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涉岸篇·“冰花。”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封遙睡不夠·6,508·2026/3/27

從前,有一位魔女。 她生來有一頭冰霜般的長髮,髮絲像月光織成的一樣。 她生來有一雙冰川般的眼睛,瞳孔像寶石雕刻的一樣。 在凜族還沒有誕生的遠古時期,她作為世界樹唯一的女兒誕生於世,她獲得了永生作為報酬,使命是為世界樹供能。 她永遠居住在樹內,日日夜夜養護著世界樹。樹長得更高,廕庇更廣,遠處的村莊一年年平安豐饒。 有一日,她生起了好奇心,走出了世界樹,走進一座附近的村莊。 麥田青青河水亮,娃娃追著蜻蜓跑, 初入世間的魔女愛上了陽光曬在麥浪上的金色,愛上了爐火噼啪的聲響,愛上了村民們憨厚的笑容。 她甚至愛上了一個勤勞的農夫,他笑起來很溫暖。 不久後,他們結婚了。她用一點點小法術,讓田地更肥沃,讓家畜更健壯。 日子漸漸好起來,蓋起了更寬敞的房子。但每個深夜,她都必須回到世界樹下,奉上養分。她仍然感到滿足,因為她的犧牲,保護了人們實實在在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村裡開始死人。 樹根鑽進村莊,在月夜沙沙地長。 裹走熟睡的老人,纏住晨起的姑娘。 村民們在死者屋裡發現了細細的絨毛,驚恐地傳言是兇惡的狼人進了村。只有魔女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世界樹的根鬚。 因為她貪戀人間的生活,陪丈夫的時間多了,回樹下供能的時間少了。世界樹“餓”了,它的根鬚循著她氣息來到了這座村莊,蔓延過來,自行覓食。 她跪在樹下哀求: “求求你,偉大的樹啊,請讓我平靜過完這一生!” “我有丈夫和女兒,我有滿筐的麥種。” “我願獻上永生永恆的虔誠與歲月,只求您放過我這一生!請讓我得到短暫的幸福!” 樹聽不懂她的話,將根鬚扎更深—— “歸來罷,歸來罷。給我光,給我熱,否則他們都成土。” 她看到了丈夫憔悴恐懼的臉,看到了鄰居們惶惶不可終日的眼神,她必須回去,回到永恆的牢籠裡。 她只好留下了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吻了吻她熟睡的臉頰,回到了樹下。 許多年後,她偷偷回到村莊看一眼。看到的景象卻讓她血液凍結。村中央架起了高高的火刑架,她的女兒鎖在上面。 預言家指著女孩:她流著魔女的血脈! 丈夫舉著鐵叉喊:是她引來災禍! 獵人折斷她手腕,女巫咒她永不安。 她發瘋似的衝過去,尖叫著:“不要!她是我的女兒!她什麼都不知道!” 丈夫的刀鋒一轉,刺進她顫抖的心臟。 她在樹裡重生,長髮變成冰凌。 魔女萬念俱灰,痛苦像樹根一樣扎穿了她的靈魂,疼痛與空洞永遠也不會結束,永生成為了枷鎖,這樣的日子持續了百年,直到某一天,一種扭曲的念頭代替了絕望。 她再次走出世界樹,在荒野裡,找到了一個被遺棄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抱起他,擦去他臉上的汙漬,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說:“從今天起,你是我收養的孩子了。你有家了。” 她把自己屬於“魔女”的血脈與力量,連同與世界樹永恆的契約,一起傳承給了這個孩子。當最後一絲聯絡轉移完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折磨了她無數歲月的痛苦消失了,隨之消失的,還有永恆的生命。她終於可以死去了。她露出一個近乎安詳的微笑,身體開始慢慢凍結。 孩童朝她伸出小手,卻被樹枝拖回深淵—— “媽媽你是騙子啊——” 新的魔女在根鬚裡哭喊: “你用死亡換我永生,把我禁錮在這裡!” 新的迴圈開始了。 孩子長大了,怨恨像毒藤一樣滋長。 後來,孩子也從世界樹下撿回一個孩子,重複了同樣的話,做了同樣的事。 從此輪迴成轉輪,每代魔女都重複。 一代一代餵給樹,一代一代恨成海。 依靠“收養”與“傳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過枷鎖,又在絕望中將它遞給下一個無辜者。 直到,世界樹孕育出了真正受它祝福的孩子——凜族。他們天生光輝燦爛,被世界所愛,肩負著真正救世的使命。 被禁錮在根鬚深處的魔女看到了這一切。沉澱了無數代的嫉妒與怨恨,徹底淹沒了她。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生來尊貴,而我們生來是養料?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型。她利用漫長歲月積累的對世界樹法則的瞭解,幹擾了凜族的孕育。渾然一體的至高血脈分裂成了三份,化作了必須互相吞噬的三生子。 她偷走一人養育,教他“愛”與“佔有”的毒藥, 她讓兄弟姐妹互相殘殺,讓他們以為自己是主角。 每代凜族戰到最後,她就親自出手擊敗最後的勝利者,披上勝者的皮囊。於是,在外界看來——最後一位凜族榮耀加身,走向救世的舞臺。實則,除了一些漏網之魚,每一代最後的“凜族”都是她。 合適的死亡後,她迴歸世界樹深處,耐心地等待下一輪凜族的孕育,然後,再次開始漫長的“飼養”與“收割”。 魔女在男女體狀態下截然不同,男體意識負責承接這一切罪孽,而女體意識對一切毫不知情。就算女體切回男體,意識也不共通。於是,由最初的受害者親手編織的、充滿嫉妒、謊言與輪迴的“怪物”故事,永無止境地迴圈上演。披著救世主外衣的魔女,在英雄的讚歌中,品嚐著竊取來的自由與生命,覬覦著下一輪迴。 英雄在掌聲中腐爛,她在暗處紡新的線。 最亮的星是她自己,最深的夜也是她自己。 若你路過世界樹,聽見溫柔搖籃曲, 別問唱歌的是誰—— 是母親,是女兒,是養料,是偷光賊。 是永不停歇的,是披著人皮的。 …… 【“哪一代凜族?”蘇明安道。】 【“哪一代?”陳清光睨了蘇明安一眼,“凜族自始至終,只有一代。”】 …… “唰!” 冰稜貫穿了蘇明安。 焦黑的血液落下,灼燒的皮肉尚未恢復,便被鋒銳的冰刺貫穿。 紫羅蘭的眼瞳仍是平靜,彷彿這種發展也在他的意料之內。 “天裕”走到他面前,俯首低語: “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麼像是永遠都不會害怕?永遠都不擔心自己會失敗?你像是早就料到了我是誰,也預料到了我會出現。” “並不算難解的推論。我預想了幾個答案,你在答案之內。”蘇明安說。 “你猜到了我是天裕?” “你不算天裕。” “我如何不算?”冰霜之人笑了,“我擁有她的全部記憶,你若是想見她,我重新眨一眨眼,就讓‘她’來見你……她本就是我,只不過她高高在上不染纖塵,所有骯髒的思想與行動都屬於我。若她繼承了這些記憶,她也不再是你認識的人。她的高貴種族與強大實力皆是我親手犯罪而來,你要如何分辨我與她的罪孽與無辜呢?” “我不在乎。”蘇明安說,“看著我的眼睛。” 這一刻,蘇明安眨了眨眼,眼中的紫羅蘭色閃動。 “天裕”神情不由得恍惚一瞬,呆立片刻。 蘇明安迅速伸出手,戴著金絲手套的手掌,觸碰到“天裕”的臉頰,彷彿輕柔的撫摸。 胸口傳來烤焦與冰稜的雙重痛苦,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彷彿軀殼都不是自己的。 不使用神力的情況下,蘇明安無法抵禦眼前的魔女,不過,他手上有蘇凜給的武器。只要利用得當,抓住人心的脆弱之處,眼前的魔女不堪一擊。 他引動“織夢”的能力,織了一個夢…… “來吧。”蘇明安呢喃,“只要能讓‘天裕’代替你成為主人格,你根本算不上我的敵人。” 在夢境中,消亡吧…… 蘇明安織完了夢,立刻閉上了雙眼。 …… 北望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他是森林裡的小獵人,從小生活在森林裡。 獵人是個小啞巴,總是被路過的動物欺負。蛤蟆蹲在石頭上瞪他,麻雀在他頭頂丟下果核。它們嘰嘰喳喳捉弄他: “啞巴!啞巴!” “不會說話的木頭人!” 獵人抱著木盆,在溪邊浣紗。 傳說,不會說話的孩子如果能在月圓前浣出一匹完美的紗,就能讓一個人得到幸福。 獵人想讓媽媽得到幸福。 紗是媽媽舊裙子上拆下的線,他學著記憶中媽媽的樣子,將紗浸入水中,輕輕搓揉。水很冷,指尖凍得通紅。 忽然,溪對面的灌木叢動了。 一個巨大的、毛茸茸的藍色身影鑽了出來。 那是一隻熊——湛藍如晴空的皮毛、深邃溫柔的藍眼睛,爪子厚實得像兩團雲朵。 熊歪頭看他,他也抬頭看熊。 在熊的威壓下,蛤蟆和麻雀一鬨而散,不再敢捉弄他。 熊慢慢地蹚過溪水,水花濺得很高。走到他面前時,它從背後拿出一朵花——淡金色的,花瓣像陽光織成的絨絨花。 它把花遞給他。 “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嗎?”熊說。 獵人點了點頭,接過花朵,聞到了蜂蜜與青草混合的香氣。 熊坐下來,學著他的樣子,把巨大的爪子伸進溪水,笨拙地模仿他浣紗的動作,卻把紗攪成了一團。 他忍不住笑了。熊也咧開嘴,露出兩顆可愛的門牙。 那天傍晚,熊送他回家。 在森林邊緣的小木屋前,熊從自己蓬鬆的毛髮裡掏啊掏,掏出了一件小小的、金燦燦的棉襖。 它把棉襖披在他肩上。 奇怪,明明看上去很薄,卻瞬間驅散了所有寒意。 媽媽推開門,看見他和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看來你交到了了不起的朋友。” …… 後來,有了熊的日子,森林不再可怕。 熊會帶他找最甜的野莓,用寬厚的背馱他過河,在雷雨夜蜷成溫暖的窩讓他躲在裡面。 有一天,他們在森林深處遇見一片沼澤。 泥濘的路上,一隻漆黑的貓正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走得極慢,每一步都陷進泥裡,拔出時帶起渾濁的水花。 奇怪的是,每當它走到沼澤中央,身影就會模糊一下——然後,又出現在起點,重新開始走。 一遍,又一遍。 黑貓察覺到來者,抬起漆黑的眼睛,卻沒有停下腳步。 小獵人蹲下來,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問號。 貓看懂了,一邊繼續走一邊說:“這片沼澤有個詛咒——第一個走過的,會永遠迴圈。但每迴圈一次,路就會結實一點點。” 它的聲音很平靜:“我在等,等到路足夠堅實,後面來的小鹿、兔子、刺蝟……就不會陷進去了。” 小獵人撓了撓頭,揮舞木棍,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陋的房子,意思是問:貓,那你不回家嗎? 貓搖搖頭,舔了舔爪子:“等它們都成功過河了、回家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他怔怔地看著貓。 貓的爪子已經磨破了,泥水混著血絲。 又一次迴圈開始時,貓在沼澤邊停下,低頭看著水面倒影。 水面映出它沾滿泥汙的臉,映出岸邊一叢開得正好的白色野花。貓伸出爪子,想去夠那朵花——身體卻越來越前傾,眼看就要栽進深水。 他衝了過去,緊緊抱住了貓,心中無聲吶喊: 不要溺死,你還要回家,我可以陪你一起,我想做你的好朋友。 貓在他懷裡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 那天,貓跟著他們回了小木屋。 夜裡,貓蜷在壁爐邊,舔乾淨皮毛後,從自己項圈上解下一個小小布袋,掏出一塊金色披肩。 披肩輕如蝶翼,披上時,小獵人感覺不到冷了。 貓說:“這是謝禮。” …… 獵人在森林裡生活著,幫助弱小的動物們,打跑殘忍的壞人。 熊和貓也在做這一切。 後來,災難來得毫無預兆。 那是個乾燥的秋日,森林裡著了火,動物們的家鄉危在旦夕。 獵人看見了濃煙。他衝到溪邊拼命打水,可木盆的水潑上去,連一絲白氣都沒激起。 火勢蔓延得極快,像一頭失控的赤紅巨獸。 他急得團團轉,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 就在這時,熊用厚掌拍了拍他的肩,讓他不要害怕。 ——然後,聰明的狐狸躥到火場邊緣,用尾巴勾住掉進深坑的小動物,奮力將它拉了上來。 頑皮的小浣熊蹦上燃燒的枝頭,用鋒利的小爪子撕碎天空上的鐵網。 活潑的熊貓頂著黑眼圈,在濃煙中穿梭傳遞訊息。 勇敢的火精靈逆著本能衝進火場,引導火焰改變方向,為動物們撕開一條逃生通道。 英武的金雕低空掠過樹冠,用利爪開闢出隔離帶。 熊躍入了河流,摧毀了可怖的深淵。 狸貓瞪視著偷獵者,令偷獵者踩入羅網。 蛇悄悄竄到偷獵者身邊,一口咬上咽喉。 白色狼犬守護著木屋,令火焰無法近身。 貓衝在火海最深處,用鋒利的爪牙殺死縱火的壞人。 獵人與動物朋友們,一起平復了這場浩大的災難,他們在森林的廢墟上重建了家園。 他們一起玩鴨鵝殺,一起在山洞裡吃餃子,即使身邊永遠是冬日,也是溫暖的。 …… 某一日,一個普通的清晨,媽媽離開了。 床頭多了一封信,信上說:“我去找讓你能說話的藥,等我回來。” 木屋突然空蕩起來。 但熊會生火,貓會叼來野果,他們擠在壁爐前,冬天似乎也不那麼難熬。小獵人漸漸習慣了媽媽不在的日子,他學會了自己生活。 直到某個雪夜,敲門聲響起。 門外站著一位身著墨綠長裙的女士,頭戴一頂精緻的蕾絲帽,帽簷簪著幾朵含苞的鈴蘭,她的面容被歲月輕柔雕刻,笑容像融化雪的陽光。 “我是你媽媽的舊友,”她說,“你可以叫我‘養母’。” 外面太冷了,小獵人讓養母住進了閣樓。 她在搖椅上織毛衣,給他們講星空的故事,烤出散發著肉桂香氣的蘋果派。 她教會獵人認字,在沙地上書寫。 有一天,養母帶著他走進森林最深處的空地,將一柄黃金的法杖輕輕放在他掌心。 “孩子,這是我的祝福。”養母的聲音很輕,“有了這柄法杖,你就會變得更強,什麼也不用害怕。你還會獲得永生,像我一樣。” 獵人握住法杖的瞬間,感到暖流從掌心蔓延至全身,彷彿整片森林的心跳都與他同步, 但他卻在養母眼中,看到了一絲疲憊與愧疚。 她像走了太長太長的路,終於找到可以歇腳的屋簷,終於可以放下連綿不絕的痛苦。 “對不起,孩子,原諒我。”養母不知為何這麼說。 …… 養母是在搖椅上睡去的。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墨綠的長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帽簷的鈴蘭似乎真的開了,散發著淡淡的香。她的表情安寧,像只是沉入了一個美夢。 她將黃金法杖給了獵人後,她就死去了。 獵人沒有哭。 他握著養母漸漸冰涼的手,在沙地上寫:“謝謝您曾照顧我。” 閣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獵人抬頭,看見樓梯盡頭站著一位白髮少女——長髮如初雪流瀉,眼眸像封存的冰晶。少女戴著女巫帽,模樣竟與養母有七分相似。 森林裡有傳說,女巫面容醜陋,心如蛇蠍。可眼前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眼神卻藏著深重的哀傷。 “我是那位女士的半身,我叫天裕。”少女走下樓,“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成為了‘魔女’,是上一任‘魔女’強行給她的。她把力量給你,也是太累了……累到想把永恆的詛咒傳給下一個無辜的人。就像她曾經從她的‘養母’那裡繼承一樣。一代又一代,在森林的詛咒裡輪迴,最後留下永恆的孤獨。” 獵人安靜地聽著。 他在沙地上寫:“那你呢?” 少女笑了:“我是她的‘善’。她把所有罪孽之事留給自己,把所有美好的、幸福的、無辜的部分——剝離出來,變成了我。所以她永遠是有罪的弒神者、竊皮的小偷,而我無法阻止她的罪,我亦無法脫離她的罪。” 熊不安地低吼,貓豎起了尾巴。 獵人卻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的淚。 然後在沙地上寫: “冰雪的女兒,和我一起去旅行吧。” 少女怔住了。 獵人繼續寫: “如果永恆是孤獨的牢籠,我們就扔掉永恆。” “如果森林的詛咒讓你痛苦,我們就走出森林。” “我不再需要強大的金色法杖了,我有自己的小獵槍。” …… 他真的扔掉了金色法杖。 將它插進森林的土壤,法杖瞬間生根發芽,長成一棵發光的樹。樹冠上結出金色的果實,路過的小動物吃了,冬天再也不怕冷。 他脫下金色棉襖,披在一隻總被欺負的瘦弱狐狸身上。狐狸的毛髮變得豐盈,眼睛亮了起來。 他解下金色披肩,送給了一隻矮小的山羊,山羊不再懼怕寒冷,最冷的冬天也能健步如飛。 然後,他牽起白髮少女的手。 熊的身形開始變化,藍色毛髮化作星塵飄散,化為一位穿著深藍長裙、笑容溫柔的藍髮藍眸仙女教母。貓輕輕一躍,落在獵人肩頭。 “我們與你一起。”仙女教母說,“走出這片漫長而黑暗的森林。” 他們走出了森林。 森林的邊界像一層水膜,再回頭,森林已隱於薄霧之後。 前方是無垠的曠野,頭頂是浩瀚的星空。 星空傾瀉而下。星辰化作光階,銀河鋪成舞池,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從宇宙深處傳來。 仙女教母揮動星光編織的裙襬,黑貓踏出熒光的爪印。獵人拉著白髮少女,走進璀璨的舞池。 他們跳舞。 不會說話的孩子踩出無聲的舞步,冰雪的女兒第一次笑得像個真正的少女。 星光纏繞他們的腳尖,銀河為他們伴奏。 沒有詛咒,沒有輪迴,沒有必須繼承的罪與罰。 只有廣闊無垠的星空。 跳著跳著,少女總是冰冷的臉頰終於染上笑容。 跳著跳著,獵人的喉嚨微微發癢。 他張了張嘴,試了很久—— 終於,一個清泉般的聲音,輕輕響起: “喜,歡,你們。” 在愛與溫暖中,獵人終於學會了說話。 獵人扔掉了代表永生的黃金權杖,脫下了黃金披肩與棉襖。他帶著少女飛出了森林,脫離了森林世世代代的魔女詛咒,他們在午夜十二點的舞池跳舞,奔向遙遠的宇宙。 從此以後不再有哀傷了。 從此以後不再有哀傷了…… …… 後來,動物們走遍了所有的星空。 傳說裡沒有魔女,沒有詛咒,只有一群牽著手的旅人,和一場永遠跳不完的舞。 在每個世界跳舞,在每個故事裡留下新的傳說。 他們的舞步裡,有一個坐在溪邊浣紗的啞孩子,有一隻遞來花朵的藍熊,有泥濘路上迴圈的黑貓,有搖椅上安眠的養母,有閣樓上的白髮少女…… …… …… 世界樹內。 北望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發現自己的臉頰,被一雙覆蓋著金絲手套的手掌捧著,近在咫尺的是一雙闔上的眼眸。 “……蘇明安?”北望呢喃。 這場夢境將北望的意識從正常時間線拉到了這裡,臨時接管了“天裕”的軀體。 眼前的蘇明安低垂著頭,臉頰凝結著破碎的冰霜,他的胸口被一根冰凌貫穿,身軀死死釘在壁上。數之不盡的冰花自地面生長,冰藤與花葉從腿腳攀附至胸腹,直至盛放於他蒼白的臉側。焦黑的胸腹皮肉翻卷後被凍結,猶如一尊凍結的神像。

從前,有一位魔女。

她生來有一頭冰霜般的長髮,髮絲像月光織成的一樣。

她生來有一雙冰川般的眼睛,瞳孔像寶石雕刻的一樣。

在凜族還沒有誕生的遠古時期,她作為世界樹唯一的女兒誕生於世,她獲得了永生作為報酬,使命是為世界樹供能。

她永遠居住在樹內,日日夜夜養護著世界樹。樹長得更高,廕庇更廣,遠處的村莊一年年平安豐饒。

有一日,她生起了好奇心,走出了世界樹,走進一座附近的村莊。

麥田青青河水亮,娃娃追著蜻蜓跑,

初入世間的魔女愛上了陽光曬在麥浪上的金色,愛上了爐火噼啪的聲響,愛上了村民們憨厚的笑容。

她甚至愛上了一個勤勞的農夫,他笑起來很溫暖。

不久後,他們結婚了。她用一點點小法術,讓田地更肥沃,讓家畜更健壯。

日子漸漸好起來,蓋起了更寬敞的房子。但每個深夜,她都必須回到世界樹下,奉上養分。她仍然感到滿足,因為她的犧牲,保護了人們實實在在的幸福。

直到有一天,村裡開始死人。

樹根鑽進村莊,在月夜沙沙地長。

裹走熟睡的老人,纏住晨起的姑娘。

村民們在死者屋裡發現了細細的絨毛,驚恐地傳言是兇惡的狼人進了村。只有魔女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世界樹的根鬚。

因為她貪戀人間的生活,陪丈夫的時間多了,回樹下供能的時間少了。世界樹“餓”了,它的根鬚循著她氣息來到了這座村莊,蔓延過來,自行覓食。

她跪在樹下哀求:

“求求你,偉大的樹啊,請讓我平靜過完這一生!”

“我有丈夫和女兒,我有滿筐的麥種。”

“我願獻上永生永恆的虔誠與歲月,只求您放過我這一生!請讓我得到短暫的幸福!”

樹聽不懂她的話,將根鬚扎更深——

“歸來罷,歸來罷。給我光,給我熱,否則他們都成土。”

她看到了丈夫憔悴恐懼的臉,看到了鄰居們惶惶不可終日的眼神,她必須回去,回到永恆的牢籠裡。

她只好留下了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吻了吻她熟睡的臉頰,回到了樹下。

許多年後,她偷偷回到村莊看一眼。看到的景象卻讓她血液凍結。村中央架起了高高的火刑架,她的女兒鎖在上面。

預言家指著女孩:她流著魔女的血脈!

丈夫舉著鐵叉喊:是她引來災禍!

獵人折斷她手腕,女巫咒她永不安。

她發瘋似的衝過去,尖叫著:“不要!她是我的女兒!她什麼都不知道!”

丈夫的刀鋒一轉,刺進她顫抖的心臟。

她在樹裡重生,長髮變成冰凌。

魔女萬念俱灰,痛苦像樹根一樣扎穿了她的靈魂,疼痛與空洞永遠也不會結束,永生成為了枷鎖,這樣的日子持續了百年,直到某一天,一種扭曲的念頭代替了絕望。

她再次走出世界樹,在荒野裡,找到了一個被遺棄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抱起他,擦去他臉上的汙漬,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說:“從今天起,你是我收養的孩子了。你有家了。”

她把自己屬於“魔女”的血脈與力量,連同與世界樹永恆的契約,一起傳承給了這個孩子。當最後一絲聯絡轉移完成,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折磨了她無數歲月的痛苦消失了,隨之消失的,還有永恆的生命。她終於可以死去了。她露出一個近乎安詳的微笑,身體開始慢慢凍結。

孩童朝她伸出小手,卻被樹枝拖回深淵——

“媽媽你是騙子啊——”

新的魔女在根鬚裡哭喊:

“你用死亡換我永生,把我禁錮在這裡!”

新的迴圈開始了。

孩子長大了,怨恨像毒藤一樣滋長。

後來,孩子也從世界樹下撿回一個孩子,重複了同樣的話,做了同樣的事。

從此輪迴成轉輪,每代魔女都重複。

一代一代餵給樹,一代一代恨成海。

依靠“收養”與“傳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過枷鎖,又在絕望中將它遞給下一個無辜者。

直到,世界樹孕育出了真正受它祝福的孩子——凜族。他們天生光輝燦爛,被世界所愛,肩負著真正救世的使命。

被禁錮在根鬚深處的魔女看到了這一切。沉澱了無數代的嫉妒與怨恨,徹底淹沒了她。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生來尊貴,而我們生來是養料?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型。她利用漫長歲月積累的對世界樹法則的瞭解,幹擾了凜族的孕育。渾然一體的至高血脈分裂成了三份,化作了必須互相吞噬的三生子。

她偷走一人養育,教他“愛”與“佔有”的毒藥,

她讓兄弟姐妹互相殘殺,讓他們以為自己是主角。

每代凜族戰到最後,她就親自出手擊敗最後的勝利者,披上勝者的皮囊。於是,在外界看來——最後一位凜族榮耀加身,走向救世的舞臺。實則,除了一些漏網之魚,每一代最後的“凜族”都是她。

合適的死亡後,她迴歸世界樹深處,耐心地等待下一輪凜族的孕育,然後,再次開始漫長的“飼養”與“收割”。

魔女在男女體狀態下截然不同,男體意識負責承接這一切罪孽,而女體意識對一切毫不知情。就算女體切回男體,意識也不共通。於是,由最初的受害者親手編織的、充滿嫉妒、謊言與輪迴的“怪物”故事,永無止境地迴圈上演。披著救世主外衣的魔女,在英雄的讚歌中,品嚐著竊取來的自由與生命,覬覦著下一輪迴。

英雄在掌聲中腐爛,她在暗處紡新的線。

最亮的星是她自己,最深的夜也是她自己。

若你路過世界樹,聽見溫柔搖籃曲,

別問唱歌的是誰——

是母親,是女兒,是養料,是偷光賊。

是永不停歇的,是披著人皮的。

……

【“哪一代凜族?”蘇明安道。】

【“哪一代?”陳清光睨了蘇明安一眼,“凜族自始至終,只有一代。”】

……

“唰!”

冰稜貫穿了蘇明安。

焦黑的血液落下,灼燒的皮肉尚未恢復,便被鋒銳的冰刺貫穿。

紫羅蘭的眼瞳仍是平靜,彷彿這種發展也在他的意料之內。

“天裕”走到他面前,俯首低語:

“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麼像是永遠都不會害怕?永遠都不擔心自己會失敗?你像是早就料到了我是誰,也預料到了我會出現。”

“並不算難解的推論。我預想了幾個答案,你在答案之內。”蘇明安說。

“你猜到了我是天裕?”

“你不算天裕。”

“我如何不算?”冰霜之人笑了,“我擁有她的全部記憶,你若是想見她,我重新眨一眨眼,就讓‘她’來見你……她本就是我,只不過她高高在上不染纖塵,所有骯髒的思想與行動都屬於我。若她繼承了這些記憶,她也不再是你認識的人。她的高貴種族與強大實力皆是我親手犯罪而來,你要如何分辨我與她的罪孽與無辜呢?”

“我不在乎。”蘇明安說,“看著我的眼睛。”

這一刻,蘇明安眨了眨眼,眼中的紫羅蘭色閃動。

“天裕”神情不由得恍惚一瞬,呆立片刻。

蘇明安迅速伸出手,戴著金絲手套的手掌,觸碰到“天裕”的臉頰,彷彿輕柔的撫摸。

胸口傳來烤焦與冰稜的雙重痛苦,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彷彿軀殼都不是自己的。

不使用神力的情況下,蘇明安無法抵禦眼前的魔女,不過,他手上有蘇凜給的武器。只要利用得當,抓住人心的脆弱之處,眼前的魔女不堪一擊。

他引動“織夢”的能力,織了一個夢……

“來吧。”蘇明安呢喃,“只要能讓‘天裕’代替你成為主人格,你根本算不上我的敵人。”

在夢境中,消亡吧……

蘇明安織完了夢,立刻閉上了雙眼。

……

北望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他是森林裡的小獵人,從小生活在森林裡。

獵人是個小啞巴,總是被路過的動物欺負。蛤蟆蹲在石頭上瞪他,麻雀在他頭頂丟下果核。它們嘰嘰喳喳捉弄他:

“啞巴!啞巴!”

“不會說話的木頭人!”

獵人抱著木盆,在溪邊浣紗。

傳說,不會說話的孩子如果能在月圓前浣出一匹完美的紗,就能讓一個人得到幸福。

獵人想讓媽媽得到幸福。

紗是媽媽舊裙子上拆下的線,他學著記憶中媽媽的樣子,將紗浸入水中,輕輕搓揉。水很冷,指尖凍得通紅。

忽然,溪對面的灌木叢動了。

一個巨大的、毛茸茸的藍色身影鑽了出來。

那是一隻熊——湛藍如晴空的皮毛、深邃溫柔的藍眼睛,爪子厚實得像兩團雲朵。

熊歪頭看他,他也抬頭看熊。

在熊的威壓下,蛤蟆和麻雀一鬨而散,不再敢捉弄他。

熊慢慢地蹚過溪水,水花濺得很高。走到他面前時,它從背後拿出一朵花——淡金色的,花瓣像陽光織成的絨絨花。

它把花遞給他。

“我可以和你交朋友嗎?”熊說。

獵人點了點頭,接過花朵,聞到了蜂蜜與青草混合的香氣。

熊坐下來,學著他的樣子,把巨大的爪子伸進溪水,笨拙地模仿他浣紗的動作,卻把紗攪成了一團。

他忍不住笑了。熊也咧開嘴,露出兩顆可愛的門牙。

那天傍晚,熊送他回家。

在森林邊緣的小木屋前,熊從自己蓬鬆的毛髮裡掏啊掏,掏出了一件小小的、金燦燦的棉襖。

它把棉襖披在他肩上。

奇怪,明明看上去很薄,卻瞬間驅散了所有寒意。

媽媽推開門,看見他和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看來你交到了了不起的朋友。”

……

後來,有了熊的日子,森林不再可怕。

熊會帶他找最甜的野莓,用寬厚的背馱他過河,在雷雨夜蜷成溫暖的窩讓他躲在裡面。

有一天,他們在森林深處遇見一片沼澤。

泥濘的路上,一隻漆黑的貓正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它走得極慢,每一步都陷進泥裡,拔出時帶起渾濁的水花。

奇怪的是,每當它走到沼澤中央,身影就會模糊一下——然後,又出現在起點,重新開始走。

一遍,又一遍。

黑貓察覺到來者,抬起漆黑的眼睛,卻沒有停下腳步。

小獵人蹲下來,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問號。

貓看懂了,一邊繼續走一邊說:“這片沼澤有個詛咒——第一個走過的,會永遠迴圈。但每迴圈一次,路就會結實一點點。”

它的聲音很平靜:“我在等,等到路足夠堅實,後面來的小鹿、兔子、刺蝟……就不會陷進去了。”

小獵人撓了撓頭,揮舞木棍,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陋的房子,意思是問:貓,那你不回家嗎?

貓搖搖頭,舔了舔爪子:“等它們都成功過河了、回家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他怔怔地看著貓。

貓的爪子已經磨破了,泥水混著血絲。

又一次迴圈開始時,貓在沼澤邊停下,低頭看著水面倒影。

水面映出它沾滿泥汙的臉,映出岸邊一叢開得正好的白色野花。貓伸出爪子,想去夠那朵花——身體卻越來越前傾,眼看就要栽進深水。

他衝了過去,緊緊抱住了貓,心中無聲吶喊:

不要溺死,你還要回家,我可以陪你一起,我想做你的好朋友。

貓在他懷裡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

那天,貓跟著他們回了小木屋。

夜裡,貓蜷在壁爐邊,舔乾淨皮毛後,從自己項圈上解下一個小小布袋,掏出一塊金色披肩。

披肩輕如蝶翼,披上時,小獵人感覺不到冷了。

貓說:“這是謝禮。”

……

獵人在森林裡生活著,幫助弱小的動物們,打跑殘忍的壞人。

熊和貓也在做這一切。

後來,災難來得毫無預兆。

那是個乾燥的秋日,森林裡著了火,動物們的家鄉危在旦夕。

獵人看見了濃煙。他衝到溪邊拼命打水,可木盆的水潑上去,連一絲白氣都沒激起。

火勢蔓延得極快,像一頭失控的赤紅巨獸。

他急得團團轉,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

就在這時,熊用厚掌拍了拍他的肩,讓他不要害怕。

——然後,聰明的狐狸躥到火場邊緣,用尾巴勾住掉進深坑的小動物,奮力將它拉了上來。

頑皮的小浣熊蹦上燃燒的枝頭,用鋒利的小爪子撕碎天空上的鐵網。

活潑的熊貓頂著黑眼圈,在濃煙中穿梭傳遞訊息。

勇敢的火精靈逆著本能衝進火場,引導火焰改變方向,為動物們撕開一條逃生通道。

英武的金雕低空掠過樹冠,用利爪開闢出隔離帶。

熊躍入了河流,摧毀了可怖的深淵。

狸貓瞪視著偷獵者,令偷獵者踩入羅網。

蛇悄悄竄到偷獵者身邊,一口咬上咽喉。

白色狼犬守護著木屋,令火焰無法近身。

貓衝在火海最深處,用鋒利的爪牙殺死縱火的壞人。

獵人與動物朋友們,一起平復了這場浩大的災難,他們在森林的廢墟上重建了家園。

他們一起玩鴨鵝殺,一起在山洞裡吃餃子,即使身邊永遠是冬日,也是溫暖的。

……

某一日,一個普通的清晨,媽媽離開了。

床頭多了一封信,信上說:“我去找讓你能說話的藥,等我回來。”

木屋突然空蕩起來。

但熊會生火,貓會叼來野果,他們擠在壁爐前,冬天似乎也不那麼難熬。小獵人漸漸習慣了媽媽不在的日子,他學會了自己生活。

直到某個雪夜,敲門聲響起。

門外站著一位身著墨綠長裙的女士,頭戴一頂精緻的蕾絲帽,帽簷簪著幾朵含苞的鈴蘭,她的面容被歲月輕柔雕刻,笑容像融化雪的陽光。

“我是你媽媽的舊友,”她說,“你可以叫我‘養母’。”

外面太冷了,小獵人讓養母住進了閣樓。

她在搖椅上織毛衣,給他們講星空的故事,烤出散發著肉桂香氣的蘋果派。

她教會獵人認字,在沙地上書寫。

有一天,養母帶著他走進森林最深處的空地,將一柄黃金的法杖輕輕放在他掌心。

“孩子,這是我的祝福。”養母的聲音很輕,“有了這柄法杖,你就會變得更強,什麼也不用害怕。你還會獲得永生,像我一樣。”

獵人握住法杖的瞬間,感到暖流從掌心蔓延至全身,彷彿整片森林的心跳都與他同步,

但他卻在養母眼中,看到了一絲疲憊與愧疚。

她像走了太長太長的路,終於找到可以歇腳的屋簷,終於可以放下連綿不絕的痛苦。

“對不起,孩子,原諒我。”養母不知為何這麼說。

……

養母是在搖椅上睡去的。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墨綠的長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帽簷的鈴蘭似乎真的開了,散發著淡淡的香。她的表情安寧,像只是沉入了一個美夢。

她將黃金法杖給了獵人後,她就死去了。

獵人沒有哭。

他握著養母漸漸冰涼的手,在沙地上寫:“謝謝您曾照顧我。”

閣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獵人抬頭,看見樓梯盡頭站著一位白髮少女——長髮如初雪流瀉,眼眸像封存的冰晶。少女戴著女巫帽,模樣竟與養母有七分相似。

森林裡有傳說,女巫面容醜陋,心如蛇蠍。可眼前的少女美得不似凡人,眼神卻藏著深重的哀傷。

“我是那位女士的半身,我叫天裕。”少女走下樓,“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成為了‘魔女’,是上一任‘魔女’強行給她的。她把力量給你,也是太累了……累到想把永恆的詛咒傳給下一個無辜的人。就像她曾經從她的‘養母’那裡繼承一樣。一代又一代,在森林的詛咒裡輪迴,最後留下永恆的孤獨。”

獵人安靜地聽著。

他在沙地上寫:“那你呢?”

少女笑了:“我是她的‘善’。她把所有罪孽之事留給自己,把所有美好的、幸福的、無辜的部分——剝離出來,變成了我。所以她永遠是有罪的弒神者、竊皮的小偷,而我無法阻止她的罪,我亦無法脫離她的罪。”

熊不安地低吼,貓豎起了尾巴。

獵人卻走到少女面前,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的淚。

然後在沙地上寫:

“冰雪的女兒,和我一起去旅行吧。”

少女怔住了。

獵人繼續寫:

“如果永恆是孤獨的牢籠,我們就扔掉永恆。”

“如果森林的詛咒讓你痛苦,我們就走出森林。”

“我不再需要強大的金色法杖了,我有自己的小獵槍。”

……

他真的扔掉了金色法杖。

將它插進森林的土壤,法杖瞬間生根發芽,長成一棵發光的樹。樹冠上結出金色的果實,路過的小動物吃了,冬天再也不怕冷。

他脫下金色棉襖,披在一隻總被欺負的瘦弱狐狸身上。狐狸的毛髮變得豐盈,眼睛亮了起來。

他解下金色披肩,送給了一隻矮小的山羊,山羊不再懼怕寒冷,最冷的冬天也能健步如飛。

然後,他牽起白髮少女的手。

熊的身形開始變化,藍色毛髮化作星塵飄散,化為一位穿著深藍長裙、笑容溫柔的藍髮藍眸仙女教母。貓輕輕一躍,落在獵人肩頭。

“我們與你一起。”仙女教母說,“走出這片漫長而黑暗的森林。”

他們走出了森林。

森林的邊界像一層水膜,再回頭,森林已隱於薄霧之後。

前方是無垠的曠野,頭頂是浩瀚的星空。

星空傾瀉而下。星辰化作光階,銀河鋪成舞池,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從宇宙深處傳來。

仙女教母揮動星光編織的裙襬,黑貓踏出熒光的爪印。獵人拉著白髮少女,走進璀璨的舞池。

他們跳舞。

不會說話的孩子踩出無聲的舞步,冰雪的女兒第一次笑得像個真正的少女。

星光纏繞他們的腳尖,銀河為他們伴奏。

沒有詛咒,沒有輪迴,沒有必須繼承的罪與罰。

只有廣闊無垠的星空。

跳著跳著,少女總是冰冷的臉頰終於染上笑容。

跳著跳著,獵人的喉嚨微微發癢。

他張了張嘴,試了很久——

終於,一個清泉般的聲音,輕輕響起:

“喜,歡,你們。”

在愛與溫暖中,獵人終於學會了說話。

獵人扔掉了代表永生的黃金權杖,脫下了黃金披肩與棉襖。他帶著少女飛出了森林,脫離了森林世世代代的魔女詛咒,他們在午夜十二點的舞池跳舞,奔向遙遠的宇宙。

從此以後不再有哀傷了。

從此以後不再有哀傷了……

……

後來,動物們走遍了所有的星空。

傳說裡沒有魔女,沒有詛咒,只有一群牽著手的旅人,和一場永遠跳不完的舞。

在每個世界跳舞,在每個故事裡留下新的傳說。

他們的舞步裡,有一個坐在溪邊浣紗的啞孩子,有一隻遞來花朵的藍熊,有泥濘路上迴圈的黑貓,有搖椅上安眠的養母,有閣樓上的白髮少女……

……

……

世界樹內。

北望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發現自己的臉頰,被一雙覆蓋著金絲手套的手掌捧著,近在咫尺的是一雙闔上的眼眸。

“……蘇明安?”北望呢喃。

這場夢境將北望的意識從正常時間線拉到了這裡,臨時接管了“天裕”的軀體。

眼前的蘇明安低垂著頭,臉頰凝結著破碎的冰霜,他的胸口被一根冰凌貫穿,身軀死死釘在壁上。數之不盡的冰花自地面生長,冰藤與花葉從腿腳攀附至胸腹,直至盛放於他蒼白的臉側。焦黑的胸腹皮肉翻卷後被凍結,猶如一尊凍結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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