的憤怒;最後,在北望的“第二個謊言”被揭穿,希望似乎徹底湮滅的剎那,融合的奇蹟不期而至,迸發出從地獄直衝天國的狂喜、愧疚、信仰與新生般的希望……如同過山車般劇烈起伏的、席捲全球的洪流。信仰被公開的“神墜”儀式引導,最終注入了由十萬世界線書寫成型的、尚顯脆弱的“理想國”根基之中。
祂以自身為祭品,以自身的名譽與生命為代價,點燃了全人類最極端的情感,為新生的理想國,完成了最後的“奠基”。
理想國不再是光面上漂浮的完美倒影,而是被七十億人錨定的現實。光與暗統一,希望與犧牲鑄就。
——使人間變成地獄的,恰是人們試圖打造天堂。
在走向那場註定隕落的終局之前,蘇明安沉默地料理好了一切身後事。
祂將兩隻貓完全交付了呂樹撫養。黑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抱住祂不想離開。白團輕輕“喵”了一聲,用頭蹭了蹭祂的指尖。
祂將伴隨自己徵戰的神器與道具一一存放在房間內,等待著有人發現,等待著下一任主人。
祂設定好了定時傳送的程式,明安系統會把祂錯過的生日,每一年的生日禮物都傳送給同伴們。
最後,便是那場震動世間的“神墜”。
當呂樹的刀鋒落下,當神明的形體在世界樹的崩塌中消散,當雙星發出璀璨刺目的融合之光——
星空的彼端,長髮飄舞的雲上城神明靜立於蒼穹,金黃的眼瞳凝結著寧靜,倒映著巨樹倒塌的一幕。他手中託著一座小巧的水晶燈塔,這是他準備多年的器物。
他沒有告知任何人,這座小小的水晶燈塔有什麼作用。
這是他,用靈魂權柄鍛造的,能夠儲存殘魂的盒子。
“你走到了這一步……”蘇凜的目光穿透虛空。他無法介入蘇明安的計劃,也不會去阻止,但他可以做最後的收尾人。
世界樹倒塌,蘇凜將一縷蘇明安最後的殘魂小心納入水晶燈塔,如同守護著風中最後的餘燼。
光華熠熠,人類走向了未來。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①,”
無數建築旁悄然生長出遺珠星特有的、散發著柔和熒光的晶態植物;天空中,陌生與熟悉的飛行生物並肩翱翔。人們走出房屋,腳下土地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脈動。他們驚訝,他們邁步,他們大口呼吸。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白髮青年站在世界樹的殘骸旁,手中染血的長刀尚未歸鞘,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墨綠色的眼瞳滑下兩行血淚。
他帶上了他的眼睛。
他成為了一個完全自由獨立的人。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城市中心,擁擠在廣場上的人們被天地異變所震懾,震撼地抬頭齊齊仰望天空。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上,開始浮現出另一種城市的輪廓。街道在延伸,彷彿有無形的大手在重新繪製地圖,新的植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磚石縫隙中生長,開著從未見過的熒光花朵。
人們驚歎著,試探性地將手向美麗的生物伸去,警覺著,觸碰著,喜悅著。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偏遠的鄉村,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農呆立在田埂上。他面前原本因輻射而板結的土地,漸漸泛起一層油潤的光澤,幾近枯萎的作物重新挺立,甚至結出了更飽滿的穗實。
他顫抖著伸出手,渾濁的眼中溢位淚水。
“地……地活了……稻苗……不再死了……”
“神吶,上帝吶,聖母瑪利亞,佛祖,菩薩觀音……”他哆哆嗦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明都念了一遍,雙手合十,跪在地上喃喃,“感謝賜福,感謝賜福,好厲害的土,終於種出稻子了,終於能吃上飯了……”
整個世界從繁華都市到寂靜鄉野,從尖端實驗室到平凡人家。所有人,無論地位高低、知識多寡,都在同一時刻體察著“新世界”的降臨。
人們從未打破那面鏡子。
人們只是讓鏡子內外,變成了同一個世界。
遠方,新生的朝陽正躍出地平線,溫暖的光芒平等地灑向這片土地。孩子們指著天空中奇異的雙色光暈,發出驚呼。
一個時代在困惑、震撼與初生的希望中落幕,而另一個無法用舊日語言描述的紀元正在升起。
基於十萬創生者嘔心瀝血書寫的理想倒影、基於七十億人類的祈願、基於因果倒置後反射回來的、一個微調至更優狀態的“自身”。
新生的世界,沐浴在恆星的光芒下。人們走出家門,走上街頭,茫然、震驚、喜悅、淚水交織在每一張臉上。
朝陽落在視野盡頭,那是冉冉升起的新日,輝煌得猶如一片目不可及的金色麥田。道路正在前方延伸,如同無垠無際的原野。列車在鐵軌上隆隆行駛,旅行的人們探出頭來,指著未知而燦爛的遠方大呼小叫,暖融融的金色落入他們眼瞳。
這一次,他們或許真的能夠,一直往東駛去,永遠到達新的東方。
一所普通的託管所內,孩子們趴在窗臺上,瞪大了眼睛看著窗外。天空呈現出晨曦與極光之間的色彩,夢幻而美麗。一群如同水母般的流光溢彩的生物優雅地遊過蒼穹。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驚喜地指著窗外:“有水母在飛!有燕子在飛!”
燕子振翅飛過,漆黑的身影飛向東方,縹緲於晨曦之下,羽毛在奇異的天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剪影靈巧而自由。
小女孩仰著頭,看著這前所未見的美麗景象。
有稚嫩而清脆的聲音緩緩響起——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來這裡,”
“我問燕子你為何來……”
……
凱爾撒抬起頭。
在臨時關押的狹小房間裡,他透過窗戶看到了天空的變幻。藍色的眼瞳中映入了新生的色彩,他緩緩坐回硬板床上,臉上浮現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他看不到新世界的全貌,但他看到了開始。這,就夠了。
“神明啊。”
他望見狹小的牢窗之外,有一尾漆黑的燕子飛過,劃過天空,劃過長風。
“多美麗啊。”
“這是……您想要的嗎。那就好。”
……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來這裡。
我問燕子你為何來。
燕子說……
……
水島川空緊抿唇瓣。
她站在太華山下,親眼目睹了巨樹崩塌的瞬間,無數水晶枝葉四散而開,猶如煙花從天而落。她試圖伸出手接住一些,卻只是逐漸融化的熒光。
萬眾呼喝之間,她的耳邊卻清靜一片,她彷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聽見那個人冷淡的語聲一遍又一遍迴響,彷彿驅之不散的夢魘——
“水島川,我從未在意過你。”
那是數十年前她承認自己判斷失誤,他冷淡的回答。
從憤怒、到仇恨、到震驚、到懊悔、到掙扎,她永遠心神不寧,亦從未走出過去的陰霾。當她已是百歲老人的年紀,試圖解清前塵之時,他令世界震驚的赴死徹底化為了一抹盛不下的溶月,解不開亦斬不斷。
他根本不在意,他就這樣決然地走了,高尚至極,又高傲至極,連一句遺言一個眼神都沒留下,只給所有人剩下一個高不可攀的背影。
從此以後所有提及“英雄”的詞彙都離不開他。想留住他的碰不到他,想恨他的亦無法恨他。
巨大的嫉妒、豔羨、震撼、落差包圍了水島川空,她絕望地察覺到,自己一輩子也走不出那個人留下的漩渦。該敬佩還是該憎恨,她再也找不到一個確鑿無疑的答案。
他走得太光輝了、太震撼了,沒有一絲瑕疵,亦沒有一點私心。
或者說,他的“私心”,即是人類普遍理解之上的“公義”。
“如果……如果……”她渾身顫抖地望著那片光輝熠熠的蒼穹,那個人的身影已經化作千風。
沒有如果了。
無法改變的既定事實、義無反顧的身影,人們再也追不上了。從他下定決心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包括同伴們,就再也追不上了。
所有人的命都是被他救的,有什麼資格去評判他?他不和任何人商量計劃,不為自己辯解一句,沉默到了最後一刻,直到巨樹倏然倒塌,直到海水漫過頭頂,直到見證黎明的所有人幡然醒悟、無所適從,被巨大的懊悔和震驚欺上心頭,直到有人渾身顫抖喃喃自語——
看啊,那就是“英雄”。
——名為“蘇明安”的“英雄”。
……
燕子說,
這裡的春天最迷人。
燕子說,
今年這裡更加美麗。
……
窗舷之下,易頌整理著一百多年來的行醫記錄,他將蘇明安的檔案抽出,輕輕遞到燈火之下。
這是他的規矩,當一個病人不再需要接受治療,他會將該病人的檔案燒燬。
“噼——啪。”
紙張捲曲,薪火燃燒。
男人沉默的目光盯著翻卷的紙張,橘黃的豆火跳動於寂靜的虹膜,自言自語著:
“……你的諮詢次數越來越少了,近幾年幾乎沒有了。”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病人,病情上是,性情上也是。可惜,我到最後也沒能學會你交友的真諦,你究竟是怎麼做到毫無痕跡,卻讓那麼多人都喜歡你的?”
其實,他心裡已經明白了。
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麼,他閃閃發光的人格魅力就會讓所有人主動走向他。
“不過,我該恭喜你嗎?你‘康復’了,你不再需要治療了。”易醫生微笑著,喃喃自語,眼眶不知何時紅了,這是他第一次為病人落淚,
“等此間一切事了,我會去尋找伊莎,那是我尚未治癒的病人,我不能放任祂不管。”
他抬起頭,戴上了一枚猩紅戒指。
寂靜的房間裡,唯有對著燭火的喃喃自語。
“蘇明安,今天的太陽真好啊。”
“曬得人暖洋洋的……好在你再也不會冷了。”
……
小燕子,小燕子,
我們建造了大工廠,
安裝了新機器,
歡迎你長久住在這裡。
……
“那邊是新長出來的稜簇!要小心!”山田町一拉住身邊的小孩,將孩子們庇佑於水盾之下。
無數建築拔地而起,蘊藏著人們對於永動機的幻想、對於飛船的幻想、對於糖果屋的幻想……雙星融合後,十萬條世界線的注入,世界開始自行演變。
沒有人知道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但人類文明的壽命被延長了數千年,他們還有找到下一顆星球,繼續生存發展的機會。
那是,無限的可能。
遺珠星的鏡面屏障,成為了他們最好的保護罩。
“山田町一,初步統計和區域環境評估報告已經出來了……兩顆星球融合後,世界各地發生了大變,基本都是十萬條創生者世界線幻想帶來的改變,由於蘇明安提前稽核過,大多是良性的。另外,聯合政府緊急委員會請你儘快前往‘世界演變協調中心’。”通訊器裡傳來北望流暢的聲音。
山田町一很冷靜,即使看到那個人逝去,他知道自己是最需要冷靜的人,才能處理好那個人留下的一切。
聯合政府等高層知情,但他們僅僅知道蘇明安不是真的腐壞了,並不知道蘇明安會在今天主動赴死。在人們走入新世界之前,蘇明安向任何人隱瞞了破局的原理,直到他今日死後揭露。
所以,沒有人在這一刻是鎮定的。
山田町一知道自己和所有幸存下來的普通人不一樣,沒有太多時間沉湎於悲傷或震撼,建設的號角已經吹響。
“我會完成他的未盡之事。”山田町一掩住眉眼,與聯合政府等組織一同,快速投入了工作。
往後幾日,聯合政府迅速運轉起來。
最高議會廢除了大量舊紀元基於資源稀缺和生存競爭的緊急法案,轉而頒佈了以《新紀元憲章》為核心的臨時基本法。憲章第一條明確了本紀元一切活動,以保障文明火種延續為最高準則,堅持探索、發展與演變。
成千上萬的勘探隊被派往世界各地。他們的任務不再是尋找能源,而是測繪新生的地質結構。
學校暫時停課,孩子們在保護下學習識別新生的動植物,瞭解基礎的世界演變理論。成年人也需要接收來自各個渠道的科普,不拘於線下社群或網際網路。
楊長旭等人代表的軍方組建了專門的軍團,在星球軌道建立前哨,嚴密監控“鏡面”的狀態,他們開始研究如何構建針對高維威脅的預警和防禦體系。曾經阻擋希望的牆,如今成了最堅固的盾牌。
最令人驚喜的是,明安系統早有準備,將各領域的工作飛速安排完畢,令人們沒有陷入手足無措的境地。
——那個人,從開端到結尾,全都安排好了。
一切細節,他都考慮好了,以至於人們根本不會出差錯。
那一天,他的身影在樹下消失了。
可他卻像是從來沒有消失。
山田町一穿行在熙攘忙碌的臨時指揮中心,看著螢幕上不斷更新的資料,聽著各方彙報——哪裡發現了一座由水晶構成的橋樑,哪裡的河流流淌著甘甜的果汁,哪個區域的荒地開滿了永不凋零的鮮花……
他望向窗外,那裡,潔白的理想鄉正在無數幻想與祝福的滋養下,如同呼吸般緩緩生長、擴充套件。混亂是暫時的,希望如同野火般蔓延。
這半個月來他一直很忙,忙著勘測新世界的變化,忙著安撫群眾,忙著整理明安系統釋出的資訊,忙著把控輿論,忙著四處救火……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團團轉的陀螺,不過這樣反而讓他安心。
忙啊,忙起來也好,忙起來了就分不出心去想念誰,忙起來了就遺忘了自己失去了誰。
只有把自己沉浸到極端的忙碌裡,才能從悲傷的湖水裡片刻脫離。
眼前的新世界,昭示著熠熠生輝的希望,人類還有幾千年的長路要走,而他必須要堅持到那個時候。要是換作蘇明安、換作路、換作玥玥、換作露娜……他們都比自己更有擔當。可惜,那些頂天立地的傢伙都不在了,就剩下他這種偷懶耍滑的人了。
十五人的小隊,最後只剩下三個人了。
真的……有點想他們啊。
“易頌那傢伙該回來了吧……”山田町一忙得暈頭轉向,忍不住抱怨起另一位喜歡偷懶的同僚,“忙死了,連杯牛奶都喝不上,世界樞紐還有一堆事情,好歹幫我分擔一點啊……”
他掰著手指數著,讓日程塞滿自己的腦海。唯有此法,能讓他感受不到悲傷。
是的,神墜那一天後,他一次都沒有哭過。
作為巔峰聯盟的一員,他被那麼多人注視著,如果連他都嚎啕大哭情緒崩潰,其他人該有多慌張呢。他只能把自己沉浸在繁忙裡。
他檢查交通的植物生長情況,確保它們不會阻礙運輸。
他協調醫療站的心理幹預團隊,引導民眾。
他評估新生的能源場,為城市規劃提供資料。
他甚至會抽空去託管所附近轉一圈,確認孩子們的安全。
他把自己變成一顆高速旋轉的齒輪,嵌進名為新世界的龐大機器,以此稍微填補一點點內心隨著那個人一同下墜的空洞。
直到夕陽西下,他處理完當日最後一份報告,推開指揮中心後門,想呼吸一口沒有塵埃味道的空氣時——
他看見一隻漆黑的貓,安靜地蹲在廢棄的電纜線圈上,豎瞳在暮色裡像兩盞小小的燈,望著他,像極了那個人的眼睛。
山田町一停下腳步。
他忽然嚎啕大哭。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臉。
指揮中心後巷寂靜無人,只有新生的熒光藤蔓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指揮官大人山田町一蹲在漆黑的巷子裡,在新生世界一個平凡的黃昏裡,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肩膀顫抖,哭得撕心裂肺。
遠處,孩子們清亮的歌聲,乘著滿是希望的風,隱約飄來——
“……小燕子,告訴你,
今年這裡更美麗……”
山田町一哭得哆哆嗦嗦,直不起身。
晚風驟停。
他緩緩抬頭,突然愕然地睜大眼睛,淚水還掛在睫毛上,他忽然看見——巷子兩側斑駁的牆壁、堆迭的電纜線、鏽蝕的垃圾桶,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橡皮擦抹去,隨後被細膩的墨線與絢爛的色彩重新填充。
世界在他眼前被迅疾地覆寫。
他扶著的牆,觸感從冰冷粗糙的牆壁,變成了紋路清晰的木質柱體。
“這是……”
他喃喃著。
——前一秒還充斥著工業痕跡的後巷,已蕩然無存。
他正站在一條古老而熙攘的、落英繽紛的街道入口。
——被寫好的十萬條世界線中,不知是哪一條世界線的幻想,意外落在了此處。這是新世界裡很常見的情況,由於十萬條世界線的融合有快有慢,總有姍姍來遲的變化。偶爾,就會出現某一個世界角落驟變的情景。
他的眼前,荒蕪的街道瞬間化作了櫻花飛舞的街道,有櫻捲起,一行虛幻的影子走於街上,入眼是濃鬱到不真實的春日色彩。
無數花樹沿街盛放,枝椏交錯,織成一片綿延無盡的、流動的粉色雲霞。花瓣成簇飛揚。空氣裡瀰漫著清甜的花香,混合著炭火炙烤醬汁的鹹香、糖漿的焦甜。
街道兩旁,是光怪陸離的招牌,映照著熙攘的人流。有髮髻如雲的少女虛影嬉笑著走過,鞋跟敲擊著溼潤的石板路,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也有頂著誇張動漫髮型的少年,在遊戲廳前爭執著最新的必殺技。
在花瓣最為絢爛、如同華蓋般籠罩的街道上,走著一行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虛影。
……是他。還有他們。
那個人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串碩大的糖葫蘆,正側頭和身旁的人說著什麼,臉上是毫無陰霾的輕鬆笑容,眉眼彎彎,像個乖巧的高中生。陽光透過櫻花的縫隙,在他柔軟的髮梢跳躍,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身旁的呂樹,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白蘿蔔浸潤著琥珀色的湯汁,竹輪和魚豆腐在氤氳的熱氣裡若隱若現。呂樹聽著身邊人的笑語,依舊沒什麼表情,卻勾起唇角。
稍後一點,是金髮如陽光般耀眼的少年,他和一個賣椰蓉糕的小販比劃著,似乎想定做一個超大號的點心。他回過頭,朝著前面的兩人喊著什麼,笑容燦爛得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少女安靜地跟在後面,低頭打著遊戲機,嘴裡高難度地夾著一支櫻桃糖,糖殼在燈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澤。她偶爾會抬起手,掃過幾片旋落的櫻花,又低頭沉浸在遊戲中。
他們穿行在飛舞的花雪與食物的香氣裡,走在光與影交織的二次元街巷,身影虛幻,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的玻璃,烙印在山田町一的視網膜上。彷彿來自某個被遺忘的、無比美好的平行時空。
這本該是……他們曾經約定過,卻永遠未能真正毫無負擔成行的一次未來之旅。
山田町一怔怔地看著,看著花瓣拂過他的肩頭,看著熱氣模糊呂樹沉靜的側臉,看著玥玥如何微笑……
他強行支撐的堅強,在這過於美好的幻景面前,不堪一擊。
這來自某個創生者寫好的世界線虛景,也許在那位創生者的幻想中,未來本該是這個樣子。
淚水奪眶而出。
很快,就變成了壓抑不住的、肩膀劇烈顫抖的哭泣。他像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深埋的悲傷已然決堤。
“蘇明安……”
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好像那裡堵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緊繃了半個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心臟,彷彿要將他全身都錘碎了……
“蘇明安……”
“七十億人的重量……那是你能一個人背起來的嗎?!你又不是真的沒有心的神明……!”他嘶吼著。
“是我們太沒用了……對不對?所以你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只能選這條路……”
淚水混雜著深切的自嘲與無力,他怪這世界為何如此殘酷,非要逼得英雄走上祭壇;他怪命運為何如此無常,連一絲僥倖都不肯施捨。
那個人就這麼走了……連一句解釋都沒有,連一句“再見”都不肯說。那個人以為這樣很帥嗎?把所有人都矇在鼓裡,演完這出悲壯獨角戲,然後留他們在這裡……高傲!太高傲了。
山田町一想起呂樹揮刀時空洞死寂的眼神,想起諾爾不知所蹤的身影,想起玥玥或許還在某個角落守望……想起所有被那個人“拋下”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變成了計劃裡的棋子……他把呂樹變成了親手殺死他的人。他讓那麼多人……那麼多人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裡!
他讓他們怎麼辦……
“可是……”山田町一捂住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哽咽,“可是……你又是正確的……”
這承認讓他痛苦地蜷縮起來。
“誰能做得比你更好……你沒有腐化……你直到最後都清醒著……是你親手……親手設計了這一切……”
“你算計了人心,算計了生死……甚至算計了人類對你的恨和愛……”
以自身汙名和死亡鋪就的新世界的路徑……環環相扣,令人心碎。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個真正的混蛋。
他的選擇是最優解,他的犧牲無可替代。他們連指責他“不該如此”的立場都蒼白無力。他們失去了他,卻連理直氣壯地怨恨他都做不到。
他欺騙人們那是“牆”而不是“鏡”,他把一切都做到了極致。
風捲著新生世界的花香和塵埃,嘶吼耗盡了少年的力氣,只剩下抽噎,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知道,有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而那個高傲的、可恨的、完美的“混蛋”,也永遠不會再回來,親口聽他說一句——
“蘇明安——路——露娜——伊莎貝拉——艾尼——”他嘶吼著逝者們的名字,聲如泣血,嗓音尖銳:
“我想你——我想你們啊!!!!”
漆黑的小燕子劃過天空,長風渺渺,葉落無聲。
哭得稀里嘩啦的少年雙膝跪地,失去了所有力氣,肩膀劇烈地顫抖,彷彿將靈魂都哭出來。周圍計程車兵們聽到了動靜,沉默地圍攏過來,以理解的目光守護著他。
他們知道,這位一直衝鋒在前的領導者,此刻需要的不是勸慰,而是一場遲來的宣洩。
所有經歷了失去、卻依然選擇堅守崗位計程車兵們;自發互助、適應新環境的人們;在變故中失去子女,卻依舊堅強的父母們;遠方不斷“生長”出來的蘊含著無限可能的潔白建築……
新生的世界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悲傷而停止演變。
蘇明安換來的這個世界,玥玥仍在某處為之奮鬥的這個世界……需要有人走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山田町一挺直了脊樑,擦乾眼淚,彷彿重新披上了無形的鎧甲。
“……走吧。”他的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用忙碌迷惑自己的心臟吧。
這樣,就不會感到心臟的疼痛了。
少年最後望了一眼燕子消失的天空。
然後,他轉過身,晨曦般的羽翼在身後緩緩舒展,映照著初升的光芒,向著世界演變協調中心的方向,歸去。
風掠過他的髮梢,掠過廣袤而無垠的土地,帶來了孩子們逐漸適應後的歡笑,帶來了建設的聲音,帶來了未知的鳥鳴,也帶來了……遠方如同回應般、若有若無的、稚嫩孩童的歌聲——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來這裡。”
“我問燕子你為何來?”
“燕子說,”
“這裡的春天最美麗……”
童謠彷彿還在風中飄蕩。
而這一次,春天真的來了。
引領春天的燕子,飛向了再也無法觸及的遠方。
燕子飛過的路,佈滿了荊棘與孤獨。燕子心裡最深的地方,始終燃燒著少年熱血。
祂不曾改變,祂始終不曾改變。
祂走得極遠,遠到佈局橫跨兩個世界,算計了時光與人心,將自身的毀滅都化為文明新生的養分。
新建立的理想國、由每一個在陽光下自由呼吸的生命,共同書寫。
至少此刻,文明迎來了一個喘息的機會,一個在終局與眼淚上建立起來的名為“自由”與“幸福”的,真實不虛的紀元。
明知前路的殘酷與自身的結局,卻依然行神明之事,直至燃盡最後一縷魂光,為眾生開闢了一個祂再也看不到的黎明。
前路仍有雜蕪,人類將在這片由神明換來、由無數可能性編織的土地上,書寫文明全新的篇章。
正如那延伸向無盡遠方的、熠熠生輝的潔白城市所昭示的那樣——
活著的人,將揹負著所有的記憶與犧牲,在這片他用生命換來的、最美麗的春天裡——
飛吧。
飛向,無限的可能。
……
“給我一朵山茶花吧。”宇宙之上,蘇凜一襲風衣,手捧水晶燈塔。
他最後望了一眼這新生的文明,緩緩轉身,消失於黑暗之下。
新陽正好,雲霞蒸騰。
“讓我見證你理想的愛。”
他也要,再度啟程了。
……
譁——譁——
那一日,
人們聽見了潮水之聲,海嘯要來了。
——而諾亞方舟早已立於腳下,人類不再懼怕海洋。
……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向黎明去。
向黎明去。
……
……
——【自海洋而亡】。
……
【TE5·“廢土之後”(你匯聚所有惡欲成神,在對抗主辦方的過程中被宇宙汙染異化,你作為最後的惡龍被同伴親手殺死……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100%】
……
——
[1]北島,《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