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肆·“OE·宇宙中的領航燈塔(3)”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4,355·2026/3/27

倫雪逝於世界遊戲,2026年5月,時間不明。 伯里斯逝於世界遊戲,2026年5月,時間不明。 路逝於白塔事變,2028年9月28日。 露娜逝於壽終,2028年12月27日。 艾尼逝於白塔事變清算,2029年1月8日。 昭元逝於入侵…… …… 蘇明安逝於神墜日,2118年12月31日。 …… 2120年,格桑嘉措逝世,享年102歲。 2121年,筱曉逝世,享年118歲。 2122年,楊長旭逝世,享年127歲。 2126年,莫言逝世,享年121歲。 2127年,虞若何逝世,享年126歲。 2128年,蘇式逝世…… 2129年,維奧萊特逝世…… 2133年,日暮生逝世…… 2134年,阿拉烏丁逝世…… 2135年,萊恩逝世…… 2150年3月8日,隨著山田町一靈魂枯竭去世,最後一批世界遊戲期間的知名玩家全數離去。 據說,山田町一在世時,曾在教堂的長凳上一坐就是很久。 他在等兩個人,聽說一個人說話總是溫溫和和的,藍色頭髮,藍色眼睛,笑起來一點也不可怕。另一個人會說著“聊著呢”這種漫不經心的話,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嚇他一跳,嚇他一個情緒不連貫。 所以,他會坐在教堂的長凳上等待他們回家。 可是,最後誰也沒有來。 手執圖畫本的老人面前始終空無一人。 直至打掃教堂的修女在某一個白色百合開放的清晨,發現了靜靜睡去再無聲息的他。他耷拉著腦袋,嘴角帶著微笑,彷彿在櫻花飛舞的街道上,咬住了一串熱氣騰騰的章魚小丸子。 …… 蘇明安,路,山田町一,北望,露娜,伊莎貝拉,林音,艾尼,伯里斯,阿爾傑,昭元,易頌,倫雪,十一,琴斯。 最後的十五人小隊,終於僅剩北望與易頌。 最後的巔峰聯盟,亦僅剩北望一人。 “神墜日”如同一場席捲靈魂的風暴,將舊時代的一切認知、怨恨與迷茫沖刷殆盡。 太華山沒有豎起任何宏偉的紀念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巨大傷疤的坑洞。世界樹崩塌後晶瑩的殘骸依照原貌儲存下來,坑洞的中心,擺著一架靜默的鋼琴。 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歌功頌德的銘文,只有風吹過晶體時發出的迴響,人們自發地來到這裡,靜立、默哀。 人們在世界樞紐的最高處,建造了一座純白的鐘樓。鐘聲在每個黎明與黃昏各敲響一次,傳遍整個新生都市。每當鐘聲響起,人們都會不由自主靜默片刻。 黎明不易。 梅亞妮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世界的建設和兒童保護工作。她常常會給孩子們講述“很久以前,有一位英雄”的故事,但她從不提及蘇明安的名字,只描述他帶來的春天。 2135年,梅亞妮閉關退隱。 易頌燒燬了關於蘇明安的醫療記錄,變得行蹤不定,沒有人知道他整日在做什麼,很快,沒有人再看到他。 2139年,易頌徹底消失了。 水島川空在長久的掙扎後,選擇了一條苦行的道路。她離開了權力中心,成為一名遊蕩在邊境地帶的“清道夫”。她不再尋求答案,而是時時刻刻修煉,試圖用漫長麻木的時間蓋過心中的掙扎。 2142年,水島川空升維離去。 呂樹幾乎從不踏入那片世界樹的坑洞。他接過了凱爾撒的位置,沉默地守護這個世界。無人時,呂樹會長久地凝視著舊時的照片,或是摩挲著自己已經寫完的筆記。 他經常陷入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幻夢,人生彷彿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動。 他走到哪裡都有讚美的聲音,人們讚頌他完成了神明大人最後的囑咐,以敬佩的目光看待他。可只有他時刻記得那種親手捅入血肉的觸感,刀刃彷彿他的肌膚,切開的彷彿他的心臟。 ——不要,不要,不要再這樣憧憬地看著我。 不要在教科書裡把我的行為美化為“送神”,我只是殺了他,單純地殺了他。 我不是你們口中的救世主之一,我是一個劊子手。 那個殘忍的人讓他親手結束了這一切,他的往後餘生都活在了那一天。也許那個人的初心是希望他告別三個好人,結束依賴,自此獨立而自由。他做到了,他成為了一個完滿的呂樹,可他走不出那一天。 他時常分不清早晨和夜晚,時間過得飛快,昨日發生了什麼,今日發生了什麼,都記不清。 他時常坐在燈光下看過去的影像,一看就是一夜。 他時常貪戀睡眠,唯有睡眠能見到故人,若是一睡不醒,就不會見到醒來後空蕩蕩的房間。 偶爾,他會和同伴們“不期而遇”。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會如同山田町一曾經歷的那樣,突然展開一片來自某條世界線的“虛景”。可能是櫻花紛飛的街道,可能是陽光燦爛的海灘,可能是寧靜的圖書館……而其中,常常會出現那個黑髮青年模糊而寧靜的身影,有時在微笑,有時在沉思,有時只是安靜地行走。 這些幻影不是真實的,它們只是提醒著人們,在無數的可能性中,在十萬位創生者的期待裡,在某個被書寫好的完美世界裡,他理應擁有這樣平靜而幸福的時光。 每當這樣的虛景出現,周圍的人都會自發地安靜下來,駐足凝視,彷彿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有人會將青年的身影記錄下來,彷彿他還活著,還活在某一個他們幻想著的平行世界。 他,他們,同伴們,過去的往日時光。 ——指尖流沙,留不住,放不下。 2144年的某一日,呂樹再次陷入了幻覺。他像個瀕死的老人,費力地抬起手,試圖拉住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小小的身影。 是小呂。 或許是在羅瓦莎的記憶太深刻,他看見了小呂,虛幻的小呂坐到他身邊,山坡上的葉子一片片落下來。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小呂抬起頭,露出純淨的笑臉。 “他們都走了……”呂樹喃喃道,緩緩將頭埋進膝蓋。 “一個都不剩了。” “一個都沒留下。” 留他在這顆星球上,做一個空洞的萬人敬仰的“英雄”。 做一具被萬人膜拜的,代表著人類輝煌抗爭歷史的“雕塑”。 昔日的救世主們已經化作雕像與紀念碑,只有他一個活人在人們眼中“栩栩如生”,彷彿活著的神像。 “你在等誰嗎?”小呂說。 呂樹沉默了,搖搖頭。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已經一輩子都等不到了。 “你覺得他做得對嗎?”小呂說。 儘管小呂沒說“他”是誰,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呂樹張口,想說什麼,但又輕輕閉上了嘴。 半夢半醒間,他都會想起,那些人站在樹下朝他微笑的模樣。潔白的,神聖的,明媚的。像羽毛一樣,像白山茶一樣,像蝴蝶刮過心臟。 原來故事的終局會是這樣。 數之不盡的鮮花,數之不盡的幸福與滿足,可心卻是如此荒蕪。 ……死去的人都心滿意足,活著的人都空洞狼狽。 “那你覺得,他做得不對嗎?”小呂歪著頭,二人靜靜坐在山坡上,遠方是興旺的煙火城市,炊煙裊裊。 “……對。” “他做得對嗎?”小呂歪著頭。 “……不對。” 像是調皮的孩童,呂樹反覆糾正著小呂的話,呢喃著,茫然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認什麼。 “我知道了。”小呂眼神亮亮的,彷彿終於得出了一個正確的答案,他一把拽住了呂樹的衣領,高聲喊道:“你就是覺得他傻!” ——你就是覺得他傻——你就是覺得他傻——你就是覺得他傻!!! 這句話彷彿迴盪在耳邊,其他什麼也聽不見了。 傻……?呂樹茫然了,也歪了歪頭,像個稚拙的孩童。 好像是的,其實那個人做得太正確了、太完美了,也很聰明,可為什麼就讓人覺得他傻呢。 他那麼聰明,把整個世界都騙過去了。可他也那麼傻,他想不到被丟下的那些人會很痛苦嗎?他想到了,可他還是這樣做了。 他太傻了,這樣信任他的呂樹也太傻了。可要說不值得,呂樹又要第一個站出來說不對。 “……他就是個大傻子。” 片刻後,白髮青年緩緩流下眼淚。 “我們就是一群大傻子。”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大傻瓜。” 呂樹喃喃著,嗓音乾澀得如同摩擦的沙礫。他重複著顛三倒四的話語,像是在確認某種荒謬的真理。 山坡上的風輕柔地拂過,帶來混合著花香與青草的空氣。 小呂依舊歪著頭,過於純淨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虛妄,輕輕地問:“那……你現在開心嗎?” 開心? 呂樹張了張嘴,想說“開心”,因為這個世界確實如那個人所願,變得美好;想說“滿足”,因為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贖。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一種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身下新生的草葉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手,觸碰冰涼的溼潤。 ……是眼淚。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原來,他還會流淚。在彷彿被時間凝固的歲月裡,他以為自己早已和那些被珍藏的物件一樣,風乾成了沒有水分的標本。他扮演著完美的繼承者,行走在陽光燦爛的新世界,接受著眾人的敬仰,卻像個內部早已被蛀空的琥珀,了無生機。 可淚水是真實的,帶著灼人的溫度,原來他的心還在跳動、還在疼痛。 他想起來,之前幾日,他經過了自己年少時的橋洞。 那座橋洞,在舊時代曾蜷縮著無數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他曾在那裡挨餓受凍,也曾無力地看著生命消逝。 而現在,橋洞依舊在,但裡面沒有了瑟瑟發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玩耍的孩子們用彩筆塗鴉的壁畫。溫暖的陽光灑在洞口,裡面堆積的不是破敗的被褥,而是色彩鮮豔的玩具。遠處,救濟站的旗幟在風中飄揚。 資源豐沛了,基本的溫飽得到了滿足,儘管階級依然存在,但橋洞下再沒有“呂樹”。 這用巨大犧牲換來的正確結果,像一面光潔無比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覺“卑劣”的私心——蘇明安是正確的。 他沒有任何理由阻止蘇明安當時的行為。 “哈哈……” 旁邊的小呂突然笑了起來。 他邊笑邊流淚,手掌大力拍打著草面,捶打著飛濺的泥土。 “承認吧!樹哥!” “我們都是傻瓜,都是大傻瓜!!!” 他稚嫩的容顏有一瞬間變得蒼老,百年過去了,昔日的小少主也變成了老人。 “蘇明安是傻瓜!路也是傻瓜!艾尼是傻瓜!諾爾是傻瓜!你也是傻瓜!——一群聰明蛋為了各自的理想成為了傻瓜!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了!!!” 彷彿觸動了什麼開關,望著那被溫暖陽光籠罩的橋洞,呂樹的喉嚨裡也發出似笑似哭的聲音。 起初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隨後聲音越來越大,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卻流得更兇。他一邊流淚,一邊大笑,像個終於瘋掉的守夜人,在黎明到來時崩潰。 他仰起頭崩潰地大笑,嗓音沙啞難聽,猶如刀割。 ……傻瓜,傻瓜,都是傻瓜! 為了這一縷晨曦……為了今天的黎明……為了那些在橋洞裡塗鴉的孩童……為了以後無數代孩子天真稚拙的微笑……我們把自己都變成了傻瓜!!! 小呂學著他的樣子“咯咯”笑著,用衣服手掌胡亂擦著溢位眼眶的淚水。 兩個人在無人的山坡上,對著遠方興旺的城市,像兩個最幼稚的孩子,一邊流淚一邊狂笑。 “咚。” 忽然,呂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圓潤的石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空無一人的遠方山坡奮力扔去。 石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徒勞的弧線,落在遙遠的草叢裡,沒有激起任何迴響。 小呂也撿起一塊石子,學著他的樣子,用力扔出去,彷彿在對著許願井投擲硬幣。 “咚,咚,咚。” 兩個傻瓜站在山坡上,站在逐漸落暮的黃昏之下,不知疲憊地扔著一顆又一顆石子,像重複運作的傀儡,一邊扔一邊大笑。 彷彿只要一直拋擲,就能將那些愛意無私的給予物歸原主。 彷彿只要一直大笑,就可以讓自己不再是傻瓜。 他們一塊接一塊地扔著,發洩著無處安放的痛苦,拋擲著沒有迴音的思念,彷彿呼喚著昔日的虛影——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古老的傳說裡,猴子們向著水中的月亮徒勞地打撈。 “砰,砰,砰。” 白髮的守夜人打撈著,可是那水中空無一物啊。 固執的傻瓜啊,他不停地笑著,他不停地哭著,可是那水中空無一物啊。 …… 可是那水中,空無一物啊。 ……

倫雪逝於世界遊戲,2026年5月,時間不明。

伯里斯逝於世界遊戲,2026年5月,時間不明。

路逝於白塔事變,2028年9月28日。

露娜逝於壽終,2028年12月27日。

艾尼逝於白塔事變清算,2029年1月8日。

昭元逝於入侵……

……

蘇明安逝於神墜日,2118年12月31日。

……

2120年,格桑嘉措逝世,享年102歲。

2121年,筱曉逝世,享年118歲。

2122年,楊長旭逝世,享年127歲。

2126年,莫言逝世,享年121歲。

2127年,虞若何逝世,享年126歲。

2128年,蘇式逝世……

2129年,維奧萊特逝世……

2133年,日暮生逝世……

2134年,阿拉烏丁逝世……

2135年,萊恩逝世……

2150年3月8日,隨著山田町一靈魂枯竭去世,最後一批世界遊戲期間的知名玩家全數離去。

據說,山田町一在世時,曾在教堂的長凳上一坐就是很久。

他在等兩個人,聽說一個人說話總是溫溫和和的,藍色頭髮,藍色眼睛,笑起來一點也不可怕。另一個人會說著“聊著呢”這種漫不經心的話,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嚇他一跳,嚇他一個情緒不連貫。

所以,他會坐在教堂的長凳上等待他們回家。

可是,最後誰也沒有來。

手執圖畫本的老人面前始終空無一人。

直至打掃教堂的修女在某一個白色百合開放的清晨,發現了靜靜睡去再無聲息的他。他耷拉著腦袋,嘴角帶著微笑,彷彿在櫻花飛舞的街道上,咬住了一串熱氣騰騰的章魚小丸子。

……

蘇明安,路,山田町一,北望,露娜,伊莎貝拉,林音,艾尼,伯里斯,阿爾傑,昭元,易頌,倫雪,十一,琴斯。

最後的十五人小隊,終於僅剩北望與易頌。

最後的巔峰聯盟,亦僅剩北望一人。

“神墜日”如同一場席捲靈魂的風暴,將舊時代的一切認知、怨恨與迷茫沖刷殆盡。

太華山沒有豎起任何宏偉的紀念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巨大傷疤的坑洞。世界樹崩塌後晶瑩的殘骸依照原貌儲存下來,坑洞的中心,擺著一架靜默的鋼琴。

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歌功頌德的銘文,只有風吹過晶體時發出的迴響,人們自發地來到這裡,靜立、默哀。

人們在世界樞紐的最高處,建造了一座純白的鐘樓。鐘聲在每個黎明與黃昏各敲響一次,傳遍整個新生都市。每當鐘聲響起,人們都會不由自主靜默片刻。

黎明不易。

梅亞妮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世界的建設和兒童保護工作。她常常會給孩子們講述“很久以前,有一位英雄”的故事,但她從不提及蘇明安的名字,只描述他帶來的春天。

2135年,梅亞妮閉關退隱。

易頌燒燬了關於蘇明安的醫療記錄,變得行蹤不定,沒有人知道他整日在做什麼,很快,沒有人再看到他。

2139年,易頌徹底消失了。

水島川空在長久的掙扎後,選擇了一條苦行的道路。她離開了權力中心,成為一名遊蕩在邊境地帶的“清道夫”。她不再尋求答案,而是時時刻刻修煉,試圖用漫長麻木的時間蓋過心中的掙扎。

2142年,水島川空升維離去。

呂樹幾乎從不踏入那片世界樹的坑洞。他接過了凱爾撒的位置,沉默地守護這個世界。無人時,呂樹會長久地凝視著舊時的照片,或是摩挲著自己已經寫完的筆記。

他經常陷入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幻夢,人生彷彿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動。

他走到哪裡都有讚美的聲音,人們讚頌他完成了神明大人最後的囑咐,以敬佩的目光看待他。可只有他時刻記得那種親手捅入血肉的觸感,刀刃彷彿他的肌膚,切開的彷彿他的心臟。

——不要,不要,不要再這樣憧憬地看著我。

不要在教科書裡把我的行為美化為“送神”,我只是殺了他,單純地殺了他。

我不是你們口中的救世主之一,我是一個劊子手。

那個殘忍的人讓他親手結束了這一切,他的往後餘生都活在了那一天。也許那個人的初心是希望他告別三個好人,結束依賴,自此獨立而自由。他做到了,他成為了一個完滿的呂樹,可他走不出那一天。

他時常分不清早晨和夜晚,時間過得飛快,昨日發生了什麼,今日發生了什麼,都記不清。

他時常坐在燈光下看過去的影像,一看就是一夜。

他時常貪戀睡眠,唯有睡眠能見到故人,若是一睡不醒,就不會見到醒來後空蕩蕩的房間。

偶爾,他會和同伴們“不期而遇”。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會如同山田町一曾經歷的那樣,突然展開一片來自某條世界線的“虛景”。可能是櫻花紛飛的街道,可能是陽光燦爛的海灘,可能是寧靜的圖書館……而其中,常常會出現那個黑髮青年模糊而寧靜的身影,有時在微笑,有時在沉思,有時只是安靜地行走。

這些幻影不是真實的,它們只是提醒著人們,在無數的可能性中,在十萬位創生者的期待裡,在某個被書寫好的完美世界裡,他理應擁有這樣平靜而幸福的時光。

每當這樣的虛景出現,周圍的人都會自發地安靜下來,駐足凝視,彷彿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有人會將青年的身影記錄下來,彷彿他還活著,還活在某一個他們幻想著的平行世界。

他,他們,同伴們,過去的往日時光。

——指尖流沙,留不住,放不下。

2144年的某一日,呂樹再次陷入了幻覺。他像個瀕死的老人,費力地抬起手,試圖拉住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小小的身影。

是小呂。

或許是在羅瓦莎的記憶太深刻,他看見了小呂,虛幻的小呂坐到他身邊,山坡上的葉子一片片落下來。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小呂抬起頭,露出純淨的笑臉。

“他們都走了……”呂樹喃喃道,緩緩將頭埋進膝蓋。

“一個都不剩了。”

“一個都沒留下。”

留他在這顆星球上,做一個空洞的萬人敬仰的“英雄”。

做一具被萬人膜拜的,代表著人類輝煌抗爭歷史的“雕塑”。

昔日的救世主們已經化作雕像與紀念碑,只有他一個活人在人們眼中“栩栩如生”,彷彿活著的神像。

“你在等誰嗎?”小呂說。

呂樹沉默了,搖搖頭。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已經一輩子都等不到了。

“你覺得他做得對嗎?”小呂說。

儘管小呂沒說“他”是誰,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呂樹張口,想說什麼,但又輕輕閉上了嘴。

半夢半醒間,他都會想起,那些人站在樹下朝他微笑的模樣。潔白的,神聖的,明媚的。像羽毛一樣,像白山茶一樣,像蝴蝶刮過心臟。

原來故事的終局會是這樣。

數之不盡的鮮花,數之不盡的幸福與滿足,可心卻是如此荒蕪。

……死去的人都心滿意足,活著的人都空洞狼狽。

“那你覺得,他做得不對嗎?”小呂歪著頭,二人靜靜坐在山坡上,遠方是興旺的煙火城市,炊煙裊裊。

“……對。”

“他做得對嗎?”小呂歪著頭。

“……不對。”

像是調皮的孩童,呂樹反覆糾正著小呂的話,呢喃著,茫然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認什麼。

“我知道了。”小呂眼神亮亮的,彷彿終於得出了一個正確的答案,他一把拽住了呂樹的衣領,高聲喊道:“你就是覺得他傻!”

——你就是覺得他傻——你就是覺得他傻——你就是覺得他傻!!!

這句話彷彿迴盪在耳邊,其他什麼也聽不見了。

傻……?呂樹茫然了,也歪了歪頭,像個稚拙的孩童。

好像是的,其實那個人做得太正確了、太完美了,也很聰明,可為什麼就讓人覺得他傻呢。

他那麼聰明,把整個世界都騙過去了。可他也那麼傻,他想不到被丟下的那些人會很痛苦嗎?他想到了,可他還是這樣做了。

他太傻了,這樣信任他的呂樹也太傻了。可要說不值得,呂樹又要第一個站出來說不對。

“……他就是個大傻子。”

片刻後,白髮青年緩緩流下眼淚。

“我們就是一群大傻子。”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大傻瓜。”

呂樹喃喃著,嗓音乾澀得如同摩擦的沙礫。他重複著顛三倒四的話語,像是在確認某種荒謬的真理。

山坡上的風輕柔地拂過,帶來混合著花香與青草的空氣。

小呂依舊歪著頭,過於純淨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虛妄,輕輕地問:“那……你現在開心嗎?”

開心?

呂樹張了張嘴,想說“開心”,因為這個世界確實如那個人所願,變得美好;想說“滿足”,因為所有人都得到了救贖。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一種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身下新生的草葉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抬起手,觸碰冰涼的溼潤。

……是眼淚。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原來,他還會流淚。在彷彿被時間凝固的歲月裡,他以為自己早已和那些被珍藏的物件一樣,風乾成了沒有水分的標本。他扮演著完美的繼承者,行走在陽光燦爛的新世界,接受著眾人的敬仰,卻像個內部早已被蛀空的琥珀,了無生機。

可淚水是真實的,帶著灼人的溫度,原來他的心還在跳動、還在疼痛。

他想起來,之前幾日,他經過了自己年少時的橋洞。

那座橋洞,在舊時代曾蜷縮著無數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他曾在那裡挨餓受凍,也曾無力地看著生命消逝。

而現在,橋洞依舊在,但裡面沒有了瑟瑟發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玩耍的孩子們用彩筆塗鴉的壁畫。溫暖的陽光灑在洞口,裡面堆積的不是破敗的被褥,而是色彩鮮豔的玩具。遠處,救濟站的旗幟在風中飄揚。

資源豐沛了,基本的溫飽得到了滿足,儘管階級依然存在,但橋洞下再沒有“呂樹”。

這用巨大犧牲換來的正確結果,像一面光潔無比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覺“卑劣”的私心——蘇明安是正確的。

他沒有任何理由阻止蘇明安當時的行為。

“哈哈……”

旁邊的小呂突然笑了起來。

他邊笑邊流淚,手掌大力拍打著草面,捶打著飛濺的泥土。

“承認吧!樹哥!”

“我們都是傻瓜,都是大傻瓜!!!”

他稚嫩的容顏有一瞬間變得蒼老,百年過去了,昔日的小少主也變成了老人。

“蘇明安是傻瓜!路也是傻瓜!艾尼是傻瓜!諾爾是傻瓜!你也是傻瓜!——一群聰明蛋為了各自的理想成為了傻瓜!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了!!!”

彷彿觸動了什麼開關,望著那被溫暖陽光籠罩的橋洞,呂樹的喉嚨裡也發出似笑似哭的聲音。

起初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隨後聲音越來越大,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卻流得更兇。他一邊流淚,一邊大笑,像個終於瘋掉的守夜人,在黎明到來時崩潰。

他仰起頭崩潰地大笑,嗓音沙啞難聽,猶如刀割。

……傻瓜,傻瓜,都是傻瓜!

為了這一縷晨曦……為了今天的黎明……為了那些在橋洞裡塗鴉的孩童……為了以後無數代孩子天真稚拙的微笑……我們把自己都變成了傻瓜!!!

小呂學著他的樣子“咯咯”笑著,用衣服手掌胡亂擦著溢位眼眶的淚水。

兩個人在無人的山坡上,對著遠方興旺的城市,像兩個最幼稚的孩子,一邊流淚一邊狂笑。

“咚。”

忽然,呂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圓潤的石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空無一人的遠方山坡奮力扔去。

石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徒勞的弧線,落在遙遠的草叢裡,沒有激起任何迴響。

小呂也撿起一塊石子,學著他的樣子,用力扔出去,彷彿在對著許願井投擲硬幣。

“咚,咚,咚。”

兩個傻瓜站在山坡上,站在逐漸落暮的黃昏之下,不知疲憊地扔著一顆又一顆石子,像重複運作的傀儡,一邊扔一邊大笑。

彷彿只要一直拋擲,就能將那些愛意無私的給予物歸原主。

彷彿只要一直大笑,就可以讓自己不再是傻瓜。

他們一塊接一塊地扔著,發洩著無處安放的痛苦,拋擲著沒有迴音的思念,彷彿呼喚著昔日的虛影——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古老的傳說裡,猴子們向著水中的月亮徒勞地打撈。

“砰,砰,砰。”

白髮的守夜人打撈著,可是那水中空無一物啊。

固執的傻瓜啊,他不停地笑著,他不停地哭著,可是那水中空無一物啊。

……

可是那水中,空無一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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